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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宫春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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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月隐麟,百里云骁不得已退出洞外,又见国师一双冰凌凌的柳叶眼冷冷盯视着他,“有其师必有其徒,嵬崖子教的好徒弟。”
  “前辈既认得我师父,何不看在他的薄面上网开一面?”
  百里云骁不提便罢,眼见国师又要变脸,忽闻一道清冷女音传来:“哥,让他走吧。”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个身段纤细的绝色女子坐在轮椅上,由女侍推着向前行来,所经之处暗香萦绕,沁人心脾。
  百里云骁凝眸看清来人,倏地有些神情肃穆。
  那女子却不看他,仍是望着国师道:“百里云骁说的没错。李长歌一心想置景欢于死地,他下的毒只有嵬崖子能解,再拖下去,恐怕药石罔效。”
  “璇玑,这里没你的事,回屋休息吧。”
  国师皱着眉头,显然不欲多谈。冰璇玑看似柔弱的淡然一笑,不容置喙的朝百里云骁道:“还不快走?楞着做什么。”
  百里云骁盯着她欲言又止,终没能说点什么,只微一颔首致意,转身携月隐麟潜入密道,须臾便在人前消失了。
  国师待要发怒,又被冰璇玑抢了先道:“有什么话,也要等他们有命回来再说。”
  “哼,你以为他们走了还会回来麽?”
  “放心吧,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国师冷冷一哂:“何以见得?”
  冰璇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
  祁兰山,夜雨坪,四季山色滴翠,风景十年如一日。 
  抬头环顾,冷峰傲凌九霄,紫青剑阁的匾额在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高耸入云的石阶宛如天梯。百里云骁用大红披风裹着无知无觉的月隐麟,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剑阁大门紧闭。里面原有个小童正在捣药,听闻动静便挨到门边开了条缝。透过细隙可以窥见来人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似乎病得很重。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外头风大,让我们进去再说。”
  小童想想觉得也是,便听话的把门打开。那一瞬间山风疾卷而入,小童瑟缩着跺了跺脚,将来人一路迎进了楼堂。
  “其他人呢?怎么只你一个?”
  百里云骁四顾之下没有发现别人,心中不免疑惑。
  小童乖觉的道:“你来得不巧,师兄们前几天都下山去了,这里只有我和师祖爷爷在。”
  百里云骁无暇多问,情急道:“你师祖爷爷人呢?在哪里?”
  小童指着后山方向,天真回道:“师祖爷爷在山后面打坐呢,我可不敢去打扰他。”
  百里云骁听他这么说,心中已明白嵬崖子人在何处。当下不再多作逗留,别过小童径往后山去了。
  嵬崖子打坐的地方在后山一颗雪松下,边上冰泉潺潺,哪怕是在最寒冷的冬日,溪水冻成雪柱,这里仍保有一线清泉,终年不断。此刻,他头戴青斗笠、身披草蓑衣,仿佛入定一般,化成了山壁上的一尊石像。
  百里云骁跪到他跟前,艰涩的开口唤了声师父,然久坐之人无声无息,甚至没有睁眼看他一眼,竟似聋哑一般。百里云骁默默无言,黯然把怀中之人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将披风掖好。便在此时,冷不防听得嵬崖子道:“你带一个死人回来做什么?”
  “……他只是中毒已深。”
  “怎么,天下还有你解不了的毒?”
  “下毒的是李长歌。”百里云骁垂下目光,声音略带嘶哑,“师父,求你救救他,没有时间了。”
  嵬崖子淡淡道:“李长歌已非我门下弟子,他的事与我无关。”
  百里云骁闭了闭眼,终是不得已道:“师父可知此人是谁?”
  嵬崖子神情漠然,“他是谁,与我何干?”
  “若我说他与冰璇玑关系匪浅,你还是坚持不救麽?”
  嵬崖子眼睫陡然一颤,双目竟缓缓睁开,“他中毒多久了?”
  百里云骁听得他肯施救,眼里泛着泪濛的微光,哑哑回了句:“……大概六个时辰。”
  嵬崖子摇了摇头,又看了眼地上昏迷之人,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跟我来吧,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第45章

  
  山间多雾,走到哪里总是盈着一抹氤氲水气。天色尚早,紫青剑阁一贯的幽冷寂静,院子里小童刚刚忙完清扫,又去采来晨露,沏了壶新茶打算给师祖送去。走到门口,却见一个人背倚着紧闭的门扉,两条长腿随意蜷着,头垂得很低,竟是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小童把茶壶放到门边,伸手在他肩膀推了推,“醒醒,醒醒!不能在走道上睡,会着凉的。”
  百里云骁已三天没阖过眼,这会儿大概是真的累了,不情不愿睁开眼,下眼睑一圈青黑,“小鬼,一大早你吵什么?”
  小童脆生生的笑:“要睡去别的屋睡,你挡在门口,我怎么进去?”
  百里云骁咳了一声,压着嗓子道:“你师祖爷爷定的规矩,他行功救人的时候不准外人打扰,难道你不知道?”
  “我可不是外人。”小童不高兴的嘟嘴,“我把东西放下就出来,不会打扰他救人的。”
  百里云骁微微一哂,把茶壶拎到面前轻晃了晃,“这茶泡得过了,师兄教你重新泡一壶。”语罢起身,拽着小童要往外走。
  小童上下打量着他,将信将疑的问:“你会吗?”
  百里云骁想起过往,不经意间眉眼凝重,但话一出口,又仿佛漫不经心,“以前,你师祖爷爷最喜欢喝我泡的茶了。”
  紫青剑阁原来不叫剑阁,最初只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道观。打从嵬崖子来了,道观的名声才大了起来。道观地方很小,中间供着一座三清殿,旁的总共就两间厢房。当然住的人也少,一共三个人:年轻的道长带着他两个没有受戒的小徒弟,就这么随遇而安的落下脚来。那时候院子里铺的是青石方砖,两个徒弟每天的任务就是开山门扫地,沏茶焚香,然后等师父起床教他们练功,日子过得很是清闲。
  光阴恍然如梦,回首人事皆非。
  百里云骁兀自在院子里发着愣,小童伸长脖子仰头看他。等了半天不见理人,小童瘪瘪嘴,索性自己捣药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百里云骁喝了点酒,回到旧时厢房暂作休憩。许是心中感念,头一沾枕,倦意即如潮水般纷涌而至,伴着微微醉意和屋外风扫林梢的枝桠沙响,沉沉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推门进来,呼吸浅浅,脚步迈得很轻,走过的地方带起一阵清冽的香风。
  他仿佛听见来人唤了他的名字。
  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道梦寐以求的声音,内心砰然而动。
  他动动手指,想证明这不是梦。可当他好不容易睁开眼,心里却道这一定是场梦。
  如果不是梦,他无法解释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但就算这是梦,也是个可遇不可求的美梦。
  梦里月隐麟好端端的站在他床前。白衣素服,乌发垂挽,一双眼眸澄明无波,映着幽幽月色,直如透明一般。仿佛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点,对其而言是一桩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百里云骁看得心跳雷动,挣扎着撑起身子,想伸手去碰。
  月隐麟反手抓住他的手腕,顺势往后一带,轻轻将身子压了上去。
  梦境的感触太过真实,百里云骁简直要不能呼吸。让他颤栗的是月隐麟伏在身上的那种真实重量和温热体温,仿佛只要他愿意,伸手就能把这个人揽入怀中。
  那些在现实中苦苦压抑的情思,恐怕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但在梦里说爱你,也许你就能听见了吧?
  月隐麟似是心有所感,埋首在他胸前蹭了蹭,呼出的热气喷在他颈窝里,温柔的撩拨勾得人一阵心痒。
  在这色令智昏的绮梦之中,百里云骁的脸上渐浮上一抹笑意,忍不住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揽住月隐麟的腰,哑着嗓子喃喃问,你有这么喜欢我吗。
  月隐麟一怔,不知作何反应。百里云骁情难自禁的翻了个身,让他平躺倒在床上,自己脱去衣物,露出一身结实紧致的劲瘦腰线,目光如炽的痴望着他。月隐麟却扭头闭上眼,忍着发梢垂落扫在脸上的那种淡淡微痒,自控地沉住气,不发一语。冷不防,百里云骁的舌头抵着他的红唇窜了进来,强烈的感官刺激让月隐麟急喘出声,紧绷的腰肢也在瞬间软了下来。他闻到百里云骁身上散出酒气,然而并不觉得讨厌。唇舌被百里云骁顶得阵阵发麻,他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呻‘吟,来不及咽下去的透明黏液顺着下颔弄湿了发。
  百里云骁退开一点,拿手背在他唇边擦了擦,顺势在他光滑的脸上拧了一下。这头吃痛,那头却笑着说,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月隐麟忽地满面透红,竟就有些喘不过气来,感觉到百里云骁的身子整个压了下来,不自觉就抬腿绕到对方腰上。百里云骁却又揽着月隐麟的腰往下压了压,抵着他由正面进入,两个人贴得严缝丝合,很慢的研磨着。月隐麟有些撑不住了,手指下意识地在床上扯了扯,后腰一阵酸软,白皙的额头也沁出一层薄汗。百里云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专注的盯着月隐麟,简直不愿错过他任何一点微小的反应。
  月隐麟不知自己能掩饰几分,一颗心悬在胸腔里,整个人敏感得都快要流出泪来。百里云骁掐着他的腰动了几下,又凑过去吻他,刚一顶开牙关,湿热的舌尖立即就缠了过去。月隐麟抑不住发出声来,脸一下又红透了,抬手去推百里云骁的肩膀。百里云骁不为所动,他也没有真的用力推,这么半推半就的纠缠许久,两人俱已情动。月隐麟收紧双腿,手情不自禁的拢在百里云骁颈后,呼吸快而急促。百里云骁的腰大幅挺了挺,极致的快意湮没了所有感官,月隐麟几乎也在同一时间瘫软下来,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只余阵阵喘息。
  窗外寒星照月,是最美的夜色。他们却如行在黎明前的黑暗,冥冥中只期待一点曙光。
  百里云骁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蒙在被褥里,眼睛睁着闭着一样黑。
  他仔细回想刚才的梦境,记忆在虚幻与真实中反复重叠,心底忽而生出一抹惧怕。
  外面骤起萧声一缕,曲调极致缠绵,也极致幽怨。
  那是嵬崖子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百里云骁听得心弦一颤,急匆匆更衣下榻,出门去寻嵬崖子。
  嵬崖子在树下持箫静立,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箫声便戛然而止。
  “师父,他怎么样了?”
  百里云骁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嵬崖子叹了口气,反问道:“他之前身中西疆奇毒,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百里云骁愣了一下,表情顿时僵住了。
  嵬崖子缓缓道:“为师已经尽力了。人在我房里,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百里云骁张了张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
  莫非是他迷梦未醒,现在仍在梦中?
  ……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

  
  记不清是第几天了。
  月隐麟的身体温度已冷,百里云骁不吃不喝守在床前,一颗心从怀疑到茫然,从希望到绝望,仿佛在刀尖上碾过一个轮回。有时恍恍惚惚趴着睡了,梦里就见一人白衣无尘,背对他迎风而立,依稀还是旧时模样。似乎只要拍拍他的肩膀或喊他的名字,转过来真的就是月隐麟。
  黎明破晓,玉沉璧碎。
  睁开眼,方知又是一个梦。
  咫尺天涯,阴阳永隔。
  看着床上安静躺着的人,突然意识到他早已身死,自己也早已心死。
  恍然想起在护城河畔,亦如这般九死一生。他曾对这个人说——你要死,我陪你死。你要生,我陪你生。但从今往后,不准你再一个人。当时说完只觉得豪气,现在想来只有狂妄。
  人生漫漫,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过不去的槛,谁也帮不了谁。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他终究还是失去他。此后良辰美景,雨露生烟,再无人相伴。
  绕绕云梯,上彻青霄霞外。斜阳半山,独坐浑似千年。
  雪松下,百里云骁又一次来找嵬崖子。
  两个人默默相对许久,终是嵬崖子先开了口,“人死不能复生。你想去哪里,带他一起走吧。”
  百里云骁摇了摇头,“徒儿不肖,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闻嵬崖子叹息一声,百里云骁继续道:“我知道山上有一处冰泉,是师父为百年之后预留的寝地,可保人体长年不坏,请师父暂且将他安置于此。”
  “言下之意,你不打算留下来?”
  “我要去找李长歌。此行若血仇得报,我会再回来,终生不下祁兰山。若我不幸含恨告亡,请师父将我的尸身与隐麟葬在一处,也算长伴师父左右。”
  百里云骁说完,心里出奇的没有悲伤,只有恨。但他的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谁言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想人活一世,能彻底过得快活如意的有几个,江湖上有多少人还都是无辜送命的。人的生命如轻烟飘渺无常,一旦消失纵上天入地、碧落黄泉,亦难寻半点踪迹。若他不去报仇,他简直不知要如何证明月隐麟在这尘世间存留过的痕迹。很多事情不愿去想,是为了期待奇迹,也是为了能在永恒的梦境中不要醒来。
  当未来剩了一纸空言,唯有血泪方能代表真实。
  除了去找李长歌,他别无选择。
  嵬崖子心知多言无益,便领他前往丹房,将一个白玉小瓶递予他道:“里面的丹药可化百毒,但药效只有十二个时辰,去见李长歌之前记得服下。若遇任何困难,找国师冰玉衡,他会帮你。”
  百里云骁心谙原来那人名唤冰玉衡,听师父语气似乎与他非常捻熟,一时想不透那人缘何要在密道入口对自己多加为难?
  嵬崖子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淡淡道:“冰玉衡与冰璇玑是一对双生子。他对我心存芥蒂不假,但并非真的就铁石心肠,否则你也到不了我这里。”
  “就算如此,师父又如何肯定他一定会出手相助?”
  “月隐麟由他一手带大,亲如骨肉。如今爱徒出事,他断不会袖手旁观。”
  百里云骁点了点头,不经意的转身,视线倏地凝在一瓶蓝色药瓶上不能动弹。
  “这是……”
  一个箭步上前拿起药瓶,百里云骁仔细端详瓶身上的纂字,惊讶之色不及掩饰,便急切的脱口而出:“黑尾蕈…这里怎么会有黑尾蕈?”
  “别乱碰。”嵬崖子自他手上拿过药瓶,不动声色的放回原处,“怎么,你也认得此物?”
  百里云骁听罢想笑,眼里却没有笑意,恍然间只觉目眩神摇,一股无语话凄凉的悲哀之情在心底蔓延开来,喃喃痴语道:“原来这就是黑尾蕈!…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嵬崖子观他神色有异,便冷冷道:“这丹房里所有东西你都可以带走,唯独这个不行。”
  百里云骁已然红了眼,眸中隐现疯狂之色,“为什么这个不行?…师父,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嵬崖子久久凝视着他,半晌无奈的轻叹一声:“云骁,你可知黑尾蕈在西域的别称为何?”
  百里云骁默然不语。
  嵬崖子又道:“西域女子称之为‘白头草’,因其五十年开一花,五十年结一果,摘下后可放置百年不腐。当地人藉此喻示白首相知,传说女人一生中只要送出一株黑尾蕈,就能向心仪之人传达爱意,获得忠贞不渝的爱情,所以它的象征意义远高于药用价值。纵然为师决意斩断红尘,亦不愿辜负有心人,这份心情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语罢,似是忆起前尘旧事,唇角隐现一抹薄笑。多年来他深居简出、潜心修行,神情较之一般人要淡漠许多。百里云骁很少见他笑,突而见到竟觉春风一暖,恍惚的思绪尚来不及厘清,又听得嵬崖子道,“你走吧,我等你回来。”
  栖云山。
  深夜,风声作响。破云而出的弦月幽幽照着两仪殿,映出一道冕服繁饰的华美身影。大殿两侧侍立着十几个掌灯的少女,个个轻衫素罗,美得宛如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回廊上,几个侍卫押着擅闯密道的入侵者,兜兜转转的来到殿前。
  白玉阶下,百里云骁望着座上之人若有所思,看起来并无惧意。
  冰玉衡不言不语的任他打量,许久方道:“我准你把人带走,可没准你一个人回来。”
  尽管他面无表情,但百里云骁还是听得出来,这个人话里并没有真正怪责的意味。
  “方才在外面,我愿意束手就擒,是敬你为前辈。但前辈若想拿我治罪,怕是不能从命了。”
  他站在那里,言辞不卑不亢,神色不悲不喜,端的是长身玉立、气质瑶华。冰玉衡看得怔忡一瞬,随即摆了摆手,着人送他出去。
  曼珠帘后,一双纤纤玉手抚上珠链。而后铃铛脆响,冰璇玑转动轮椅出来,轻轻把手置于兄长肩头。
  “你在生气?”
  冰玉衡问:“你见过我生气是这个样子?”
  冰璇玑极清浅的笑了一下,柔声道:“就这样放他走了,万一他真的杀了李将军,你身为国师,难道要坐视不理?”
  “答案你心里早就知道,何必多问。”
  冰玉衡像是累极似的,淡淡敷衍着。
  冰璇玑苦笑一声,幽幽叹道:“当初解剑峰一战,若不是我执意要百里云骁留下,或许他二人就不会有相遇的那一天。”
  “为了一部五莲经,你吃的苦已经够多了,不必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冰玉衡的语气很冷,眼神更冷。冰璇玑可以清晰看见他密长卷翘的睫毛在轻微颤抖,仿佛在极力隐忍什么。这种内心淡淡的酸痛,她感同身受。
  命运的轨道何其相似。她的父亲乃大夏开国重臣,多次征战中原功勋彪炳,深得先帝厚爱。她的兄长年少成名,被三军奉为统帅,更因精通阴阳数术而被敬为天童,一步步踏上国师高位。唯有她志不在此,一心要闯荡江湖,后与嵬崖子识于乱世末年。其时嵬崖子虽为汉人,却乔装改扮成杂兵混入大夏军营。她出于私心一意袒护,使得兄长对他放松警惕,这才导致了后来损失惨烈的函谷关战役。那一战,夏营兵败如山倒,中原一方则以嵬崖子为首大获全胜。他们三人各自站在情与仇的交错点,不得不踏上命运的分水岭。而她不仅为自己的年幼无知付出了代价,也第一次尝到了被情人背叛的滋味。
  曾经,她眼里一度只看得到仇恨。但现在,她有点恨自己眼里只有疲倦。
  其实人年少时不必懂得爱恨,也不需要指望任何人懂。
  她唯一想要的,如今她已经拥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7章

  
  晓风残月,幽幽照拂将军府邸。
  李长歌彻夜未眠地倚在床头,身上盖着簇新的丝绸厚褥,但仍觉得冷,便用袖袍笼了个手炉抱在怀里,双目楞楞盯着枕边的水墨屏风,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些陈年往事。
  李氏原是风光大姓。他的父亲李秀昌一度贵为帝师,位列太子傅,才德高行受万民敬仰。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谁也不曾料到李氏一门繁盛,最终会断送在一个女人手里。记得幼时他与诸皇子同受王诫,几位皇子各有千秋,帝师却最为钟爱三殿下景欢,常常为了得意门生而冷落旁人,连他这个亲生子也不例外。起初他不了解个中缘由,还以为是父亲惜才,直至李氏招来灭门之祸,他才从母亲口中得知,先帝怀疑帝师与后宫一名妃子有染,景欢由她所出,故帝师对景欢青眼有加,实为爱屋及乌。宫中流言甚嚣尘上,唯有他深信父亲的为人,他的母亲自也一样。但王族权威不容挑衅,何况那妃子适承新宠。先帝一道怒旨降下,李氏满门抄斩,无一幸免。御林军包围帝师苑时,适逢他游行在外,得以侥幸躲过一劫。
  那一年,他未及志学。然而朝廷的追杀从未休止。
  他不得不诈死逃亡,隐姓埋名。在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他走过很多地方,投靠过很多人,但认识他的人因为惧怕牵连,个个避而不见,有的甚至意图告发。当他不止一次死里逃生的时候,当他淌血流泪性命垂危的时候,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要忍。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本就是弱肉强食,除非有一天你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否则永远逃脱不了被人摆弄的命运。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后来他被一队好心的商队搭救,随他们一起进入中原。为了复仇,他下定决心要拜当时天下最负盛名的嵬崖子为师。再往后,他孤身一人跋山涉水到了祁兰山,却被嵬崖子拒之门外。但那时候他已经山穷水尽无处可去,只能在山门前长跪不起。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在饥寒交迫中死去的时候,一个少年救了他。
  当山门打开,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他在一片冰天雪地里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彼时初见,只道少年品貌非凡,灼如春华。后来痴惘,更觉他惊才风逸,无人能出其右。那时候的少年,身边早有师兄笃学相伴。他出于莫名所以的嫉恨,用错误的表达做过很多傻事,结果适得其反,少年离他越来越远。
  终于有一天,少年不知何故私自下山,此后再无音讯。
  他从未奢想如果再见面,会是何种光景。
  当命运再一次把当初的少年带到他身边,他不得不感叹造化之神的奇妙。
  似乎李长歌的一生,注定要败给一个叫做拓跋景欢的人。无论是他最在乎的家人,还是他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温暖,随着命运之轮兜兜转转,竟无一例外都被同一个人夺走。多年来他步步为营处心积虑,无非是要景欢和那个无德的女人为李家陪葬。然而当复仇的脚步越来越接近终点,他有预感,自己的人生也已接近末路。
  思及恸处,他忍不住掩面咳嗽起来。
  廊外,一个婢女捧着药推门进来,隔着屏风小心提醒:“将军,该服药了。”
  李长歌缓过劲来,脸色愈发苍白地道:“行了,放着吧。”
  待那婢女告退,他披衣出门,一个人走到院子来,看着水池怔怔出神。
  残月的清辉把寒梅盛放的枝桠,支离破碎地映在摇曳的波光上。他心底突来一阵无处遁形的凄婉悲凉。
  白梅树旁是演兵台,架上放置着他平时惯用的武器。
  他忽然很想舞剑。
  月下,落梅,冷剑,这该是幅多美的画面。
  他踱步过去,缓缓拔出一把长剑,有些微微气喘。
  晓风拂发,衣袂轻扬。他胸中蓄势,随手挽了几个剑花,寒气自剑身迸凌而出。白梅花落,四散飘飞,月色一染,最是惹人怜爱。
  天地摇幌,花月皆醉。独他凝眉肃穆,内心无比清醒。
  他等的人已经出现。
  多年未见,少年的模样到底有了变化。他变得更高,五官也变得更为精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已彻底长成一个器宇轩昂的美男子。
  但眉宇之间,故人璨影仍在。
  何况他脸上犹带着情深不悔的余恨,他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当舍弃今生最后一点温暖,他们之间,便只剩下此刻了。
  “你比我预想中来得慢了。”
  纵有千言万语,一旦诉之于口,也不过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仿佛他待他从来如此。
  百里云骁看向李长歌,目光交接一瞬,如水一样的平静。
  离开紫青剑阁的第一年,百里云骁便弃剑用刀,直至后来他学有所成,不再拘泥于兵器,与师门的心结才算真正解开。
  刀剑无眼,每一场武决都意味着殊死战斗。
  江湖烽烟,通往地狱的不归路上没有胜负。
  倘若失败,唯死而已。
  他已许久不用剑。
  但同门相残毕竟是件憾事。对李长歌,他只想用玄门武学赢得堂堂正正。
  “拔剑吧。”
  百里云骁不赘言,人未动,剑已出鞘。
  李长歌快如电闪的出剑迎击,剑锷甫交锋,手心即被震得虎口一麻。他力气不济,不得已踉跄着后退一步,额头汗如珠缀。
  百里云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转瞬间欺身近前。李长歌还在兀自走神,冷不防被他一掌打中左肩,佩剑一时脱手,幸而及时反应过来,一招斗转星移又将剑柄稳稳握回手中。
  也就是这点功夫,李长歌不禁想到虽然景欢不在了,但太后不死,李家大仇仍在。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抬头看了眼百里云骁,李长歌一咬牙,提气掠出三丈远。待站定后故技重施,一招凝气化形奇袭而来。
  这一绝招由嵬崖子亲授,剑法固然变幻莫测,然最阴险的地方还是在于隐而不现的淬毒银针。任何人只要运功破招,必然气海大开,一旦被多如牛毛的银针刺入体内,毒素便会沿奇经八脉迅速蔓延,中招者唯有坐以待毙。
  所幸百里云骁事先服了解毒丹药,又早已见识过此招玄机,因而并不着慌。李长歌见他不闪不避,心头犹有一丝不忍。不曾想这一招竟落了空,百里云骁身中银针,行动却毫无阻滞,接连使出紫青剑派“八荒六合”、“绝地天澜”两个大招,阴阳虚实,浑而合一。这两招走的都是李长歌极不擅长的玄门内家路数,一时寻不出破解之法,只能且退且挡。过不多时,他便撑持不住,被百里云骁一剑刺破面门,仓惶中一脚踏空,冷不防摔倒在地。
  冷剑封喉一瞬,李长歌霎时白了脸,迟疑中用手在面上一抹,却是沾得满手血红。
  他忍着痛,想要拄剑站起来,发现剑早已不在手边。转而去看百里云骁,发现他也在看着他。
  李长歌惊觉,他已经能够平心静气的直视这个人。
  不管是记忆中纯明无暇的白璧少年,还是眼前这个悲伤沉抑的俊美男子…
  从百里云骁饱含痛楚的眼神中,李长歌骤然意识到了死亡的阴影。他面色灰白,眼睛发直,顺势颓然瘫倒。
  天际曙光渐明,露出一碧晴空。周围宁静得听不见一丝声息。
作者有话要说:  

  ☆、第48章

  
  栖云山麓,寒风飒飒,天青青欲雨。
  百里云骁打马入林,惊动一群栖息的宿鸟振翅而飞,簌簌消失在昏沉沉的密林上空。
  荒野无人,箫乐骤起,忽远又近的在林间回荡。
  那不是普通的乐音,而是情深憾恨的杀伐之响,犹透着一缕旷古绝今的人世凄凉。
  马蹄嘚嘚,禁不住为之一缓。
  昔时玉人寥落,胸臆难抒,唯有寄情萧管,常于山高极巅处静立吹箫。其人不知,彼时还有一人常在半山断崖处默默听箫。
  乐音空灵,一曲复一曲,曾日日夜夜陪伴过崖下离群索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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