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蟾宫春秋-第1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百里云骁深深稳住呼吸,探手在他两鬓擦了擦水,屈膝让他伏趴过来,手掌施力在后背按压。
月隐麟一口气急喘上来,冷不防伏身吐了一地。
百里云骁拢腿坐下,情不自禁的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身上,用力横抱在怀里。
月隐麟回过神来,脱力的靠在百里云骁身上喘,冰冷面颊紧贴着他火热胸膛,只觉得这样身体交叠的偎在一起,又要开始呼吸不畅。
过了好半晌,百里云骁松了手劲低头看他。月隐麟闭着眼毫无所觉,直到感觉一根热烫的手指递到唇边。他忍不住微微张口,正要说些什么,百里云骁已把手指探了进去,迫他轻轻含住。
不远处,巡逻的骑兵已然发现了这里,大队人马迅速聚拢过来。
周围是怒卷的风沙和马不停蹄的追兵,陷入危境的两个人却浑然不觉,似乎在这茫茫天地间,一切喧嚣都正在离他们远去——
瀚海孤城,狂风一阵,他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只要这样,便能挡住千军万马。
作者有话要说:
☆、第41章
天地肃杀。城的四周,吹角连绵,呐喊不绝。
百里云骁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俯首与月隐麟额头相抵。那么近的距离,呼吸可闻。
月隐麟含着他的手指,不能吞咽、也无法张口咬下去。蹙眉隐忍了片刻,百里云骁忽将两根手指探至咽喉,做了个下压的动作,惹得月隐麟剧烈反胃,挣扎得厉害起来,胃里霎时一阵翻江倒海。百里云骁略一侧身,等他把腹中积水吐尽,方才挟袖替他拭了拭唇角,略犹疑了片刻,又动手解开他斜襟暗扣,小小翼翼把人平放躺在地上,垂眸低语道:“我去解决碍事的家伙,马上回来。”
“你……”
一言未尽,百里云骁突然倾身吻过去,舌尖顶开他半阖的唇用力搅动,发出粗重的吮吸声。月隐麟猝不及防,有些恼怒的在他胸口捶了一拳。百里云骁借力往后一仰,扣住他的手腕喃喃道:“你要死,我陪你死。你要生,我陪你生。但从今往后,不准你再一个人。”
——上穷碧落下黄泉,人死不过头点地,再痛也痛不过求不得而苦。当上天入地皆寻不见你的身影,此世断无可恋,焉有苟活偷生的道理。
月隐麟仔细回想百里云骁刚才说话的语速和口气,又恍惚觉得听不懂、感觉不到、简直没有半点真实性。他闭眼挨了一会儿,等心底这阵浅浅的波动过去,最后沉着气,尽可能发出平淡的声音:“你去。”
百里云骁闻言更无迟疑,起身掸了掸衣上尘土,脚步沉稳的踏步向前。
不远处,三百骑兵排成方阵,铜墙铁壁一般截住去路,堵得滴水不漏。
疾风打旋而过,粗粝的飞砂打在脸上,有些微刺痛,百里云骁恍若未觉。
见有人孤身逼近,方阵里闪出两路骑兵,手持长枪汹汹而来。临到跟前,百里云骁身形一闪,人已掠至半空。其中一个兵士抬头望时,后颈被厉掌劈中,即时翻身落马,一骨碌滑出数丈远。
百里云骁夺了长枪,双腿一蹬夹紧马肚,没有方向的横冲直闯,所经之处人马辟易。那两路骑兵被他一通乱搅,阵型瞬时溃散,三三两两自马背摔落,远远看去好不狼狈。后方见状不妙,精兵齐出,顿成潮涌之势席卷而来。
狂风不止,飞沙扬砾。百里云骁手里的长枪不知换过多少杆,热血溅上袖袍,烟尘中弥散着呛人的腥气。围攻的骑兵见他身手了得,恐不能强取,便将目标转移到不远处的白衣人身上。
混战中,身后突来利箭穿云的破风声响。惊觉回神,只见数排弓箭好手隔着十丈开外架起连弩,铺天盖地的冷箭朝着战圈外的零星一点疾射而去!百里云骁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月隐麟的方向跑——却已是来不及。大队人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过他涤尘而去,地面在猛烈晃动,扬起的飞沙层层掩掩,迷雾般遮蔽了离人的眼……
屏气敛息,心脏鼓动的频率似要捣破胸膛,脸上却是看不出什么来。百里云骁对月隐麟的武学造诣颇有信心,假如撇开情仇不谈,将自己置身于旁观的立场,他完全相信这个人拥有独对千军的身手与魄力。但或许是关心则乱,适才坠河的惊险画面尚历历在目,潜伏的情绪不安地躁动起来。光是回想那种可能失去的恐惧,就足以将残存的理智淹没。他持枪勒马,却忽然感到周围风沙很大,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像跨不过的鸿沟:不知道如果月隐麟冲出重围会如何,撑不过,未来又该如何。
所幸等待的折磨并没有持续太久。情势峰回路转,前方军阵很快起了骚乱,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传扬遍野。斗败的骑兵四下奔逃,几个动作慢的被尖枪斜刺穿膛,当场血溅黄沙,还有不少人狼狈滚落河里,发出了巨大的扑通水响。蓦地,一匹染血的战马自混乱的人群中急窜而出。尽管只快如闪电的惊鸿一瞥,百里云骁还是一眼认出马上之人,随即加鞭催马,毫不迟疑地紧随其上。
狂沙纷扬,风啸更急。月隐麟身后仍有数十精骑紧追不舍。他却并不着慌,凭借一手精良的御马术和记忆中对地形的熟悉感,硬是将追兵遥遥甩开。百里云骁为防后方有变,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谮越。两人就这样马不停蹄的紧赶一段,渐离险关,大夏边城赫然在目。尾随的骑兵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绝尘而去。
到得城下,申时早过。闭锁的门关接连着隔断的城墙,气势恢宏地阻去了前路。
身后突来一阵马踏轻响,月隐麟知是百里云骁,便头也不回的道:“东西都落在河里,我身上没有信物,等明日再入城吧。”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非常冷淡,听起来和往常并没有两样。但百里云骁早已注意到他一贯整洁的白衣蒙了沙,虽然风尘仆仆却并不窘迫。左膝似乎受了伤,渗出点点血污。即便如此,他那种立马横缰的姿态依然挺拔,乌发散乱飘长,难掩眉梢眼角气质风华。只不过这种略带毁坏的美不再高高在上,它第一次以如此平实的态展现在眼前,仿佛直到这一瞬间才算真心实意的触摸到这个人,沉光溢彩,晃眼流芳。
尽管心底埋有千头万绪,话一出口,却变成一句:“何谓信物?”
月隐麟默了一瞬,蹙眉道:“自然是能表明身份之物。”
百里云骁脸上微带点笑意的问:“当初你给我的令牌算不算?”
“嗯?”
听到这句话,月隐麟并未喜出望外,反而感到一阵莫名惊诧。如果没记错,自己只在千金楼时给过百里云骁最后一面御行令,可那面御行令不是被他遗落在竹林里了麽?东西是温初晴拾到的,绝不会有错。百里云骁也亲口承认,那天在竹林假冒唐翳的人就是他。这么一来,他身上理应没有御行令了。假如事实并非如此,那天温初晴拾到的令牌不是他的,又会是什么人的?…
心中有很多谜团待解,但隐隐地,月隐麟又不愿旧事重提。
百里云骁倒像是完全忘记了竹林那回事,只见他神态自若的解下袖藏暗扣,取出御行令交至月隐麟的掌心里。月隐麟曲指攥紧了,却是立刻调转马头背对着他向前走。
这种冷漠的态度。
虽然也不是预想不到,百里云骁还是感到一阵不由自主的失落。然而低靡的情绪没有维持多久,便又被眼前所见震慑住了——
月隐麟一出示御行令,守城的夏兵就大开城门,驻边的城守急换朝服出城迎接。
对于月隐麟的真实身份,百里云骁不是没有揣测过,但他从未想过竟是这般风光不二的存在。
那城守一见令牌即屈膝行礼,朝月隐麟叩首跪拜。
月隐麟脸上却没有表情,由着他带路径入城门,里面候着一行车马,铺陈十分气派。
“上车。”
这句命令是对百里云骁说的。话音刚落,车旁的侍女已嘴角噙笑地掀起车帘。月隐麟先他一步上车入座。百里云骁满腹疑云却别无选择,只能沉默着弃马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42章
马车轱辘前行,一路驱至督府方才停下。月隐麟由城守一行簇拥着踏入雕梁画栋的堂皇府邸,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王宫内苑。
九重宫阙青光舞,凌虚阁上紫氤生。那段高墙巍峨、深宫闭锁的漫长岁月,到底还是在他心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其时正逢建国之初,长兄景霄即位不久,太后母党一脉密谋策反,他与二皇兄景乾因皇族权争受王室猜忌,不得不思变自证。为表忠心,景乾自动请缨驻边驱虏,加封北院王甘为大夏护国,此举甚合君心,得以偏安一隅。而他无心权势,自幼拜入国师门下,受教于汉字院,终日沉迷天下武学,故对国师在中原故土培植的武林势力心神往之,决意远赴中原,因遣为大夏辟疆拓土急行先锋,明奉圣意,实则意在江湖。现在回头看看,也不过隔了一两年的光景,那些皇族旧事却遥远得似一场浮华梦境,只剩依稀残影。
府邸议事堂正对一道垂花拱门,风过檐下,花铃串串轻摇,空气中暗香浮动。月隐麟本就是神仙般的人物,又兼前段时日的修习养复,眼伤已有所好转,视野基本与常人无异,只是尚无法持久用眼罢了。此刻他换了一身簇新铢衣,斜襟右衽,穿在身上说不出的好看。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扭头多瞧了几眼,如此一来自也注意到他身后那个身量高挑的静默青年。几个朝臣挨在一起交头接耳,时不时喁喁私语,显然对他们此行的目的感到十分好奇。
便在这时,一个插花佩翎的锦衣武将急匆匆踏进门来,躬身朝上座的月隐麟行礼,口中称道:“上将军副使野利寈,拜见景欢殿下。”
月隐麟闻言,微微冷笑道:“怎么是你?贺大夫呢。”
“回殿下,上将军这几日染病卧榻,药司大人尚在将军府守着,一时走不开。”野利寈说话时低着头,似乎不怎么敢抬头看他,“上将军得知殿下归朝,十分惊喜,特地教末将前来,说是务必请殿下到府上一叙。”
“他的动作倒是快。”月隐麟听野利寈话中有话,面色更冷,“看来今日我不跟你走一趟将军府,怕是见不到贺大夫了。”
野利寈诚惶诚恐道:“殿下万万不可误会,上将军他的确是抱病在床…”
“不用解释。”月隐麟顿了顿,又略压低了声音道,“你也一起来。”
——是对百里云骁说的。
百里云骁点了点头,并未作声。
野利寈看他二人似有古怪,心里疑惑,表面上仍毕恭毕敬的以礼相请。
待三人都走后,堂上众人议论纷纷。
“早就听说三殿下与上将军关系不睦,看来传言非虚啊。”
“你们说,这次三殿下回朝,可有知会圣上?”
“我看未必。据城守所言,三殿下一路被人追杀至此,如此邦交显然不合朝礼。”
“我倒是听说,三殿下在中原隐姓埋名,过的是江湖草莽的打杀生涯,根本无心政事。”
“那他这次回来,莫非是为了…太后?”
此言一出,几个朝臣面面相觑,不约而同脸色大变,“人已经走了,说这些有的没的做甚么。今天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将军府傍山而建,占地甚广。主人在府内蓄了一池碧水,池子里养着水鳖、海珊鱼以及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水宠。由于水深且浊,池面常年呈现一种极幽深的墨绿。月隐麟一直不太喜欢这个池子,表面波谰平静,实则暗潮汹涌——像此地主人给人的感觉,阴森晦暗,难以捉摸。然而,主人的日常居所就挨在水池边上,要见他就必须经过这个池子。
到得内堂,野利寈匆匆进去通传。须臾,门扉喑哑作响,走出来一位披发裸足的鲜衣男子。野利寈在旁搀着他,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他跌倒一样。此人眉目细长,面部线条尖削冷硬,赫然便是上将军李长歌无疑了。
月隐麟与李长歌久未谋面,他这幅病弱模样着实有些出乎意料。原以为野利寈说他病了定是托辞,如今看来,竟不似有假。
李长歌的视线掠过月隐麟落在百里云骁身上,虚浮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神阴鸷的盯着他不放。
“这位是……”
月隐麟眉尖轻蹙,不悦道:“怎么,李将军不认得我,反倒认得我的部下?”
“三殿下说笑了。想你当年英雄年少,举国上下无人能及,任何人只要见过一面,恐怕想要忘记也难呐。”
李长歌说的虽是场面话,但因他的眼神极其认真,听起来倒不那么刺耳。
月隐麟也懒得与他计较,直截了当道:“若无他事,有劳李将军请贺大夫出来一见。”
乍闻此言李长歌有些反应不及,很快又面色如常,略带点凉薄的笑意道:“三殿下这么急着见贺大夫,莫非是患了什么疑难杂症?不如说出来,看李某人能否帮得上忙。”
“李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知贺大夫人在何处?”
月隐麟话里的意思说得很明白,可李长歌就不喜欢他这样。暧昧总还有缓和的余地,毫无转圜的拒绝多少会使人感到难堪。
“说来可真不巧。适才宫里来人,说是太后身体微恙,贺大夫刚刚奉旨入宫。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半路遇上呢。”
“太后?”
月隐麟面露疑色。虽然他这几年身在朝野,但对王宫诸事并非一无所知。长兄即位不到两年,以魏太后族弟为首的逆臣发动叛变,阴谋败露后累及全族,魏太后遭圣上赐鸩弑杀。此为皇族憾事,却也是无法否认的铮铮事实。
“殿下恐怕还不知道吧。魏太后死后,圣上仁孝,尊昭藏为太后,一如亲奉,足见天理伦常,皇恩浩荡……”
说到这里,李长歌忍不住握拳咳嗽起来。野利寈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接过话茬道:“末将听闻,昭藏太后对三殿下可是挂念得紧,忧思之下痼疾缠身,这才病倒了。殿下不是要找贺大夫麽,何不顺道进宫看看她老人家?”
百里云骁察言观色,暗暗揣测这位昭藏太后与月隐麟关系匪浅,多半是其生母。再看月隐麟面色有异,不似先前镇定,心中的怀疑更坚定了七八分。但这个什么将军的一看就没安好心,他的提议必定有诈,进宫一事恐怕没那么单纯。思及此,他忍不住对月隐麟附耳道:“解药一事需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
月隐麟脸上吃惊的表情尚来不及掩饰,百里云骁又凑得更近道:“不就是一株黑尾蕈麽,大不了我去宫里偷来,用不着你以身犯险。”他说得那样云淡风轻,月隐麟心里微微一悸,当然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长歌藉此又多瞧了百里云骁一眼,若有所思。
让百里云骁始料未及的是,月隐麟蓦地开口,竟同意了:“李将军有病在身,理当静养。这里也没别人,只好劳烦野利副将辛苦些,再陪我到宫里走一趟吧。”
“能为殿下效劳,末将求之不得。”
就在百里云骁打算跟上的时候,李长歌盯着他的背影,冷不防道:“少侠请留步,王宫禁地,岂是人人可往。”
月隐麟似是心有顾忌,便也淡淡对百里云骁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回来。”
说话间,天色已不知觉的暗了下来。云翳遮住日斜,百里云骁看他和野利寈两个慢慢走远,身影隐没在红墙绿荫下,心跳猛地一沉,整个人如受重击,僵立着无法动弹。
“你……”
“百里云骁,你虽已认不得我,可我对你,却是一刻也不敢忘怀啊。”
李长歌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用一种极致傲慢的语调。
百里云骁在这一刻幡然醒悟,内心的焦虑反而消退了不少,“你是李长歌?”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想不到你没待在祁兰山,竟到这里做了将军。”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要不要我一一说给你听?”
这话从李长歌嘴里说出来颇有深意。百里云骁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心脏开始猛烈悸动,“你想对月隐麟做什么??”
“哦?月隐麟?原来这便是景欢在中原的化名。”李长歌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戾芒,“造化弄人,天意要把我这一生最爱和最恨的两个人送到我身边…咳咳。”
百里云骁冷然道:“李长歌,你点穴的手法进步不少。但你应该明白,这困不了我多久。”
“足够了,足够了。”李长歌忽地仰天大笑,很有点丧心病狂的味道,“我等了这么久…现在只要再过半柱香的时间,半柱香…我就会亲手送景欢下地狱……”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一定会杀了你为他报仇。”
“哼。报仇?我倒想看看,你要如何替他报仇?!”李长歌大怒起来,苍白的面颊激起一抹病态的通红,“你等着,我这就去杀了他,这就去!”
“李长歌!回来!”
百里云骁试图阻止,但显然已来不及。李长歌话音甫落,人已经跃过高墙,顷刻间不知所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3章
王城宫巷,朱甍碧瓦。月隐麟跟随野利寈穿过重重宫门,行经一片荒烟蔓草的寒林故园,不觉慢下了脚步。破败的大门朱漆斑驳,由缝隙灌入的冷风把封条鼓荡得扑簌作响。许是长年日晒风吹之故,门楣上的匾额早已掉落在地,积了厚厚一层黄土。
他记得这个地方。
印象中此地也曾建有丹楹刻桷的华美宫苑,乃御赐朱批的帝师居所,几乎每个王族子嗣都在这里受过训诫。后来不知何故,坊间传出帝师与后宫宠妃过从甚密的秘闻,先帝一怒之下将帝师满门抄斩,并下令把宠妃打入冷宫,禁止任何人靠近,成为一桩人人谈之色变的经年憾事。
彼时月隐麟年纪尚幼,对宫廷是非亦不上心。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乃因那失宠的后妃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妃昭藏。而今时过境迁,那段母子分离的尘封岁月随着先帝辞世已渐渐沉淀。漫长的绝望过后迎来希望,虽说是母子天伦,却教人无法想象久未谋面的重逢会是何种光景。
“快到了,太后寝宫就在前面。”
正兀自出神,野利寈的声音忽然传来,月隐麟只感觉从梦里回到人间,往事如烟散去,顷刻间了无痕迹。
“嗯?这不是去淑景宫的路。”
见月隐麟有所怀疑,野利寈不动声色道:“殿下有所不知。魏太后虽然犯了死罪,但圣上顾念母子情分,在她死后一直将淑景宫空置着,另封了一座常宁宫给昭藏太后,是以两地不在一个方向。”
话音刚落,前方嘈杂声起,数名随从抬着一乘轿舆迎面走来。
那轿舆以黑纱罩顶,轿身无甚装饰。随从的打扮虽极为普通,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无端透出一股盛意凌人的气势。
月隐麟察觉来者不善,蹙眉问野利寈:“可知轿中何人?”
野利寈不及回话,那轿舆已落了地,几个抬轿的随从亦如惊鸿掠影一般到了跟前。这拨人个个手持大刀,兵器两面异常光滑,飘摇宫灯映出凛凛刀光,竟似早有预谋,汇成数道白光朝月隐麟的面门逼射而来,晃得他睁不开双目,眼前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有刺客!殿下快随我来!”
野利寈一声疾呼,月隐麟不辩方向,被他拽着跌跌撞撞朝前奔走,慌不迭拐进了一条两侧都是宫墙的窄巷。身后不断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路杀响不绝于耳。情急之下,野利寈推开身旁一扇虚掩的宫门让月隐麟先进,自己一咬牙,却是引着追兵朝反方向去了。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气氛一时陡变。
月隐麟凝神调息片刻,想睁眼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奈何旧患复发,只能影影绰绰瞥见一条瘦高人影立于不远处,寒夜里散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谁?谁在那里?”
冷风呼呼作响,久久无人应答。那一点微光却越变越亮,待月隐麟反应过来,方知是有人正提着风灯一步一步朝他靠近——
灯光照出来人的脸,愁蹙眉、丹凤眼,面色惨白,表情冷如鬼魅。
“李将军,怎么是你?”
月隐麟话一出口,李长歌就忍不住低笑起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除掉你的机会。想不到你会这么听话,居然自投罗网…哈哈……”
他的笑声太过怨毒凄凉,教人不寒而栗。月隐麟一听便已什么都明白,“你和野利寈早有预谋,何必打着太后的旗号惺惺作态?不过容我提醒,就算你贵为上将,王宫也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
李长歌闻言,呵呵冷笑:“景欢啊景欢!你无皇命在身,私自回朝在先、夜探王宫在后。如此欺君罔上,你若以为圣上一无所知,未免太天真了!这一次,于公于私,你都非死不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月隐麟意识到这一点,便不再浪费唇舌了。他很了解李长歌,此人若非事先做了万无一失的安排,绝不会千方百计把他引来这里。今晚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思及此,月隐麟索性闭了眼,右手按上剑柄,屏息静气等待着。
李长歌被他那冷冰冰的态度所激怒,出手即是快如闪电的致命一击。剑光起处,疾啸生风,须臾竟化成一只鹰隼形状俯冲而至。这一招凝气成形非同小可,月隐麟大骇之下拔剑出鞘,堪堪划破鹰隼胸腹。孰料变故陡生,耳畔听得叮当脆响,多如牛毛的银针四下飞散!月隐麟猝不及防的就地一滚,脚踝不慎被银针刺中,顷刻间整条腿因痛苦而扭曲,不多时整个人便眼唇泛紫,眉睫含霜。
“想不到你这么不堪一击,枉费我还为你设下奇门八阵,看来暂时派不上用场了……”李长歌语罢,痴痴的抬头望天,须臾淌下泪来,口中喃喃道,“爹,娘,…我曾经发过誓,要用仇人的鲜血来告藉你们的亡魂,现在,还差一步…你们在天有灵,定要保佑我李家大仇得报……”
月隐麟闻言,面色如纸地喘息道:“你,你到底是谁?…”
李长歌不答,只是哂笑。
月隐麟的心跳越发沉重,汹涌的麻痹之感禁锢着他,简直就要不能呼吸了。他心里忽然有种奇妙的体验,莫非这就是濒死的感觉?不是没有想过死亡,毕竟人终有一死,仔细想想,终结在他手里的性命也不在少数。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死亡会离自己这样近,而且是以这种出其不意的方式……
无论如何,太突然了。月隐麟这么想着,人在瞬间失去了意识。
李长歌俯下身子,用手指试了试他的鼻息,唇角勾起一抹阴冷诡笑。然而他一转头,笑容便僵在脸上,目光尽处百里云骁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眸若寒星,冷面如霜。
“你来了,终于来了……可惜啊,太迟了,他没救了。”李长歌脸上泪痕未干,形容很是憔悴。
百里云骁置若罔闻,径直越过李长歌,屈膝跪在月隐麟身旁,想把人抱起来。
李长歌却忽地拔剑出鞘,剑锋横在他与月隐麟之间,缓缓道:“他死了,我不准你碰他。”说完,暗暗观察百里云骁的反应,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反应。
“你不是说会杀了我替他报仇麽?来,你杀啊,来啊!”
百里云骁冷不防弹指拨开他的剑,李长歌没有防备,身子飞出一丈有余,踉跄着坐倒在地,咳嗽不止。
“我会。但不是现在。”
好半晌,李长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上一句话,禁不住怒上眉梢:“什么叫你会,但不是现在?百里云骁,你把话说清楚!”
“怜悯是一种感觉,我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清楚。”
百里云骁冷冷语罢,把月隐麟拦腰抱在怀里,起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呵,你想带一个死人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但有你的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停留。”
李长歌闻言,不怒反笑。
夜是黑色的。天上明明有月亮,然而在这个角落,月光竟然一点都漏不进来。巡夜的侍卫正在附近一带宫墙外来回行走,但谁也没有发现这座废园上空吹着死寂的风,一切如常。
作者有话要说: 友情提示:坑一定会填,但更新速度无法保证,慎追OO〃…
☆、第44章
大夏与中原之间横亘着一条终年积雪的雄奇山脉,因其西临川夏平原、东界中原汉江,故两境百姓分而称之为栖云山和祁兰山。在大夏国境,栖云山一直被历代国师奉为铸鼎炼丹、修持术法的仙山福地,故当初王宫建址,亦特地选在了栖云山麓。
百里云骁在十三岁那年因机缘巧合,意外发现两境山体并非完全隔断,自祁兰山的夜雨坪到栖云山的国师殿,其间有一条地下密道可以贯通两地。尽管当时年少,他心里也明白这条密道意味着什么。在他眼里,师尊嵬崖子本是不世出的武林高人,可谓中原正道领袖人物。为这个意外发现,他原有的一切信念产生动摇,开始怀疑究竟何为家国大义、何为正邪两立,直至后来与嵬崖子反目。在他决意下山前,嵬崖子曾交予他半本绝世心经,并要他立誓终生不对任何人提及这桩秘辛,更不能再次踏足密道禁地。但时隔多年,他终究还是违背了曾经的誓言——毕竟,李长歌与他师出同门,要解月隐麟身上毒患,嵬崖子是最后的希望。
密道入口隐藏在国师殿的假山之下。假山外围建有华表和影璧,璧上嵌有“敕建两仪殿”五个大字。百里云骁凭藉旧时记忆,很快找到了印象中的两仪殿。但就在他开启密道封石时,突而钟鼓齐响,惊动了全殿上下。骤然点起的火把冲淡了夜幕,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月隐麟贵为皇子,且自幼拜入国师门下,国师殿上上下下没有不认得他的。因而当巡卫的目光扫过昏迷不醒的月隐麟,便知大事不妙,即刻通传国师去了。其他人围成一圈不敢擅离,却也没有任何举动,只是窃窃私语。
等待的过程总是煎熬。百里云骁深感时间不多了,正欲强行带人进入密道,就见围观的人群一面口颂“恭迎国师”,一面自觉从中间分成两拨。而后一个盛装打扮的俊颜男子穿过人墙,径朝百里云骁伸出手去。
“把人给我。”
百里云骁心知此人没有恶意,但仍是摇头,“来不及了,他被李长歌暗算身中奇毒,危在旦夕。此毒世上唯有我师父能解,我要尽快带他赶往祁兰山。”
一席话听下来,国师似在极力隐忍什么,表情阴晴不定,“就凭你刚才那番话,我也绝不能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前辈若执意如此,恕晚辈得罪了!”
百里云骁语罢双刀出鞘,出手即是紫电贯云的连环快招,教人应接不暇。趁着刀劲未退,他背起月隐麟自密道入口一跃而下,岂料背后凌厉掌风随即穿堂而过,竟硬生生将洞口的封石震成无数碎石,朝着密道纷纷砸落。为免伤及月隐麟,百里云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