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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亲至疏兄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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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人?”那女子也不答话,招招攻来,密不透风。
刚才只是看到两人状似亲密,也没有发现两人带剑,因而叶夕以为只是普通爱侣,如此一来,可见两人是早早把剑藏在了身上。如此大费周章,不知自己何时惹下了仇恨。可是现在那男的在一边却只是观战,也没有出手阻止跑走的余碧瑶,叶夕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正在疑惑间,却见那男的陡然发难,叶夕本来身量已比普通人高不少,但是那男的显然比他还高,而且身形又壮,一剑劈来来势汹汹,已是带了要将他置于死地的气势了。叶夕手无寸铁堪堪避过,借力劈倒一棵竹子,格住了又缠上来的那女子之剑。
叶夕竹子在手,虽好过刚才束手束脚,自觉打败那女的不在话下,但是那男的却丝毫不放松又攻了上来,而且叶夕总感觉那男的尚未用尽全力,心下一沉,不再左思右想,招招凌厉,迎了上去。越打越惊心,他自己的武功如何自己是知道的,虽然不如文疏,但是也数一流之列,可是,面对面前这两人,却是处处掣肘,力不从心。
按理说灌了内力的竹子虽不及利刃,但是寻常刀剑却可相当,却没想到那男人手中拿的却是一把宝剑,竹子两次被砍断,叶夕渐渐力不从心,眼看那女子一剑已到面前,叶夕勉强躲过,凌厉的剑锋扑面而来,叶夕狼狈地滚地逃过,刚刚跃起,两剑已突至胸前,一攻上路一攻下路,这两剑势在必得内力充沛,剑气远远已割痛皮肤,叶夕手中只有三寸断竹,已经是穷途末路。心中苦笑一下,闭上了眼睛,想不到竟要命丧此处,还没有和文疏和好呐。
叶夕听到了剑刺入肉体的声音,却没有感到疼痛;他听到了一声闷哼,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而他的身体却随着那声闷哼重重跌了出去,顾不得爬起,他嘶声惊叫:“文疏!”他看到文疏一脚横扫踢飞了两人,也看到随着两人飞出的身体而从文疏身上被拔()出()来的剑,阳光的反射下,明晃晃的剑尖上鲜血触目惊心。文疏的身体在往后仰,什么都来不及想,一个鲤鱼打挺,叶夕飞身接住了他,然后砰得一声跟他一起跌倒在地。文疏沉重的身体直挺挺砸到他身上,叶夕闷哼一声,身上的几处剑伤钻心般疼痛,可是,却顾不得自己急急探起身看向文疏的伤口,白衣,迅速被鲜血染红了,红晕不断扩大,一滴血滴到了绿油油的草尖上,然后是第二滴。他听到文疏忍痛安慰他:“我没事。”既然没事,为什么血却止不住般汨汨地往外流?
文疏的脸色潮退般变成了惨白。
叶夕心中一颤,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救他、救他——疯了般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他想把他抱起来,可是手却颤抖得厉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是,却瞥到了渐渐逼近泛着冷光的剑尖。
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面前持剑的两人,叶夕轻轻抬着文疏的后脑,想把他平放在地,文疏却一把抓住了他:“别走。”他的嘴唇苍白,眼神不正常得灼热。
“我去去就来。”怎么能,放过伤害他的人?!
文疏虽身受重伤,胸前两个血口不停往外渗血,抓着叶夕的手力气却出奇得大。“别走。”
叶夕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向他们逼来的两人,吐字清晰:“不、可、原、谅。”面前两人自知此时不除,必留后患,正要发动攻势,却突然顿住,对视一眼,飞身往外遁去。
“施主?!”先飞身而来的是元信,他身后跟着几个武僧。由于大姬风俗,天成寺为新人提供礼佛之地,但是寻常时候,断绝七情六欲的僧人是不被允许进入此处的,但是此时已顾不得许多。行刺的两人估计是知道僧人来了,自知不敌方才逃走,叶夕哪还顾得去追他们,急急向元信求助:“大师,快救救他!”
叶辰、余晋、余碧瑶赶过来的时候,僧人正抬起文疏要走,由于他今天穿的一身白衣,此刻胸前两大滩血如同盛开的红莲,尤其刺目。他紧紧抓着叶夕不放,脸色苍白如纸,双目只灼灼地看着他。叶夕为他又疼又急,禁不住低低唤出声来:“文疏,文疏。。。坚持住,你不会有事的。”
元信啪啪封住文疏三处大穴,武僧脚程极快,转眼已到了客舍,轻轻把他放在床榻上,元信吩咐人拿来剪刀要剪开文疏的衣服,打算先看看伤口。见周围围了一圈人,又道:“请各位施主在外面守候。”众人都走了出去,余碧瑶看着叶夕被文疏紧紧握住的手,不知怎的心里一沉。她刚才急急冲出西院,大喊一声“有刺客!快去救人!”,不等她去找人,留在礼佛殿外等候两人的仆人早已慌忙过来扶她的扶她,进后院禀报的禀报了,她还没喘过气来,眼中就闪过一个白色的身影,却没想到竟是这个之前在船边站着等候的男人。退出客房的那一刻,她突然感到了一阵寒意,那是一道凌厉的视线,来自躺在床上看起来奄奄一息的男人。
元信见文疏拉着叶夕的手不放,也不好说什么,拿过剪刀来,轻轻给他剪衣服,粘血的衣服被拎起,牵扯到伤口,文疏不自觉得颤抖了一下,叶夕的心也跟着一颤。被文疏握住的他的手一片冰凉,他用力反握住他的手,呓语般在心里不停说着:“没事的、没事的。”
“叶夕,”文疏艰难地开口,叶夕赶紧把视线从移动的剪刀移到他的脸上。想跟他说不要说话,可是喉咙却被堵住了,他怕一开口,便会哭出来。
“你不是。。。问过我。。。想要。。。什么吗?”文疏的声音很小,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引起钻心般的疼痛。
衣服被打开了,一个伤口斜斜刺入腹部,一个伤口在心口附近,两个都极深,只看一眼,叶夕立刻心痛如割,心里的愤怒和疼惜混成一片,他的手颤抖着,指尖泛白,勉强自己回答文疏的话:“我是问过,但是我现在不听,等你伤好了,我再听。等你伤好了,你再告诉我,好不好?”
门被推开了,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是常驻天成寺的大夫,元信刚才先给文疏输了些内力,血已差不多止住了。
“不,我现在。。。就要说。”文疏坚定地恳求地看着叶夕,叶夕咬了咬唇,没有再阻止他。文疏似乎是想笑笑,但是因为疼痛,笑到半路生生止在了那里。
“我的愿望。。。能否实现。。。都掌握在。。。你的手里。”每说一个字文疏都异常艰难,可是他却使命般,似乎抱着必死的决心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他的身体此时是极烫的,可能是因为发烧,他看着叶夕的眼睛显得特别明亮。
“我?”叶夕脑中乱作一团,下意识反问。
“叶夕。。。不要娶她。”文疏虽然说话艰难,但是吐字却很清楚:“答应我。”——如此清晰的恳求,恍惚间,叶夕觉得文疏根本就没有为他受伤,以为文疏好好的,要不然为什么会给他如此明晰的感觉?誓言般。可是,他却看到文疏的眼神正在涣散,瞳孔中已没了他的身影,沉重的眼皮半张半阖,控制不住要合在一起般。心里一紧,叶夕紧紧握住他宽厚却冰冷的手掌,脱口而出:“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所以你不准死!你要是死了,你的愿望就永远都实现不了了!听到了没有?!”
可是文疏已经无法回答他了,他静静躺在那里,面部的线条如此生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叶夕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大夫,救救他,救救他。。。”
作者有话要说:
☆、07
07
作为叶家广受欢迎的二公子,朝臣们未来极好相与的同僚,加上皇上指婚,叶夕的婚事本就广受关注,按理说叶余两家礼佛当日遇袭,本应震惊朝野。但是,却出乎意料地几乎没有人过问此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礼佛次日,余晋照往常一样去上朝,左丞相范溪远远就向他打招呼,近了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恭喜”,皇上指婚,照理说肯定是没人敢抗旨的,这声“恭喜”自是说得毫无错处,却没想到余晋不仅面上毫无喜色,反而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范溪忙问为何,余晋只好一一道来。要说范溪为何如此毫不避讳关注叶余两家婚事,其实是有缘由的:左丞相范溪的女儿范细萼正是叶家大少爷叶辰的夫人,而皇上将范细萼指给叶辰却是因为范溪的夫人是当今圣上的堂妹堂华公主,因而若是余碧瑶嫁给了叶夕,范余两家的关系将会更近一步,皇上既然这样安排,自也不忌讳两家亲上加亲,所以范溪才会如此主动询问。
范溪虽然身为与左丞相徐景不相上下的右丞相,与徐景相比却显得极为低调,朝堂之上极少建言,身无长技,做事中庸,然而这样看似无用的人在皇上眼里却是不可或缺的。他认真听余晋说完后,倒是陷入了沉默,而后又安慰余晋道:“无妨,既是圣上指婚,这婚事想必也只是暂时推迟罢了。”余晋叹口气:“但愿如此。”
不期朝堂之上,叶迁和叶辰却双双称病告假。叶辰告假还好,高高在上的皇帝打眼一扫没看到叶迁,脸色立刻变了,冷冷哼了一声,下朝之后便将余晋留了下来。
文疏的身上伤口虽深,却没有正中要害。礼佛当日寺内大夫擦着汗说:“好险,要是剑再偏一点点,要是没有及时止血,这命就绝对救不回来了。”听大夫如此说,知道文疏没有性命之危,叶夕绷紧的身子一下子因为放松而瘫软了。
众人虽放了心,但是余晋见叶辰叶夕守着文疏,都是一脸担心,而且又见了血光,他也不好再提上香之事,道声扰,便带着余家人回去了。叶辰让下人回去通报,说是今夜在寺内下榻,却没想到叶迁竟然来了,同来的还有叶夕和文疏的师父许师傅。
叶迁脸上的表情虽然仍是淡淡的,但却极为细致得过问了文疏的情况,然后便住在了寺里。开府仪同三司权虽不重,职位却高,又极受皇上重视,即使是受诰命的天成寺也不敢怠慢,立刻请进了上房,然后方丈悟思便亲自请叶迁一叙,叶迁倒是出乎意料痛快答应了,两人聊了竟然足有一个时辰。
文疏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正是半夜万籁俱寂,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看似睡着了的叶夕,心里一暖,酸酸涨涨的,文疏伸出手去想抚摸他,叶夕却猛然睁开了眼睛,一看文疏醒了过来,笑容忍不住爬上了脸庞。文疏朝他笑了笑,叶夕看着他,笑着笑着却突然脸一沉发了怒:“谁让你救我的?!你要是再敢,再敢做这种有勇无谋的事情,我以后绝不理你,绝对会跟你断交的!”
叶夕突然发怒,吓了文疏一跳,但是听完他骂他的内容,再看看他板着脸盛怒的样子,文疏却止不住得想笑,心里竟是无比甜蜜。刚要开口安慰他,却听到有人问:“文疏醒了?”文疏这才发现原来屋内还有两人,暗骂自己大意,随即轻轻答道:“让大哥担心了。”
叶辰一来看到叶夕伤心的样子不忍心放他一人在这,二来也是担心文疏,所以留在了这里,不想却不知不觉趴到桌子上睡着了,叶夕发怒大骂,他一个激灵被惊醒了。而另外一人却是给文疏诊治的大夫,本来他给文疏包扎好早已回了自己的住处,但是叶迁一来,他又被僧人急急唤了回来,这次却不敢回去了。听到声音,此刻也被吵醒了,忙小跑到床边给文疏查看。叶夕让到一边,仍然气呼呼的。
大夫查看后道:“既然醒了过来,就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不能乱动,要每日小心换药,不要着凉吹风,好生将息,痊愈得便快些。”
叶夕放下心来,哼一声道:“他皮糙肉厚,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用不着小心翼翼对他!”
文疏知他还在气自己推开他替他挡了那两剑,听着他这些言不由衷的话,心里只有开心。可是叶辰却出口呵斥了:“叶夕,还不向三弟谢过救命之恩?”
听到大哥叫自己的名字,叶夕自知自己不该如此,但是谢过救命之恩之类的话却实在说不出来,便转身向大夫道:“多谢大夫了,请先回去休息吧。”那大夫直道“不敢”,仍旧站在那里不走。叶夕没办法,感受到叶辰的目光,便期期艾艾转向叶辰道:“大哥你也去休息吧,我知道错了,我守着他照顾他还不行吗?”
叶辰也不是真责备他,见好就收道:“知道就好”转向大夫道:“大夫也请回吧,有劳了。”既然叶辰开了口,那大夫也不好再做停留,随着叶辰一起走了。
“过来。”见两人都走了,文疏向叶夕伸出手来。
叶夕瞥他一眼,嗔怪道:“都是你!”随即走到床边坐下,正色道:“我说的是真的,要是你再敢做这种事,我定饶不了你。”
文疏笑笑:“知道了。”仍旧把手伸向他。
叶夕脸一红,作势要打掉他的手,最终扬起的手却没有落下来,他握住文疏的手腕,把他的手放进了薄被里:“疼吗?”
文疏老老实实回答:“疼。”
叶夕立刻目露凶光:“活该!”
第二天文疏强烈要求回叶府去,叶家父子虽然知道移动他对他伤势不利,但是叶家人向来个个都有不想欠别人恩情的秉性,因此也都觉得住在寺内不妥,便一致同意将文疏带回叶府将养。派人抬来了软轿,由叶夕抱着他,返回了叶府。一路上文疏只是看着叶夕笑,叶夕恨得牙痒痒的,可是即使腿麻了一路,也不敢稍动一动。
回到叶府的下午,李公公便来了,还带来了太医。先询问了叶迁和叶辰的病情,说是早朝圣上没看到两位叶大人,甚为担心,让太医给两位大人看看,被叶迁一句“不必了”挡了回去后又带着太医去看了文疏,传达了圣上“好生将养”之类的口谕,最后回到叶迁那里说,既然三公子没什么大碍,圣上意思是让两家早择吉日完婚。叶迁道:“岂有三子卧榻,次子成婚的道理?疏儿病好,便择日为夕儿完婚。”李公公连声称是,回去复命去了。
叶夕遇袭,本是给了那些平日里想巴结却无门无路的人开了门路,但是这次,众人却极有默契得缄口不提此事,假作不知叶夕遇袭。因为大家都知道,虽然受袭的是叶夕,受重伤的却是原清王世子,为了不惹祸上身,连去叶府探望都不敢。
文疏深深明白是因为自己受伤,叶府才变得门可罗雀,大家都避他如蛇蝎,平日里在外面碰到了哪家的认识他的下人,会被尊称一声三公子,但是有职位的官员却都不敢和他多做接触,如今受伤,更是看得出众人的态度来了。相对的,叶迁、叶辰却为了他不去上朝,即使只有一天,却也让他深为感动。这么明显得维护他,若不是叶家人,恐怕是做不出来的。
为了报答文疏救命之恩,回到叶府当天晚上,叶夕便命人在文疏卧室隔着屏风为自己添了一张床好就近照顾他。文疏也不推辞,安心躺在床上做病人。一会要喝水,一会要盖被的,就是不让叶夕歇着。叶夕刚开始还一心一意觉得病人最大,对文疏的要求言听计从,后来就觉得不对劲了,终于在文疏第十次喊热,要求他帮他掀开一刻钟前因为“冷”而盖上的被子的时候,叶夕终于爆发了:“你到底是冷还是热?!”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凉凉冒出来:“要不要喂你吃剥了皮的葡萄?嗯?”
文疏一看他真怒了,见好就收,可怜兮兮道:“可是我身上难受,我想洗澡。”
叶夕一拳挥在棉花上,顿时软了力气:“你这个样子怎么洗澡?”
“哪怕是给我擦擦也好,真的难受。”文疏动了一下,又扯到伤口般“嘶”得冒了口凉气。叶夕的心随着那声“嘶”也跟着疼了一下,就像被刀子浅浅地划了一道口子,没有流血,却无法忽视那一阵阵闪电般划过的疼痛。叹口气:“我让她们进来伺候你。”
文疏原本委屈的脸突然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我要你帮我擦。”
“你别太过分了!”叶夕首先想到的是这是文疏新一轮故意使唤他的手段,气得嘟囔一句“谁管你!”转身便欲离去,却在听到文疏凉凉的一句“也不知道我这个样子是为了谁,要是不受伤,也用不着求着别人伺候”的时候恨恨地转身:“好好好,您老最大,小的谢过您老的救命之恩,小的这就给您老擦身。”
文疏看着叶夕气呼呼的脸,原本因为戏弄他而得到的开心突然顷刻间烟消云散,他把视线收回来:“你要是不愿意,就让下人来吧。”
一看他这样,叶夕心里没来由得一慌,他清咳一声,假装不在意:“我可不想被人说成是忘恩负义之人,不就是擦身嘛,擦就擦。”
文疏此刻却不领情了:“我没有救你,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你走吧。”
一听此话,叶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禁也冷下了脸:“你什么意思?!”他都屈尊纡贵主动示好,要继续伺候他了,他干嘛突然生气?!
“我说的是真的,说不定以后你还会恨我”文疏没有看他,他闭上了眼睛:“你走吧。”
“好好”叶夕连说两个“好”字,气得身体都开始发抖了,他站在那里死死盯着文疏刚硬的脸,恨不得盯穿他突然戴上的面具。看着文疏一副不为所动,躺在床上装死尸的样子,叶夕恨恨得一跺脚,旋风般走了出去,“砰”得一声还把屏风撞倒了。
听到他出去,文疏睁开眼睛,转头看一眼倒地的屏风,心头一片苦涩凄凉。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本不想惹他生气。
认命般重新闭上眼睛,伤口的疼痛渐渐变得无法忽视。叶夕,叶夕,叶夕。。。放任自己在难过的海洋中浮沉。
昏昏沉沉中一个声音从静默中剥离出来,渐渐清晰。
是那个人的脚步声。每一步都稳稳地踏在了心上。
文疏心里升起一股狂喜,迫不及待张开眼,看向屏风处,果然叶夕的身影渐渐清晰:他端着铜盆,手腕上搭着手巾,不满地瞅一眼文疏,显然还在生气。拿下盆架上原先放着的空盆,把盛着温水的铜盆放上去,又走到屏风那里把屏风掀起来竖好,回到盆架边上,往手肘处推了推宽广的袖子,浸湿手巾,走到文疏面前,一脸凶神恶煞,可是手巾落到额头、鬓角和脸颊上的时候却是极为轻柔。
文疏静静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左胸处仿佛被压了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快要窒息般疼痛着,可是一股喜悦却从疼痛的部位慢慢升起,直至扩散到四肢百骸。
为什么要回来,叶夕?
我放不了手,都是你害得。
解开他的衣服,触目都是缠得厚厚的绷带,即便缠得这么厚,即便已经止了血上了药,那绷带上还是因为缓慢的渗血而有着浅浅的红色,叶夕拿着手巾却无从下手。视线定格在那一抹红色上,叶夕咬咬唇,声音低缓,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为什么要推开我?难道你就不怕死吗?”他的头垂得低低的,前额的头发散了下来,盖住了眼睛。
文疏看着他,目光复杂。他慢慢抬起右手,覆到了叶夕握成拳的左手上,叶夕左手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下,文疏赶紧握紧了:“怕,怎么不怕?一想到我若是死了,就会有人占据我的位置代替我陪在你身边,就会感到万蚁噬心般痛苦,非常非常不甘心。我怕我死了,你会孤身一人;更怕死了,你会将我忘记。可是你若死了,我要怎么办呢?我不想忘记你,也不想孤身一人,可是,若不忘记你,我就会孤独一生。所以,我要保护你,不让你死,而我即使受再重的伤也会为你醒过来。除非,你先抛弃我。”
叶夕惊骇地看着文疏,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是犯了糊涂,可是文疏的表情如此平静,仿佛他说的是铁一般的事实。他不知所措地抽回了手,问:“还擦吗?”
文疏不知道他这样的反应是好是坏,喉结滚动,他终究将想问的话咽了下去,顺着叶夕顾左右而言他:“不用了,你去休息吧。”
叶夕给他系好里衣,把薄被给他盖上,听到文疏说:“不用盖被了,我心里烦躁”又给他掀开,然后起身准备睡到新添的床上:“有事叫我。”
“不用了,你回去吧,你择席的毛病总不好,你睡不着就爱翻来覆去,会害得我也睡不着。”看吧,理由一找就会有一大堆的。
叶夕全身不可自抑地颤抖了一下,他强压下莫名的怒火,转身决绝地走了出去。
文疏猛然欠起了身子,不顾伤口的疼痛,死死瞅着叶夕的背影直至消失,狠狠捶了一下床铺,颓然倒下了。
让你走,你就走。谁让你这么听话的?!
叶夕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把头蒙起来,双手死死揪着被子,咬牙切齿:“混蛋,混蛋,混蛋!”
作者有话要说:
☆、08
08
叶夕一夜未睡,天刚露白便打发玉湖去问文疏的情况,玉湖虽然诧异平时日升三竿也不起的二少爷突然变勤快了,也诧异总是自己跑过去找三少爷的二少爷一反常态变懒了,还是什么都没说尽责得去问了。
听到玉湖说文疏还没醒过来,叶夕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凭什么自己一夜辗转,他却一夜好眠?!跳起来,也不穿外衣,就直奔拜丘院,管他什么病人最大,他非把他揪起来打他一拳不可!可是半路,他却被急急跑来的管家截住了,说是宫里一早传话,让叶夕今天陪同开府仪同三司一起上朝入宫面圣。
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虽然是夏天,可是清晨还是有点凉飕飕的,叶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如擂鼓,呆立当地。皇上,是什么意思?
往拜丘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叶夕默默转身回了流觞阁。
当叶家父子三人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讶异、倾羡,窃窃私语者有之,请安问好者有之,与叶夕叙旧者有之,想结识攀谈者亦有之,叶夕如往常般一一微笑回应,游刃有余,八面玲珑。他的意气风发和叶辰的沉着稳重以及叶迁的冷淡疏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乍一看,他倒是最好相与的。
大姬长安宫由外至内共有乾、元、亨、利贞、屯五道宫门,外朝的官员此时都只在元门外等候,叶夕虽是由皇上召见,但也不便入内,因此叶辰便示意他留在了此处,然后和叶迁继续往里走去,亨门安临殿便是内朝议事所在。
叶夕虽然心中有事,但是脸上仍是笑容不改,一一和前来搭话的人寒暄着,大约过了一刻钟,便听到了卯时钟鼓敲响的声音,大家突然都噤了声,默默排成了两排肃立,叶夕一看傻眼了,此时衣袖却被人轻拽了一下,回头见正是刚才和自己说话的太中大夫葛大人,却听他小声道:“三少爷先到后面略站一站,估计圣上一会就要召见的。”叶夕点点头道声谢,便走到队伍最后站着了。
果然只站了一会,便远远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尖细的声音宣道:“宣叶夕觐见。”叶夕虽是向来处变不惊的,但是上朝这种事情却真真是第一次,虽知在皇上面前礼节繁琐规矩多,却没想到竟然如此循规蹈矩到令他窒息。一边心里腹诽着真不知爹和大哥一天天是怎么忍受下来的,叶夕一边跟着那传口谕的公公走了进去。
感叹着皇宫真是宏大,叶夕看到了安临殿的匾额,饶是他向来洒脱,此时却也不知把手脚往哪里放了。叶家虽是世代为官,自有家规,但是在自己家里父子爷孙之间却没有那跪来跪去的礼节,顶多是过年过节的给长辈磕个头罢了,所以虽然叶夕老早就知道见了皇上要磕头,但是真正实行起来心里还是有些勉强的。然而不错的反射神经帮了他的忙,一听尖细的嗓音低低对他说:“快进去给皇上磕头”,叶夕两步迈进殿门二话不说就跪下了,低头道:“草民叶夕叩见皇上。”眼角只看到了左右黑漆漆的几双朝靴。
“起来说话。”这四个不疾不徐的话从头顶上传来,叶夕未待多想已经自发站了起来,抬头朝前看去,看到了金灿灿的台阶,视线上移,看到了远远的高高在上的明晃晃的皇帝。虽然是遥遥相对,但是叶夕眼神好,从头到脚连皇上的发丝都看了个清楚,看完后一直激动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除去身上的衣饰,皇上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
皇上年逾五十,微髯已白,身子稍有发福,他微微斜靠在龙椅上,虽是乍看气势逼人,眼中却带着疲意。
“夕儿,不得无礼。”叶迁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不高不低响起,叶夕才回过神来,赶紧收回打量皇上的视线,偷偷瞟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叶迁和左丞相徐景并肩站在右侧最前排,叶夕只看到了他清瘦的左肩,和官帽下的发梢,恍惚间,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戴着官帽的父亲,他模模糊糊有些明白了“在朝为官”的含义。
“叶家世代出人才,果然如此。”高高在上显得有些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向来伶牙俐齿的叶夕却不知道如何应对,他倒是不怕这万人之上的皇帝,他就怕说错了话叶迁再训他。因此便低着头沉默了。却听皇上笑了一下,又道:“朕倒是不明白为什么爱卿迟迟不肯让他入朝了。”
叶夕虽然知道皇上说的是自己的父亲叶迁,但是不知为什么却感觉有些怪异。叶迁没有回话,众大臣都噤若寒蝉,叶夕心里不高兴,微微抬眼在第四排叶迁斜后方找到了自己的大哥叶辰,他离他近些,叶夕能看到他一向严肃的侧脸,此时他静静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叶夕又往四处一扫,觉得大家都很怪异,或许是心理作祟,他觉得在一片灰暗中,只有父亲和大哥身上带着明亮的光。
没有听到叶迁的回答,皇上又道:“和爱卿长得如此相似,朕几年前去叶府倒是没有看出来。”叶迁仍旧没有接话,皇上又不紧不慢道:“如今看来,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气势,朕甚为满意。”
“皇上说笑了。”叶迁的声音仍旧是清清冷冷不卑不亢的,叶夕听了却觉得有些别扭,此时应该说“皇上谬赞了”之类的吧?
可是皇上却不仅没有在意,反而顺着他的话道:“朕,说的是真心话。”叶迁这次没有再说什么,皇上却突然抬高了声音道:“叶夕听旨。”
叶夕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妙,但还是乖乖跪下道:“草民在。”
“即日起擢叶夕为太子洗马,暂在内朝学习议事,务必兢兢恪业,假以时日随侍太子左右,勤勉劝谏,辅佐太子,不得有误。”
虽然在听到“入朝面圣”这四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个结局,但是叶夕还是抱着一点点侥幸的,此刻木即将成舟,叶夕却突然想反抗一下,他抬头看向叶迁,叶迁仍旧笔直地站着,甚至连垂在身侧的手的姿势都没有一点改变,叶夕于是突然像被扎破洞的皮球一样泄了气。太子洗马,本无资格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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