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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宠爱-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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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儿从善如流地让另一丫鬟将新衣熏了暖香,自己为沈宁重新梳了头,打开一旁的首饰盒,拿了一朵木犀金花钿为她压上。这时小丫头捧来衣裳,沈宁道:“不必太厚。”她身子好,从来是怕热不怕冷。
    “是。”于是春儿为她换了一件妃色兰花袄子,下搭同色压光棉长裙,外披玄色底子五色纹对襟夹棉褙子,而后又拿了一件品红绣福寿万代团纹大簇白狐软毛压边绸缎连帽斗蓬为她搭上。
    景朝重农抑商,商人穿着有严格限制,只许穿粗布之服,然而家财万贯的大富之家中还是绫罗绸缎满目。沈宁在李府三年,李子祺未曾亏待过她,她一摸便知自己身上穿的都是上品,于是随口问道:“这是二爷送来的?”
    “不是,这是原来便为夫人备下的。”
    沈宁笑一笑,没说话,也不问她们来历,由他们打扮妥办,笑吟吟地出门找李子轩。
    一出门寒气扑面,沈宁打了寒噤,看看灰蒙蒙的天,怕是要下雪了。
    一路有奴才打躬作揖,说着吉祥话儿“拜冬”,沈宁笑着地应了。
    李子轩远远便看见她一袭难得盛妆装扮,见她笑吟吟向他走来,一时笑容淡去,恍恍惚惚地说道:“你又是何苦要了那块贞节牌坊……”
    却只有毛大听清了。
    待她到了跟前,却听她一声笑问:“打赏了没有?”
    李子轩道:“早已叫王管家赏了。”
    沈宁打量他一身绿沉画竹新衣,笑道:“咱们二爷今个儿果真玉树临风!”李子轩与李子祺长相都随了母亲,温文尔雅,只李子轩一双桃花眼多了份风流。
    李子轩轻咳一声,“多谢大嫂美誉。”他是习惯了,就不知这宅子的奴才习不习惯她的口无遮拦。
    沈宁没发现不妥,问道:“咱们今晚吃什么好吃的?”
    “少不了好吃的。”李子轩一笑,与她一同入了厅。
    因出门在外,祭祖祭神亦不必操办,李子轩乐得清闲,让厨房做了一桌好菜,给他与沈宁补补身子。
    李子轩让了沈宁坐首位,而后坐下道:“今夜长阳开夜市,你可想去凑个热闹?”景朝一年只开四次夜市,便是冬至、春节、元宵与皇帝万寿。时至四夜,大街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舞龙舞狮,街头卖艺应有尽有,各家各户均可出门游玩,甚至连大户人家的深阁小姐,都可纱罩遮面跨出绣阁。云州时地处偏僻,李子祺体虚不能出门,因此叫沈宁去她也是不去的。
    “真的?那咱们去看看呗。”沈宁眼前一亮。
    李子轩笑着点点头。
    春儿在一旁为沈宁与李子轩斟酒,沈宁道:“只我跟子轩两人,你们不必伺候,自个儿吃酒顽去罢。”
    李子轩道:“急什么,待咱们吃完了再放他们顽儿也不迟。”
    沈宁闻言,看了他一眼,也便笑笑作罢。
    两人喝了两盅小酒,简简单单开开心心地吃了冬至晚饭,留了鱼头让春儿装起来,喝了茶消了食后,李子轩便让春儿与毛大留着,其余人等下去迎冬吃酒。
    “他俩也还没吃。”沈宁摇摇头,转头道,“你们也去吃罢,我这会儿懒得动,等过个两三刻再出去也不迟。”
    春儿与毛大忙谢恩而去。
    李子轩轻笑着摇摇头,啜了一口茶,待室内清静下来,他才道:“嫂嫂,这宅子是官家赐下的。”
    沈宁意外也不意外,只皱了眉道:“你有什么想法?”
    李子轩道:“这赐封赐宅的先例也不是没有,咱们李家不过是一商人之家,也没甚特别之处,怕是陛下隆恩浩荡罢。”他思忖许久,也不觉李家有何可得陛下另眼相看,也不是没考虑过天家是否看上了沈宁,可那块贞节牌坊是他亲赐的,如今又封了哥哥嫂嫂侯爵诰命,若是再强抢寡妻,岂不是自打嘴巴,令天下所不齿?陛下非昏君,断不会如此。只是天家赐宅定有目的,莫非……是皇后或是花婕妤希望将嫂嫂留在长阳?
    沈宁沉默片刻,而后笑道:“那咱们又赚了。”
    李子轩不想让她操心那么多,看向她笑道:“全托了你的福。”

  ☆、第四十一章

沈宁是头回看到景朝夜里的繁华景象,不同于现代城市的流光溢彩,纸醉金迷,长阳街头显现的是一种热闹热情,朴实而又繁荣的模样。街上往来的行人不管认识或是不认识的,打了面照笑容满面地叉手行礼,各自拜冬;道中有民间祭神的队伍,所过之处都有百姓将手中水果扔于祭神銮轿之上;街边儿有卖艺的,有耍猴的,还有猜灯谜的,有唱大戏的……白日里罢市的商家小贩夜里也重新开张讨个彩头,各式各样的玩意儿看得沈宁心潮澎湃,她很久、很久没有逛过街了!
    想当初她每个星期都会与闺蜜去街上小聚,喝个茶,吃个饭,逛个商场。如今这么简单的事儿竟成了奢望,于是她把握住机会,与景朝一年才出来三个晚上的大家闺秀一样,乐不可支地东逛西逛,见什么都新鲜。惟不同的是,她不用那幂篱纱帽遮身。春儿劝了一回,沈宁只说,如今已是徐娘半老,便不在乎这些了。
    欢乐地走走停停逛了一段,她在一个卖消寒图的摊位上停了下来。
    消寒图是一种有趣的冬天日历,画梅花八十一瓣,自冬至次日起,日染一瓣,作记号以志阴晴雨雪,每九日为一九,至第九个九日为八十一日,冬尽春来。
    沈宁向来喜欢这种小玩意儿,云州的消寒图只有两三个样式,长阳摊位上却是各式各样,上头还附着九九之歌:
    一九二九,相唤不出手。三九二十七,篱头吹觱篥(bili);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露宿。五九四十五,家家堆盐虎。六九五十四,夜中泗暖气。七九六十三,行人把衣单。八。九七十二,猫狗寻阴地。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才要伸脚睡。蚊虫吃蚤出。
    沈宁拿着三个不同模样的消寒图犹豫不决,只觉哪个都精致,闻一闻还有香气。取舍哪个都难。
    “这个雅些。”突地眼前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着中间一张,耳边传进陌生又似是熟悉的低沉嗓音。
    隐隐龙涎香扑鼻,沈宁一惊,转头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墨瞳,旋即看到一张意外的俊脸。
    她欲言又止,话语在嘴里打了个圈,“……冷爷!”
    来人正是微服出宫的东聿衡。他头戴白金答子暖帽,穿着一身檀色交领暗纹长袍,腰系黛色镶玉带,外套一件青莲色宽袖直领对襟褙子,领口和袖边绣着卍字边,左襟绣吉祥如意纹,在绛紫缎狐狸里竖领镶边斗篷中若隐若现,好一派通天富贵。
    东聿衡俯视眼前红扑扑的小脸,再看她一身装扮,嘴角勾笑。
    沈宁作势要跪,被东聿衡虚挡半空,“既叫冷爷,便不必拘礼。”
    沈宁便是福了一福。
    李子轩看来人的相貌气势与沈宁的态度,立刻明白过来,心下大惊,却是不知如何作礼。
    沈宁道:“这位是民妇小叔李子轩。”
    东聿衡瞟了过来,李子轩顿时下跪,“草民给冷爷请安。”
    跟着的毛大春儿立刻跟着跪了下去。
    热闹非凡的街市无人在意这角落之事,只那卖消寒图的小贩知是遇着贵人了,也忙不迭跟着下跪。
    东聿衡叫了免礼,打量了李子轩一回。不知怎地有些心思莫测。
    沈宁见他看得仔细,心中胡乱猜测,这爷儿不会男女通吃罢?
    只听得皇帝意味深长地道:“好一个玉面郞君,”不想一个商人竟有如此风采,“你与你哥哥是同胞兄弟?”
    “回冷爷,”李子轩叉手躬身,“哥哥与草民确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怨不得……东聿衡微微有些皱眉,似是不悦。
    沈宁觉着这话题怪异,清清嗓子拨乱转正,“冷爷,过冬好哇。”她学着街上行人笑嘻嘻地叉手一礼。
    东聿衡一愣,转回视线失笑,“你也过冬好。”
    沈宁又是一笑,看向他身后焦不离孟的万福,“小万福,你也过冬好。”
    “李夫人好。”万福也是一愣。
    李子轩汗颜,她这插科打诨竟是到哪都吃得开。
    东聿衡注视眼前几月不见的女子,却是觉着她似是又瘦了。这李家连个妇人也养不好?
    “冷爷,您也是来看看消寒图么?”她觉着他是没功夫玩这些玩意儿,但后妃可是有大把时间,万一人心血来潮拿去哄哄某个宠妃也说不准。
    东聿衡背手一笑,“爷不过出来走走,倒见着你颇有些稀奇。爷以为你还眷恋长州,顾不得爷的旨意,还想着明儿送你去与你夫君作个伴儿。”
    万福只觉默默,心想爷是在欺负李夫人么?
    沈宁果然苦了脸,说道:“冷爷,这大过节的,您就别吓我了,”她顿一顿,“子轩昨日便去了通政司复命。”
    东聿衡却是笑容不再,“长幼有序,直呼弟弟名讳像什么样儿?”
    “是,民妇知错了。”沈宁从善如流。
    李子轩垂眸掩去眼中异光。
    “既是遇上,就陪爷走一走。”
    “是。”
    见沈宁放下图笺,东聿衡一挑眉,“你不要这图了?”
    沈宁轻咳一声,“自是要的。”她早问了价钱,拿了一文钱给了小贩,挑了方才东聿衡指的那张,抬头一笑,“冷爷,咱们走罢。”
    东聿衡皱着眉头看向她肿得跟萝卜似的十指,“手是怎么回事?”
    沈宁呵呵一笑,将图笺与手一同缩回斗篷中,“这一路风大,就被冻着了。”
    东聿衡这才恍然,她这一路策马而来,怎能不冻着细皮嫩肉,且今日宅中来报她睡了整整一天,想她的好身板也应是倦极才会如此,这些天她怕是吃了不少苦。心弦隐隐一动,“可曾敷药?”
    “……明个儿我便找人去拿药。”
    东聿衡嗯了一声,又道:“既是冻着了,怎不抱个手炉?”
    “手炉碍事,不能尽兴。”沈宁傻笑一声。
    东聿衡看她这样儿好笑又好气,哪有一个妇道人家心这般野?况且她这小叔子跟在身后,也像是习惯了一般。思及此,东聿衡又意味不明地扫视了一眼立在沈宁身后的修长身影。
    李子轩不曾抬头,也觉一股莫名沉压。
    “走罢。”东聿衡收回视线,对万福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沈宁看一眼李子轩,只得跟上。
    于是沈宁陪在东聿衡身侧闲逛,万福与李子轩几人落后几步跟着。沈宁见东聿衡并不说话,今日不似下棋可悄无声息,身边又无人帮忙,只得自力更生寻着周围话题,二人看画看猴看字谜,倒也天南海北,融洽无事。
    跟在后头的万福听二人笑声,李子轩看二人神态,心思各异。
    此时人潮涌动,隐隐听得前头傀儡戏开锣,众人都赶着捧场,这慢悠悠走着的几人皆被三教九流推搡,沈宁歪一歪是稳住了,不想东聿衡竟被一肥头大耳的百姓撞了一撞,沈宁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他。
    二人此时靠得很近,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气。沈宁隐隐不安,想撤手退身,东聿衡却见后头有一婆娘直冲而来,顺势握着她的手一拉,使其避开相碰。
    沈宁只觉手背一烫,却不意撞进了东聿衡的胸膛。温热的龙涎香扑鼻,她吓得弹跳开来。
    “民妇失礼,还望冷爷恕罪。”她急急道。
    东聿衡拇指拂过指尖的一丝冰凉,“恕你无罪,不必惊慌。”
    这一恍眼的事万福与李子轩并没有看到,春儿倒是看睛了,却不敢多言。
    东聿衡道:“你的手极凉,明日出行需让婢子准备手炉。”他似命令地交待。
    倘若是一般妇人,与圣上这般接触不是羞极就是喜极,再听他这番话更是该胡思乱想,可沈宁即便知道古代女子的忌讳,也知道方才举动应是失仪,但她毕竟是个现代人,再怎么明白也不会明白摸个小手就要去死这种行为,也不认为东聿衡的话里有不妥,只当上级关怀下属了,她认真地回答:“是,谢陛□□恤。”
    东聿衡话出了口,自己也觉失言,谁知沈宁竟荡坦坦地意有感谢,看她半晌,心中似有愉悦,又莫名恼怒。
    沈宁也有其他心思,一时默默。
    一行人往前去看傀儡戏,沈宁从没见过木偶戏,一时甩去杂念,站在远处踮着脚尖看得颇有兴味。皇帝偏头看她被白狐毛映衬得更加柔和的小脸与晶亮的眼儿,还有那粉嫩嫩的红唇,先是一笑,眼神却渐渐阴晦莫测。
    沈宁转过头来,本是笑着想开口,却撞进他讳莫如深的眸子,一时如进魔障。
    “爷。”万福的声音打破空寂。
    沈宁顿时移开视线,脑中警铃大响。
    “……何事?”东聿衡的声音似是比平常沉了一分。
    “通政司副使沈大人前来拜见。”

  ☆、第四十二章

“沈昭?”东聿衡略为意外,看着远处木偶戏,“让他过来罢。”
    通政司副使沈昭,乃景朝三公沈太傅之孙,鸿胪寺卿沈泰嫡长子,曾为东聿衡太子伴读。其人相貌端正,文思敏捷,只憾身形较矮。此时他快步走到东聿衡身后,拱身行礼,“沈昭给冷爷、奶奶请安。”沈昭认得皇后,心想应是陛下与哪一宫的娘娘出来,不能叫夫人,便如此唤道。
    沈宁一听眉头一跳,这称呼不太对。
    东聿衡轻笑一声,看一眼沈宁,转过头来,“你叫的是哪一家的奶奶?”
    沈宁立刻道:“沈爷金安,民妇云州李氏。”
    沈昭这才知叫错了人,暗自叫糟,却又听得她自称云州李氏,不由愣了一愣,抬头看了一眼。见一柔美佳人微笑而视,自觉失礼移了视线。他的目光定在东聿衡左臂,笑道:“昭眼神不济,还望冷爷恕罪。”
    东聿衡轻哼一声,也不看他,只道:“你怎地在此?”
    “回冷爷话,昭与家中几个兄弟吃了酒闲来无事,也出来透透气凑凑热闹,不想遇见贵人。”沈昭解释一番,又道,“现下几个兄弟正在后头等候拜见,不知冷爷是否赏他们这个福份?”
    “爷今个儿乏了,便不见了,爷知道你们有这个孝心。”
    孝心……沈宁保持沉默。
    “是。”沈昭又是一揖。抬起头来又看了沈宁一眼。
    沈宁觉着奇怪,厚脸皮地想着,看美女么?
    东聿衡似是也发现了沈昭视线,似是想起什么笑了一笑,“原来你们两个还是本家。”
    “咦?”两人同时一愣。
    “李氏娘家姓沈,你们不就是本家么?”皇帝想来兴致很好,竟帮他们认起亲来。
    沈昭忙点头应允,沉吟片刻而后道:“昭听闻李夫人巾帼事迹,实为钦佩。只不知李夫人娘家本宅何处?我族曾在云州一带居住,怕真是远亲也说不好。”
    沈宁不知道沈昭底细,轻笑着摇了摇手,“民妇哪里有这个命,民妇只是一个被弃山涧的孤女,怎能与沈大人攀亲?”
    谁知沈昭眼神一变,又问道:“李夫人可知详情?”
    沈宁下意识地看一眼东聿衡,顿时忆起他可不是能倚靠之人,只得打起精神自力更生。
    此时傀儡戏正值精彩,叫好连绵不绝,东聿衡示意离开,并随口问道:“你问得这般详细,是要帮雁夫人找亲戚不成?”
    沈昭苦笑一声,道:“冷爷有所不知,那云州也有家中一段伤心事。当年家母陪同父亲云州同甘共苦,不料遭贼人所害,昭襁褓中的妹妹连同马车滑落山涧,母亲自顾不暇,好不容易脱了险下去寻时已是不见踪影,至今生死未卜,母亲黯然*,缠绵病榻数年之久。”
    东聿衡颇为意外,“你妹妹身上可有证物?”
    沈昭道:“妹妹戴了一个刻着‘沈’的金项圏,肚兜为母亲亲绣,里头缝了妹妹闺名。”
    “何名?”
    沈昭看一看沈宁,道:“单字,娟。”
    沈宁心里头已是万马奔腾呼啸而过,面上还遗憾地道:“果真是一段伤心事,还请令堂想开些好。”
    东聿衡闭了闭眼,嘴角抽搐一瞬。什么事儿都装傻,缺心眼儿缺习惯了么?
    三人又行了一段,东聿衡兴致散了准备回宫。沈昭与沈宁送了东聿衡上了马车离去,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一行百姓打扮的侍卫骑着马跟了上去。沈宁这才觉着自己傻了,还真以为就他与万福二人。
    李子轩上前,沈宁笑吟吟地引见给了沈昭。李子轩不卑不亢地打躬作揖。
    沈昭温文以待,而后又看向沈宁,见她神情无辜,欲言又止,于是话别。
    待沈昭走后,沈宁将事情说给李子轩听,李子轩惊呼:“这事上还有这等巧事?”
    原来李子褀为她安排的身份并非凭空捏来,而是确有一桩事儿。当年有一鳏夫猎户深山打猎,自山涧捡了一女娃,不忍啼哭之声将她带了回来,养了几年女娃却因热疾不治,一命呜呼了。猎户深居简出,知晓其事的寥寥无几,此事也是李子轩旅商时听马夫闲唠时说起。只是他也从未听闻那女娃身上有个金项圏,然而怕是那猎户故意隐瞒也不无可能。
    沈宁与李子轩心中同时想到,那女娃难不成就是……
    李子轩眉头紧皱,低声道:“嫂嫂,咱们这雪球,怕是越滚越大了。”
    沈宁道:“不要紧,我见机行事,你明个儿去打听打听那沈夫人是什么时候掉了孩子,如果他们说是二十六年前的事,我就说是二十三年前被捡的。”她没皮没脸地又将自己年轻几岁。
    李子轩哑口无言,她连这么叛经离道的事儿都想得出?!“你……”究竟从何而来。他生生地忍住问话。他在兄长的病榻前答应了兄长的遗愿,不再追问。
    “好罢,就说是二十四年前的好了。”她见李子轩一脸不可思议,只得撇撇嘴道。
    这下李子轩着实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沈宁隔日便被召进宫中,奉的是皇帝陛下御旨。
    她本是想着这时辰正是皇帝休憩之时,怕是又要让她充当棋侍了。谁知跨进暖和的安泰堂请了安,却见他正在书桌前挥毫。
    东聿衡让她起了身,瞟了一眼,淡淡问道:“手炉何处?”
    沈宁笑了笑,“民妇要请安,便让春儿拿了。”她停一停,又添了一句,“陛下宫中温暖如春,也是用不上。”
    “你那双手,正因乍冷乍暖才会发痒。”东聿衡叫了一声潋艳,潋艳便领了一宫婢捧了一玉盒上前,“李夫人,请让奴婢为您抹药。”
    沈宁受宠若惊,“不敢。”
    “你可懂书法?”东聿衡示意她上前。
    “……民妇不知。”
    东聿衡轻笑一声,并不意外她的回答,蘸墨下笔。
    潋艳让宫婢执了她一手为她抹药,沈宁惊了一惊,却又不想打扰东聿衡笔走龙蛇,只得无声向她道谢。
    再一转眼,东聿衡已是收墨停笔,沈宁定睛一看,心中暗道一声“好字”!她虽不愿用软趴趴的毛笔写字,欣赏却经由高人指点,而东聿衡现下写的“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八字行书,笔力遒劲,龙飞凤舞,令人一看便有酣畅淋漓之感。
    东聿衡将笔递给万福,又换了一支小楷,眼也不抬,带了些许惬意问道:“如何?”
    “好,好。”沈宁强笑点头。
    谁知皇帝竟还刁难,“既是不懂书法,又怎知好字?”
    “……民妇不懂造酒,也知哪家的酒香。”她忍不住再次瞟向那书法,果然字如其人,霸气凛然。
    东聿衡听得颇为舒坦,见她一副敬佩之相,唇角微勾。后又听得她道:“这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回忆间忘了自称。
    东聿衡一挑眉,万福却紧张起来,陛下的墨宝莫非流失宫外?
    “对了,观日山上有一块石碑,上书‘揽日峰’三字,不知谁人所写,竟与陛下您的……”沈宁说到后头消了声。她初到长阳便与李子轩去了闻名遐迩的观日山游玩,在山顶见到那金光灿灿的“揽日峰”三字惊艳许久,还在想着那个大书法家能有这等豪迈之气写出这傲视群雄的三字,现在想来,那并非豪迈之气,而是天子霸气!
    东聿衡竟是大笑出声,“好个眼尖的东西!”她竟寥寥几眼便认出来了。当初端亲王恳请再三,才求得他一纸御宝拿去拓刻,然他不愿御笔招摇,恐有心人乱作文章,便命端亲王不得泄露真相。
    万福与潋艳都听得出那是陛下难得的笑声。
    沈宁除了傻笑只能傻笑。她做什么要多那句嘴!
    待潋艳为她两手抹了药膏,东聿衡也离了书桌坐回榻前,好心情地赐了坐,还赏了些点心与她。
    这赐坐让沈宁有些阴影,在云州被赐了个座,又下跪又磕头的也没能让他放过小花,如今又是哪一出?
    原来今日皇帝为表亲民,向她询问了民间迁坟的习俗禁忌,又打探了中州风土人情,沈宁在心里腹诽,她压根就没能在中州悠闲呆上一天好么!只是这话也不敢说,只能说些中州的小吃打发了他。
    东聿衡啜一口茶,突地话锋一转,“昨夜回去,可曾细想?”
    沈宁稍微动了心思,才知他说的是沈昭之事,不想他对这事儿也上了心,她只得装傻,“不知陛下所谓何事?”
    东聿衡的声音带着一丝凉飕飕,“你平日里也该动动脑子。”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么?
    “民妇……”
    “既已封诰命,该改了称呼。”
    沈宁偏头,想了一想才道:“妾身……斗胆,陛下莫非是说沈大人所说之事?”
    东聿衡看她一眼,表示默认。
    沈宁道:“民、妾身昨日也曾有一刹那妄想,可顿时又觉着是在异想天开,便不往心里去了。”
    “倘若有些许眉目?”东聿衡侧了侧身,眼神在她脸上游移。
    沈宁心中不以为然,但也知道需把握一个度,一个……不知生身父母有期盼但又绝望的度。她压低了声音,垂着头道:“所谓希望愈大,失望愈大,妾身福薄命贱,怎会是高门千金,陛下莫再打趣妾身了,妾身不敢妄想。”言下之意是你没万全证据就别提了罢!
    皇帝似在打量她话中真假,沈宁便就放空了表情由他揣测,心里有些忐忑,无意识地刮着手指微痒之处。
    片刻,东聿衡再开口,却是看着她臃肿的手指问道:“可是痒了?”
    沈宁一愣,讷讷道:“是有些。”这话题转换的速度尼玛太快了有木有?
    “叫奴才给你揉揉,挠破了就难得好。”
    潋艳闻言,立刻上前打算为她揉捏,沈宁忙摆摆手,“不劳烦您,我自己来就好。”她还没*到这地步。
    东聿衡轻笑一声,“朕幼时也冻伤了手,不耐搔痒抓得两手疮痍,过了几年才养好。”
    沈宁道:“陛下鸿福,我……妾身有个朋友,手冻了之后就再没好过,至今还顶着一双萝卜手。”她说的是她的高中同学。
    东聿衡表情微怪,旋即点头道:“那便更要注意。”
    “是哩。”沈宁深以为然。
    东聿衡单手撑在榻枕上,望着她笑得古怪。
    沈宁被他看得头皮有些发麻,纳闷自己不是陪他唠嗑么,哪里又说错话了?
    她清清嗓子,问道:“不知花婕妤娘娘可好?妾身可否前去请安?”
    皇帝表情一变,似是有话,过了一会才道:“去罢。”
    沈宁跪安,殿内恢复沉寂,半晌,东聿衡勾了勾唇,“看看沈家的动静。”
    万福领命。

  ☆、第四十三章

沈宁没想到,不过短短两个多月不见,花弄影竟变得如此憔悴,甚至卧病榻前。
    “夫人。”病骨支离的花弄影见到她,顿时泪流满面,挣扎着想从床上起身,被一干奴婢劝拦着不让起来。
    沈宁也顾不得其他,上前紧握了她的手,嗓子一时紧了,“你怎么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弄影却反抓着她的手只是一个劲的哭,嬷嬷奴婢在身旁跪着请罪。一时场面混乱,沈宁只得请闲杂人等退了出去,只她留了喂花弄影喝药。
    室内窗户紧闭,弥漫着薰香与中药气味,令人有些气闷。沈宁劝了花弄影一回,起身打开和合窗透气,又重新坐回床边,“别哭了,你到底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花弄影努力止住泪水,抽泣着颤声道:“夫人,我、没能、保住陛下的孩子……我、我真没用……”陛下一直赐她避子汤药,夫人走后才赐了她保全龙精,千呼万盼得以孕育龙种,她欣喜若狂,却在前几日吃下一块糕点让一切化为泡影。
    沈宁蹙眉,严肃问道:“是意外还是……”
    “我不知道,”花弄影无助地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朱嬷嬷说是有人想毒害于我。夫人,夫人,我在这宫中如履薄冰,谁也不曾得罪,究竟是谁想加害于我,甚至敢伤害皇家血脉!”
    沈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劝道:“别难过,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的。”
    花弄影道:“夫人,你说是不是贤贵妃,她以为我已经找出了当初卫府诬陷花家的证据,所以想置我于死地!”
    沈宁没能制止她,起身迅速到了窗边四周看看,才闭了窗子,回到床边,低声严厉地道:“你身在后宫,还不知隔墙有耳的避讳么?要是被有心人听见,你怕是活不过今夜!”
    花弄影被她厉声喝住,连抽噎也停了。
    见她可怜楚楚的模样,沈宁又有些于心不忍,伸手揽过她的身子,额头抵着她冰凉的额,轻轻地道:“小花,坚强些,你得学着坚强了,现在我跟你姐姐都护不住你了。”
    花弄影一听,害怕得身子都在颤抖,“我怕,夫人,你别走,我好怕!”陛下虽然曾软语安抚,她却还是感到阵阵寒意,“我觉得背后有千万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
    “别哭,不许哭。”沈宁有些强硬地道,她帮不了她,只能让她自己站出来面对一切,“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选择了皇帝的宠爱,就必须明白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花弄影满脸脆弱之色,“我只是……爱陛下,这……也有错么?”
    果不其然,她已将花府平反之事抛之脑后,一心一意地,成了这后宫一员。沈宁有些无可奈何,闭了闭眼,问:“陛下来看过你么?”
    一提此事,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如泉涌,“陛下他、他只来了一回……”是恼她没能保住龙儿,还是嫌她面憔肌黄?她越想越不安,使劲眨着眼想看清眼前之人,“夫人,陛下他……是恼我了么?”
    沈宁凝视着眼前如惊弓小鸟般的人儿,心中只觉广德帝果真冷酷无情,刚刚问起之时,他居然只是神情稍变,毫无痛苦怜惜之色。小花怕是,一颗芳心许错了良人。
    安抚了许久,沈宁喂她喝了药扶她睡下,出来向朱嬷嬷询了事情经过,原来是几日前花弄影如平常吃了点心,不过未几便觉腹痛,当夜便滑了胎。皇帝得知此事,下令严查,却是发现下毒的宫女已服毒自尽,幕后黑手尚不得知。
    沈宁看过宫斗电视小说,也知这是后宫争斗惯常作法,可这么活生生地发现在她的生活里,依旧让人毛骨耸然,就如花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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