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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宠爱-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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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宁眉头也皱了起来,难道是因为他知道她在云州发觉有两个诚亲王的事要杀人灭口?还是怕他的皇帝哥哥知道他私自出衙之事?难道因为这种事,她就要死么?
    看来皇帝也知道了,所以才并不细问。
    该死的皇亲国戚!
    “明个儿走罢。”她可不想死得冤枉。
    李子轩点点头,起身打算交待下去,被沈宁叫住了,“韩震呢?”
    李子轩这才忆起还有这重要的事没跟她说,他又重新坐了下来,“韩兄本是得来消息,说是花家之案与卫府有关,因此当日赶到长阳便想夜探丞相府。谁知见两个蒙面人杀气四溢,自觉古怪一路尾随,见二人潜入官肆厢房,听得一声女子叫唤,才觉不妙出手相助,哪知救的竟是你!他怕一身夜行人引人怀疑,便点了你的穴道离去,待褪了黑衣混入人群与我见面,才知你中了毒,于是立即为你运功逼毒,你这才保住了性命。”
    沈宁听得一愣一愣的,韩震果然是她的福星啊!
    “我隔了几日再见韩兄,却是听说将要远行。”
    “不可能!”沈宁脱口而出。韩震指定是安顿好了花破月才为了花府之事来长阳,不可能说走就走。
    “我自然也知道古怪,韩兄却缄口不言,向我辞了行便走了。”
    “他有没有说去哪儿?”
    “只说是往北边去。”
    “北边?”回云州吗?没道理啊。沈宁皱起了眉头。
    “我回头想了许久,韩兄为人你我都是知道的,他又是当今一代侠士,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有谁会让他再三缄默?并且丢下花府之事不管,这决非他的作风,除非……”
    “被人抓到了把柄。”沈宁接口,顿时想到韩震的弱点除了花破月还有谁?可是花破月被他藏起来了,能不见人就威胁到他的只有……“是那位么?”她从没听他问起过花弄影的姐姐,还以为已经蒙混过关了,没想到……
    “应是□□不离十。”李子轩严肃地点点头。
    “他是想让韩震……”沈宁蓦地忆起韩震对她说过黄陵有意招揽他入朝为官,结合现在的时局……“他是想让他上战场?”朝中正值用人之际,韩震这能文能武的武林大侠不正是极好的马前卒?
    “怕是如此,”李子轩压低了声音,“我猜韩兄妥协,怕是与人交换了条件。”以花府之清白与花破月的性命,换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蛇打七寸……连一两银子也没花,皇帝就让一代武林大侠作牛作马。好个阴险狡诈无耻之徒。沈宁暗自磨牙。
    “不过如此一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婕妤娘娘。”李子轩又道。
    沈宁沉默片刻,还是与他商量拿些银票送进宫中给花弄影。不管哪个朝代,有钱总是好办事。
    李子轩很会作事,日跌时分就已将一切全部办妥,银票也托人送进了宫中。
    隔日五更刚至,已隆升为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的游知渊匆匆亲来送行,沈宁得知消息,忙起身换了衣服出来,正看见游知渊让小厮递上一个包裹给李子轩,“这里头有些干粮盘缠,二公子与家嫂在路途用罢。”
    李子轩打躬作揖,“游大人费心,草民感激不尽。”
    沈宁笑着唤了一声,“游大人。”
    游知渊寻声转过头去,烛光中看着沈宁笑脸吟吟地站在帘前。
    “游大人,多日不见,新官上任得可好?”
    “好,好。”游知渊点了点头,旋即问道,“李夫人,下官听闻你遭歹人暗算,如今可大愈?”他得知消息时沈宁已被接进宫中,即便心急如焚也未能得知,昨日回府听得管家禀得李子轩辞行之词,今日一大早才匆匆赶来。
    “没事儿了,对了,你已经派人去接嫂子了么?”
    “前些日子已派人去了……”
    “那说不准咱们跟嫂子还能在路上碰上一面。”沈宁笑道,丝毫没有离别伤感。
    游知渊颇为伤怀,却是欲言又止,此时有小仆在外头催促,他心中沉郁,再次开口,“李夫人,二公子,这一别怕是诀别,二位万唯珍重,但求他日再见之期。”
    小厮呈上三杯水酒,三人各执一杯。
    “保重。”游知渊举杯,先干为敬。
    “保重。”沈宁与李子轩双手握杯,一饮而尽。
    **********
    广德帝知晓沈宁回云州的事儿,已是在半月以后。这日他下了早朝日中休憩闲来无事,歪在明黄榻上也没心思看书,一面让潋艳给他揉肩膀一面让万福把沈宁叫来下棋。他心想着隔了这么些时日,她的伤也该好了。
    万福早已知道沈宁的事儿,但东聿衡没问,他也没说。这会儿皇帝问起,他才答道:“陛下,雁夫人早些日子便回了云州。”
    东聿衡一顿,脸上并无表情,黑眸缓缓看向垂首的万福,虽不言语,可身后的潋艳却有些汗毛耸立,怕是有人要遭殃。
    万福因这无形危险之气也是一惊,他原以为陛下这些时日不闻不问,后宫又频传喜讯,怕是对李夫人新鲜感已过,这事儿早已抛之脑后,谁料听得她回乡一事竟这般……恼怒。
    他谨慎地斟酌用词,“奴才听闻,是雁夫人因亡夫迁坟起棺吉日将近,求了皇后娘娘回云州之事,娘娘体恤她尊夫之情谊,便允了她回乡之事。”
    “为何无人来报?”东聿衡冷冷道。
    “回陛下,娘娘见陛下成日国事操劳,不忍因小事叨扰圣驾,因此不曾来报。”照理沈宁这事儿只需内务府批示就成,连皇后娘娘都不必打扰,更别提上报圣听了。万福顿了顿,加了一句,“离去当日,雁夫人在安阳宫面北叩首谢恩。”
    事儿挑不出刺来,皇帝觉着一股邪火乱窜。他自认无需动怒,只心头萦绕若有似无的不悦之感,像身子里头有一根细绳,拉一拉就细细密密地不适。
    殿内紧绷之气环绕,半晌,大气不敢出的宫婢才听见天籁之音,“叫个棋侍来。”
    “是。”
    不多会,司棋局来了轮班的棋侍,东聿衡也不言语,修长手指一落便开了局,殿中鸦雀无声,棋侍思索棋招,小心翼翼地抬眼偷视龙颜,陛下今日似有不悦,他是否该尽快输了讨陛下欢心?
    谁知还没等他考虑周全,皇帝却是冷哼一声,不耐地扔了手中棋子,便是挥袍大步离去。
    棋侍吓得小心肝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与宫婢一齐下跪送驾。

  ☆、第三十八章

这厢沈宁一行丝毫不知宫中状况。这日,李子轩与沈宁留宿在小镇客栈,他正躺在床上让小莲为他揉捏按摩,却听得沈宁在外头兴高采烈地敲门,“子轩,子轩,我有个好事儿跟你说。”
    李子轩一笑,一骨碌起了身,不等小莲反应,他已经套了鞋去开了门,“什么好事儿?”他扬唇请她进屋子。
    “我跟你说,无双是个天才!”沈宁拿着账本笑眯眯地道。
    李无双是他们新买的丫鬟。她本名叫做大丫,当时被赌鬼的父亲当街叫卖,其母抱着幼子蹲在一旁,不停地骂骂咧咧,却不是反抗男人卖女之事,而是不愿男人欲将卖女的钱去还赌债不管他们娘俩。沈宁自知那骨瘦如柴的丫头逃不过被卖的命运,没法子狠下心肠,让李子轩花了三两银子买下了她。
    过后她替她大丫改名为李无双,才发现她有些自闭倾向,难得言语,总是一个人不停地在腿上比划着什么。直到今日,她在地上有树枝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她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在算圆周率。她顿时震惊了。试探地拿了本账本给她,李无双并不识字,只认得数字,单凭着沈宁告诉她哪边是入,哪边是出,不消片刻就把十几页的账以心算给算清了,并且还指出里头的一两处错误。
    沈宁叹为观止,白芷和小莲惊讶得嘴巴张得老圆。
    为了验证李无双的正确与否,来了兴致的沈宁到了客栈后,让小莲去给李子轩舒络筋骨,又让白芷带了李无双出去逛逛,她自个儿关在客房,把账本算了一遍,发现与李无双算的结果不一致,又核算一遍,才确定李无双得出的结论是正确的,把写着阿拉伯数字的草稿烧了之后,她便献宝似的兴冲冲地来找李子轩。
    李子轩听完,挑眉说了声厉害。他自认那本账自个儿没了算盘是决计算不来的。可这两人……好似都没拿算盘。
    “真的厉害,我也从没见过天才。”她相信这些对李无双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无双儿固然厉害,嫂子你也不差。”李子轩笑得特别和蔼可亲,“往后我的账本就指着你们娘俩了。”
    ……她何苦往枪口上撞!“你不是有帐房先生么?”
    “那老家伙半只脚都进棺材了,哪有你们算得快?再说了,这些事儿也是主母的责任。”
    “你现在是少主子,你妻子才是主母。”
    “这不是我还没娶妻么?”
    沈宁一笑,“你放心,等到了中州嫂子我就帮你寻一房大家闺秀。”
    李子轩笑得风流,“那就拜托嫂子了。”
    沈宁勾了勾唇,旋即想起了一件事,敛了笑容,“抱歉,我没能帮你保住小花。”
    李子轩轻咳一声,摒退了小莲,才道:“嫂子误会了,我若是对婕妤娘娘有意,怕是小孩儿都满地跑了。”
    “真的?”她狐疑地看向他,怕他故意安慰她。
    “自是真的,当时云仙儿姑娘托付,我见其重情重义,才做了这人情。”
    “可是小花那么美……”这双姝让她一个女子看了都心动。
    “美人似娇花,还是远观罢了。”李子轩摇摇头。
    美人如花隔云端,凡夫俗子只能远观不能亵玩。沈宁深以为然。
    “再者,娶妻当娶贤。”李子轩老成地说着自个儿的观点。
    沈宁闻言失笑,“你才二十出头,能不能不这么老气横秋?你娶妻子,不管她美不美,贤不贤,喜欢才是最要紧的。”她想着,又加了一句,“别想着三妻四妾,爱一个人就好好爱。”她也只能这么说说,听不听也只能是李子轩自己的选择。
    “嫂子教训得是。”李子轩装模作样地作了一揖,然后抬起头来,“我这儿还有两个账本,您看……”
    “……”李子祺,你弟弟欺负我!
    白芷带着无双出去转了一圈,添置了一些短缺什物回来,一见到沈宁就笑嘻嘻地迎上去。
    她本是心里怨怼皇后将她赏给了个平民百姓,自己将来是与富贵无缘了。可是跟着沈宁的这段时日,她又觉得再没有比沈宁更宽容的主子了,并且时不时地有赏赐下来,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在宫外看山看水,这么一来她的不甘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已打定主意认了沈宁为效忠的主子。因此方才在外头听到的夸赞之声让她很是兴奋,“夫人,奴婢们刚才在外头,听大伙儿都对您赞誉有加!”
    “都夸了夫人什么?”小莲满脸好奇地追问。
    “他们都夸夫人您是景朝第一贞妇,世间难得的奇女子!”白芷颇为骄傲地道,“奴婢还听说这镇上原有一个寡妇守孝一年,本是听从娘家的话改嫁他人作妾,谁知听得夫人您的故事,羞愧难当,当晚就投河自尽了!第二日新郎官听得这事,也不恼怒,反而给了银两让人好好安葬。大伙都说是您带了好头,使得女子妇德女道得已发扬。”她顿一顿,又道,“一位老员外说,如今帝御外敌,无数男儿上了战场,这贞节牌坊一立,不仅稳了内宅妇人的心,也稳了将士的军心,实乃妙哉!”
    小莲欢喜地拍手叫好,沈宁笑不出来。这种事情让她怎么高兴得起来!
    广德皇帝,着实将她利用得太彻底。
    “夫人,您不开心么?”白芷见她面色沉重,不由敛了笑容问道。
    “……我不开心,”沈宁摇摇头,“你们要记得,我要这块牌坊是出于自愿,并非天下所有的寡妇都必须学着我,她们有权利追求自己的第二次幸福,这不是耻辱。”
    “可是夫人,女子既嫁了郎君,就应从一而终,这不是应该的么?”小莲道。
    “活着的人总要好好的活。”沈宁看向二人,沉沉说道。究竟有多少人,被她这块牌坊禁锢了人生。她……又做错了么?
    “那夫人您为什么……”白芷欲言又止。
    “我?”沈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解的光芒,“我不过自私罢了。”
    晚膳时,沈宁换了一身男装,与李子轩同在客栈下头吃。李子轩叫了两个三好菜,并不叫酒。李老爷曾再三嘱咐,路途遥远,又护着自家嫂子,断不可喝酒误事。
    沈宁与他品尝当地特色,二人随意说着些家事。
    隔了一桌,似有两派江湖人齐聚一堂,高谈阔论。沈宁听得哈哈大笑之声,后又听人说道:“元某听得百晓生一则消息,御剑山庄少侠韩震隐世几年,几个月前出现在云州与来犯我朝的克蒙之族死战,并力敌魔头散童子,前些日子又投奔黄陵黄大将军麾下,为保景朝安宁弃了侠客自在,献身沙场。”
    “此乃真英雄!”连绵不断的赞叹之词毫不吝惜。
    那姓元的继续说:“如今江湖中诸多豪杰听闻此讯,都投奔黄将军与韩少侠而去。韩少侠嫉恶如仇,当初行走江湖尽除为恶之人,现下他甘愿入仕,沙场点兵,怕是那克蒙人十恶不赦,韩少侠忍无可忍罢。诸位,你我练就一身武艺,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发扬门派?国难当前,正是我等用武之地,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又是一阵连绵应允之声,再细听,竟是开始商议如何投奔些许细节。沈宁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人果真阴险狡诈卑鄙无耻!
    韩震避而不谈,还有谁能搞得人尽皆知?原来他打从一开始就并不仅仅要韩震一人卖命,他想藉由韩震把整个江湖中人也卷进去!
    “看来这事一时半会完不了。”李子轩摇了摇头,“明儿咱们且晚些走,我去收些棉花。”事已至此,战事到明年开春怕也结束不了。
    “做棉衣?”沈宁心思转起来,“可是既然上头早有打算,棉花也应是被官府收得差不多了吧?”
    李子轩别有深意地道:“就怕还有。”
    隔日,一行人继续赶路,沈宁在马车里无聊,已将将来打算盘算得七七八八。
    首先将子祺迁坟的头等大事办好,到了中州以后,等那块石牌到了,一切尘埃落定,她就为李子轩算账当作工作,请个先生教李无双习字,然后打听那神兽图腾的事儿,对了,还得为子轩相一房媳妇儿。
    如果有朝一日她能回去,她就只告诉李子轩一人,让他替他哥哥继续承担这份秘密;如果回不去了……也就是自己的命罢,叫子轩以后生了孩子送她一个,让她也过过母亲的瘾,而后得找一份自己感兴趣的事业发展壮大,否则可能阴阳不调……
    这算盘打得清楚明白,谁知刚进了云州,还没来得及与家中二老问安,她就听李老爷迫不及待地向她与子轩说了一件大事:
    “两日前,新来的知州大人陪同长阳来的大人来家中宣读了一份圣旨,陛下查明云州之变,子祺功不可没,无奈天妒英才,特追封子祺为正四品云北侯,并且大媳妇你为四品诰命夫人,赐四品命妇之服,黄金百两,玉如意一对,绸缎十匹,命尔等择日上阳谢恩。”

  ☆、第三十九章

沈宁与李子轩相视一眼,神情有些莫测。
    李父却是没发现他们的异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想我李氏一族世代经商,今日竟挣得一席爵位,正所谓皇恩浩荡,我儿子祺不枉来人世走了一遭。”李家三代经商,家底殷实却地位低下,家中也曾令子弟勤奋读书,可终是与功名无缘。子祺颖悟绝伦,倘若出世定是状元之材,奈何天意弄人……谁又曾料得会有今日?想来也是老天怜子祺命薄,冥冥中有所补偿罢。
    李老夫人在旁闻言,不由抹去眼角湿润。
    “大媳妇,你是我们李家的福星,”李老爷感慨地道,“爹知你路途奔波,怕是还要再累你走一回。”
    沈宁隐隐有些不安。她还没到家圣旨又让上长阳……虽然位高权重者向来不会关心小人物的麻烦,可这道圣旨还是有些匪夷所思。她想了一想,说道:“爹,既是圣旨已下,这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咱们还是以子祺移墓为重,待迁入祖坟,我们再去谢恩也不迟。”
    李老爷惊道:“这如何使得?”
    李子轩也道:“这怕是不妥。”
    沈宁道:“爹娘在信中已定的起棺吉日是千载难逢的好日子,又怎可轻易错过?媳妇先修书一封禀明圣上,圣上宽厚仁慈,定当通融。”
    李老爷还是犹豫,“这……”他自觉不妥,但沈宁是李家惟一一个面圣之人,听子轩来信竟是颇得圣宠,想来她应是有分寸罢。思忖半晌,后复点头。
    于是沈宁让李子轩找人按照正统修了一封拜请书信,大意则是自己因伤病复发不易劳累过度,并且迁墓之日将近,请求陛□□谅悲痛难舍之心。李子轩亲自检查了两三遍,将信中字词一字一字看过,又让沈宁看了一遍,才去府衙拜会了新知州,向他说明来意,请他将信件递呈于上。
    新知州也似惊奇,但他在路中也听过李家寡妇些许传闻,又亲耳听得圣旨亲封四品诰命,已是由不得他这六品的知州擅自言论了,于是客客套套地应承下来。
    又隔半月,乾坤宫中主人东聿衡正养性习字。他在紫檀木雕云龙寿字纹书桌前静默许久,饱蘸墨汁,挥毫疾书,有如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广德皇帝的狂草霸道,洒脱随性的大家之笔处处透着傲视群雄的凛冽之气,曾被端亲王东旌阳推为当世第一狂草。万福停了研墨,只觉陛下书法似是又精进了。
    东聿衡换了羊毫小楷落款,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李氏快到了罢?”
    单凭这一句话,万福从此以后改变了对沈宁的所有看法。而此时的他是大吃一惊,极难得地支吾道:“奴才这就去打听打听。”陛下近日国事烦恼,克蒙二子努儿瓴终率军与黄将军首战对垒,一时战事胶着,每日飞鸽传书,陛下与重臣商讨克敌要事,加之寻常政事,朝廷后宫……如此多操劳之事,陛下竟还记得连他也差点忘记的事儿……
    待万福匆匆退去,东聿衡让潋艳换一张宣纸,缓缓沾墨,勾了勾唇,似是自言自语道:“沈……单字宁……”随着他的话语,“沈寧”二字正楷现于玉版之上。
    皇帝凝视片刻,一声轻笑。
    翌日夜里,用过御膳的东聿衡歪在安泰堂榻上看书,敬事房太监送来花册,皇帝头也不抬,“着平阳宫侍寝。”
    “是。”敬事房太监跪退。平阳宫里有三位小主子,皆是陛下近日册封的贵人才人,近来得宠。分别是由选侍晋升的李贵人、尤贵人和马才人。不知陛下点的是哪一位,或是三位都点,圣意难测,还是让三位小主子都沐浴更衣做迎驾准备的好。
    万福此时低头自外而入,脸上却有丝为难之色,他进来对皇帝行了礼,说道:“陛下,云州传来消息,李夫人……”他欲言又止。
    “到哪儿了?”东聿衡眼不离书,勾唇问道。听他这般犹豫,莫非是在路上贪顽误了脚程?
    万福抬眼瞅陛下脸色,见他心情颇佳,才小心地道:“李夫人现下……正在去往中州途中。”
    东聿衡抬头眯眼,“哦?”这轻轻一声似是有无限威压。
    见陛下笑容瞬间消失,万福硬着头皮道:“陛下,雁夫人往中州去了。”
    “她没接到圣旨么?”
    “自是接了圣旨,然而来报说雁夫人似有难言之隐,修了一封书信拜请御览,书信两日前进了通政司,通政司酌情批复,不及上报。”这事若是归类,则属最旁枝末节的小事,通政司可全权作主。
    “拿来。”
    一阵兵荒马乱,已略显破损的书信辗转到了皇帝陛下手中,他看过一遍,眼中却讳莫如深。
    再细看通政司着批,却是写着:情之恳切,臣闻之潸然泪下。念雁夫人一片情凄意切之心,虽有逾越之举,然情可通融。报陛下御览暂缓。
    情凄意切!好一个情凄意切!就这么心心念念为她的夫君迁坟移墓,连圣旨都敢不放在眼里。皇帝一把抓揉书信扔至地下。
    潋艳常侍左右,自知陛下现下极为不悦,上前劝道:“陛下这是怎么了?雁夫人倘若冒犯了陛下,罚她便是,何苦怒在心头伤了龙体?”
    经由一劝,东聿衡稍复冷静,心中也觉莫名,怎地因这点小事也大动肝火,怕是近来国事所扰。
    他喝了一口茶,却郁气难消,他说道:“告诉通政司,朕看过了,准其所奏。然御旨圣诏不容蔑视,冬至前夕须见得李府之人,不得有误。”
    “是。”万福暗忖,冬至离今时不过月余,陛下此令,颇有些强人所难哩。
    东聿衡瞟向地下书信,冷哼一声,也没了兴致去后宫,只在乾坤宫歇下了。
    那日过后,万福上了心,派人暗地里跟着沈宁,并且隔三差五向东聿衡提上一嘴,东聿衡听了也不言语,却也从不责骂他的擅自之举,像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万福事儿是办了,可脑子里还是想不明白。倘若陛下对那李寡妇有了男女之意,又怎会立那块贞节牌坊,且封了他夫妻二人侯爷诰命?倘若没那意思,又怎会如此关注一寡妇行踪,走了还要将人召回来……这四品的晋封,还不配上金殿面圣谢恩罢……况且,他瞅着,陛下近来新宠的几位小主子,似乎跟那李夫人……
    他越想越是一头雾水。禀告时留了个心眼,总是细细打量陛下神情,却发现无论他说了些什么,陛下终是面无异色,冷冷淡淡。
    随着时日推移,离冬至之时亦愈来愈近,万福这日小心翼翼禀明东聿衡,说沈宁还在中州时,东聿衡终是冷着脸开口了,“她是想掉脑袋么?”中州虽近,离长阳也有十来日脚程。好个贞节寡妇,为了亡夫之事连命都不想要了?既如此不把圣旨放在眼里,他便成全了她!一股莫名怒火冲得又急又大,他几乎张口就欲处死沈宁与李氏一门。
    万福冷汗涔涔,不敢开口。
    幸而隔日又传来消息,李夫人轻装启程,然而竟是无一马车,其换了男装,与李家二子连同两名侍卫皆是策马急驰。东聿衡听罢,冷哼一声。
    万福索性遣了暗卫扮作邮差与一行人茶店相遇,果不其然一路同行。只是路途枯燥,着实没甚好禀,暗卫只得将路中趣事报之于上,一日写道:【李夫人听闻‘人心隔肚皮,鸟心隔毛衣’一词大笑不止】;一日又禀道:【李夫人饭后戏问:‘从前有一名伙计名为小蔡,一日突地不见了。为何?’无人能答,李夫人称吾等无‘幽墨感’】
    东聿衡听时正更衣上朝,闻言挑了挑眉,而后不发一言上朝去了。
    殿堂之上朝臣因政见有异争议激烈,东聿衡单手支于龙椅,面无表情心思悠远。就在众臣发觉主上龙颜不悦,屏气听训之时,皇帝突地复一挑眉,淡淡道:“哦,是被端走了。”
    众臣面面相觑。这,端走……是何圣意?
    却见皇帝轻笑不止。
    翌日飞鸽传书,“奴才将陛下所传回答告知李夫人,李夫人歌颂我皇英明神武。”
    而实情为沈宁听闻迟了一日的答案后,扯开一抹或许可称为欣喜的笑容,不断点头道:“大哥反应真快!”
    阅毕,皇帝扯了扯唇,眼中闪过幽光。
    人……快到了。

  ☆、第四十章

沈宁一行人在冬至前夕赶到了长阳,与“邮差”大哥话别后,李子轩让沈宁去找客栈落脚,自己则马不停蹄地赶往通政司,倘若还不去复皇恩,李家怕是真要被满门抄斩了。
    连日来的奔波上沈宁疲惫不堪,已到了沾上枕头就能睡着的地步,她勉强支撑着随意找了一家客栈,让侍卫毛大去寻李子轩,谁知一盏茶后,李子轩回来,后头跟着的不仅有毛大,还有两名官差,见到已算是有四品诰命的沈宁便跪下了,“奴才请李夫人安。”
    沈宁连忙站起来,“请起。”
    一人起身抱拳,“李夫人,请随小的们去,您的府邸已准备好了。”
    “府邸?”沈宁一头雾水,下意识看向李子轩,却见他也是摇了摇头。
    强打起精神,跟着两名官差到了城南一角的一间不大不小的宅子面前,牌匾上竟是写着“李府”二字。官差敲门,里头的奴才应声开门,只听得官差道:“这二位便是这宅子的主人。”
    里头的奴仆立刻看向两人下跪,“奴才给主子请安。”
    李子轩叫了起,笑脸迎向两个官差,“两位爷,这究竟是哪位贵人的恩典,草民竟是糊涂了。”他去通政司回了皇令,文书一看他是云州李府,便叫了两个官差跟着过来。
    一官差客气地道:“小的也是奉命办事,其余一概不知,小的还有差事在身,先告退了。”
    沈宁与李子轩糊里糊涂地被迎进了府,里头连同管家婆子奴婢奴才有十人之多,见了他们无不恭恭敬敬,下跪行礼。李子轩问他们是奉了谁的令,管家也道不知。李子轩细节看他们行为礼节,竟是不像通常富家奴仆,有些……宫里头的作派。
    莫非是花婕妤送来的?还是……
    沈宁被一路冷风灌得头晕脑胀,已经想不出个名堂来,由着两个奴婢领着用热汤洗去一身风尘与寒气,也不顾头发未干,进了一间雅致芳香的闺房,倒在崭新的床上便呼呼大睡。
    朦胧中听见有人进来,在屋里低低说了两句话,然而轻轻将她翻个了身,轻轻擦拭着她的头发。头皮一阵阵地轻柔按摩,让她更加沉沉睡去。
    这一觉一睡睡到隔日天光大亮,沈宁被丫鬟们叫醒,迷迷糊糊吃了早膳,又问了李子轩去向,被告知今日不必进宫,她整个人又松懈了下来,刚吃饱了便又毫无抵抗之力地回床榻再次应允周公邀约,还让他们不必叫她。
    再次醒来已是日薄西山,总算补眠补够了的沈宁伸了伸懒腰,满足地起身下床。
    待在外室的奴婢听到动静,连忙进来伺候。她也不让她们帮忙更衣,只请她们打了盆热水洗了脸漱了口。
    一名自称春儿的丫鬟道:“夫人,今日是冬至,奴婢给您换一身新衣裳罢。”
    景朝视冬至为重,仅次新年与皇帝万寿。此日天子率三公九卿迎岁,祀五方帝及日月星辰于郊坛。朝贺、供神皆如元旦之仪。民间虽至贫者,至此日亦更易新衣,备粉饮食,享祀祖先,庆贺往来。
    沈宁一愣,点头应允。她活了二十几年,冬至都是无关紧要的节日,不过吃个饺子应景,到了景朝才知这节日盛大。
    春儿从善如流地让另一丫鬟将新衣熏了暖香,自己为沈宁重新梳了头,打开一旁的首饰盒,拿了一朵木犀金花钿为她压上。这时小丫头捧来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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