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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芜姜-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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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五回』破梁
却说在萧孑离开渠漓城没几天,蒋鸢就循着踪迹追来了。原也是个不到墙头心不死的骄纵人儿,说什么不缠他都是假话。起先不知道他住在哪儿,每天只是在城中游逛。后来有一次,在街角的甜食铺门口便看到了芜姜。彼时芜姜着一抹水绿的罗裙,与萧孑两个人手牵着手从铺子里出来,一缕发丝被风拂上脸颊,萧孑替她揩去,宠溺地捏了捏她鼻子。
忽地蒋鸢便愣怔怔站在二人对面。自四年前相遇,从来只见萧孑寡情冷性,未料到他竟会这样对一个女人温柔,那凤目中的笑意有如冰山初融,叫人心都要被他化了。
蒋鸢蠕了蠕嘴角,眼眶里顿时噙满一掊泪,甩开袖子转身就跑。
芜姜尚愣在原处,并不明白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姑娘是谁。还以为萧孑受伤期间又欺骗了哪个女子,差点没把他撕了。等到拖着萧孑去客栈里找蒋鸢的时候,她已经策马出了城。
蒋鸢也生得出挑,在酒肆里独饮时就已经被盯上。那些坏人一路随着她到城外,待到无人处便将她从马背上生擒下来。她此次原是瞒着父亲悄悄跑出来,身边无有亲随,正在踢打挣扎之际,恰遇到出城办事归来的杨衍,便衣裳不整地被杨衍救下。醉得不成样子,揽住杨衍便不肯松手,直道为什么就是不能喜欢自己,她这些年苦等他等得好煎熬。
杨衍自十七岁中剑落池后,身边一直空冷消寂,蒋鸢是他这些年抱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
那柔软的身段在他怀中动着闹着,他兀自在轮椅上笔挺着坐姿,一路冷淡地把她抱回甘泉楼。命丫鬟给她清洗完毕,又将她揽去自己的床上,转而在书房里宿了一夜。
哪儿想第二天蒋鸢酒醒过来,发现通身衣物被换,便叱责杨衍是个轻薄登徒子。
抓着被子要下地,整个儿却无力地软下去,被杨衍顺势托住了腰。两个人面贴着面,那样近的距离,看到杨衍近在咫尺的雅隽面庞,颈上、耳侧诸多自己留下的吻印,而自己身上却清洁无痕。不由又羞又怒,说不出话来。
杨衍亦不与她形容过程,只是冷漠地扶着轮椅避开,命婢女进去给她穿衣洗漱。
这是蒋鸢在萧孑之外遇到的另一个寡淡男子,但是二人却又决然不同,他隽贵如玉,云淡风轻却又无处不给人以纵容。就连她一贯偏执与娇纵的性情,在他面前都被敛得使不出劲儿。
芜姜早前原来并不知晓,后来有一次去找太子哥哥议事,却偶然在他甘泉楼下的花坛边,看到他与蒋鸢在逛园子。
蒋鸢似崴了一下,被他下意识伸手一搀。忽然唇便碰到一处,转瞬即离。她脸一红,他抚在她肩上的清长手指攥了一攥,蓦地却贴过去吻得更深了……
哥哥这些年难得与谁人动情,芜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怕弄出动静搅扰了他们,只得屏住呼吸背过身去。
后来很久了,才听到太子哥哥哑声问:“可有人曾如我这般吻过你么?”
蒋鸢胀红着脸,摇了摇头。芜姜是在她当了自己嫂子后才晓得,她长到十八岁,那日始才第一次尝得被人亲吻的滋味。
太子哥哥默了默,一双瑞凤眸凝注她:“你心中的那个人?”
“我心中的那个人,任我如何惦记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他有了一个真正喜欢的女子,我见了,就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像那样入他的心……那天晚上我醉酒,便是想一场酒过后从此将他彻底忘记。”蒋鸢气息微喘着,眼底有些落寞却又平静。
夜风抚上她的颜颊,将方才被杨衍动情时弄乱了的发丝轻拂。杨衍替她仔细揩好,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定:“是否介意我断去的腿?”
那语调里有些微不确定,却又隐隐潜着等待。笔挺的身姿坐在轮椅中,道不出的清冷与雅贵。蒋鸢半倚在他身侧,猜度不出这个奇怪男子的身份与来历,怎生心中那根弦儿却为他悸动。
她默了默,咬着下唇:“你既这样问我,那明儿我就告辞好了。”
起身欲离开,岂料刚转身,杨衍却忽然将她拽回来:“问过我么?我不允你走。既是已在我生命中出现,那么不管此前有过甚么,你都须得对我负责。”
“……你所要的任何,我亦能尽数给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芜姜连忙悄悄走掉,后面之事就不晓得如何了。
她才知道昔日少年如玉的太子哥哥竟也有这样霸道的一面,还学会了说情话。但是心里却暗暗替他欣慰,欣慰他身边终于可以不再冷清。这阵子便很少再去甘泉楼打扰他。恐怕蒋鸢已经知道了自己是他的妹妹,毕竟一座府邸走来走去,难免忽而就瞥见了。应该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芜姜便等着他们自己挑明。
这之后便是成亲了,成亲的场面很盛大,嫁妆与聘礼从景安城往勒城绵延,一路绫罗绸缎珍珠翡翠,将那西去的夜空都衬得尤为明亮。太子哥哥把凤凰阁名下四分之一的产业都划至芜姜名下,萧老爹为芜姜打制了一套价值数十万的凤冠霞帔,周边的城主与拓烈亦分别送来贺礼,盛况堪称这数百年来之最。
只有慕容煜独自一人伤怀,他自知是斗不过萧孑这个手段冷狠的汉将,却没办法说服自己眼睁睁看着芜姜出嫁,所以在芜姜成亲的前几天便悄无声地去了最远的大理。这次讨回来十数万倆陈年老债,得了千余倆的提成,自己分文未留,全数用来给芜姜买了礼物。
一颗红玉同心锁,质地虽不算最为上乘,倘若放在从前他还是王爷的时候,兴许根本不屑一顾,但却是如今的他倾其所有。
彼时芜姜已绾发为人妇,月明殿外的回廊上,慕容煜忽然闪身堵住他。阴柔的俊美面庞贴近她的眸,那么哀伤又决绝地说:“红玉有魂,锁人心魄。花凤仪,我不在乎这些世情礼俗,不管你穿了谁的红妆,在本王的心里,你依旧是我铭心镂骨的女人。那个晚上发生过的,我忘不掉。”
哎,芜姜都解释过一百遍,就差找个婆子把他裤子抹下来验身了,他也死活不相信。穿一袭宽袖阔领的玄黑刺银纹修身长袍,额点青莲,唇如墨,就像那阴间的鬼夜叉。太子哥哥也是对他“物尽其用”,他想脱胎换骨沐浴人情冷暖,他却偏偏叫他遁入地狱一条道愈走愈黑。
又说芜姜如果不肯收,便是看不起他如今江湖打杂,芜姜只得把红玉受下,瞒着萧孑藏到了床底的小金库里。也是奇了怪,明明除却自己谁人都没有那箱子的钥匙,怎生三五天后再看,一应所有地契、房契与债契都在,偏偏就少了那么个不甚起眼的小玉锁。
她为此暗暗观察了萧孑好久,但是那厮除却沙场练兵与深夜伏案,实在找不出蛛丝马迹。她有时候故意旁侧敲击,但见他一双凤目澄澄,望进去看不到一丝昏浊,她便又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偷走的。
这个爱乱吃醋的霸道男人,她是万万不敢在他面前提慕容煜的。早前慕容煜在诸国间大放厥词,又当面找过萧孑挑衅,只道自己与他曾在山谷下倾情缠绵,然后慕容煜的下场便很悲惨,听说好像嗓子曾哑了小半个月,如今一张口还有些残存的涩哑。
只是她略一回忆,似乎在自己收下那块红玉的当天晚上,萧孑忽然莫名其妙地缠着自己要疼。
彼时芜姜身子已经四个月了,此前萧孑一直都克制着没有进去,那天晚上怎生亲着亲着,后来他便怎样也消不下去。怀孕中的芜姜其实也想要得不行,两个人气喘吁吁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而便把灯台挥灭,小心翼翼地瞒着外头守夜的宫人弄了两三回。
快乐是极快乐的,就像在小船上荡,只是事后小两口又后怕得不行。芜姜硬生生在床上躺了两天,结果证明确然一点事儿都没有,方才敢叫婢女扶自己下了地。
……算了,在小骨头出生前,她还是尽量不要主动去“招惹”他。
这之后萧孑在西关诸城的军队便与凤凰阁的势力彻底联手,正式打出了“萧家军”的旗号。虽然早有关于那十日破一城的“貂云”,即是失踪已久的梁国征虏大将军萧孑的传言,但天下依旧为此而哗然——凤凰阁十年来低调入微,从来只参与金钱买卖,不理朝廷与江湖纷争,不知不觉间早已将势力渗透至诸国的各个角落,如今忽然与那百战不殆的战神萧孑联盟,只恐天下堪危矣。
因着九月末萧孑曾派兵替渠漓城解围,还有现下宝贝女儿与凤凰阁主提上日程的亲事,蒋鸢的父亲亦心甘情愿归附到萧孑的名下,自此萧家军正式开启了伐楚之征。
小骨头好像天生就是给爹爹助运的,出生时正值萧孑攻克楚国都城一战,在他发出第一声哭啼的那一刻,后来得知便是萧孑破开城门的同一瞬。
但凡有萧孑在身边,都是乖乖的不吵不闹。芜姜一直气色姣好,身段亦无半点儿孕中的臃肿,反倒是因着那该有的丰腴,使她看上去比之从前更加的娇媚夺目。
但瞅着萧孑一不在,便顿如妖孽般的闹腾起来。怀了十一个月才肯落地,这让苦闷了数月的慕容煜终于有种扬眉吐气的得意,慕容煜对此的解释是早产一个月……当然,与此同时萧老爹亦对他更加的咬牙切齿。
十六岁的芜姜被哥哥接到了气候怡人的景安城生产,分娩的时候真是痛极了,隔着帘子都能听见她压抑的、强忍的痛呼与喘息。那一盆接一盆血水端出去,只叫外头守候的慕容煜与萧老爹几近断了魂,险些都要发疾书去请尚在攻城中的萧孑回来震场子。
好在“呜哇”一声响亮的哭啼,随后便抱出来一个粉嫩嫩的胖小子。
生得真是漂亮极了,怎么刚出世就不见有多皱呢,肤白唇红,眉心一点小小朱砂,日后必然是个祸害人间无数的俊美皇子。产婆把小家伙抱去给外殿的老大人看,萧老爹当场便抹了眼泪,说老泪纵横也不为过,特特命人制了个纯金的小摇篮,又打了一堆玲珑珠玉的玩偶儿。在担惊受怕了近一年后,自此才对萧孑有了那么一丁点的好脸色,不再一看见他牵着芜姜下楼就想脱鞋拔子了。
慕容煜狭长的眼眸亦晕开红潮,只是抓着小骨头绵软的小手儿,在凉薄的唇边轻吻着。
这之后赚钱更狠了。原就是个手段阴僻狠毒的角色,因着与齐凰的配合,在江湖中便成了一对无所不用其极的索命鬼刹、人见人惧的“鱼公子”。但一回到凤凰府,便即刻洗净铅华,用分得的银子给芜姜和孩子买这个买那个。半年多下来,倒不见他如昔日那般,口袋里一有点钱就给自己买美袍做熏香。并且每次都很自觉地错开时间,专挑着萧孑去打仗的时候才回来,萧孑在的时候他便去讨债。
因着调养得宜,芜姜的奶水很足。小骨头不吃饱就不肯睡,长得很快,小胳膊小腿儿肉乎乎的一截一截。在慕容煜跟前淘气闹腾得不行,在爹爹跟前却乖乖的,咿呀咿呀,爱撒娇讨宠儿。萧孑只当小家伙学了芜姜幼年的性子,把孩子宠得没边了,每次从战场上归来,头一件事便是抱在怀里亲几口……当然,关起门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疼芜姜。
小骨头好像天生自带好运气,早前拣着破楚都之时出世,后来破梁城时亦一泡尿替爹爹挡过了一劫。
彼时萧孑已拿下南楚,为了随军方便,军中干将的家眷都在楚境边上的渭广城安置。时值雅妹怀孕待产,盈双亦传出三个月的喜讯,因着昊焱与颜康皆在布兵应战,平素芜姜常去照拂。
那次雅妹腹中疼痛,芜姜叫萧孑帮忙照看一下小宝儿,自己便带着婢女前去探望。也是巧了,怎生偏偏梁军偷袭,不仅秽言叫嚣挑衅,来势亦咄咄逼人。萧孑本来还在带孩子,临时要束衣出征,便叫婢女代管半日。小骨头一岁多却已会认人,八爪鱼一样缠着爹爹不肯让婢女抱,稍稍一扯开便哭得萋萋可怜,俊秀的小脸蛋挂满了泪珠。萧孑下不了狠心,也是绝,竟就抱着他上战场了。
父子二个高坐在马背上,萧孑用改装的甲衣穿了四根绳子把小家伙兜在胸前。那战场上战鼓擂擂,厮杀声阵阵,他倒是悠哉,自己蠕着小短腿儿津津有味地吃指头。梁兵用偷梁换柱之计暗袭萧孑,萧孑正待要一箭射向对方的“主将”,他也不晓得看见了什么好笑,忽然咯咯咯地舞了舞小胖手。
“咻——”萧孑那一箭射偏,竟正正好将暗中袭向自己的狼毒箭逆回去。那狼毒箭乃战场上致命的冷器,他倒是替自个爹爹挡护了一命。
那一场仗打得尤为顺利,除了萧孑一身铠甲被小家伙尿得淋漓尽致,其余吴用手下的兵马皆溃不成军。萧孑一举攻破梁境边上的第一座城池,此后乘胜追击,无往而不利。
只是回去后被听说了此事的芜姜训了好半宿,最后还气闷地把他拨去地板上,父子二个睡了一夜的薄绒毯。萧孑倒是不怒,宠溺地亲亲儿子的小嫩脸,给他起了个小名儿——叫萧凯凯。旗开得胜,所向披靡,凯旋的凯。
☆、『第一零六回』江山
自破了梁国西面边境第一道城,凭借萧孑对地形以及梁兵战术的熟悉,此后便有如风卷残云,一路向都城陵春逼近。
这二年多来萧孑因与凤凰阁联手,广征兵海纳粮,羽翼迅速壮大。早前他用半年的时间收复了玉门边上昔日陈国零散的城池,之后又花两年多攻破蛮楚。纵观天下大势,西南面大理与东南部的南越几不参与中原纷争,北部芜姜那个远房皇叔的后晋仰仗逖国偷生,如今除却梁国与几个不堪一击的尔耳小国,其余几乎都已纳入萧孑的势力范围。
梁皇癸祝很慌张,本来那小子的“战神”名号就传得神乎其神,军队未与他开战气势上就先矮了一截,如今攻打梁国更是熟稔得信手擒来,还打个鸟战啊。他到这会儿才恍悟萧孑是梁国的挡箭牌,有他在就没人敢在梁国头上动土。可惜自己当初被油蒙了眼,竟然上了慕容煜倆兄弟的套去谋害他性命,堪堪把自己坑到如今这般境地。
癸祝后悔极了,着使臣去与逖国言说,只道愿意再割让北面边关五座城,求请逖皇出兵联盟灭了萧孑。
逖国两年多前刚刚经历过一场你死我活的皇储之争,现下正是恢复的时候,嘴上虽答应了派兵两万,实则只想要城而不想卖力。这可恼了边境上几座城池的百姓与官兵们。这些汉土原本是晋国的,因着梁皇的背信弃义,这才归了梁国。当年癸祝也觉得灭晋之事不光彩,为了堵诸国之口,已经割让了几座城与逖国联盟,如今再割下去,逖国入侵中原就几无屏障了,一时边关亦嚷嚷着要闹反。
萧孑派了颜康、徐虎、大李等几个骁勇大将在北边与逖国作战,自己则亲自率兵在楚境边上继续攻克大梁。
汝青州乃平原与山林交叉之地,那癸祝见打不过萧孑,便死守着关卡按兵不动,时不时派几千兵出来小打小闹一场又撤回去。萧孑也是早已见识过此人的龌龊,自由着他去,权且当做给将士们休养生息。
“咯咯咯~~”
四月草长莺飞,驻军营地里墨青色帐篷林立,绿草地上萧凯凯颠着小短腿儿躲迷藏。芜姜怕他摔跤,端着碗在后头嗔唤:“张嘴‘啊——’,不听话爹爹回来要打屁股了。”
着一抹柔纱的樱色交领半臂襦裙,内衬素白窄袖衫子,细腰盈盈,风姿窈窕。已经十八岁了,再不似当初那个马背上驰骋的单薄少女,眉目间都是对小儿的宠爱。那姣好的脸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天然妩媚,亦昭示着萧孑这二年多来对她日渐浓郁的疼宠。
小家伙却哪里肯安分,两岁了,学步慢,说话儿也慢,却调皮鬼精得不行。萧孑走的时候亲着他的小脸蛋说:“爹爹去打战,你要听娘亲的话,不许胡闹。”
小脑袋点得可乖了,还与爹爹勾手手呐。结果萧孑前脚刚走,后脚他就闹腾起来。喂一小碗蛋羹得绕着营地跑上三两圈,那脚丫子颠颠,婢女们抓不住,还怕忽然挡着他要摔倒了。
跑着跑着,也不晓得发现了什么,伸着粉嫩的小指头蹲下来看。
“孳孳孳——”那开叉的薄缎裤下溢出一小泡尿。
芜姜连忙端着碗勺过去喂了一口。
这小子缠爹爹,几乎走哪儿就要随哪儿,早前不会走路还好骗,现如今学会了走路,更是像影子一样的黏着。天性学了他爹爹的聪颖与腹黑,只有在萧孑跟前才会装模作样的听话。芜姜根本管不住,又舍不得他哭,连萧老爹和戒食也被折腾得团团转,没办法,只得遣萧孑自个把宝贝儿子带走。萧孑乐而为之,故而这二年芜姜母子两个都在驻军营地里随军作伴。
蛋羹用鲜嫩排骨汤炖熬,香软而清甜。凯凯卯着小口,看到草叶子里一只蚂蚁在搬食,便用手指揩了一点蛋羹送下去给它。哪儿想那蚂蚁触角太利,蓦地将他幼嫩指尖一叮。
刺痛。
他举起来看,见溢出一抹红,愣了一怔:“呜呜……”
芜姜心疼得把他抱起,望着不远处浩荡归来的士兵,哄他道:“让你不听话,这下被咬了吧。看看是不是爹爹回来了?”
“驾——”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始一抬头,便看到萧孑手持古铜长剑飒飒而至。头戴红缨盔,身披银白色战甲,夹带着战场上的血杀之气。
修劲身躯跃下马来,凤目往小家伙脸上一扫:“又哭甚么,可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又淘气?”
芜姜走过去把孩子兜给他:“你不在,喂一碗饭都是艰难,现下回来了,自己喂去。”
撅着嘴儿娇嗔,怪他自个生的小妖孽自己带。
“吱吱,”一只洁白小狐狸从他的腕中窜到地上,毛茸茸地蹭着芜姜芽绿的鞋面。
“要、要~”凯凯泪目莹莹地扑进爹爹怀里,也不顾他铠甲上干涸的点点腥红,像一只小八爪鱼。
“先牵回去再说。”萧孑亲了亲那委屈的小脸蛋,又俯身啄了芜姜一口,这才兜着小家伙往营帐里走。
傍晚的帐篷内光线有些昏蒙,果然到了爹爹身边就安分,小半碗蛋羹一口一口乖乖咽下去。吃两口,又朝地上的小狐狸嘟嘟囔囔两声,想要与它示好。
应该是一只才出生没几个月的狐狸姑娘,毛发洁白如雪,小小的一团,性情温顺。芜姜舀了几勺米饭盛在盘子里,看它蠕着小嘴巴吃得很安静。
她给萧孑拧了把面巾,问他:“这一战打得如何?去了几天,光听见前头喊杀声阵阵,搅得夜里睡不好觉。如今可好,又带回来一只小东西,我可照管不来。”
萧孑喂着儿子,精致唇角上扬:“路上遇见,觉得眼熟,便拎回来送你。近日几场仗皆佯作落败而逃,那吴用好大喜功,先且叫他们得意几日再一举还击。届时便叫你做朕的皇后了,宫女太监,用不着你照管。”
用不着才怪,早前还说儿子生下来他自个带呢,结果才去雅妹屋里兜个圈的功夫,他就带去上阵杀敌了。
芜姜剜了萧孑一眼不理他。那小狐狸娇乖,又催人想起从前他送给自己的那只归归。
雁门关逃了又返,怕自己生气,不知哪儿捡回一只狐狸哄人。她那时也真是好骗,明明气得不行,心都伤死了,怎么哄着哄着就被他哄去了清水河畔。那河边草叶茂盛,月光幽蓝,他也真是坏,箍着她的腰,亲着亲着就躺去了草地上。清长的指节勾开她水粉的肚兜,就那样狠地吻了上去。女儿家的第一次都被他看光了,羞得她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看,又怕他嫌弃自己太小……
这会儿瞅着那昏蒙光线中英俊的面庞,已经二十七岁的萧孑虽依旧寡绝桀骜,却又多了几许为人父的沉稳。贯日里对自己言听计从,除了打仗其余时间一应事务尽都归他一人包揽,舍不得自己多操半分心。
一别几日,定是又想“讨好”人呢,芜姜不由嗔恼道:“谁稀罕做你的皇后了,别找借口哄人。你当年那只狐狸早就被慕容煜捡去,那个家伙连你住过的草屋都挪走,我可没捞着半分好,不领你这个情。”
最忌芜姜提起自己与慕容煜那段“牵扯”,萧孑剑眉微敛:“小辣椒,三年都消不了你那本账,再说我可要咬你了。”
“你敢咬,今儿你父子两个就睡地……唔……”
芜姜才要张嘴反驳,他竟真的把她咬了一口。别开数日未曾亲近,这会儿蓦然一沾,那香唇柔软津甜,艳艳挠人魂魄,四目相看间,怎生就挪不开眼神。他声音低下来:“你说我敢不敢咬?”
“娘亲抱抱~”吃饱了的萧凯凯奶声奶气地扑向娘亲,想要睡觉呢,粉嫩的小指头勾弄着芜姜胸前的衣襟。
那樱色的交领在他手中挣开,锁骨下一抹樰白便隐隐轻颤。成亲二年余,每日得着他花样百变的爱宠,早已经熟媚得分外娇满。
萧孑看见,顺势把小儿送去她怀里:“好了没?”
这次出战之前恰值芜姜月事未尽,夫妻二个许多日不曾有过了,那握剑的手掌抚在她柔软的肩头,目中的渴念便如火如荼。
芜姜双颊晕开红云:“才回来,铠甲还没脱就不正经。走开啦,我去叫人给你拿些吃的。”她的声音发虚,婉婉的身段儿掠过他身旁,抱着小宝就要往帐外走。
小妖精,她都不晓得她现如今有多撩人。
萧孑长身玉立,环臂一捞,顿地把她捞至胸口:“吃不下,先陪我歇一会儿……三天未阖眼,明夜又要突袭,再不睡一觉你夫君便要倒下了。”
那凤眸中噙着狭笑,眼底却到底是青郁。霸道极了,箍着不让她动,转而冲门外轻咳一声。
“将军,夫人。”婢女躬身进来。
“把小少爷抱出去,下半夜再让人送过来。”萧孑把孩子交给她。
婢女应了声“是”,抱住昏昏欲睡的萧凯凯,视线掠过将军箍在夫人肩上的手,耳根子暗暗红透。
帐篷内顿时空静下来。
“看你。”芜姜羞恼捶他,他却反手将她一搂,清削的下颌磨弄她额头:“这么多天了,就一会可好?”
口中问她可好,分明却不容她反抗。那略带薄茧的大手环过她妩媚的腰肢,已经窸窸窣窣拆解她的衫子。
四月的天,楚河边上已近潮闷,纱柔的裙裳显薄,两下便被他扯开。美丽慑人心魄,一切都已不似初时羞花赧涩,这二年夫妻长相厮守,往来间只见越发的和谐默契。他将她挂在脖颈上,手中用着劲,薄唇亦不将她的娇好放过。
“唔……轻点儿,好疼。”芜姜双颊绯红,只觉得魂要没有了。
那才从战场上归来的铠甲,还沾着腥杀的血气。他面目冷俊,凤目底下亦是不遮不掩的帝王霸气,芜姜被他欺负得难受,忍不住轻声求饶。
“就是要叫你疼!” 萧孑喑哑着嗓子,猛地撩开铠甲,将她往墙上一摁。
要死人了,芜姜忍不住攀紧他的肩……
从傍晚便没了消停,直要到天刚蒙蒙亮,婢女抱着哭啼啼的小家伙回来,方才侧身饶过她。军队修整了半日,到傍晚时便带兵出发,这次一鼓作气,等到七月底的时候,大军便已逼至癸祝的陵春城下。
数万兵马在陵春城外驻扎,气氛阴压严密,癸祝不敢去看,只一想到那高头大马上萧孑冷煞的英姿,就吓得腿骨头直打颤。
真是一报还一报啊,当初那样的对待晋皇,现如今轮到自己了。
他命人在城墙上挂起白旗,托人去与萧孑说和,只道把皇位让给他,闺女也继续由他娶,但求饶过自己一命,让自己做个小不伶仃的诸侯长就可以。
哼,还想诸侯长……萧孑冷蔑嗤之,根本不屑理睬。
使臣回去禀报,把癸祝吓得几个晚上都没敢阖眼。后来便命人把白旗吊下来,死守着城门不许开。又哄骗城中百姓,只道萧阎王嫉恨梁人,一旦进城便会把他们赶尽杀绝,血屠京都。
萧孑也不急,每日派黑熊扯着大嗓门在城外游说,细数癸祝这些年的荒诞淫乱,又告之城内百姓归降的安抚策略,说自己只与癸祝有仇,切莫被那狗皇帝利用。
自从萧将军离军叛国后,皇上便无了忌讳,不仅广征秀女,荒婬后宫,还屡屡抬高赋税,百姓凄惶,民不安生。又听说天下领土多已归附萧将军,且大军渡过之处不动百姓一米一粟,渐渐的城内便开始人心动摇。癸祝知道后惶恐欲绝,命亲兵昼夜在城中巡逻,但得有可疑归降者,便将全家拉至大街上满门抄斩,以此杀鸡儆猴。
京都血流,探子来报,萧孑遂再不手软,约莫二日便率兵攻城。无需怎么打,那城中百姓便自己开了城门,数万军队气势浩然直逼梁宫。
八月十五中秋月明,银盘似的圆月也似被人间火把点燃。整座荒糜的宫殿措不及防,到处都是衣不着体的宫嫔与男倌,哭着喊着四处逃窜。将士们将阖宫太监宫女与嫔妃通通压到前庭的院场上,待钦点人数后唯独少了癸祝和他最宠爱的六公主妹殊。
正准备命人去寻找,昊焱便已压着父女两个战战兢兢地走过来。癸祝双腿打颤,还没到萧孑跟前便已瘫软在地;妹殊抱着她后来生下的傻儿子,身上衣缕不齐,隐隐可窥见里头殷红唇印。这对父女俩自从以为萧孑死后便无了顾及,镇日在后宫荒淫行乱,被抓到前癸祝甚至还只裹着一条毯子。
“狗日的,跪下!”昊焱厌恶地踢了一脚,双手抱拳一拱:“将军,这二个正准备从地道逃出城,被几个撒尿的弟兄在墙根下截住。”
“哼。”萧孑阴冷地扯了扯唇角,那笔挺的身躯高坐在马背上,手中古铜长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就像是一尊满带邪气的杀神。
癸祝已经快四年没见过他了,哪儿晓得这小子竟已变得这般不可直视。他该有多后悔,麻了个巴子的,早该杀了啊,这小阎王当初就不该留。
心里千般懊丧着,脑袋却已经在地上猛磕,痛哭流涕道:“哎唷我的驸马爷,这都是误会啊——你我君臣多年有如父子,都是赵桧尤熹那班佞臣丛中作梗,挑拨我二人之间情义。念在朕这些年对你萧家的照拂上,且饶朕一命哉……”
萧孑讽弄勾唇,任由他脑门在青砖石地面上磕得鲜血淋漓,这才慢悠悠道:“皇上此言差矣,末将十年征战沙场,为你打下半座江山,若说照拂,似乎要倒个说法。”蓦地嗓音一冷:“原本我无意与你谋反,只因你贪得无厌步步紧逼,屡屡做出那等龌龊之事,今日便不怪我对你手狠了!”
说着示意昊焱将他拉下去。
癸祝吓得双手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爬回来,抱住萧孑的马腿道:“不不不,且等朕把话说完,且等朕把话说完!都、都是慕容煜那个混小子啊……对,都是他!他用药控制了尤熹那班臣子,怂恿朕设计害你性命,这才有了鬼谷那么一出。现下可好,我这一说误会全消了,我把公主还给你,除了这个,朕宫中的妃嫔也任意你选,你要哪个尽都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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