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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芜姜-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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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咿,竟然把那小杂种也带回来了。”
  “怀里还有一个,说是前些日子才生,月子还没出。”
  周围窃窃声起,她许是听到了,抬头眺了眼寨子,目中百感交集。看到高坐在马背上的大儿子,体格健硕,两腮有胡,俨然已是一个武猛的汉子。不由一瞬愧然,兜着怀中小儿在马车前屈膝跪下:“辛妇愧对我儿。”
  颜麾表情淡漠,高坐在马背上凝眉不语。看着母亲这样的雍容妆饰,比之父亲在世时不知多出多少人间烟火气,俨然已是那汉人世家的贵妇一个。
  而他以为她至少应该被那白鎏折磨得形容憔悴。
  周围静悄悄的,他不发话,辛夫人就一直跪着不能起来。
  “呜哇~”怀中小儿许是受了惊动,粉嫩的脚丫子从褥子里蠕出来。山下风大,她爱怜地把他拢了拢,似乎怕两个稚儿被围观的寨民们鄙薄,目中悄掩下一抹窘瑟。
  颜康便有些过意不去,下马上前道:“母亲做什么如此动作?快快起来。”又叫颜麾:“大哥,母亲月子未出,受不得疲累,你快让她起来说话!”
  晓得二弟外刚内柔,自小最见不得母亲受委屈。颜麾勾了勾嘴角:“母亲一路辛苦。”
  颜康顿时松了口气,忙替他解释道:“大哥也是一时激动,忘了怎么说话。这些年为了救母亲回来,他是日夜忧思伤脑,到了眼下也不得成亲。此处风大,长话短说,母亲还是先随我回寨中安顿则个”
  “扰我儿吃苦了。”辛夫人听得满面愧然,这才在婆子的搀扶下巍巍站起。
  “娘,我怕。”三岁小儿紧着她的裙子,怯生生地看着武猛的颜麾,不敢挪步:“鳍儿要爹爹。”
  “嘘,不许说傻话。这是大哥和二哥,鳍儿快叫。”辛夫人连忙唬他噤声。
  他叫不出来,瘪着红红小嘴都快要哭了,老半天依旧嗫嚅一句:“呜呜,我要爹爹。”
  颜然站在芜姜身旁,不由弯眉戏笑道:“小五哥哥,他走路为什么歪歪的?老是‘要爹爹、要爹爹’,看起来像个傻子。” 
  “别乱说,他可是你小三叔。”被芜姜拽了拽手,又淘气地吐舌头。
  辛夫人不由容色尴尬,牵住鳍儿解释道:“……是个痴儿,怀胎的时候思虑太多,生下来便成了不聪明。他叫白鳍,这是他弟弟,叫白鲟。”
  “呜哇~~”襁褓里发出稚嫩的哭啼,声音细小,哀哀扰人心肠。
  那一句“怀胎的时候思虑太多”,终是叫颜麾的心结略微纾解,这才缓和了语气:“母亲一路辛苦,回来就好生歇着吧。”
  眼睛却不看两个小儿,叫弟兄们把人迎进寨子。
  叮呤当啷,车马箱柜浩浩荡荡。
  走到寨门前,却被长矛隔住,挡着不让进。
  那管事的婆子着急起来,隔着门里门外的连声叫“夫人”。
  辛夫人回头,看到除却奶妈与衣帛行装,其余的侍从与护卫、还有白鎏赠给寨子的金银珠宝全都被隔了在门外,一刹便有些惊愕。
  颜康也不解地望向颜麾:“大哥,如何关着门不让进?”
  小子,叫你携礼去领人,竟是还当真了。
  颜麾不动声色,只吭着嗓子应一句:“寨子里前些日子遭了天灾,人太多,无甚屋子给他们住。反正也不缺甚么,需要的到时再派人取来便是,奶妈留下,其余的不便安置。”
  说着喝一声驾,自行打马上山。
  颜康想想也驳不出理由,忙对母亲好言解释。
  辛夫人虽心底微惶,然则二儿子一向听话顺从,他说什么自然便是什么了,当下便遣随行队伍回城去与白鎏交差。
  ~~~*~~~*~~~
  颜麾把辛夫人安置在原来的木屋,芜姜便挪到了一旁的小侧房。原本萧孑想带她回身边同住,但二十余个大男人挤在一间屋子,夜里头呼噜震天响,又恐怕芜姜睡不安稳,后来便只得作罢。
  依旧还可以在辛夫人后屋的小灶上炖药,只是药渣子却瞒不住人了。
  已是二月中旬,隐隐现出暖春的兆头。西塞天高云远,橙黄的夕阳洒进窗口,打照在芜姜纤瘦的腰脊上。芜姜蹲在炉子前,把煎好的药汤倒进木碗中,只觉得后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好整以暇地打量自己。
  倒是没有什么恶意,她便回头凝了辛夫人一眼:“夫人一直看我做什么?”
  微抿着唇,眼睫儿下似掩一汪清潭,这少年怎生得越看越像女孩儿。
  辛夫人正在喂奶,不由抚着白鲟的小手笑:“喝的是姑娘家的药,你是女儿身?”
  她的声音很柔,叫人舒适,但忽然来这么一句,却听得芜姜心弦一悸。
  芜姜在寨子里甚少同人讲话,平日里束发遮脸,若非仔细近看,没几个人能看得出来。不由粗着嗓子推搪道:“夫人说笑,不过是着了寒邪,药哪里还分男女?”
  妇人的眼睛看姑娘最是毒辣,她不粗着嗓子还好,一粗嗓子更现了原型。
  呵呵,到底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
  辛夫人来了这些天,只见颜康对芜姜诸多照顾,镇日把“小五、小五”挂在嘴边,一会儿送钵鸡汤,一会儿又在互市上给她捎双手套。自己儿子的心性为娘的最是清楚,看着虽人高马大,内里却是柔肠,喜欢的就一意扒心扒肺地对人好。
  看芜姜生得清灵可人,倒是很与那小子般配,便好笑道:“你忘了我也有过你这样的年纪,你瞒得住康儿,又哪里能瞒得住我。坡下那个汉人将军,听说是你姊夫?”
  天下诸国无不知萧孑把自己从慕容煜手上劫了,正在西塞流亡浪迹。寨子里风声蔽塞,但不能保证辛夫人没听说过这些,可不能被她嗅出痕迹。
  芜姜便道:“嗯。他坑了我耶娘替他倒卖军饷,害得我耶娘不知去向,还把我阿姊欺负怀孕了。我得时时盯着他,几时他离了寨子,我就得跟着他去。”
  是姊夫就好。辛夫人心中稍安:“生得那般清俊,看不出来倒也是坏,难怪对你诸多忍让……但这乱世之中,人一离别就不知几时再能相遇,你若是无处可去,倒不如继续留在山寨。我见康儿对你很是上心,他这孩子看着人高马大,心性却是单纯,又懂得体恤人。若然晓得你是个女儿身,只怕也难舍得再把你放出寨子。”
  颜康最近简直着了魔怔,镇日缠着芜姜去泡澡堂子。看芜姜的眼神也时而恍恍惚惚,时而自我唾弃到要死。那天芜姜从溷厕推门出来,一抬头竟然看见他也从旁边出来,明明两颊窘迫,偏还故作碰巧地同她打招呼。芜姜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早先的时候瞒了身份,现下若然晓得自己是个女儿身,以他那火豹子脾气,非得把自己撕成两半。以后要离他远些。
  芜姜想了想,计上心头:“我已在原族里与人定了亲,等找到耶娘后还要随同阿姊回去。夫人您千万别乱点鸳鸯谱,免得到时又是一桩麻烦。”
  “呜~~呜哇~~”
  未满月的白鲟蠕着小短腿儿细弱啼哭。
  应是喂饱了,辛夫人便把衣襟揩起来:“世间唯姻缘最是无常,谁人又做得了准。你既不让我说,我以后不说就是,看你们小两个继续捉迷藏好了。”
  兜着小白鲟,把他在怀里轻摇了摇,目中满满的爱宠。那才生产过的胸脯酥白而满,隐隐在缎襟下晃。芜姜斜眼一觑,不自觉有些脸红。郑伯的药喝了有不少天了,手脚倒是不再冰凉,胃口也好了,月事依旧是不来。
  看一眼粉嫩的短短的小白鲟,忍不住便问:“女人若为男人孕育了骨肉,便会对他渐渐割舍不断嚒?那代城城主掳了你去,我看你却很是怜疼他的两个孩子。”
  提起白鎏,辛夫人目中掠过一丝纠结。正要措辞答话,奶妈牵着才睡醒的白鳍从里间出来,已边走边代答道:“我们城主对夫人真心实意,对两位少寨主亦是诸多容忍与招攘。我为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哪家主子能像城主这样,对夫人千般温柔体恤。人心都是水做的,又怎能不日久生情。”
  这些年居于代城,只一想起麾儿与当年还是少年的康儿,辛夫人便日日心中愧责两难,奶妈最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当下只笑笑道:“他虽是掳了我,对两个孩子却极是宝贵的。”
  “娘,鳍儿要爹爹~~”才睡醒的白鳍扯着娘亲的裙摆,凄凄地瘪着嘴儿。山寨简陋,没有风车鼓,没有小骆驼,也没有爹爹俊朗的笑容,一出木屋便是人们看他的奇怪眼神,白鳍很害怕。
  当年悬崖一别以为阴阳两隔,经年后蓦然在代城外偶遇,彼时已更名换姓为白鎏的苏澈便执意要带辛夫人离开。辛夫人念着颜曷对自己多年的恩情,一直割舍不去。苏澈理解她的为难,苦等到颜曷病逝后,方才制了个掳人的假象将她接到身边。
  因为放不下尚是少年的颜麾与颜康,又恐说出实情后他们会从此记恨自己,辛夫人常年积郁在心,不想却苦了孕中的白鳍,生下来便是个呆滞的痴儿。苏澈因着对母子两个的愧疚,贯日里只把白鳍百般宠溺,这孩子天生就爱黏爹爹。
  此刻目中凄惶,哀哀惹人心怜,辛夫人不由抚了抚他稚嫩的小脸蛋:“鳍儿乖,等三月曷伯伯祭日一过,爹爹就带好吃的来接你。”
  芜姜在旁边看,便有些良心不安。原本看辛夫人的手札,以为她必然忘不掉那个生死共患难的梁公子苏澈,被白鎏囚禁着一定很痛苦,这才给颜麾出了个主意把她接回来。但现下听她的言辞,好像已然又对白鎏用了情了。
  女人果然都是善变的动物啊,就比如萧孑,如果萧孑那次在鬼谷被赵桧杀了,她也一样不会惦记他太久,早晚都要移情别恋的。
  但是颜麾很显然并不准备真的言和,芜姜已经好几次看到他接下白鎏派人送来的东西,一转身却又叫人扔去了瀛水河里。
  但这话芜姜可不敢说,便委婉地咳咳嗓子道:“他既是对你那般好,你前些日子又何必回来?繁文缛礼对你来说就那般重要吗,一定要再成一次亲?”
  

☆、『第七十回』隔耳

  辛夫人回来后,便发现床角夹缝里的手札被人翻动过了。光阴隔去五年,那纸页上竟未染几多灰尘,虽掖得小心翼翼,但手抚过的痕迹可瞒不住人。
  傍晚斜阳打照进窗子,她睇着芜姜亮潼潼的眼睛,猜一定就是这丫头了。倒也不准备隐瞒,只抿嘴恬淡一笑:“你是不是看我善变?……若是不相干之人,又何须什么虚礼,五年前我早就含羞自尽了。放不下,皆因着一个情。当年逃至山脚下昏死,天地无路可去,被颜曷用马背驮回来。那个年纪哪晓得爱与不爱,只感念有了一个安生之处,过完年便与他圆了房,再接着又懵懵懂懂生下麾儿与康儿,以为一辈子就这样过了。怎料二十年弹指一挥,那笃定死去的人竟然没有死,你现在听到的和看到的,便都是他。”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怀中酣睡的小白鲟,把他交与奶妈抱到里屋去。
  似是想把心中苦酝许久的话一口气说话,默了默,又道:“阿澈长我五岁,护我跳崖那年不过十七,再见时已近不惑。因为念着苏家连累辛家的人命,这些年为了打听我的下落一直孤身未娶。早先颜曷尚在,我还有理由劝说他,但他一意苦等,直等到颜曷病故,见我依旧不肯随他走,便不打招呼将我掳了去。就像奶妈说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又怎能不日久生情。唯放不下的就是麾儿与康儿,终究是我在年少时候诞下的骨肉,五年来只一想起他们,便觉无颜面对。苦却苦了鳍儿这孩子,一世就这样被我误了。”
  抚了抚白鳍粉嫩呆滞的小脸蛋,目中几许怅然。
  没想到白鎏竟然就是苏澈,芜姜很是意外。看辛夫人笑眸中光影濯濯,晓得被她洞穿了自己偷看手札,不由些微窘迫,移开眼神道:“我也不是有意看你的本子,只是那天觉得身下膈应,这才取出来翻了两页。既然那个白鎏就是苏澈,你何不如直接说与颜康兄弟二人,他们想必也能理解,又何必拖到现在。”
  辛夫人些微苦笑:“说来还是怪我,一直念着自己嫁过人,不肯再与他好。他怕放我出城不归,只得将我拘在城里,自己携重礼去与麾儿说和。少年心性,哪里肯听,又不敢把当年旧事说得太直白,只恐兄弟两个一怒之下引来梁兵讨杀。这样一拖就拖了五年。好在今岁终于想通,但愿此次能化干戈为玉帛,自此相安无事便足以。”
  芜姜想起被颜麾扔掉的那些礼品,心里默默觉得够呛。但这事儿她一个外人也不好插足,便含糊应道:“那大梁仗着国力强盛,造下的孽还真不少,但愿有朝一日灭了它才解恨!”
  “话是如此,奈何契机未至。当年白老城主救下阿澈为义子,他便念念不忘报仇雪恨,不料十年前大梁名将出世,便又只得按兵观望……诶,说这些陈年旧事总是累人,你可否帮我带他出去玩玩?总是怯生,镇日个泪眼汪汪的讨爹爹,我都不忍多看。”月中的妇人总易疲累,辛夫人说着就乏了,拉着白鳍的小手儿,示意他走过去牵芜姜。
  芜姜听她这么说,心里倒默默松了口气,看来辛夫人果然一直闷在深宅,不知萧孑叛国之事,不用怕被她识破身份。不过萧孑这厮,当真帮癸祝那狗皇帝助纣为虐不少。
  见辛夫人起身,便把白鳍牵过来。白鳍缩了缩,下一秒便乖觉地听从了芜姜。走路有些歪,磕磕绊绊的,小手儿蠕在手心,倒是叫人心里软绵绵。
  芜姜带着他走到门外,却看到颜康不知几时竟站在院子里,着一袭灰蓝长袍,手上拎着一双靴子,浓密的墨发被风吹得飞扬,看不出脸上表情,只见两道眉宇深凝。
  不由暗暗一悸,凶着脸儿问他:“颜康,你一个人杵在这里做什么?走路也没有声音的。” 
  颜康怔了怔,似才恍过神来:“才从互市回来,站都没站稳你便出来了。拿去,给你买的鹿皮靴子,别镇日个穿得恁般寒酸。”
  声音闷闷的,看一眼芜姜的脚下。
  芜姜顺势低头,看到脚上沾了泥的军靴,这还是之前闯雁门关时在营库里捡的,一路上颠来簸去也没得换。不由想起萧孑,整日带着一群兵在玉门边上晃,就是想不起来给自己买双鞋。
  便搡了搡颜康的肩膀,大方接过来:“谢了,回头叫我姊夫给你银子。”
  夕阳西下,在遥远的天际线上绽开一片光晕。那红唇嫣嫣,笑眸潼潼,便把颜康看得一瞬目眩。睇一眼芜姜搡在肩头的小手,骨清指秀,生怕一不小心便将她抓过来咬进嘴里。但脑海里掠过她刚才那一句‘我已在原族里与人定了亲’,眼神便又纠结地冷落下来:“一双靴子值甚么钱,若非你出的主意,我母亲也接不回来,全当做谢你。日后无事不要动手动脚,最好离我远点!”
  说着转过魁健的身躯,大步将将地自行离去。
  那一身风尘仆仆,芜姜猜他就算不是恰好刚到,最多也只是听去了几句辛夫人的旧事。怕是现下心绪正纠结,便也不理他,牵着白鳍在后面走。
  一名侍从自坡下打马上来,边走边急呼道:“二少寨主,大事不好了!”
  颜康驻足,蹙眉问他:“什么不好了?从来一点屁事咋咋呼呼。”
  呃,二少寨主一贯待人和气,今儿怎么这么冲。那侍从唬了一唬,吁喘着应道:“这回是有真麻烦!上回那个半妖王爷又来了,一路上打着白轿子白幡,跟发丧似的,只怕没有好事!”
  天下间最人见人怕的半妖就属慕容煜,能做出这么变态事儿的也只有慕容煜。
  芜姜下意识眉头一蹙,举目一望,便看到不远处一顶白惨惨的轿子正自悠悠抬上坡来。
  那轿子上慵懒倚一名俊美男儿,着一袭素白宽袖镶花袍,手执玉骨乌鸦毛小扇。怀里抚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毛上还有没洗褪的染色痕迹。他微眯着狭长的狐狸眸子,涂得暗红的薄唇勾一抹讽蔑,分开这么久,似乎比从前更加自恋与苍白了,目中也敛着苍瑟之意。
  身后跟着百来个侍从,皆着一身白惨惨,打头的近卫脸有点绿,应是才被罚过甚么奇葩吃食。
  芜姜心里猛一个咯噔,当日在白石城与慕容煜同住,可算是把这厮的穿衣风格摸透了。穿绯红暖色是发情臭美,穿银黑暗色代表内心阴郁,穿蓝与月色寓示舒畅,穿素白便是要带来死讯。
  哪里晓得这狭僻的小山寨竟然还能看到他的身影,见颜然正在地上和泥砌城墙,芜姜连忙刷地蹲下来,抓了把泥巴往脸上抹。
  “啊啊啊,他生得好好好美啊——”
  “是上次来的那个北逖七皇子,叫慕容煜,刚封了王,与大梁萧将军并齐的天下第一美男子。”
  “太美了嘤嘤嘤——”
  寨子里淳朴的姑娘们少见这样妖邪的美男儿,一时周围一片不要不要的低声惊呼。
  “哼。”慕容煜好不得意,越发把一柄玉扇子悠悠然轻摇。
  颜然口水都快要滴下来了,拼命扯着芜姜的袖子:“小五哥哥,你快看你快看,他和貂云叔叔一样漂亮!”
  漂亮个毛啊。最近天气渐渐转暖,将士们都往远处寻找大李的消息,萧孑一早就出去了,怕是得到入夜才能回来。要是被慕容煜抓去就完蛋了,肚子里也不晓得怀没怀萧孑的骨肉呢,会被他一铁手捻碎的吧。芜姜龇着牙,又搅了一把头发:“臭小子,快给我闭嘴,要死人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慕容煜的轿子才拐到坡上,怀中的小狐狸归归便忽然吱吱地叫起来。他本满心不屑,只顺势睇一眼,却看到面前蹲着一团似熟非熟的影子。穿一抹青蓝斜襟袍,深深地埋着个脑袋,蓬乱的头发遮住脸,只隐隐约约看见一双含水的眸瞳。
  莫名有些相似的场景啊……那个大雪天被匈奴人用颈索捆去做奴隶的小妞。
  “吱吱吱——”归归又叫,几欲扑向芜姜。
  芜姜的头埋得更低了,手上的泥巴和来和去,和成一团儿又压平。
  哦呀~~
  慕容煜忽然勾了勾嘴角:“落轿。”
  小轿在芜姜的身后矮下,他半俯着清瘦的身躯探过来。
  芜姜心里直打鼓,忽然脸颊一冷,一枚扇骨冰冰凉的从脖子后面滑来,像条蛇一样。
  有淡香之气若有似无地吹她耳畔:“好久不见,看到本王连头都不敢抬了嚒……花芜姜……花凤仪……嗯?”
  慕容煜这个阴鬼。
  芜姜没动,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太紧张,导致耳朵听不见了,怎么觉得周遭好似一瞬安静下来。她现下可是和萧孑万一有了小骨肉的,如果谁再妄图把她送去癸祝身边,她可是会和他拼命的。
  芜姜看了眼身旁的铁铲,心里想,如果慕容煜真的认出她,她就糊他一脸泥巴,然后把他那张美丽的容貌铲平,大不了同归于尽。
  

☆、『第七一回』狼毒

  周围静悄悄的,慕容煜的声音很低,颜康站在几步外看,只看见他用扇子勾弄着芜姜,把她撩来撩去地戏耍。
  慕容煜的性向一直是个谜,但他喜欢萧孑却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传说那大梁萧将军容貌生得与他并齐,慕容煜爱而不可得,没少做出丧心病狂的举动。
  玉门边上的几座城池,唯代城不粘贴萧孑与芜姜的画像,颜康这些年只在代城与寨子之间活动,自然不晓得二人之间的干系。看芜姜这雌雄难分的小模样,倒是很符慕容煜的胃口。
  然而此刻知道她原是个姑娘,也知道她在原族里已与人定了亲,心中便有些道不清的情愫,又想自此避开她,又不想看她被谁人欺负。便大步走过来,一臂撩开慕容煜的扇子:“慕容七,上一回已经叫你走了,今次又来讨甚么嫌?”
  “吱吱吱——”颜然的兜里滚出来几只松果,小狐狸归归立刻松开芜姜扑过去抓。
  慕容煜扇子一晃,便看到蓬乱发束下芜姜涂过棕油的侧脸,还有两颗白闪闪的兔子牙。他虽嘴上嫉妒不肯承认,但那小妞的五官确是生得动人极了,可没有这样的龅牙。
  个好吃懒做的臭狐狸,害自己污了眼睛。
  世间最厌恶便是丑陋的女人,慕容煜气恼地掐住归归的脖子,慵懒直起身来。
  他的身材修颀清瘦,衣袂自带淡香,在魁梧高壮的颜康面前显出一种半妖半魅的蛊惑。上一回来寨子,被这个武夫当成了美人,下轿的时候不慎一滑,颜康把他抱起来,竟是刷地红了脸。
  慕容煜自然很为自己精进的美貌而得意,摇着乌鸦毛小扇道:“二少寨主别来无恙~~已经过了你们的考虑期限,本王今日来,自然是来讨答案。”
  睇了芜姜一眼,看到她纤薄的身子。那小妞的胸脯是鼓胀胀的,夜里睡在她床边,躺平后呼吸一起一伏,就像两座骄傲的小山,哪里似这样平。他便再无兴趣,兀自随在颜康的身后进了屋子。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芜姜长吁一口气,阖起红唇,捏了把颜然的小脸蛋:“小子,差点没害死我。教你小三叔一块玩儿,可不许再给我多嘴。”怕慕容煜想不通,一会儿又跑出来,连忙打马躲出寨子。
  ~~~*~~~*~~~
  傍晚光线昏蒙,木屋里的熏香燃出袅袅长烟。自从小芜姜对主上始乱终弃,主上的挑剔就变得越发丧心病狂。闻不能有异,食不可浊色,稍一个不顺心就罚人吃蛆嚼蛇。近侍端来一杯雪泉桃花茶,伺候得小心翼翼。
  慕容煜慵懒剔开茶盖,微挑薄唇:“这么说,二位寨主是准备拒绝本王了?”
  北逖皇族明里暗里的争权夺位,无论掺和哪一边都是一场胜算不明的赌注,更何况还是他两个出生汉妃的不得宠皇子。
  颜麾自然是不肯的,只沉声应道:“祖辈留下的山寨,只为收留中原战乱的难民,并无意于朝堂纷争。制贩兵器一事,请恕在下浅薄,不能答应,还望七殿下去别处几个寨子再看看。”
  呵,别处,别处若能一样水土矿藏丰沃,谁稀得找他。
  慕容煜划杯盖的纤长手指微微一顿。
  大皇兄自八卦谷被萧孑射伤腹部,回京之后一直卧病在床,没少被其余几个皇子冷嘲热讽。父皇老迈,让政之日在即,此时最缺的就是大量收买朝臣的钱财。白虎岭虽处西北边塞,地理位置却是极好,离着玉门关不甚远,往来不过半日疾驰。眼下陈国四分五裂,各座城池都在互相讨伐,正是可以谋大利的时候,没想到这两个小小的寨主竟然不识抬举。
  慕容煜狭长狐狸眸中便噙了一抹阴戾,又笑笑道:“两位寨主拒绝得这般干脆,莫非忘了母亲还在仇人的手中蒙羞么?听说前些日子又产下一枚骨肉,那白鎏倒是好运气,掳了个能生养的,一个接着一个往下造……若是答应了条件,不出半月本王便能替你把人迎回来。”
  这些年母亲被掳一事乃是颜家寨的一根刺,提一回,颜面便羞辱一回。一席话听得颜康顿时火冒三丈:“造你娘的头,个娘炮的死瘸子,老子愿与你合作便合作,不愿便是不愿,休得在此废话!”
  “叮——”一声长刀出鞘,目下一道寒光闪闪,架上慕容煜的脖颈。
  慕容煜兀自剔着茶盖,气定神闲,心中却把芜姜与萧孑又恨了一百遍。逖人皆瞧不起他兄弟出身卑微,竟连这偏狭的小寨主也敢鄙薄自己的瘸腿。
  晓得这是个睚眦必报的阴毒角色,颜麾连忙把颜康拉住:“舍弟生性冲动鲁莽,殿下莫要搭理他。秉承祖辈之命,在下的指责乃是保全寨子安危,殿下的盛情这厢便心领了,还望多多海涵。”嘴上寒暄,面上却也不客气,拱手示意慕容煜离开。
  颜康气愤地放下刀:“还不快滚,别让老子砍你。”
  好个颜家寨,可晓得便是连癸祝皇帝都得惧自己三分么?
  慕容煜拂开袍摆站起来,勾唇一笑:“那么,容二位寨主再仔细考虑三天……保全寨子亦是本王的心愿,盼听得好消息。”
  轻哼一声,俊美面庞上隐捺一抹杀气,自往门外走去。
  门前空了,只剩两个幼童在叠泥巴,问颜然:“刚才那个蓝衣服的小子,他叫什么名字?”
  “小五……呃,小丑黑……”颜然被他容貌惊愕,口水吧嗒一声沿嘴角滑落。
  慕容煜终于才得了些慰藉,忽而往白鳍脸上一睇,讽蔑回眸:“上一回还有松动的余地,今次却一口回绝……原来是把那贱妇与小杂碎接回来了。二位寨主倒是心宽,白白蒙羞五年,一顶绿帽子却戴得甚是惬意,呵呵哈~”
  幽幽冷笑着上了轿子,一路白惨惨布幡缱风舞动,留下香风袅袅。大傍晚的,若是谁人不注意,倒以为是那阴间的白无常上来锁魂。
  颜康咽不下这口气:“左右是个不得宠的皇子,杀了他也不会有人过问,便是一刀结果了又能如何?大哥就容他这样辱没,恁个气人!”
  颜麾阴沉着脸,问颜康:“你此次入城,与那白鎏交道,可知他是个甚么角色?”
  “倒是个忠义儒雅之辈,并不似先前以为的狂劣。母亲与他感情甚笃,对那俩孩子亦多般宠溺……我见他四个相处,倒、倒也其乐融融……实在不行,大哥成全这门亲事算了!”颜康想起在辛夫人门外听到的那番话,士气顿时矮下来。
  果然妇人最无廉耻,颜麾想起辛夫人润泽丰腴的容色,用力攥了攥拳头:“小子,父亲的颜面都被丢尽了,你竟然还说出这种话!那妇人因为两个小杂种心软,我兄弟二人可不能糊涂。你且命令下去,布置关防,把上次貂云说的掷石器和狼毒箭都拿出来。便是随便改嫁给谁,也绝然不可遂他白鎏的意!”
  大事上从来大哥做主,颜康蠕了蠕嘴角,下午听得半清不楚,现下也不知该从何解释,只得应了声是,打马下山布防。
  “呜~~康爹爹带上我!”颜然最是崇拜貂云叔叔画的那些战器了,连忙弃了泥巴,一路颠着脚丫子随在后头跑。
  屋子前的空地顿时安静下来,白鳍一个人蹲在地上捏泥巴。他的世界里看不到直线,颜然在旁边轻易便叠好一座城堡,他连一面矮墙也叠不稳,叠了又倒,再叠还是倒,却兀自锲而不舍地叠着。
  颜麾立在旁边看,耳畔回荡着慕容煜刚才的讽蔑。
  白鳍叠得出神,忽而一抬头,看到面前一幢武猛的阴影。愣了半晌,启口嗫嚅:“大哥。”
  怯怯的,小手儿缩了缩。
  个痴儿,竟还能记得住自己。颜麾眯着眼睛将他打量,小脸蛋生得好生俊雅,眉眼之间只有五分像母亲……那另五分便是另一个男人的影子了。
  ——“母亲与他感情甚笃,对那俩孩子亦多般宠溺……” 
  那妇人去了之后回来,倘若痛悔自卑倒罢,竟把两个小杂碎也带上。枉父亲恁般爱她,也不见她几时与他们父子三人有过“其乐融融”。
  颜麾想起辛夫人看白鲟的眼神,心中忽然恶念徒生,涩哑着嗓音道:“你娘和你弟弟呢?”
  “娘在晒太阳,白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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