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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芜姜-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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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芜姜还没反应过来,耳畔只觉一瞬暖热喷溅,听见有什么骨碌一声滚落在身后。
要死了,后面那个小心眼,连将士们多看自己几眼都吃醋,现下当着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抱。
芜姜挣扎着,摇着脑袋从那青年怀里挣出来,龇着牙怒叱:“你还敢抱我?”
此时的她,小脸儿因为埋在雪地里刷白了,眉间露出来一幕娇媚,红红似能慑人心魄。
呵,天底下除了传说中的慕容七,竟还有这样的妖魅。
颜康看了她一瞬,忽而勾唇:“男人的世界,你不杀他,他就杀你。骨头生得这么软,说话也这样娘们,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皮肤麦芽色,笑起来眉眼弯弯牙白白,很是暖得不行。说着捏了捏芜姜的小脸蛋,支着长刀费力地站起来,向萧孑走了过去。
☆、『第六十回』雅妹
冰冷的利剑穿透软弱的皮肉,隔着三尺余长的剑身,也似能感知那里头破开的五脏六腑。胸前的白字被染了血,士兵的手抓在剑柄上,拔不出来又倒不下去,演绎着死前痛苦的狰狞。
“嗤——”萧孑蓦地抽出宝剑。他的嘴角顿时鲜红溢涌,竟似勾勒出一丝满足,谢天谢地,总算得以解脱了。
嗵一声栽倒在地上。
好小子,这般悠然从容,是把杀人当消遣啊,一剑渡一个的劫。
只看得郭盖眼睛一抽一抽,从来对付颜家两兄弟都是轻而易举,今次忽然半路杀出这么个家伙,害得他带出的几十骑人马只剩下来六七个,满地横七竖八都是尸体,他的肩膀也被箭伤了,络腮胡子上乱溅着血滴。
他此前从未与萧孑正面交过手,这会儿看他面上罩着黑布,斜襟的白褖黑袍携风翩舞,看上去就像个江湖侠客。郭盖认不出来,晓得继续下去讨不着好处,便愤怒地瞪了眼颜康:“哼,算你小子走运,回头再与你们算账,走!”
一群人连忙仓惶跌撞着离开。
“狗日的。”徐虎拔剑准备追上去,被萧孑喝住,扯下面罩道:“何必多惹麻烦,让他们去就是。”
声音低醇好听,带着威慑的磁性。雅妹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肩膀,想到刚才被萧孑匍倒在地上的那股清爽拂面,冷不丁就是脸一红:“不用去追,他搬完救兵马上就会赶回来。对了,刚才多谢你救我。”
她皮肤不白,并不十分漂亮,长得倒是挺耐看。胸脯圆滚滚的,腰肢儿也又圆又细,男装也遮不住那傲人的曲线。
萧孑此刻也知道她是个女的了……刚才倒下去,不慎就碰到了一沃柔软。见她揉肩膀,便冷声问:“可有被伤着?下次不要随意触碰我。”
嘴上问她,眼睛却已往芜姜那边看。笨手笨脚的,和哪个男人说话都是凶巴巴,生怕喜欢她的人还不够多吗?
但见她全身上下安好,并未有哪里受伤,心里总算才没那么生气些。
那一语问候听得雅妹脸更红了,这个男人的身上有一种不融于众的桀骜与冷漠,还有一种刚中带柔的隽贵,让人一靠近,忍不住就想解了装备、委身依从于他。
见他关心自己的伤口,她的声音竟也奇怪地娇嗔起来:“没伤着才怪,还好是皮肉伤,回去包扎一下就好了。倒是你,对面那个人是谁,她躲在背后暗杀你,看起来像是和你有仇?”
一边说一边看向芜姜,十五岁的芜姜站在雪地里,脸花人瘦,眼神些微怯窘,却又执拗凶狠,莫名让人觉得很好玩。
萧孑却已收回眼神,并不搭理这个女人对自己没缘没故的娇,只是扭过头问昊焱:“清点一下人数,看看可有谁人受伤。”
将士们齐声应话:“不用数了,一个都没少。那锅盖手下一群囊包,还够不着资格伤我等一众弟兄。”
雅妹还在悸动地等待萧孑回话,察觉他只是随口发问,眼睛根本不看人,不由有些讪讪的。看见那边颜康捂着伤口走过来,连忙迎上前去扶住:“二少寨主,你怎么样了?”
“尚可,”颜康龇着牙拔出断箭,对萧孑拱手一礼:“在下颜康,天雪山下白虎岭颜家寨二当家。敢问英雄尊姓大名,今日多亏出手相救,否则只怕是难能出谷。”
显见得并不认识萧孑。
这小子刚才抱了那只小辣椒,虽然是为了躲身后暗袭,但萧孑对他可没好感。
看见一只雪貂从不远处哧溜一声晃过,便冷淡应道:“貂云,不过是顺手一战,无需要谢。”言毕,把剑梢的血迹在就近的尸体上拭干净,寒光一闪间收进了剑鞘。
雅妹看得痴痴,眼睛里亮闪闪的:“你叫貂云?你看起来也是个汉人,为何却帮着我们这些胡匪,自己人打自己人?”
黑熊很不爽,这妞看将军的眼神不对劲,刚才还被她吃了将军一抱,将军的心在芜姜小公主身上好吗?便愤懑地插嘴道:“要你管,汉人打汉人的多了去了。中原地界恁大,多少个国家?”
“雅妹,别乱打听。”颜康似也觉出这一行人对自己的不友善,连忙拱手一礼:“真是抱歉,这是在下的义妹,打小捡来的野丫头,没规没矩惯了,还望各位见谅。”
那额饰下的一双眼眸明澈,举止磊落大方。萧孑对他印象稍好,便解释道:“私贩了一批军饷,不料被叛徒出卖,一路追杀自此。现与其余兄弟走散,正在四处寻人。颜少寨主既是在附近山头活跃,不知近日可有见着一行几百余的汉军踪迹?”
颜康看了眼将士们马背上的米袋,点头了然:“哦,原来如此。只因兄长被代城狗打伤,在下近日都在寨中照料,几百人的汉军倒是不曾见过。不知可有甚么特征,来日定然帮貂云兄留意?”
“那倒不必了。”萧孑知他问不出什么,当下便拱手谢过,准备打马告辞。
那背影英姿飒飒,只看得雅妹的眼神里藏不住落寞,不舍啊,为何人生即遇即离。
寨子里不少弟兄喜欢这丫头,从来也没见她对谁这样过,十六七岁了定不下一个婆家。颜康看着萧孑——无处可去,能打能杀,不贪女涩,留下来倒是个好帮手。
便勾着嘴角,扬声唤道:“貂云兄请留步。那郭盖为人气量狭窄,此番一败必定回去搬救兵,倘若出谷与他迎上,只怕难免又是一场恶战。现下年关未过,寻人不易,我见你手下兄弟也病着,不如随我暂回寨中小住,一来表我谢意,二来寨中有草医,也可一边疗伤,一边慢慢寻人。”
“咳,咳咳咳……”徐英抑不住地咳嗽着,咳得容色苍白一片。
徐虎看着消瘦的弟弟,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道:“将军,这小子说得不无道理。闯了雁门关,暴露了行踪,现下慕容煜与癸祝必定漫天盖地的搜寻将军踪迹,倒不如去那寨中小避一阵,左右一时半刻也弄不清头绪。”
大李办事周密,走前既能留下暗示,显见得并无危险,当下也只得如此了。萧孑默了一默,便敛眉一拱:“那就叨扰了,有劳颜寨主带路。”
颜康顿时展露笑容:“今日若非貂兄出手相救,只怕我等现下早已人头落地,何须如此客气。此处离山寨还有一段距离,那么即刻便出发吧。”
转头对颜小妹眨眼睛:“还不快带路。”
雅妹脸一红,眼里藏不出喜色:“什么叫叨扰?我们大少寨主最喜招贤纳士,貂云哥哥去了他高兴还来不及。等回头到了山上,我把前年亲酿的桃花酒送予你们喝。”说着喝一声驾,自在萧孑的身旁打马。
一行几十骑青冥浩荡,从始至终萧孑都未看芜姜一眼。
周围空下来,芜姜捻着弓箭立在山石下,知道这回是真的惹了他。这人气量不比猫眼儿大,看起来一点也不想与自己和好了。
“快走啊,跟过来,随上……”黑熊在马队里拼命朝芜姜做手势,一会儿戳戳萧孑,一会儿指指雅妹。
芜姜不由顺势看向雅妹,欸,雅妹的胸真满啊,骄傲地挺得高高的。萧孑那厮特混蛋,总嫌芜姜生得平,每次都把她变着形儿的嘬来揉去,说那样才能够快点儿长满。现在有这么个大胸妹子中意他,不定他会怎样呢。
芜姜看着萧孑与雅妹并排的背影,心里就小气起来了,好像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要被抢走。反正这会儿都已经被发现,再躲躲藏藏也没什么必要,天大地大,又没规定他萧孑走过的路她就不能走,路又不是他挖的。
“驾。”芜姜一跃跨坐上马背,隔着五米的距离自顾自地跟在队伍后面走。
把黑熊乐得合不拢嘴了,嘿嘿嘿笑着在原地等芜姜:“嘿,我就知道你一路跟在我后面,他们还不信。先前在乌鸦寨的时候你就在跟了是不是?昊焱带回来的鸡腿被你偷吃了两把,害得我平白挨一顿胖揍。”
芜姜不理他,只是自顾自打马,一路上就黑熊说过自己的坏话最多,头一个说她去找慕容煜的就是他。她还怕一张嘴,让他们得了空隙笑话自己。
小妞不理人,黑熊略惆怅,挠了挠头又道:“你还别不承认,你就是舍不下我们将军对吧?天下可没谁能像他那般宠惯你。你去找慕容煜那天,他通宵不睡觉,一个人策马出去找了你一宿,回来肩头上都结成了一片冰疙瘩。慕容煜可没这份心,那小子除了以捡将军用过的破烂为乐,还有他自己那张小白脸,可没什么能耐疼女人。”
好好的一句话,怎么听得这样别扭呢。芜姜想起那天在山洞里,萧孑当着将士们公然欺侮自己的一幕,脸颊刷地一红:“谁是他用过的破烂了,你们不许胡说,我和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这小妞脸皮薄爱面子,好容易冒了头,怕再说下去,一会儿又躲起来不见人了。
将士们低声叱黑熊:“过去就算了,黑熊你他妈少说两句,人回来就行。”
身后叽叽咕咕,晓得是芜姜黏上来了,既是还想与他继续,何故又先与一群将士打诨。将士们也无立场,前头信誓旦旦说要把芜姜怎么奚落,现下她一回来,立刻就把自己孤立,倒与她站成一线了。
萧孑不动声色地听着,隽容便渐渐冷沉,扯缰的手一顿。
芜姜才在闷头打马,怎生周遭忽然安静下来,一抬眼,猛地对上前方一双幽深的凤眸,小嘴儿不由一哆。
正不知要怎么叫他,下一秒却已听萧孑冷漠开口:“都已经分道扬镳,想要的自己去找,何故又跟来继续纠缠?”
呃,没有半点情义的口吻。大家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都不敢开口说话。
芜姜顿时被孤立开来,一双双眼睛定在自己身上,就像是针芒。她本来一句“孑哥”都差点溢出口了,这时又酸涩地咽了回去。只是眸光潋潋地凝着萧孑道:“我没去找过他,刚才也不是故意射杀你。”
那言语中几分讨好,听得人心里就跟小虫儿在爬,但是还不够。萧孑侧过脸,只作不搭理。那因为以为她去找慕容煜,而日夜所受的煎熬,可不是这一句话就足以摆平。
颜康看得好奇,不禁笑道:“原来不是貂兄的人,难怪一个人藏在角落里,我方才还以为是你的小随从。”
“是与不是,你让她自己说。”萧孑微抿着薄唇,英挺的身姿高坐在马背上。就好像是最后给她一次抉择的机会,抉择以后就不能再反悔,又徐徐沉声道:“是我的人,日后就得服我的管束。你仔细考虑好。”
这句话几乎就等于问芜姜肯不肯要他了。将士们连忙悄悄挤眉弄眼:“快说呀,就说你是将军的人,以后打死不会再出墙了。”
“别嘴硬,将军难得被你气成这样。”
“我以后是你的人。”
……哎,说不出口啊,看上去简单,其实内里深意谁不晓得。这样逼她,女儿家的娇矜都被他挤碎在尘埃里了。但他自己也有错好吗?如果不是他先对她那样的话。
芜姜蠕着嘴角,一句话徘徊在心间,怎么一出口却变成了:“我谁的人也不是,我是我自己的。但我不想与你吵闹,东西在你朋友手上,你若是讨厌我,等拿回来后我就走了,必不会再拖累于你。”
果然还是靠她母妃的棺木维系……他在她心中也就这么点价值。
“哼,谁人要跟她走,就不用继续跟过来。”话音未落,萧孑已经蓦然打马走了。
这下还有甚么余地,两个谁也不肯先服软。将士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跟在将军身后,再不敢多看芜姜一眼。
芜姜被孤独地扔在旷谷中央,些许沮丧,还有不服气。
徐英冷冷地叱她:“做他的人怎么了?叫你走就别再跟过来。”眼中光影纠结,几步赶去队伍的前面。
“我没想和他吵架。”芜姜不肯走,只是驻着不动,想了想,转而问颜康:“喂,我刚才替你挡了半条命,你既是要谢他,也不能落下我。”
看起来貂云哥哥对这小妞的嫌恶是真的,雅妹默默松了一口气。然而看着犟硬的芜姜,却又觉得有趣极了,便对芜姜道:“他叫你不用跟着他,你就在这里等着吧。有什么落在他手上了,我去帮你要回来就行。”
芜姜这段时间饥一顿饱一顿的,饿瘦了不老少,瞥一眼雅妹丰盈的曲线,眼中略有点酸:“你要不回来,他自己也找不到,我得跟着他,不能让他跑了。不过我不白吃你寨子的饭,你有什么活只管使唤我做就是。”
雅妹看了眼颜康,二少寨主二十出头了,连个可心人儿也没有,上一回差点把北逖七皇子当作是女人,被那七皇子好一番奚落,气得沿山寨飙了好几圈马。
嘁,她悄然一抿嘴,便对颜康说:“看起来怪没办法的,二少寨主不如收了她吧。原晟上个月受了伤,现下你正缺个服侍的随从,不如就把她留在身边打打下手。”
颜康眯眼打量芜姜,一个小子,生得这样漂亮实在不是甚么好事。他和慕容煜打过交道,慕容煜彼时穿一袭殷红刺花圆领袍懒坐在白乌鸦毛小轿上,墨色长发有如丝缎轻垂,他老远看过去,差点儿以为天降美人,竟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你说一个男人怎么能生成那样,简直是人间祸害。看芜姜十四五岁,就已经有了慕容煜那股妖娘的雏形,莫名就想将她趁早改造。
颜康便道:“你叫甚么名字?平素都会些什么?”
芜姜转头看他:“小五。会喂马,放羊,劈柴,扫地,洗衣服做饭什么都会,不白吃你家的饭!”揪着马缰,眼睛不时瞥向前方萧孑渐远的背影,似怕他消失不见。
果然又是个慕容煜第二。好在还来得及,骨骼尚未定型,多练练,干点男人的力气活儿,兴许还能掰回来。
颜康龇着牙戏谑:“倒是看不出来挺能干,走!”一气就奔出了几十米。
芜姜尚没明白过来,雅妹嘻嘻笑,假装不晓得她是个女儿身:“还愣着做什么?不赶快随上,他收下你了。”
话才说完,自己便忙不迭地追赶萧孑去也。
☆、『第六一回』辛妇
天雪山连绵起伏,呈东西走向,据说沿着这条山脉翻过去,背面便是匈奴人的老巢。颜家寨坐落在一个叫白虎岭的山坡,这里空气净透,视界明朗,稍一举目,便能遥遥望见天雪山尖多年不化的积雪。
走了小半日的路程到达山脚下,迎面一座用木头搭建起来的寨台,有士兵立在左右把守,见到颜康回来,双手握拳行了一礼。
颜康转头对萧孑一笑:“到了,此处便是鄙寨。”
萧孑点头应。
一行人浩浩荡荡策马而入,溅起雪地上飞花无数。
倒是个烟火气十足的山头,山腰上散布着木头屋子,有妇人在门前烧火熬汤,儿童嬉戏喧嚷,又有男人们操练的嚯嚯声从远处传来。
看起来应是个千余二千人的大寨,自给自足的样子。只是有些想不通,这里的人大多穿着汉人装束,而身为寨主的颜康却着左衽的长袍。
将士们随在萧孑的身后打马,一个个表情不免有些困惑。
颜康似早已习惯,便笑着解释道:“小寨自曾祖时便已落成,曾祖乃中原商贾,迁居此地后招胡婿入赘,父亲又娶汉女为妻,故而颜某也算半个汉人血统。中原动荡,祖辈因饱尝战乱之苦,建寨原意乃广收难民,圈地安居。但自五年前父亲过世后,母亲不慎被代城城主掠去羞辱,我与哥哥多次讨要不还,气愤难平之下方才与他打缠不休。”
他说着,许是想到了那个中的愤慨,深黑的眼眸里又浮上一缕杀气。
雅妹忿忿不平地接过话茬:“那城主白鎏简直不要脸,抓了我们辛夫人,还让两个少寨主过继给他做儿子。说只要答应让辛夫人再嫁,他原携重金前来寨中正式下聘。下个鬼的聘啊,马后炮,孩子都快与他生两个了!”
正说着,来到半山腰上一处空场前。
有侍卫模样的跑过来禀报:“二少寨主可算回来了!大少寨主听说你天不亮就带兵出去,到了这会儿还不回来,正要亲自去接应你们,你快过去看看吧!”
颜康扭头一看,看到兵器架前站着一道二十五六岁的孔武身影,便哧溜跳下马来:“好,我这就过去。貂云兄且在此处等着,在下说几句话就回。”
说着对萧孑抱拳一拱,几个快步踅了过去。
是座看起来比别处更要宽敞气派些的二层木屋,屋前一片空地,一名紫袍男子正在擦拭弓箭,只见中等身材,体格健硕,两腮有适才刮净的胡茬,散发出十足武猛的气息。
把箭搭上宽肩,低头叫身旁侍卫:“牵马过来。”
颜康连忙扬声道:“哥哥如何伤没好全,又要舞刀弄剑?”
颜麾听见声音,眉宇间愁云一散,转头看过来:“呵呵,说曹操曹操到,原还怕你受困,正要出去接应,你倒先一步回来了。”
待看见二弟肩头上的血迹,那愁云顿地又凝结起来:“那郭盖近日也不知得了甚么助力,竟是比从前更要难对付。劝你别蛮闯,非不听,看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颜康愤愤龇牙道:“该杀的白鎏派人送信到寨子口,说母亲第二胎生产在即。再不趁早把她抢回来,颜家寨的脸面都要给丢光了,父亲在九泉之下更是魂灵难安。便是人不人鬼不鬼,也比年年蒙羞受辱来得强!”
他们的母亲姓辛,乃是父亲颜曷在山脚下捡回来的汉女,彼时十三岁,生得容貌娴淑,寨子里都唤辛夫人。辛夫人与颜曷同房后一直恩爱有加,十五那年生下颜麾,二十生颜康,却不料颜曷病逝后没多久,竟被玉门边上代城城主白鎏抢了去。听说被白鎏圈禁起来,五年间又给他怀了两胎,大的现下已三岁,小的一个眼看也要出世。
一席话听得颜麾横眉冷竖,粗糙的大掌捏捻着长弓:“没兵没卒又能奈得了他何?慕容七倒是说过能帮我们,但要给他兄弟二个炼制兵器,如此一来等于参与了逖国纷争,寨民们便没了安生日子……再想想吧。”长叹一口气,忽而抬头看见场外一行陌生脸孔,不由眯眼问:“那边站着的都是些甚么人,如何看起来好不面生?”
颜康这才记起正事,连忙笑着解释道:“哦,说起来还真是险中走运。那郭盖设了埋伏,带去的弟兄都被抓了,连带二弟我也差点被堵在栖鹿谷回不来。幸得遇到貂云兄出手相助,方才得以脱身。”
用刀鞘指了指一袭黑袍束身的萧孑,示意哥哥看。
颜麾顺势看过去,落幕下皑皑雾气迷茫,光影些微朦胧,只见马背上一名二十三四的中原汉将,五官俊逸非常,气宇凛冽,微抿的薄唇似勾勒着一抹傲视群雄的桀骜,天下间这等人物还是少见。
便微皱眉头:“眼下江湖朝廷诸多混乱,二弟交友须得谨慎……貂云,你可知他具体何方人士?”
“倒是不曾问起。只说是汉军营里一名小将,偷卖了军饷被告密追杀,我见他暂无去处,便邀进山寨小住几日,也算是表一番谢意。哥哥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么?不如把他叫过来聊上二句。”颜康有些意外,还以为带一队人马回来,哥哥应该感到高兴。
颜麾的目光从将士们身上一个个谨慎地扫过去,定在人群后最纤瘦的芜姜身上。芜姜脸花花的,眉眼间却很是好看,十四五岁的小模样,看起来一点也无害。
前些日子慕容煜进寨谈条件,把这小子看得差点儿目痴,现下又捡回来这么个小娘炮……小子。他心里叹气,但现下嘴上也不好说什么,向来什么都由着弟弟,便好笑地拍拍颜康肩膀:“罢,既救了我颜麾的兄弟,那就是我颜家寨的恩人,好生招待着便是。你也别站着,回去后先把伤口包扎了,其余事项且等明日再议。”
“诶,好,那我这就去了,哥哥好生歇息!”颜康这才高兴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回来,一跃跨上马背,对萧孑解释道:“刚才那个是我大哥,最是侠义好客。上一回被郭盖一箭射中肩骨,气上加伤,一直也没能好,回头安顿好了再来叨扰他。”
那边厢颜麾隔着昏蒙雾气对萧孑拱手,萧孑凝了颜麾一眼,抱拳回礼:“郭盖此人急功近利,擅长打速战,对付他最好是用迂回与消耗之法。”
“哪那么容易,边塞第一大粮商被他供着,嚣张得不得了,旁边几座城的城主都被他得罪了个遍。想拖到他城里无粮,不知道得等到甚么时候。”雅妹在一旁插嘴。
萧孑蓦然想到八卦谷里的傅老伯,因他女婿正在代城为商,便随口一问:“莫非姓赭么?”
“正是,叫赭青山,看来貂云兄对这一带也很是熟悉。走,先去给你们安排屋子,改日再好好向你请教。”肩背渗血,丝丝冰凉,颜康龇着白牙笑,双腿夹紧马腹欲行。
雅妹望着夜色下萧孑玉凿般的隽颜,满心满目里的憧憬,好半天才扭头回神:“得,二少寨主还是先行回屋吧,这些琐事平素都归雅妹打理,寨子里哪儿有空屋我比你熟,我来安顿就是。”
颜康看了下自己的伤口,一路策马奔波,委实有些体力不支,便对萧孑歉然笑笑:“那拜托义妹,须得将我貂云兄照顾好,不然回头罚你。”说着瞪了芜姜一眼:“小子,走。”
噔噔打马先行。
雅妹对芜姜眨眼睛:“还不快跟上。”一边说,一边自己在前面带路。
将士们陆续从旁随上,芜姜和萧孑伫在人群中不动。
芜姜看向萧孑,萧孑侧着冷脸目不斜视。
她笃定这家伙其实还喜欢自己,不然就不会问自己是不是他的人、肯不肯服他的管。但天底下哪有这样偏执的爱呢,要么就是他的人,要么就两不相干。她现在根本没准备好把身与心全部交付给他,他更是为了一己的性命安危,随时都能把她舍出去。她后来回想一下,他们的关系,倒不如说是露水鸳鸯更合情理些,谁都只给对方五十分,多余的顺其发展。
芜姜迎着萧孑郁郁的眸光,撞着胆子:“你路上说我的那些绝情话,我全都听见了。最后问你一次,你不准备留我吗?你不留我,我可就真走了。”
二人目光对视一瞬又分开。
小辣椒,都说了不要她,一路上还是不缠不休地随上来。早先尚隔着五米,后来越随越近,跟在自己与雅妹的中间靠后,稍一侧眼就能看见她。
简直磨人的命。
萧孑心里都是气,冷长的凤眸凝着寒凉夜空,漠然打着马:“既是听见了,还随来做甚么……是我的人就留,不是我的人,愿去愿留尽随你意。”
真是可恶呐,一个大男人也要女孩儿家哄。
芜姜小嘴儿一撅,调转方向了:“那我可就真走了。只告诉你这一次,我没想和你吵架。你要是想与我和好,最好尽快,不要等我喜欢上别人,到时候就不用你帮我找棺木了。”
说着“驾”一声,追着颜康的踪迹去也。
那背影娇犟,肩头上碎发随风一拂一拂,分开这些日子也不晓得怎么过的,瘦得腰儿只剩下盈盈一小把。
萧孑一口气差点梗塞,他的人生,自从重遇见这个小妞,一切就乱了。所有的打算都是围绕着她转,一切的计划都因着她而改变。除却穿衣吃饭与杀人,几乎的第一次都是与她一起完成。这个一开始被他当成个小丫头的女人,她现在被他孵化成了女人,她却不把他当做个男人。
如此不对等的付出,就这么笃定自己那般离不得她么?
萧孑决定试着对芜姜冷冷。
“驾!”修劲双腿一夹马腹,咯噔咯噔,两道马蹄声相去甚远。
☆、『第六二回』半娘
吱嘎——
二层的木屋,沿木头梯子往上,推开门是一间敞阔的屋子,应该有段时间没人住过了,些微干燥的尘粉味道扑面而来。
布置得倒是整齐,一长排连铺横过去。
雅妹指指里头:“就是这里了。前段时间遭了风灾,好多栋屋子都被破坏,这间还算是不错的,底下是堆兵器的仓库,平素并无人吵扰,就是窗子和屋顶可能有点漏风。好在今儿不下雨,你们白天修补修补就能住。需要木头锤子什么的,尽管找我要,我们这管够。”
“雅妹姑娘客气,有的睡就行。这些日子尽住山洞,有这样的房子算很不错了!”将士们拍了拍铺子上的棉被,笑呵呵地应她。
一群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将士,军队里训练出来的身姿矫健而挺拔,说的汉话也字正腔圆很是好听。雅妹脸有些红,看了眼萧孑:“貂云哥哥可还觉得需要些什么?”
萧孑习惯性的高冷,把宝剑在桌子上一搁:“暂不需要,有劳雅姑娘。”
雅妹痴痴地收回眼神:“那行,那我就先走了。离这往下走两个垄就是澡堂,要洗澡的就去那里洗,不然就打热水回来,自个在隔壁小矮房里冲。我就住在你们坡下,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喊我。”说着转过身去,手握弯弓踅下木梯,细腰圆屁股在夜色下散发着青春浓烈。
将士们看着她的背影:“将军,这小妞看起来也不错,像是对你有意思。”
黑熊不服气,心里还惦记着小芜姜:“怎么不错了?长得就没小五子好看。”
徐虎瞪他:“好看?不肯听话,长得再好看顶个屁用。你没见刚才那骄样儿,好像吃定将军非她不可了。找个丑点的也好,不必巴心巴肺地哄着,赏她一个好脸色,她还得受宠若惊,把将军当成是天。”
大家发现,将军只要一离开大梁,必定桃花运走俏。先有个渠漓城的蒋鸢,再有晋国小辣椒芜姜,现在又来了个雅妹。但就属芜姜最难搞了,将军从前多么杀伐果决的一个人,竟然降不住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妞,反被她折磨得快成了精神分裂。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黑熊嗫嚅了一下嘴巴,也不知道该怎么帮芜姜分辨,只对萧孑吭哧道:“将军刚才真应该把她留下,那小妞脸皮薄,你硬她越硬,倒不如先骗回来,好言哄她两句。现下去了那颜康的身边,谁晓得孤男寡女会做出什么。”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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