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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芜姜-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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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这种无聊的生物。
  “噗——”一扬铁手,打上管家的头:“闭嘴,那个移情别恋的小妞,她母妃若果然在我们手上,皇兄又岂会这般盛怒?现下姓李的不知把尸身藏去哪儿,找不出来本王和皇兄都得连坐,不将她剐骨凌迟便罢,几时说要与她避世?”
  他说着又懊丧起来,几次三番竹篮打水,父皇的耐心已几近磨灭,这次再不成功,大皇兄便等同于被打入冷宫,真正没了翻身的机会。
  一习冷风拂面,慕容煜摸了摸被风干的脸颊,叫管家即刻去给自己烧水蒸香。
  “诶诶。”管家连声应着,扫了眼对面的“凤”字:“那……主上可要将阿青阿白赎回来?这大冷天的,再挂在鸟笼子里没人买,怕是过不几天就要被冻死。”
  慕容煜一瘸一拐地走两步,只觉得身边有什么气息甚是熟悉,忽然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人在看自己。他便讽蔑地勾唇,摸了摸肩上的貂毛:“她二个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的嘴,还是你的脸?”
  一双狐狸眸子像能把人隐秘洞穿,管家两片书生的嘴唇被盯得发麻,哪里还敢继续说话。也是,主上把那两个卖了,方才买回来脖子上这玩意,现下去哪里拿钱赎?只得亦步亦趋地跟进门去。
  芜姜靠得那么近,听得脊背都凉了——
  “傻子,你想要的什么,难道不能向本王开口吗?”
  八卦谷里的话还在耳畔呢,一转身就是“剐骨凌迟”,慕容煜这混蛋几时竟也学会了撒谎。
  移情别恋个鬼啊,她什么时候喜欢过他了,幸亏慢了一步去找他。
  脚下的雪水隔着洞开的裹布渗进脚趾,芜姜低头看了看冻僵的趾头,忽然便有些后知后觉的窘。想起那天晚上把匕首抵在萧孑的胸口,说出的一堆伤他剜他的狠话,硬生生把他气得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大半夜带着手下几十个将士出走。
  没想到竟是真的冤枉他了……可是现下要拿到母妃的尸身,却非得要跟着他不行。
  “客官您慢走。”身后传来伙计的送客声,芜姜回头看,看到昊焱从那不起眼的铺子里走了出来。似乎胸前多了一包银子,胀鼓鼓的,在摊子上买了几包花生米,一大块熟肉和几只烧鸡几壶酒,漠然穿出了人群。
  出手可真大方呐,萧孑那落魄的穷鬼还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芜姜目下一扫,看见刚才那个打自己的逖国军爷正在路边屋棚下吃酒,周围人很多,遮挡着他的视线,她就绕过去把他的马解了下来。旁人都以为她是马童,并不管她,她拧巴拧巴,忽而就一骨碌晃没了影子。
  ~~~*~~~*~~~
  “迂!”昊焱回到山坳下的时候,天都差不多黑透了。
  将士们正在火堆旁烤火,看见他来便给他扔了个烤红薯。他接住咬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纸黄笺递给萧孑:“将军,给光耀妻儿的抚恤办妥了,一千倆。凤凰阁原本只收五十倆佣金,待看见是将军的银票,硬生生又加了五十倆,真他妈讹人。”
  卷一身寒意,满面仆仆风尘。
  萧孑正在包扎肩臂上的伤口,闻言嘶着牙低应一声:“无妨,路上可有听到甚么风声,或是被谁人发现?”
  那言语藏深意,冷长的凤眸不自觉往进山的路口扫了一眼。
  真是啊,男人若爱上女人是件多么遭罪的事。
  昊焱很有些为难的样子:“倒是没发现什么动静,只是看到了慕容七……捂着脸从马车上走下来,脸色不太好看,说要把府上的家当都卖了。”
  “吓,准是那小妞打的,那小辣椒一生气就爱掌人脸。要说女人也真他妈现实,天下间两个美男子都被她迷了心,她自然择有钱有势的那个去了。若将军还和从前一样威风,不定她还能舍得下分手!”黑熊忿忿然插着嘴。不理解,将军明明就是惦记芜姜,干嘛不干脆杀回去把那小妞掳回来。
  话音还未落,脑门上就被盖了一掌,徐英打他:“黑熊你他妈不说话会死么?”
  萧孑只是不应,转头问昊焱:“把家当卖了做甚么?”
  “还不是卖了养小公主,说是要带她去避世隐居,还打算生两个小世子。不过也确定了燕姬不在他手上,将军不须担心,只怕过不了几天谎言就被戳破,那妞早晚得和他闹掰,还得再回来找将军。”互市上吵闹,昊焱听得时有时无,便只拣着确切听清了的话说。
  明知不该,怎生还是忍不住幻想芜姜与慕容煜欢好的一幕。哼,萧孑目中掠过一丝阴光:“始乱终弃的丫头,待把她母妃安葬,欠她的还了,再回来老子也不屑要她!”
  说着将一根柴火掷进火堆里,咕噜噜倒下半壶烧酒。
  火苗子孳孳作响,那细条儿的柴火顷刻便化为红蒙焰火,映着他忽明忽暗的俊逸脸庞。
  将军从来只迷打战,对权势与天下并无兴趣,要打天下也只是为了证明给那小妞看,现下被美人负情抛弃,也难怪这般萧条。
  弟兄们都很尴尬,连忙岔开话题道:“咳,那凤凰阁也真他妈够狠,寄个一千倆银票,竟收去一百两佣金,放红利的都没他这般黑。”
  “可不是。听说阁主叫凤九,不知道什么来路,也就是这几年才忽然冒出头的。拽得二五八万,江湖朝廷的都不拒,给钱他就办事。”
  萧孑撩开玄色镶金藤纹袍摆站起来,眉宇间漾着不屑:“管他甚么来头,若是没有凤凰阁,老子这些银子还愁化不出去。都吃着,吃完了就上路,趁除夕防患松懈之夜,便是你我杀出雁门关之时。”
  “是!”大家都知道他爹是个贪官,当面吃糠咽菜,背后金山银山,这些年边关的伙食就没少得他家接济。一时各个都默默的,并不予戳破。
  问昊焱都带回来什么吃的。
  昊焱这才想起马背上的一大包东西。怎么一回头,竟然已经在身边,打开来一看,里面少了两包花生米,鸡也少了两把腿。便问身旁的黑熊:“狗日的,路上麻烦,统共就带了这几只鸡,你一个人就吃了两把腿!”
  黑熊正在嚼花生米,张着嘴喊冤枉:“你他妈才吃鸡腿了,老子连鸡皮都没吃!”
  “没吃,没吃你嘴上这层油从哪里来?”
  “对啊,刚才大伙在说话的时候,你一个人悄摸摸在干嘛?”
  “噗——”黑熊一口花生米还没咽下去,就被将士们扑上来胖揍了一顿。
  “吱,”角落里一只小耗子探了探头,把暗影下的鸡腿骨拖进了洞里。
  那骨头掠过一双秀足儿,破开的裹布露出冻红的脚趾头,微微一蠕,地上的水葫芦又被顺没了影子。
  

☆、『第五八回』栖鹿

  汉人过年关,刷春联,扫旧尘,杀鸡宰鹅包饺子。从年三十早上就开始忙碌,那厨灶上溢出的袅袅炊烟,像能把冬雪下的整座城都烘暖起来。
  边塞可没有这样的景致,老远能闻见几声鞭炮响都算不错了。
  雁门关外的营房里走出两名士兵,和进来换岗的弟兄交换了手牌,边走边呵着冷气抱怨:“娘的,大过年的,喝壶烧酒都不让人痛快!”
  “可不是,这冻死人的天气,耗子都懒得出洞,更别说是人。我要是萧将军,抱着那娇娇小公主,不钻去被窝里享受,谁他妈大冷天跑这来送死。”
  “呷,话说起来,那晋国小妞也才十四五,萧将军恁大个家伙,她能受得住……”
  “难说,兴许和她母妃当年一样骚媚。再则说,受得住受不住能由她说了算?咱萧将军是谁,那可是出了名的小阎王。”
  两个一唱一和地走到守栏旁,对着沙袋解腰带。
  此时天空已黑透,四周灰蒙蒙一片。酒喝得太多,视物也模糊,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尿,尿里也渗透着酒味儿。
  暗影下忽然两道黑影窜过去,一人卡住一只脖子:“说,仓库在哪里?”
  咬字狠厉,手握刀锋冰凉,吓得尿都卡在一半:“在、在右边……右边那个黑帐篷。”
  二人对视一眼,手中匕首一划,两名士兵立刻闷声倒了地。
  营房里灯火明亮,喝酒划拳声好生热闹。
  新上任的将军吴用立功心切,迫切地想要抓到芜姜和萧孑,叫士兵们在这雁门关外扎营防守了多日,大过年的也不让放假。大家心里都憋着火,没轮岗的都躲在帐篷里喝酒。
  两个护军模样的醉醺醺走过来,似乎听见什么声音,老远问:“那边,在干什么呢!”
  “换岗的,娘的这冷天气,撒泡尿都能结成冰!”吕卫风笑笑着回他一句。
  因为口气熟悉,那护军二个也没起疑,前边拐了个弯走远了。
  吕卫风手臂一挥,几十骑人马悄然踅进关防,他便带着一名将士猫去那喝酒的帐篷外浇油。
  仓库设在营房右侧,暗影下一个黑乎乎的大帐篷,门口两队护卫兵,一左一右交叉巡逻。将士们隐在黑丛里,等他们过去了,立时便咻咻闪身进去。
  里头倒是摆设整齐,粮饷、兵器、冬衣鞋袜分门别类,看起来那吴用应是准备在雁门关外长期严守。
  熟悉的军旅气息扑面而来,萧孑手持长剑,四下里审量一圈。忽而看到墙上挂着一枚草编神符,目光一顿,修长指骨便将它扯了下来。
  记起十三岁那年出征,糊涂老爹送给自己的神符。
  他自出生就没了娘,三岁被送去庙里,十三岁又“发配”边关,京城世家公子奢靡富丽的生活几乎与他无关。
  萧老爹一边抹着眼角,一边絮絮叨叨:“杀生,造孽,若杀的是恶人的生,造的是奸人的孽,那就是救赎与大义。小魔头你记着,打不回胜战你的孽就洗不清,洗不清杀孽你就娶不到媳妇,娶不到媳妇你就断了我老萧家的香火,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见老子。”
  后来每次打战他就把神符带在身边,十五杀匈奴过万,十七晋位从三品,二十不到便已赐封征虏大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几乎成了大梁的神话。
  其实不过是记着老爹那两滴眼泪。
  想到这十年倾注,萧孑握了握拳,草编神符在掌心里揉成一团。他蓦地又挂回去,肃着容色沉声道:“刀钝的、箭用完的都补充齐整,缺甚么拿甚么,动作都快点。”
  “是。”众声应着。
  徐英催黑熊:“黑熊你再驼几袋米,整个队里就你饭量最大,大过年,出了关可没地儿买吃的。”
  黑熊听得不耐烦:“次次叫我驮,你怎么不去驮?老子还得换双新鞋!”说着扔了件冬常服给王焕,叫他王矮子穿这身正合适。
  被王焕赏了一瓜子,低声骂:“癸祝那狗皇帝真他妈该死,若不是他过河拆桥,弟兄们这会儿还在喝酒吃肉!”
  仓库外,吕卫风泼完油正准备进来,忽然听身后传来高呼:“那边,黑灯瞎火的在干嘛?偷油?”
  熟悉的声音,坏了,听得他脊背一僵,只得徐徐回头笑:“进来拿点东西,这就走了,何老弟今夜巡防?”
  “啊,是风哥。”那人没多想,走两步才忽然悟过来:“该死,你小子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跟着萧……唔!”话音还未落下,脖子就已经开了口。
  不料他身后还有一个人,吓得立刻拔腿就跑:“天惹,萧将军杀回来了——”
  紧接着,沙袋那边又传来士兵高呼:“这边死了两个人,营房里混进了逆贼!”
  “六六六啊——”营帐里划拳声一滞,顷刻人影便骚动起来。
  “咻——”昊焱一箭射穿那士兵脑袋,立时拉起吕卫风就走:“不好,暴露了,赶快叫将军撤!”
  萧孑已撩开帐帘走出仓库,修劲身影跨坐上马背,手中长弓拉开,向营帐那边射去几只火箭。
  “呼”一声熊熊烈火燃起,本就喝得半醉的士兵们顿时方寸大乱,暗夜火光之下,只见成群跑来钻去,整个营房像翻了天。此时各个穿的都是一样的服装,操的都是一样的汉话,哪里还能分辨得清萧孑一行人到底在哪里。
  “走!出关。”萧孑抿着薄唇,凤眸回望了营房一眼,似敛下一丝甚么缱绻,扯紧缰绳便望更西边的方向去也。
  黑暗中的仓库也渐渐起火,芜姜咳嗽着,拼命拽着身上新换的衣袍。一名受伤的士兵紧咬牙关,抱住她的脚不肯松手:“你、你、你你是……你不能走……”
  好容易才挑得一双合脚的棉靴,芜姜可舍不得被他拽走,无奈之下只得用缸子在他的脑门一砸:“我、我、我我是你奶奶!” 
  “咚!”士兵两眼一翻,顿时昏死在柜子旁。
  眼见得萧孑已经快要没了影子,芜姜赶紧跨上弓箭,抱起一袋米,紧随在他的队伍后面冲了出去。
  “驾!”暗夜下少女的纤影在马背上颠簸,转瞬即逝。
  ~~~*~~~*~~~
  天渐大亮,塞外的风景天茫地阔,只叫人心情明朗。不费一兵一卒便出了关,大家都很高兴,一路上哼着军歌,说说笑笑。
  黑熊驮着米,走得最慢。他走在队伍的最末头,怎生走着走着,总觉得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跟,黑青青的一小团,忽然转过头一看,却又什么也看不见。
  频频回头张望。
  徐英最是与他冤家,看得不耐烦:“黑熊,你他妈在看什么呢?”
  黑熊愕然回过头来:“嘿,你可听见后面有马蹄子噔噔,像索魂一样。该不会是那个小妞又回来了吧?昨晚上闯关的时候,我就老感觉背后有个影子随着。”
  自从芜姜一走,再没人替自己煎药了,也没人凶巴巴地对自己说:“嘿,再用冷水洗脸,你就等着咳成肺痨吧。”
  徐英听完,神色一黯:“神神叨叨,她要是肯回来,当初就不会宁愿光着脚,天不亮就跑去找慕容煜。”
  一时众将士都有些沉默,早几天芜姜刚走,大伙儿心中惆怅,尽拣着损人的话图个一时痛快。这会儿出了关,心情疏解,忽然又想起那八卦谷里与她朝夕相处的热闹融融了。
  队伍里多个女人到底不一样啊。
  不晓得谁咕哝一句:“听说慕容煜卖完家当,还完亏空只剩下三个数。那小白脸除了摆阔场,连劈根柴都不会,跟着他连给他自个买衣裳的钱都不够,更别说会像将军这般的宠惯她。”
  “得,只怪她没福分。就凭咱将军的样貌与身家,找啥样的不行,回头再抢一个压寨的回来便是。”又自我宽慰。
  萧孑不动声色地听着,只是不予回应。
  其实这一路他都走得很慢,每个地方都故意停宿一晚,可是那只小辣椒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他原还存一丝侥幸,笃定她离不开自己,然而现下出了关,后退再无路,终究是有些死心了。
  实在想象不出,到底要有多么大的定力,才可以在自己即将冲破她那道膜的时候,硬生生逼迫自己退出来。不是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么,疼一疼就化了?她花芜姜倒是超乎寻常的狠。
  天地间苍茫辽远,萧孑仰头望着天空,算了,当做上辈子欠过她一笔债,用这八年的牵累、几个月的身心俱疲还了她,自此以后再无惦记。
  他这么想着,便把挂在马鞍上的两只小粉鞋扯下来,扔去了路边。
  “不过是一场昙花一绽的做戏,总提她做甚么?驾——”
  一道清劲身影转瞬便驶去百米开外。
  山道的转角处,芜姜咬着唇儿在背后慢腾腾打马,见他们拐个弯又没了影子,连忙加紧尾随上去。
  ~~~*~~~*~~~
  忽而就到得栖鹿谷,四面山石嶙峋,视野空阔,因为常年有鹿穿行于山间,故而因此得名。
  谷倒是不十分大,然北通天雪山,西向玉门,东往大梁与北逖,很是个打战的地理要塞。当年萧孑与陈国一战,张嵇就是在这里替他挡了一箭,不过如今陈国纷乱,各城主纷纷自立为王,再不与大梁纷争了。
  一行人打马进谷,到处空空荡荡的,连只雀儿也没有。现下不敢再召唤信鹰,只能凭着感觉找人。
  “欸——批铁甲兮挎长刀——”徐虎吼出一声军歌,汉子旷达的嗓音在山谷下回旋,飘忽荡远。
  大家默了半天,依旧没有听到一丁点回应。
  萧孑凤眸扫量一周:“分头到各处看看。”
  “是!”将士们抱拳领命,一时各个散开。
  少女娇纤的青影缩在山石背后看他,看着他清削的俊逸侧脸,还有手臂上缠裹的纱布,心中涌起一丝别扭的怜疼。
  竟没想到不要他了,他还肯为自己寻找母妃的下落。
  然而一想到他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好容易酝酿了一路主动说和好的勇气,登时又萎了。
  好像他已决定放弃,而她又来自作多情,多么打脸呀。那群可恶的墙头草一定会把她奚落死的。
  他许是察觉有人在看,又或者是发现了什么,蓦地回头扫过来。
  芜姜连忙迅速一缩,缩去了山石后的角落里。
  

☆、『第五九回』颜康

  山谷狭径迂回,冷风呼呼乱窜,几不闻人声。
  萧孑四下查看,看到不远处一枚石头棱上似有布帛在飘,不由挥缰过去。
  “窸窣”,极细微一声轻响。
  他眼梢一侧,忽瞥见山石后一双纤小的皂靴,许是怕自己看到她,身子贴着墙,把舞动的袍摆在掌心掖捻着。乌亮长发梳成男儿的发髻,用深青布条扎束,脸蛋瘦了不少,不晓得用棕油还是什么涂得灰不溜秋。
  可恶,都已经决定把与她的那一段抛之不要了,竟又跟来继续纠缠。
  他紧绷了数日的心结似乎刹那松解,却又一股说不出来的疼与恼,便凛着眉,径自往她的那个方向打马。
  逆行的风将他一袭白襟玄黑长袍向后飞扬,他的脸庞在风中冷俊如刀削,凤眸隔着乱拂的墨发朦胧,不确定在看什么,却又似一目不错地在看自己。芜姜不由心口怦怦跳。
  自从那天晚上被萧孑的那个侵弄之后,这么多天她都不能回想他的样子。这会儿看着他瘦下去的脸庞、迷人的嘴角,忽而又想起山洞里他啄咬自己的唇、嘬着自己红红时的乱与空。
  欸,他要是过来,她该说些什么好呢?
  ——“萧狗,我拿回棺木就走了,没准备拖累你。”
  ——“喂,你想和好吗?我可以给你一次道歉的机会。”
  芜姜凌乱酝酿着,明明不想看,怎生却被萧孑吸住了一般,移不动眼神。还怕稍微一移,本来没被他发现,反而暴露目标了。
  少女嫣红唇瓣轻含,几许羞窘,几许贪慕。尚未抱她进怀,那娇滴无骨的手感顿时又魇于心间,萧孑有一瞬间是心软的。但一想起芜姜早前那些伤人的话,想起她光脚跑去找过慕容煜这一段,心中便又膈应起来。
  他萧孑看上的女人,从前与过谁他不管,但在他之后,却必须从始至终对他专纯如一。倘若胆敢半途出墙,那便是弃之不要了。
  便凝了眼芜姜水澈的眸儿,蓦然侧过脸,俯身去扯那石柱上乱舞的一截碎布。
  呼——
  三步路不到的距离,近得都可闻见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时间似在这段距离内静止了,动作都被放慢,明明后背不长眼睛,怎生却能感知她的一举一动。知道她卯着小嘴儿,正盯着他的发冠启齿欲言。
  他也搞不懂到底是不是在等她。
  “驾!”远处几路将士打马过来,各个分头汇报:“将军,这边什么也没找见!”
  萧孑微一凝神,那山石后的皂靴顷刻就已缩起看不见。他便扯下碎布,直起身来,脸色不甚好看。
  “没有发现任何可循的踪迹?”
  “是,连一截断箭也未找见。”王焕抱拳回禀,忽而瞥了一眼萧孑身后:“将军,那妞刚才就在你后面藏着。”
  声音压得很低,眸子底下似藏着一丝喜乐的光亮。
  “知道了。不主动出来认错,就别去管她。”萧孑并不顺势去看,只肃着脸冷漠回应。
  呃,这反应有些奇怪啊,不是应该扑过去把她揪过来才对。
  黑熊挠着头,乍然有些不解:“认错……小公主她犯了什么错?”
  被徐虎煽了一脑勺:“一句话不说就抛弃亲夫、红杏出墙,这不是错是什么?将军这回可不能轻易给她台阶下,那妞娇犟,不给她吃够教训,下回不定还得爬到你头上。”
  徐英凝了眼芜姜刚才所站的位置,小妞瘦了不少,脸颊上的肉肉都少了,看将军时的神情满满都是眷慕。他便打断哥哥的话:“怕是跟了一路,拉不下脸面出来见人才是。方才四处找寻一圈,谷里干干净净,大李他们兴许根本就不曾来过,将军现下准备怎么办?”
  萧孑攥了攥手上的碎布,这是一截被扯断的缟素,扎成十字结的形状。当年与陈国在栖鹿谷一战,因为军中有新兵被收买,致使一行人被陷在阵中出不去,彼时将士们分头闯阵,便是用“十”字符表平安,用“叉”字符影射危险。
  萧孑便蹙着眉宇道:“这截断布出自燕姬落棺前的装束,尸首确定还在他们手上,并无危险,只不知因何原因,忽然又匆忙撤离。此处乃三国交叉之地,不宜长久滞留,先出谷再做其余打算。”
  说着,修劲双腿夹紧马腹,并不再多提芜姜半句。
  将士们本来还想替芜姜求求情,但见他这样冷漠,便不敢开口说话。想想也是,一路上不是谋杀亲夫,就是要断将军的那啥啥,换成哪个男人都该气绝了,何况还是从来人中佼佼的大将军。
  只是以将军这样无情无义的秉性,难得动了情,一旦冷了心,再热起来可就难了。小妞自求多福吧。
  一个个怅然凝了眼躲在山石后的芜姜,准备打马随上。
  “咯噔咯噔——”
  “站住,小子有种的你别跑!”
  只还不及挥开缰绳,西边方向的山坳下却传来马队的疾驰,隐隐伴随着刀与箭的咻咻声响。 
  将士们驻足看,只见十余骑外藩人马忽然便冲进谷来。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左衽的长袍,长发披肩,面黝黑,后胸口扎着箭,正扯着缰绳奋力打马。
  他身后几十骑汉军紧追不舍,领头是个三十多岁的武将,刚才喊话的就是他,一边高声叱骂,一边飕飕地放着冷箭——
  “好个不怕死的颜老二,每年过年都来搅老子的场,今日非取下你狗头,拿回城里送去给你娘和弟弟做下酒菜!”
  那年轻男子不听这话还好,一听牙关顿时咬得咯咯响,拧着剑眉,眼中杀气凛凛。
  嗖嗖嗖,又是几箭连发过来,蓦地从马背上栽下。
  身旁一个十六七岁少年模样的便道:“二少寨主,既是走不了,不如干脆与他们拼了!”
  “去你妈的弟弟,都给我杀——”他便反手提起长刀,龇着白牙冲了过去。
  “硁呛硁呛——”一时间两队人马打斗起来,长刀与箭在山谷下闪着寒光,不时血光飞溅。
  去路被堵,若然出谷必定被乱箭所伤。
  将士们不由问萧孑:“将军,现下怎么办?”
  萧孑眯着凤眸,但见那汉军旗子上印着“白”字,刚才喊话的将军满脸络腮胡子,他便认出来是玉门边上代城的守将,叫郭盖。此人性急,打战也像囫囵吞枣,喜欢一锅焖,力求快刀斩乱麻,人送外号“大锅盖”。
  见那青年不过十余骑人马,明显落了下风,显见没多久便要结束,便淡漠道:“别多管闲事,由着他们去。”
  “唔……”
  只话音才落,忽然一道荼白身影飞过来,蓦地摔飞在他的马下。
  他不悦地凝眉看去,却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十六七岁少年。
  胸前印着白字的士兵举着长矛徐徐走近。
  “该杀的代城狗,我和你拼了!”少年一摸腰,刀不见了,下意识地抓紧萧孑的马鞍。
  那士兵走过来,正准备一矛子捅了她,忽而抬头看到萧孑,蓦地便张圆了嘴,回头大喊:“郭、郭将军,萧、萧——梁国叛将萧——”
  十万两白银得一颗人头啊,太激动,奈何几个字还没说完整,噗一声,脖子就已经被割开了血洞。
  喷得少年满脸是血,骇然地回头望,这才看到马背上一张俊逸的脸庞。素长大手握着宝剑,剑锋上渗着血,滴滴鲜红,他目光凛冽似修罗,五官精致如刀削玉凿般,道不出的一股气宇卓然。只看得她蓦地一愣神:“谢……”
  “滚开。”但始才张开嘴,脑袋就被萧孑拍去了一边,一支长箭险险地擦过她耳畔。
  听见那边厢郭盖的喊话声传过来:“他奶奶的,都给我杀过去,那几个也是颜家寨一伙的!”
  幸得四方嘈杂,言语听不清,否则身份一暴露,不定又要惹来多少麻烦。
  十几骑代城士兵扑过来,萧孑用黑巾遮住脸颜,蓦地扯紧缰绳:“既是脱不了干系,那就杀吧。”
  “是!”将士们抱拳领命,下一秒便干脆地杀入阵营。
  那刀光剑影人仰马翻间,只见他一道玄色袍摆缱风,明明是生死攸关,怎生拔剑出剑间竟是从容不迫,竟能生出来几许倜傥。
  芜姜还是第一次这样的角度旁观萧孑纵马厮杀,看他剑梢沾血,身躯微匍,只觉得帅到不成样了。
  真是可恶啊,那么寡情的性子,一遇到小妞就出手相救。忽然一个女孩子栽去他身边,他就肯上阵杀敌了。
  许是他的英姿太过引人注目,穿白字服的士兵渐渐聚拢到他的周围。那女扮男装的小子绊着他施展不开,对面一个士兵用箭瞄准他,也不晓得他看见没看见。
  芜姜看得真着急,便取下马鞍上的弓箭,向那个士兵瞄准过去。
  “唔……”然而才勾动弓弦,脊背却被重重一砸。一道胡人身影压迫过来,使她整个儿仰面扑倒在雪地上。
  那箭“咻”一声轻响,竟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向萧孑的后腰歪过去。
  “哥哥小心!”少年回头一望,猛然抱住萧孑的手臂把他拖下马背。
  芜姜才抬起头,便看见那女扮男装的小子正被萧孑匍着,萧孑支着刀鞘从她身上徐徐站起,一道冷冽的目光向自己怒睇过来。似乎还有恨铁不成钢。
  一定又误会自己没拿到母妃的棺木,准备在背后暗杀他了。这人和他的兵一样,老把人往坏处想。
  芜姜便从雪堆里爬起来,拔出短刀抵向身旁之人:“不长眼睛吗,我好心在帮你,你砸我干嘛?”
  她的声音故意很大声,想听她解释的人一定可以听见。不过萧孑敛着眉宇凛凛立在风中,似乎根本对她不屑一顾。芜姜有点沮丧还很生气,又把短刀抵近了几分。
  却是刚才那个叫“颜老二”的年轻男子,近看原来生得五官英挺,眉眼浓黑,嘴唇略厚,看起来让人不由衷地踏实,莫名想起拓烈。
  他受了很重的伤,后胸口还扎着断箭,目光滞滞地凝着芜姜,忽而一瞬把她箍进怀里,手中长刀刺出去。
  “噗——”
  芜姜还没反应过来,耳畔只觉一瞬暖热喷溅,听见有什么骨碌一声滚落在身后。
  要死了,后面那个小心眼,连将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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