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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灰剑-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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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乃是崆峒剑法中的一招,全无花巧,师法自然,袁乐游暗自点头,剑尖处繁花再绽。殷浮白返身一剑,不求变化,朴直可观,乃是东山剑法。
这是以简驭繁之法,若不是殷浮白,天下只怕也没几人能掌握这些质朴天然之剑招。袁乐游繁花再展,变化愈多。殷浮白也不管她的变化到底多少,反正自己所记的剑招如海,只依样对付便是。虽则如此,心中却也首次生出了自修习剑法以来的烦躁之情。
他可以抵挡袁乐游的剑招,可是,却也绝对破不了她的剑招。
他从来应变神速,洞察力惊人,所知晓的剑招更是远超江湖诸人。然而,这些自来所向披靡的优势在袁乐游面前,却全然没了用武之地。她这一套变幻莫测、绚丽无名的剑法是他入江湖以来首度遇到的克星。他难以取胜,却也不甘认输,便咬着牙,一剑一剑继续拼下去。
如是近一个时辰,袁乐游忽地收回繁花,淡然道:“可以了。”
殷浮白也收回止水剑,他手上汗水已浸透了剑柄,奇道:“怎么讲?”
袁乐游道:“再打下去,我可以杀了你。”殷浮白听得一惊,又听她淡然续道,“我只是能杀你,但我赢不了你的剑法。”
殷浮白一怔,他只想到自己胜不了袁乐游,却未想过袁乐游却也奈何不了他手中的止水剑。这一局,终究不过是平手。
他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既非喜,又非忧,有些酸涩,却又有些期待。
加上当年泰山峰顶对决一清子,这乃是有生以来他第二次与人打成平手,心中着实地佩服。忽又想到自己前来的目的,便忙去湖边找到包裹,打开递过:“材料在这里,劳烦你了。”
看到那块陨铁,袁乐游竟也怔了一下:“这是一百五十年前大西南的陨铁天英,不见于世亦有百年,你是怎么得来的?”
殷浮白腼腆一笑:“一个朋友送的。”
原来袁乐游的铸剑之处就在这梁鱼务中。她不再搭理殷浮白,自抱着陨铁研究,留下他一个人在大湖前。好在这里水产丰富,殷浮白中午烤了两串鱼,晚上抓了三只青蛙,挖了一块藕,却也吃得自得其乐。
晚上夜空中繁星点点,他仰面躺在湖畔的草地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玩。清冽的夜风吹过,他长出了一口气,慢慢合上了眼睛。
身畔忽然传来响动,他便起身,笑道:“袁姐姐,你怎么出来了?”
虽只相识一天,这女子又态度冷淡,但他因钦佩她的剑法,便换了称呼。袁乐游道:“你倒是自来熟。”却也并未纠正,只道,“研究你那块陨铁研究累了,出来放松一下。”
二人并肩坐在湖畔,星光静静洒下,湖中(:文:)的荷叶被(:人:)风一吹,掀起(:书:)一阵阵暗色(:屋:)的波澜。殷浮白问道:“袁姐姐,这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大湖?”
袁乐游淡然道:“当这里还繁盛的时候,这个湖叫做碧明池。乃是依照原有小湖,人工开拓而成。过去每到佳节,满城之人都要到这碧明池上乘船游玩,通宵达旦,不去的人都会被旁人嘲笑。”
夜灯千盏,游人如梭,那是何等绚丽多姿的景象。
殷浮白“嗯”了一声,遐想当年情形,心驰神往,叹道:“那可真美,袁姐姐,不知这碧明池三字如何写法,是哪一个碧,哪一个明?”
这问话寻常,袁乐游却忽然发怒:“关你什么事?问这个做什么!”
殷浮白不解她为何发怒,却仍是诚诚恳恳道歉说:“对不起。”
江湖上这般出名的少年剑客,本应是性子骄傲飞扬,袁乐游实未想到他竟能这般谦抑,心里倒也和软了几分,便转了话题,只是语气依然生硬:“你的剑法不错,但怎么全是拾人牙慧?”
殷浮白自出道以来,从没听过这么重的话,他却也不以为意:“我的剑法是和师父学的,还有不少是动手时看别人使的,这样不好么?”
袁乐游道:“没什么不好,只不过这般下去,剑法要更进一步却难了。”
殷浮白抓一抓头,自言自语:“那该如何做呢?”他向后一倒,躺在了草地上,仰望天上繁星点点,下意识地又抓了根草叼在嘴里。忽又问道:“袁姐姐,你的剑法真是漂亮,叫什么名字?”
袁乐游慢慢抽出繁花长剑,剑尖指天,她这把剑不仅剑鞘上装饰华丽,剑刃上亦是镶嵌了若干珠玉,略微一晃便是晶光灿烂,但丝毫不损其锋利。
“我的剑法,名为烟花九。烟花九变,每一变皆不相同。”
她从怀中掏出一支烟花,点燃后插在地上,红黄相间的火焰不住喷射而出,映于湖前,有种难解难分的灿烂。殷浮白赞道:“真是好看!”
袁乐游却又抽出第二支烟花,这次点燃后空中颜色亦是极为绚丽,她转头看向殷浮白:“这两支烟花,本是相同的烟花本无区别,放出的火焰粗看相似,其实却千差万别,烟花九便是创制于此。我花了三年时间想出这一套剑法,其中奥妙,你自想去。”
她站起身,回去研究天英陨铁。殷浮白一人站在湖边,茫然四顾。原来从烟花变化也能体会出剑法中的道理,那么世间万物,是否都有共同之处?
他想到来梁鱼务时,为寻找那猎户而杀死的老虎。那只猛虎十分凶恶,尾剪如风,爪利如刃,一扑一抓此刻思来都有其法度;又想到白日里抓鱼时,那些草鱼在水中一转一折,极是灵活,似乎也有其道理所在。
猛虎与游鱼的动作在他脑中来回打着转儿,忽然间,这三年里他对决的那七十九名剑客所使出的剑法又一一涌出。这些剑客皆是江湖中有名之人,所使剑法自也是精妙招式。他们风格各不相同,亦是各有所长。
他又想到自己所长之处,乃是一眼看出对方的破绽。然而如袁乐游这般的剑法,自己看出破绽又如何?自己所知的这些招式,根本无法可破,除非,除非自己能够独创一套剑法,能够尽破天下招式的剑法!
然而剑法又是如何创法?
他想得头都疼了起来,却依旧全无头绪。便索性抛开这些,宁心静气地回忆起当年师父教给他的剑法。
那名江湖人本以内力拳脚见长,主要传授他们的也是这些。他虽带了一本剑谱,自己却并不很晓得那上面的功夫。后来把剑谱留给他们三人,多少总有些偿还救命之恩的意思。龙在田与严妆对那本剑谱兴趣都不大,只有殷浮白照着剑谱,竟然练成了。
他问自己,剑是什么?剑法是什么?剑术又是什么?
然后他惶恐地发现,喜欢了那么久的东西,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袁乐游在铸剑室里连呆了三日,第四日里她再度到湖边放风,赫然发现数日前那个清爽天然的年轻人,此刻竟是蓬头垢面地坐在湖面发呆。
“嘿,小子。”她用脚尖轻轻踢一踢他。
殷浮白茫然抬头,忽地问:“袁姐姐,剑是什么?”
“能砍人的东西就是剑。”她好笑。
“哦。”他呆呆地应。
她忽然觉得有趣,拍一拍他的手:“你的手要是能砍人,也是剑。”
殷浮白想了想:“不行,我内力很差,手砍不动人,还是用剑吧。”他呆了一会儿,又问,“剑法是什么?”
“剑法就是砍人的办法。”她笑笑,“砍人砍得好,就是好剑法。”
殷浮白低下头,继续冥思苦想。
那块陨铁耗了袁乐游不少心力,她后来连续半个月都没有出来,殷浮白困守湖边,心无旁骛。深夜里,湖对岸的铸剑室常常升腾出颜色各异的火焰,绚丽诡异之极,他竟是一无所觉。
又过半月,铸剑室中火焰白日黑夜不绝,颜色转为诡异的青蓝,最后五日才终于转为金黄,如金蛇乱舞,猛烈狂热。
碧明池的白莲菡萏初绽,一点点微白在浓绿间探出头来,宛若满天繁星。殷浮白恍若未觉,犹在苦苦思索。湖的另一侧,火光愈盛,打铁声音日夜响个不停。一声声,一阵阵,仿佛要直击到人的心坎里。
终于到了最后一夜。那一日从早晨起便是乌云密布,天空低得几乎可以压到湖面,一呼一吸之间,空气潮湿而闷热,殷浮白抱着止水剑端坐湖畔,不言不动。
碧明池中的游鱼不断跃出水面,成为这压抑空间里唯一活跃的生灵。
打铁的声音,依旧连绵不绝地传来。
终于在夜晚,一声雷鸣,震动四野,瓢泼大雨全无预兆地骤然洒落,不给人以任何喘息的空间。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殷浮白的衣衫便已淋了个透湿。
雨声如击金鼓,激荡在这废弃已久的古老城池之中。
——咚咚咚;
——咚咚咚;
——出征的兵士已不在;
——千乘的将军已不在;
——曾繁华如半个京城的梁鱼务已不在;
——曾游人如织的碧明池也已不在。
暴雨如织,笼罩四野,在这铺天盖地的大雨下,一切事物都无所遁形,碧明池、梁鱼务、空城、天际,没有什么能够避开大雨的锋芒。大雨洒遍了梁鱼务中每一个角落,一切都被打得透湿。高的树,低的草,冷的水,热的人,只要你在雨中,便避不过去。
这世间有没有一种剑法,能如同这大雨一般,无隙不入,笼罩八方?
这世间有没有一种剑法,能如同这大雨一样,其速如风,顷刻难避?
殷浮白怔怔在大雨中立了半晌,忽然间心有所悟,一跃而起,合着雨声舞起剑来。那剑光如水笼罩四方,竟与这大雨紧密相合,全无区别。
夜色深重如墨,间或一道闪电劈下,映衬着大雨中这一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少年身影。
一滴雨水自剑尖滚落,殷浮白盯着那滴雨珠,忽地朗声而笑。
次日清晨,风住雨息。尽管经一夜风雨摧残,许多花苞被打落水面,仍有大片白莲一夕而开,恍然之间,如若大片深雪。
第五章 十二月风雪客
向北,向北,再向北。
比北疆更远的极北之地,是罗刹人居住的地方。
那里的天空很冷,海水很蓝,地上长着星星点点的苔藓与地衣,动物的皮毛丰厚而蓬松。间或也可见到一两个罗刹人,身形高大,金的发碧的眼,与中原人大不相同,令殷浮白觉得极有趣味。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由北疆继续前行,穿过了戎族人的地盘,来到了罗刹人的领土,最终赶到宁古楚海边。
这里的海中漂浮着小块清澈发蓝的浮冰。在此之前,殷浮白也曾在南方见过海,那里的海是一种暖洋洋的蓝色,广阔而博大。可这里的海却不同,即使是同样的深邃的蓝,却有一种刺到骨子里的寒意。
殷浮白却想:这里的浮冰颜色可真漂亮,要是能拿一块送妆姐多好。
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站在绵亘千里的海岸上,厉风怒号,他全然不觉。
在他身上,有两把剑。一把围在腰间,正是他惯用的软剑止水,另一把则背在身后,长短尺寸与止水没什么区别。
那一夜万点骤雨不息,殷浮白于大雨中得悟,创出平生第一套剑法。
次日清晨,他临水自照,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匆忙打理一番,袁乐游已负手而来,却只在湖畔独自徜徉。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才转过身,看到殷浮白时,隐约露出一个笑容,甩了一把剑过来:“你的剑。”
殷浮白一怔,下意识伸手接住。刹那间只见一蓬水光扑面,半空间进出一道清冷冷的彩虹。那是一把长剑,剑身薄锐,长短与止水剑相似,剑身竟是半透明状,内中似有水光流动,片刻不息,看得他又惊又喜。
袁乐游叹口气:“我的铸剑室也毁在这把剑上。”
殷浮白昨夜全神贯注在剑法上,全然未注意到湖的那一侧骤然冲天而起的火光,连忙鞠了个躬:“多谢袁姐姐。”
袁乐游摇头:“罢了。”又道,“我在这梁鱼务之事,不要说与外人。”
殷浮白忙道:“是。”心里却想:大哥和妆姐却不是外人,我只说给他们便罢。没料想袁乐游看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他心中所想,续道:“什么人也不准说,我不喜欢这地方有他人来。当日里我也这般嘱托过长青子,不想一代剑圣却也食言,到底把这里告诉了他的亲近之人。”
殷浮白只好道:“是,是。”
袁乐游看他态度诚恳,倒也满意,转了个话题又道:“听闻罗刹人的宁古楚海中有一种海兽,皮子又薄又韧,料想倒适合为这把剑做鞘。”
殷浮白忙问:“这种皮子哪里可以买到?”
袁乐游失笑:“我也只是偶然听闻,这种东西哪里去买。”
殷浮白低头想了一想:“既如此,宁古楚海可怎么走?”
袁乐游一惊,却见那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神色清朗自然,决非玩笑,她怔了一下:“你还真是执著。”
此刻,殷浮白便立于宁古楚海边,他吹着口哨,心情甚是愉悦。
一只圆头圆脑、深褐色的海兽忽然蹿出海面,憨态可掬,煞是逗人喜爱。殷浮白默念一声:对不住了!便抽出止水剑,一道剑光飒然而出。
九月浮槎。十月女泽。十一月乘衣归。十二月风雪客。
九月起严妆便扳着手指等殷浮白回家,可是到了十二月他仍未归来。
细雪一点一点落了下来,严妆抱着个手炉,在窗下算着账,忽听外面一阵喧哗,她心中方喜,却听一个弟子道:“二师叔,昆仑派来人了!”
自三年前沧浪水参加品剑大会以来,便与昆仑派再无往来。但严妆却时时忧心,一清子当年在殷浮白手里吃了大亏,怎能善罢甘休?如今她一听到昆仑派三字,霎时便紧张起来,心道:会不会又与小白有关?这样想着,她匆匆赶到前面,正看到龙在田在招待两个一身白衣的道人。
那两人一个三十多岁,神气蔼然;另一个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面上锐意逼人。那年轻道人正在说道:“龙门主,这品剑大会你到底是去不去?”
龙在田朗声道:“多谢昆仑相邀,我沧浪水自然……”刚说到这里,却听一个优美女声笑道:“两位道长,不知在这里说什么事啊?”
那小道长一转头,见一个美艳女子站在当地,如同雪中红梅,心头不由一震,道:“这位可是严副门主?贫道云荒,这是家师千山子,奉代掌门师叔一清子之命,特来邀请贵派参加明年三月的品剑大会。”
听到千山子的名字,严妆不由一惊。昆仑有云:玉虚雪,昆山月。说的便是除却剑圣长青子与一清子之外,昆仑一派的六大高手。这千山子在其中排名第五,剑法十分高明。此刻严妆早已清楚品剑大会究竟是何等声名,亦知当年已方三人能全身而退实是侥幸。她心中疑惑,便笑道:“久闻品剑大会三载一次,为何这次延迟许多,莫非本次有什么不同?”
云荒道:“严副门主所言正是,只因我昆仑掌门长青子将于明年三月出关,故此推迟了一段时间。而这次品剑大会召开的地点亦是与众不同。”他面上漾上了一层骄傲之情,“便是在昆仑山玉虚峰顶。”
这一句既出,龙在田、严妆二人,双双大惊。
要知昆仑一派虽然名扬天下,却是十分神秘,品剑大会举办多年,从无一次上过昆仑山。严妆心思电转,想到当年泰山峰顶殷浮白力挫一清子一事,暗道:这实是宴无好宴,何况又有个长青子在后方坐镇,这哪是什么邀请,分明是要难为殷浮白!口中却笑道:“小道长客气,面对一代剑圣,我沧浪水可实不敢当,不去也罢。”
云荒冷笑,“三年前,沧浪水殷护法便曾闯过泰山,今日怎说不敢?”
严妆微微一笑:“小道长也说了,当年在泰山连败数人的是我师弟殷浮白。他喜好游山玩水,已数载不归,如何能在明年三月上玉虚峰?”
云荒本来年轻,先前还是耐着性子遵循礼数说话,如今听严妆言语中诸多推脱,却又不好对这样一个美貌女子发作,一怒之下转头看向龙在田:“龙掌门,方才你对品剑大会多有称许,如今却一言不发,我倒好奇,这沧浪水一派究竟谁是门主?”
龙在田先前并不知剑圣出关以及在玉虚峰顶举办等事,如今才醒悟到事情严重,便笑道:“道长说笑,副门主不过是将我的意思说出而已。”
云荒大怒,千山子把他一拦,声音温和:“两位门主,小徒不通礼节,还请见谅。据代掌门师兄所言,比次大会邀请的是沧浪水一派,殷护法行踪未定,不来也罢了,两位门主却是一定要请的。”说罢,递上一张帖子。
听他这般说,严妆愈发相信这次邀请实无好意,又想那云荒不过是言语冲些,也还罢了,这千山子的主意却是好毒!自己与龙在田若是¨wén rén shū wū¨接了这张帖子,到时昆仑派将消息公布天下,殷浮白不来也得来。想到这里便笑道:“道长有所不知,我与龙掌门并不长于剑术,上次乃是陪同小师弟而去,实不够格参与这次盛会。”
其实上次她本是说“我沧浪水一派冒昧前来”,但这样一个美貌女子当场耍赖,你又如何分辩?云荒冷笑一声,拔出宝剑,指着侍立一旁的秦兴道:“他带的难道不是剑?怎说是不擅剑术?我且来讨教一二!”
他速度奇快,这一剑光芒夺目,凌厉十分,秦兴不过学了三年功夫,哪来得及细想,匆忙间也是拔剑相迎。
这云荒本是昆仑二代弟子中极出色的一个,剑法、经验,均超出秦兴许多。秦兴勉力支撑,但不到二十招,只听“叮”地一声响,秦兴手中的剑已经被斩为两截。
若按江湖规矩,此刻秦兴已是输了。但他本是市井出身,虽经教导,骨子里仍有血性。他也不管手中只剩下半截剑,一剑又刺了过来。
云荒奇道:“你输了,还打什么?”
秦兴咬着牙道:“不曾输!”不管不顾又是一剑。
云荒心里好笑,未过数招,秦兴手中断剑又被削去一截。云荒挑挑眉毛笑道:“这次你还要打?”话音未落,却见秦兴手中招式不停,这一剑力道更猛,虽只是一小截断剑,被他一拿竟有了几分搏命气势。
云荒毕竟是名门出身,不曾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仓猝间竟退了一步,随即立刻觉得不对,自己是什么人,焉有退缩的道理?当即一剑挥洒而出,剑光如雨。这却是昆仑一派的拿手杀招之一,名唤“中继无双”,先前他不愿使出,如今一怒之下却再也忍不住。
越到这般时分,秦兴骨子里的那股悍劲越被激发,他不管不顾,连递到眼前的长剑亦不顾及,双拳挟带风声,朝着云荒的双耳便击了过去。这般一来,纵是他会死在对方剑下,云荒却亦会身受重伤。
这般不顾性命的打法,云荒委实不会应对,何况他又不想杀人,只得收剑跃开。结果他这一剑不曾伤到秦兴,自己束发的三清巾却被拳风击中,直飞到天上,一个齐齐整整的小道士,转眼已是披头散发站在当场。
云荒一张脸霎时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一口银牙险些咬碎。抬头却见秦兴举着一双拳头,凶狠狠又冲了过来,一时间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暗道道爷还治不了你?手中长剑横直如带,一剑便削了下去。
眼见这一剑若中,秦兴必然重伤。危急关头,却听“叮”地一声响,一把剑架到云荒手中长剑之上,却是严妆见秦兴危难,当即出手。
云荒原先便慑于严妆美貌,见她出手,脸一红便收了剑。
千山子适时微微一笑:“严副门主这是何意?莫非是以大欺小不成。”
严妆笑道:“我担忧徒弟,一时心急,焉有欺负这小道长的道理。只是道长说的话我也不解,所谓以大欺小云云,难不成我家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师弟和贵派一清子道长比了一次剑,便可称之为平辈了?”
各派掌门之间平辈相交原也是常理,但被严妆词锋锐利地这么一说,却又颇显讽刺。千山子也不怒,面上依旧笑颜温和:“我这小徒武功不到家,怎当得起长辈一剑。最近贵派护法殷浮白名声响彻天下,据我想,那殷浮白不过是贵派中一个护法,两位门主的武功定然是更加出类拔萃,贫道不才,想向龙门主请教一番剑法,不知龙门主可能赐教?”
“玉虚月,昆山雪”中的“山”字岂是易与之辈?严妆当先一步,笑道:“小女子也是个副门主,道长若能打赢我,再来挑战龙门主如何?”
龙在田尚未答话,千山子却已笑道:“在下是请贵派门主赐教,严副门主……”他把那个“副”字上咬得极重。话犹未完。龙在田已上前一步,微一抱拳:“沧浪水龙在田,请指教。”随即一剑击出,风声过耳。
这一剑神完力足,内力强盛,千山子也不由暗赞一声。他反手还招,势若长缨,正是他成名江湖的一套“千山鸟飞绝”,光影霎时笼罩厅堂。
此刻已是腊月,不知何时,窗外飘起了雪花,风声呜呜不绝于耳。千山子的剑光亦如白雪飞舞,却与厅外的风声刺耳全不相似,而是愈舞愈寂,真个如同干山鸟绝,万径踪灭。那一份清冷孤寂,连一旁的严妆都被感染,惶然四顾,究竟难言。
自来剑招,有的以招式凌厉取胜,有的以速度快捷取胜,又有的以变化莫测取胜,却少有这般舞出一种寂寞逼人的气氛,令对手心思随之变幻,难以应对的。也亏得龙在田素来心思稳重,内力强盛,这才不坠下风,饶是如此,他也不由屡屡想到少时孤苦又往历洪灾之劫,心魂几度险为之摄。
翻翻滚滚,二人已对了一百余招,堪堪打个平手,千山子忽然收剑。赞一声:“不错!”
龙在田微微一笑,正要客套一二,却听千山子又笑道:“龙门主这一身功夫,做个门主却也够了。我却只庆幸,贵派的殷浮白,只有一个。”
这一句话里意味深重,龙在田一怔,笑容便似贴到了脸上。
千山子看他神情,又是一笑:“这张帖子,还请收下吧。”
龙在田终于勉强恢复从前神态:“若我不收,又待如何?”
忽地一阵簌簌雪声响起,仿佛是大雪压断了枯枝。千山子微微笑道:“龙门主,你可知此次除我与小徒之外,尚有清灵一脉七位同门同来沧浪水,现在正在门外。龙门主,不知你是去还是不去呢?”
龙在田脸色骤变,清灵一脉乃是昆仑代代相传的有名剑阵,据说组阵之人不需武功特别强盛,却可合力打败功力一流的高手,极是了得。纵是他为人沉稳,一时间却也流下了冷汗。
严妆喝道:“千山子,昆仑一派若以势压人,我们却也全然不惧!”
这女子真是胆大,千山子笑了一声,方要说话,却听一个清朗声音笑道:“妆姐,大哥,我回来了……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啊?”
这句话一出,厅内诸人颜色陡变。严妆喜道:“小白!”
千山子亦是一惊,口中忙喝道:“清灵一脉!”
一个白衣人和着窗外的风雪。笑吟吟地推门走了进来。然后只听“哗啦啦”一声响,一大捧断剑都被他丢到了地上。
他含笑抬头,骨重神寒,瞳剪秋水。厅中众人眼前皆是一亮。
那是殷浮白,却似乎又不是殷浮白。他的个头高了一点,面貌间多了风霜痕迹,仿佛一把绝世名剑缓缓人鞘,却仍是光华耀眼,莫可逼视。
千山子忽然想起方才那一阵雪落的声音,也许,那并不是雪落。
然后殷浮白看着龙在田与严妆,笑了起来:“大哥,妆姐!”随着他这一笑,两颗小虎牙从唇边露了出来,这才让严妆找到当初那个殷浮白身上的神气。然后他转向千山子与云荒:“请问二位道长是?”
到了此刻,千山子知道自己所谋已然全盘失败,但他毕竟是昆仑的有数高手,依然气度俨然:“贫道千山子,这是小徒云荒。”
殷浮白“哦”了一声,行了个礼:“那外面那七个人也是昆仑派的?”
千山子暗自咬牙,面色不变:“是。”
他以为殷浮白必要追究一番,未想殷浮白却只是问:“那道长今日来这里是做什么?”
千山子语气平板:“明年三月,掌门师兄长青子出关,是时将于昆仑玉虚峰顶举行品剑大会,特来邀请沧浪水一派参加。”
然后就见殷浮白的眼睛一亮,面上惊喜:“长青子先生出关?好啊。”
他伸手就接过了那张请帖。龙、严二人神色同时一变:“小白!”
殷浮白不以为意:“请帖我接下了,道长请回吧。”他用脚尖点一点地上那堆断剑,“这一堆剑一起带走也成。”
剑士断剑兼之被夺,实是奇耻大辱,焉有再拿回的道理?千山子未曾言语,带着云荒,转身便走。
殷浮白转过身,再度笑嘻嘻地说:“大哥,妆姐,我回来了。”“谁让你答应参加品剑大会的!”“你这大半年都上哪儿去了!”
迎接他的,是毫不客气的两声指责。
这一次归来的殷浮白,真个与从前全不相同。他不再是从前的少年,言谈举止间,已有了青年的意味。
严妆问他上一次为何跑走,去了何处大半年不曾回来。殷浮白却只是笑,东拉西扯不肯回答。气得严妆很想敲他的头,却终究未曾敲下去。
严妆又问他为何执意要参加品剑大会,殷浮白道:“妆姐,我一直便想向剑圣挑战,如今正好新创了一套剑法,正想看看如何。”又有些不好意思,“用这套剑法,我和武当派的凝云剑,还有四方门的连环动过手。”
严妆吃了一惊,凝云剑是武当高足,亦是武当掌门松鹤真人最心爱的弟子之一,一身蹑云剑已有十成火候;连环则是四方门护法之一,四方门青年一代里最了得的高手。她犹豫着问道:“你赢了?”
殷浮白点一点头:“就是和连环动手时没控制好力道,折了他一条手臂。”他怕严妆不喜,又道,“是他先找我的,动手前还签了生死状……”
严妆暗自叹气,心道江湖这七大剑门被你得罪的也差不多了。又听殷浮白道:“刚才我用的也是这套剑法……”
严妆又是一惊,道:“原来清灵一脉竟是被你这般打败的?”
殷浮白道:“清灵一脉?这名字真好听,可是今日外面那几个人?”
严妆颔首:“那是昆仑一派最有名的剑阵,小白你是如何应对的?”
殷浮白倒奇怪:“剑阵?这倒没见。我一出剑,他们的剑就都断了,我还没看到他们出招。”
严妆想了一想:“小白,你把那剑招重使一遍。”
殷浮白应了一声,抽出止水剑,面上的笑意浅浅,骤然间水光四现,仿佛大雨倾盆而下,充溢厅堂内每一个角落,速度之快令人全无半点反应时间。严妆忍不住伸手去揉眼睛,她不知道是自己的幻觉还是当真下了这一场骤雨。然后她才想到,这是在厅堂里,而且,这是冬天。
一张笑嘻嘻的脸凑了过来:“妆姐,怎么样?”
还能如何?这一招速度奇快,涵盖极广,清灵一脉不是不组剑阵,而是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严妆长叹一声,暗道:这样的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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