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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行-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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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还半信半疑,却见公子已出门了。想到侍奉公子至今,日日便是公子比自己起得还早,她倒有些羞愧,跟着便起来了。

后日便是除夕了,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

因公子与门客在前厅议事,初夏便无事可做。前些日子君府的田庄送来一批野味杂粮,她便跟着厨娘忙前忙后,就当是置办年货。

“田庄上送来的玉米棒子,这粒儿,就是筋道。”大娘一边刮玉米粒一边道,“咱沧州市面上可买不到。”

初夏正在串辣椒,满手红彤彤的,一抬头,门口竟来了人。

白雪手中拢着暖炉,笑盈盈的望向厨房内忙碌的仆役们。她的风帽边是一圈软软的貉子毛,衬着巴掌大的小脸,整个人都似散着柔光。

“白雪姑娘,你怎么来这里?”初夏忙站起来,“可是要找什么东西?”

白雪走了进来,笑道:“我有些饿了,想来寻些东西吃。”

“姑娘要吃什么,吩咐下人们做便行,何必亲自过来?”厨娘扔了手下活计站起来道。

“大娘你忙自己的吧。”白雪盈盈一笑,“我自小便爱自己找吃的,这样好似……吃得也分外香甜些。”

“行。姑娘,隔壁是点心间,再隔壁是汤羹,您自己去瞧瞧吧。”

过了一会儿,白雪便要了一碗芙蓉蛋羹,数个精致糕点,与贴身丫鬟一径去了。

大娘压低了声音,对初夏道:“这白雪姑娘长得可真好啊。”

初夏连连点头。

“就是能吃了点。”大娘摇头道,“每日介都会来这里寻些吃的……初夏,你说……这姑娘,是不是有身孕了?”

初夏一愣,手中的活计放慢了些,想了想方道:“大娘说这话可小心。”

大娘反应过来,笑道:“是。是。初夏,大娘嘴快,说顽笑话呢。”

初夏下午去书房当值。

恰好遇到大批门客从前厅鱼贯而出,初夏避让在一旁,耳中却听着有人道:“公子竟迷上画儿了……这可是一掷千金啊……”

她候了一会儿,一抬头,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面生的十七八岁少年,正好奇的打量自己:“你就是初夏?”

“是。”初夏不甘示弱的回瞪这个俊俏的少年,“你是谁?”

“我是公子的小厮。嗯,你就叫我龙哥吧。”小厮洋洋得意的撇了嘴,“公子让你快去书房。”

初夏扑哧一声笑出来:“龙哥?我瞧你还没我大呢!”

“你多大?”

“十六。你呢?”

“十八。”

初夏不屑:“公子也比我大,难不成我要唤公子‘公子哥’?”

小厮自是不服,两人一路斗嘴至书房门口,方才各自收声。

小厮伸手敲了敲房门,收起先时嬉闹神色,道:“公子,初夏到了。”

“进来吧。”

初夏推门而入,小龙却并不进去,只站在了门口。

公子一见初夏怒气冲冲的样子,便莞尔一笑:“怎么了?”

“公子,那新来的小厮真气人!”初夏撅起嘴巴,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有朝一日,我必定要让他喊我姐姐!”

公子浅笑,手指轻抚在下颌处,当真是眉目如画。

“丫头,过来。”他随手展开桌边一幅画卷,“看这幅画。”

初夏上前几步,带着好奇望向桌上。

是一古旧绢画,纵约三尺,横约三尺,却是一幅山水图。

她仔细看了看题款,五字——墨戏,山水谣。

初夏心中一动,望向公子:“这……便是《山水谣》?”

公子并不否认。

初夏又细看,却见那画中崇山峻岭,怪松流泉;岩岫盘郁,云飞水动。千山万壑,寄于笔端,不愧“山水谣”之名。

“这画是谁作的?”初夏边看,边好奇道,“顾恺之,吴道子,还是陆探微、张僧繇?”

公子在一旁道:“丫头,你仅以市值论画,未免狭隘。”

初夏抬头,不服气道:“公子,这《山水谣》是第三件大礼,价值当远在狐裘之上。我想来想去,这世存名画,若非顾吴陆张四人亲笔,何至这般价值连城?”

公子淡淡一笑:“这四人皆是画中国手,用笔特点为后人所研透,这画一看便知绝非四人之笔。再者,《历代名画记》所载,可有这名唤《山水谣》的?”

初夏有些迷惘:“那……这画怎么会如此珍贵?”

公子站在她身边,指点道:“此画精神气骨极妙,山水皆是心中所蕴,稍显不足者,这山峰钩蠢#弧D憧凑獗适埔换桑鱿嗔庾骰耍慌乱嗍俏淞指呤帧!�

初夏皱眉细看,点头道:“公子你一说,这画风,倒和舞剑是一个道理。”

“唐时裴旻将军以金帛赠吴道子,求画一幅。吴先生不受金帛,却只要吴将军舞剑一曲,以壮挥毫。裴将军舞毕,吴先生画成,有如神助。”公子叹道,“画韵与剑气,内里,却是一般无二的。”

初夏点头,轻声道:“奴婢受教了。”

公子微微一笑:“这些都是不相干的。初夏,今日起,你不必再这里当值。我要你做一件事。”

“公子请说。”

“你有过目不忘之能,平日看书,也比旁人快了百倍有余。我若是给你万幅画卷,你一一看过,能否找出与这《山水谣》所绘景致相似之画?”

初夏闻言,一愣之后又重新望向画卷,为难道:“这个……说难不难。可是若是画师取景角度不同,所画者,就是大异。而且公子,中原地大物博,风景秀丽之地枚不胜举。你怎么能肯定,还有旁人会画这同样的山水?”

公子笃定一笑:“你看这山腰中,有半山亭一座,可见是有人行路的。既有人行路,自然为人所知。文人骚客皆爱寄情山水,见此秀丽景致,怎会忍耐不画?”

初夏点头道:“公子从何处……去寻这么多用于比对的画卷?”

“这自然会有人送来。”公子又吩咐道,“你看画之时,就让门外的小厮跟着你,也好帮忙。”

初夏乍一听到,几乎跳起来:“公子,我不要。”

“由不得你要不要。”公子并不看她,只敲了敲桌面,“阿青,进来。”

那小厮推门进来,向公子行了一礼。

公子便吩咐道:“今日起,你跟着初夏。”

阿青瞟了初夏数言,懒懒道:“是。”

初夏忍了许久,方道:“公子,可不可以换个人?”

“怎么?”

“这小厮太聒噪,呆在我身边,我便看不进东西。”

阿青大怒,回嘴道:“你嫌我聒噪,我还嫌你笨呢!笨手笨脚!”

公子也不阻止他二人争执,忽听初夏不再望向阿青,只对公子道:“公子,我有个请求。”

公子淡淡一笑:“说说看。”

初夏忍下心中怒火,一再告诫自己,大事要紧,深呼吸数次,方道:“公子若要我筛选画卷,奴婢自然尽力。只是事成之后……那卖身契能否还给奴婢?”

公子眉梢一扬,唇角笑意微微:“若是我不还你自由之身呢?”

“奴婢看画的速度,可能很慢……若是有万卷之多,三年五载也看不完。”初夏有恃无恐道。

公子尚未开口,却听阿青道:“还敢威胁公子?你这么笨,非要出府干嘛?出了府,指不定要饿死,摔死……”

公子却只笑了笑,深深看了初夏一眼,爽快道:“好,我答应你。”

她出去之后,公子只留下阿青一人,尚未开口,阿青便抢先道:“公子,哪儿找的一个不懂规矩的丫鬟?”

公子一笑:“青龙,如今得见《山水谣》真迹的,只有我与初夏。我将你留在她身边,你知道我的用意吧?”

青龙敛色嬉笑之色,沉声道:“青龙知道。”

公子“嗯”了一声,又淡淡补上一句:“这丫头胆子小,迫不得已要出手时,尽量别让她瞧见。”

新年伊始,君府千余名门客带着在各地搜集所得山水画回府。如此接连数十日,每日都有数辆装得满满马车入府,直入画室。,

画室辟在舒园一角,临江阁下,是两重院落。前院存满了各地搜来的山水画卷,后院则是初夏所住之处。初夏这日午后在园内转上一圈,却见这舒园日渐空落,不禁有些好奇:“阿青,你觉不觉得……君府人越来越少啦?”

阿青跟在她身后,懒洋洋道:“公子前些日子遣散了老主人的许多姬妾,连奴婢仆人,都散了不少。”

初夏“啊”了一声,却听阿青又道:“公子待朋友义薄云天,待下人也是宅心仁厚。人人都得了卖身契,还得了老大一笔遣散费呢。”

初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喃喃道:“这不公平。”

阿青哈哈一笑:“公子不让你走,是为你好……你这么笨,出门不到三步,只怕就会被人拐走。”

初夏狠狠瞪着阿青,正欲反驳,忽然见到阿青身后的荷池上似是漂浮着什么物事。

阿青见她神色有异,不禁道:“怎么了?”

初夏尖叫了一声,手指着那荷池方向,颤声道:“阿青……阿青……那是什么?”

阿青回头一看,荷池上赫然漂浮着两具尸体。他脸色不变,只微变身形,挡住了初夏视线,不由分说拉着她便往前走。

而他们身后,荷池那两具黑衣尸首边,陆续又钻出数个人影,撞破一池碎冰。

第九章

“喂,丫头,用膳了。”

“你先用吧……我吃不下。”初夏埋首在画卷中,“我看完这些再说。”

阿青无可奈何,只得将饭食又端了出去。

走至门外,他将饭食往美人靠上一搁,伸手比了个手势。

半空中黑影一道,轻飘飘的落下。

阿青低斥道:“中午怎么回事?人既解决了,为何留着尸体?”

那暗卫垂首道:“那荷池与府外沧江相通,果然如青龙使所言,今日上午有人潜入。那点子还很硬,弟兄们费了半个时辰才将其解决,还没浮出荷池呢……园中就有人过来了……”

青龙一阵烦躁,挥手道:“下不为例。以后动作利索点。”

那暗卫跟随青龙已久,极少见青龙使这般躁郁,不禁问道:“大人……你看起来忧心忡忡啊。”

青龙叹气道:“都是那死丫头。笨也就算了,胆子又这么小。如今见了那尸体,两顿都吃不下!回头公子又要责罚我……真是晦气!”

暗卫一怔,青龙又道:“对了,点子什么来头?”

“那两人身手飘忽诡异,又是在水中缠斗……觉察不出来。”暗卫从怀中取处一根系着铃铛的丝线,“这是在他们身上发现的。”

青龙接过,薄唇紧抿如刀。

亥时。

初夏推开一桌画卷,揉着发涩的眼睛站了起来。

“阿青,今日我看了多少?”

“没数,对了,今日府库内又送来了两大马车画卷。”

初夏“哦”了一声,又问道:“公子呢?公子不在府上么?”

“公子刚回来,往莺苑去了。”阿青懒懒道。

初夏面无表情,又“哦”了一声,隔了片刻方道:“阿青,你不是说,好多人都被遣散了么?”

“莺苑可不同……”阿青咧嘴笑了笑,“公子舍不得的。”

阿青如往常般送初夏回临江阁,走至一半,小径两旁风声忽起,悉悉索索的,仿佛野鼠窜过。他停下脚步,竖耳细听,远处似是有叮咚清响。少年神色登时变得肃然。

一阵寒风扫过,初夏背脊一凉,忍不住出声道:“阿青……”

阿青将食指竖起,示意她噤声。

窸窣声音更近,阿青伸手将初夏一推,低声道:“我去看看,你回临江阁。”

初夏心中愈发惴惴,却不敢多言,转身向不远处的临江阁疾奔。跑出没几步,她回头看一眼,却没了阿青的身影,她心中愈加慌乱,想起望云夫人横死,想起今日荷池中两具尸首,骇得几乎要哭出来。

好不容易奔到临江阁,却不见往日伺候的丫鬟,初夏跌跌撞撞的入了门厅,反身将关上,背靠着大门不断喘气。

屋子里尚未点灯,她便在暗夜中看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天边乌云障月,连黑影都慢慢黯沉……初夏屏住呼吸,听到极轻的脚步声正慢慢的挪移过来——这屋里还有别人!

惊惧至此,初夏倒冷静下来了,反手拔下发髻内银钗,挥手便向那传出动静处刺去。

手腕尚未动上一寸,已被人牢牢扣住,一幕幕往事闪现,初夏终于克制不住,大声尖叫起来。

只是那人却并未有所动作,手中力道轻轻一带,便将她揽在怀里,低声道:“丫头,怎么了?”

初夏还在尖叫,只是惊惧一层层的渐复淡去。她慢慢止了颤抖,问道:“公子?”

那人下颌轻轻擦着她的发丝,温言道:“是我。别怕。”

胸膛温热坚实,隐约透着龙脑香的味道……她怎会如此熟悉?

初夏一惊之下,来不及拭去满脸泪水,呆呆抬起头看着公子:“是……你?”

公子夜安伸手,替她拭去正自滑落的眼泪,柔和道:“什么是我?”

月色绰约,时隐时现,他离她的距离不过寸许,初夏看着他微勾的眼角,光华清润的轮廓,怔怔道:“夜晚我做噩梦时……是你么?”

公子一愕,缓缓放开她,却不回答,只道:“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初夏这才想起,大急道:“阿青……阿青是不是出事了?”

公子轻轻蹙眉,自她手中拿过那枚银钗,顺手向外掷去。

哧的一声,有人伸手接住,接着一个筋斗自窗外翻了进来,笑嘻嘻的站着,向公子行礼道:“公子。”

“你没事吧?”初夏胡乱擦了擦眼泪,跑到阿青面前,上下打量他,“我以为你和池塘中那人一样——”

阿青仔细瞧了瞧她的模样,呵呵笑道:“小丫头,这么胆小!我吓你的!”

初夏一怔,眼眶又微红了:“你吓我的?”

“谁让你不肯吃饭的?我想吓吓你,你跑回这阁中,一会儿便饿了。再说……胆子就是吓大的……”阿青得意道,“真不羞,还哭得这么丑。”

初夏咬紧了唇,几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回头望向公子,跺脚道:“公子,你看他……”

公子安静立着,面无表情的看着阿青。他并没有板着脸,甚至一丝生气的表情都没有,甚至如往常那样,唇角轻轻抿着,似是永远噙着笑。

可是阿青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暗叫不好……只怕公子,这次真的生气了。

“阿青,凡事要有个分寸。这件事我教过你没有?”公子淡淡开口。

“是。”他将头垂得更低,恨不能立刻翻窗逃走。

公子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那么今日之事,你自己说,该如何处置?”

初夏抽抽鼻子,往公子身侧站了站,却听阿青道:“我……自去领罚——”

她觑了公子一眼,见他依然毫无表示,只道这次定然要将这小厮逐出府去了,忍不住开口道:“公子……”

公子“嗯”了一声,神色稍缓。

“阿青只是和我闹着玩儿的,我现下……不怕了。”初夏小心道,“你不要将他逐出府去,好么?”

阿青看她一眼,又看看公子的脸色,乖乖闭嘴。

初夏继续道:“他除了懒了些,贪吃了些,其他都很好……您就取消他这个月的月钱吧?”

阿青脸色怪异的看她一眼,抿抿唇角,似乎要努力藏起笑意。

而公子忍不住轻笑,微微摇头:“好。就这样吧。”

“还有一样——”初夏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对阿青道,“你要给我赔礼道歉,还要叫我姐姐。”

阿青脸色顿时一僵,张口结舌,望向公子。

公子……似乎是默许的意思啊。

这临江阁周围,自己布下了这么多暗卫……自己这一声姐姐若是叫出口,属下们可都听到了,今后颜面何存?

阿青苦着脸,换了可怜兮兮的表情望向公子,凄切唤了一声:“公子,我情愿领罚。”

只是公子望了望身边小丫头神采飞扬的小脸,竟自点了点头,替她撑腰道:“照做。”

“初夏姐姐,今日之事对不住了。”

青龙使大人踌躇再三,用最快的语速说完,翻身便出窗而去,当真是是快逾闪电,而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他……要将今晚当值临江阁的一应手下……全都封口!

临江阁内只剩两人,初夏愈想愈是开心,一豆灯火中,笑靥如花。

公子看了她一眼,亦笑道:“消气了?”

初夏转过脸来,胡乱抹了抹脸,用力点头。

灯光微颤,她的长睫似乎也在随之轻颤,荡漾处浅浅一道难以说清的情怀,公子竟怔了怔,方才挪开视线。

“公子,有件事……奴婢是真的好奇。”初夏自个儿笑够了,望着公子道,“我日日看那画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公子似是能看穿她的想法,“别吞吞吐吐的。”

“我想,《山水谣》是不是一张……寻宝图?”

她的眼神明澈,难掩好奇,一瞬不瞬的看着公子,似是要从公子的表情中找出蛛丝马迹来。

公子却只笑了笑,不置可否道:“为何这么想?”

“公子让我从各地的画册中寻找线索,不是想按图索骥么?难不成,您耗费重金,只是想找出这个地方,再去游览一番?除此之外,奴婢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公子沉吟片刻,赞许道:“不错。”

“那么奴婢还猜测……送这《山水谣》之人,定然没安什么好心。”初夏继续道,“哪个傻瓜会平白无故将这么一份厚礼拱手让人?那人这么做,之前两份大礼的目的便极清楚了,就是想让人都知道,这寻宝图如今在公子手里。”

公子目中赞赏之色愈浓,轻叹道:“丫头,还记得那首歌谣么?一首平平无奇的歌谣,却流唱那么广,这本身便是一件古怪的事了。”

“公子,那寻宝图究竟能寻到什么东西?”初夏很是好奇,“很多很多钱么?还是……你们武林中人最是在乎的武功秘籍?”

公子拧拧她的鼻子,却笑道:“我怎知道?”

初夏撇撇嘴:“你告诉我又怎样?可怜我天天看那些画卷,每天一闭眼,眼前都是山啊,水啊,云啊四处乱晃。再说了,左右我打又打不过你,卖身契还在你手上,难道还和你抢不成?”

公子真真笑了起来:“我是真的不知。”

初夏打量他半天,才有些垂头丧气:“连公子都不知道么?”

“《山水谣》这名字,我亦是极小的时候,偶然听父亲提起过。只是当时既无人寻到那宝藏,寻宝一事,便渐渐淡去了。那都是些飘渺虚无的往事,只是近日,听你唱起那歌谣才想起来的。”公子缓缓道,“当时父亲还曾言道,这寻宝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如今十数年过去,那一辈人退隐的退隐,离世的离世,这歌谣反倒越唱越广了,却有些蹊跷。”

初夏舒了口气,笑道:“那便还好,这样大家至多以为公子得了幅名画,咱们闷声发大财!”

公子笑得双眉舒展开,却伸指弹了弹初夏的额头:“傻孩子,《山水谣》的事,不知道的人也罢了,知道的那些,或深藏不露,或虎视眈眈,又岂是那么容易便对付过去的?”

初夏“啊”了一声,小脸上全是担忧之色:“那……我得抓紧看了。这画藏在府上一日,大家就多一份危险罢?”

公子淡淡一笑,神色间却是极让人安心的:“初夏,你安心看画,别的都不用担心。”

初夏用力点了点头,公子便站起来道:“去歇着吧。”

初夏走出几步,却又回头,看见公子正瞧着自己的背影,忍不住脸颊上一红:“公子……”

“嗯?”

“你要去莺苑么?”

公子笑了笑,并不回答。

“你……要小心。既然送礼之人不安好心……那么……”

公子注视她的双眸,一字一句,带了明亮笑意道:“你怕有人要害我……还是想要我留下来?”

初夏目光微微闪烁,脸更红了,却没有回答,转身就跑了。她反手关了房门,心脏怦怦的跳了起来……甚至比刚才被阿青吓的时候,跳得更快更剧烈……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听到公子离开的脚步声。

初夏心底莫名的有些怅然……公子是真的很喜欢白雪吧?否则,这样的风口浪尖,他怎么还是夜夜流连呢?

第十章

“青龙使,这是玄武使发来的密信。”暗卫将一支细长竹筒递给青龙。

青龙拆开竹筒,取出一张薄纸,细细看了一遍,喃喃道:“这世上,还真有天罡。”他旋即抬起头,问道,“公子如今在何处?”

“公子尚未回府。”

青龙略微沉吟了一下:“公子看过么?”

那暗卫应道:“应是知道的。玄武使送入君府的任何密信,都会抄送给公子一份。”

青龙舒了口气:“如此便好。想不到真有天罡,公子那日告诉我,我还当是顽笑呢。”

“大人,天罡……可是江湖传言中那个极厉害的杀手盟?”那暗卫眼中滑过一丝恐惧,“他们……也来与我们作对?”

青龙默然。如今这画院里,为了初夏安安静静坐着看画,月余来,在这舒园中,自己率暗卫击溃对头的暗杀、袭击不下七十余次,对方下手之凶狠,其情形之诡异,见所未见。内心深处那根弦……实是半刻不敢放松。

他心中如是想着,面上却依然轻松,笑道:“天罡又如何?这月余来,还不是难以踏入舒园半步?”

身后传来初夏好奇的声音:“阿青,你在和谁说话?”

阿青转头,换上懒懒的笑:“没什么,我自言自语呢。”

树影婆娑,初夏喃喃道:“我怎么好像看到一个人,转眼又不见了?”

阿青拍拍她的肩膀:“你是看得眼花了吧?”

初夏手中持了两幅画,望望天色道:“公子呢?”

却听门外一个侍卫应道:“大管事说了,公子刚回府,如今在书房。”

“阿青,走吧,我们去找公子。”初夏跨出一步,“我有好消息告诉他。”

阿青皱了皱眉,却道:“公子这么快回来了?”

初夏心中舒畅,正要开口,忽听半空中清脆一声叮当声响,她抿唇笑道:“想来莺苑的姑娘们又练了新曲了。“

阿青脸色却是微变,踏上半步,低喝道:“你回屋。”

初夏犹自懵然不觉,笑着推推他的肩膀:“又想吓我?”

空中又是极轻微的叮咚声响,阿青不复多言,反手将她送入房中。他随即一声清叱,小院四周,假石、灌丛间,数道黑影钻出,或上墙,或伏檐,忙而不乱,守住各自方位。

此刻已近三月,烟霞微岚,草长莺飞,是难得的好天气。

可这小小院落中,却肃杀如同严冬。

半空中气流微动,破空之声自远至近,银色长箭当先射向屋檐上一名暗卫。

那箭虽极快,避开却是不难,暗卫身子轻巧往旁一折,本以为轻易能避开,不想后续之箭像是预知了他避开的方位,一支比一支快,一支比一支精准。那暗卫只能挥剑格挡,虽护住了上身,双腿却中箭,跌下屋檐。

青龙双眉一皱,正欲唤人补上空缺,却见空气中极密的箭阵射来,皆是有的放矢,仿佛能把准每一个暗卫的的反应,又像是某种杀戮利器,所至处,暗卫纷纷倒地。

惨叫声中,青龙身边随侍大惊:“大人,他们如何携带弩箭潜进舒园的?”

电光火石间,青龙想到那丝线与铃铛,脱口而出:“原来如此!”

言罢飞身而起,身子在箭雨中折去如意,手中将丝线铃铛抛出,登时一阵乱响。

那铃铛声音所至,箭阵便失了准头,纷纷为暗卫所格落地。

情势稍见好转,青龙跃上屋顶,在檐角细看,果然皆系着丝线。他并指为刀,利落截断丝线,四下叮咚之声渐渐消失,而远处箭阵疏落起来,过不一会儿,小院中恢复平静。

“大人……这些是?”有暗卫拾起来,目露不解。

“那些弩箭是从舒园外射进来的。”青龙简单解释道,“这些强力弩箭控制准头不易,是以要用丝线缚着铃铛,弩箭手以耳代目,掌握外力风速,方能精确瞄准。”

他沉思片刻,喝道:“这只是第一波伏击,众暗卫各司其职,不得擅离。”

说罢,他从屋顶跃下,查看属下的伤亡。

才蹲下来,身后屋子里有人怯怯探出头来,问道:“阿青——”

刚一探出头,初夏便嗅到了血腥味,又见一院凌落的尸体,她吓得又将窗关上,隔了一堵墙大声道:“阿青——你,你没死吧?”

“死不了,你别出来。”青龙伸手替几个手下点穴止血,一边沉声回道。

“公子呢?”青龙远远眺望向书房方向,“大管事不是说公子已经回来了么?这边这么大的动静,竟没人过来看看?”

地上横躺着的暗卫低低呻吟了一声,青龙正欲将他身子翻过来,眼前忽然滑过一道刀芒!

青龙往后一仰,堪堪避过,顿时被动,闪避得狼狈不堪。

一直退到房内门口,他才稳住守势。却见小院中,那些“尸首”纷纷跃起,手起刀落,顷刻间已然将暗卫们杀得措手不及,鲜血飞溅。

仅剩的四五名暗卫便已初夏所在画室为凭,背水一战。

“是你!”青龙踢飞一名刺客,冷笑道,“假托大管事之名,谎称公子回来,其实是在暗示你们的内应,即刻动手。”

那人亦冷冷一笑:“不错。苍大管事只怕此刻自己已经应接不暇。”

青龙傲然一笑,环视周围:“天罡好大的本事。为了这一战,想是筹划密谋许久了吧?”

“不错。我天罡这月余折了百余名好手,便是为了摸清这舒园中的防御体系,暗中替换你青龙使布下的暗卫。”

“如此说来,这君府里,有你们的内应?”青龙微微动容,“你们便是知道公子此刻不在府内,才敢如此放肆!”

那人但笑不答,却不再多言,挥手道:“上!屋里的女人留活口。”

不知何时,青龙手中多了一把长剑。

少年轻轻一振,笑道:“公子总说我少年意气,让我多收性,少用剑。是以这凤川剑,足足有一年不曾饮血。如今以天罡开锋,我求之不得。”

剑光流转,刹那间已有数人倒地。青龙杀得兴起,眼角余光一扫,却见几人半个身子已经跃入窗户中,脚尖一点,剑锋一扫,只听数声惨叫,那几人被斩成两截,一半落入屋内,一半还留在屋外,鲜血内脏,滚落一地。

青龙登时一阵头疼,手下缓了缓,却未听到屋内尖叫声,心道这丫头莫不是昏死过去了吧。他欲进屋看个究竟,偏偏又被数名杀手缠住无法脱身,而暗卫愈来愈少,终有人寻得间隙,要扑入屋内。

青龙踢开身边一名刺客,翻身拦在那人面前,剑尖抵着那人胸口,浅浅笑道:“这点本事,就想从君府手中夺人?”

话音未落,四下暗影晃动,新一批暗卫四处涌出,情势登时逆转。

那刺客首领目中滑过惊惧之色,凤川剑沥血,滴在自己胸前,他兀自咬紧牙关道:“你们……重新布防了?”

青龙得意一笑:“在我眼皮下换人,当我青龙是傻子么!”

他顿了顿,又道:“若不是天罡太过神秘,公子吩咐我摸一摸你们的手段底细,你以为你们能踏进这舒园半步?”

那人手中兵器落地,脸色发白。

“说!你们的内应是谁?”青龙剑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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