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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仕途-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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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义务,每五百人为一指挥,设指挥使和副使各一人,正都头三人,十将、虞候、承局、押官各五人;每年夏季练一个月,冬季再练两个月,全年共三个月,其余时间回乡务农。初步打算征集十万人。”
沈欢点点头,赵顼口中的诸多名词术语他根本分不清,只知道自己所上的义务军策略已经开始进行,不禁笑了笑,这个义务军哪里只是吓唬敌人而已,在他的计划里,这可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军事力量。只是时间未到,用不开来,只能以后再说了。
赵顼又道:“子贤,君实先生虽然也是当世大才,不过军务却不是其所长,此次奏章,是不是有你的功劳呢?”
沈欢笑道:“沈某只是与司马老师稍微一说而已,至于其他,则全是老师功劳了。”他本来不打算泄露此事,不过转念想及眼前这位仁兄是个战争狂热者,对军功有着无与伦比的渴望,若是稍稍提及自己也懂军事,应当更得他的好感。
“没想到子贤如此多才,连军务都涉及了!”赵顼大喜不已,连声赞叹,今日召沈欢过来,既是他欲与之一晤,也是他父皇的意思。官家要他打探沈欢这个司马光的学生是否就是站在司马光背后施展手段的人物,如今得到确认,他当然为对方的才华高兴。不过想及父皇对此有着担忧的神色,又有点不明白了。如此人才,对大宋天下来说,不该欣喜吗,何来忧患呢?
“稍稍涉略而已!”沈欢赶忙解释,说实在的,他来此自己几年了,但是对宋代那繁杂的军事制度还有点摸不透,记忆里全是后世有关它的评价而已——窝囊!被周边政权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想来就令人大感窝囊。
“殿下今日召见,是否还有其他之事?”以沈欢对赵顼的了解,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若没有其他疑问,估计也一时不会召见自己,以他的用功程度,想来也不会只为了聊天闲谈浪费时间而已。
赵顼迟疑一下,道:“本王确实又遇到了难题疑惑,要子贤过来,看看是否能为本王解惑。”
“请说。”沈欢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话说,当初结交不久,这个年轻的皇子可是最爱提出问题了,若不好好敷衍,他总不会罢休。
赵顼道:“前日开封府遇到了一个案件,在朝堂又形成了一番小争议。”
“开封府?”沈欢吓了一跳,如今司马光不就是开封府的知府么,难道他又捅了马蜂窝不成?大感泄气,拜司马光为师还真是累人,总得到处为他救火。
原来开封府前日接到报案,有一个妇人嫁到丈夫家,因为嫌弃丈夫长得丑陋不堪,心生不忿,半夜的时候趁着丈夫熟睡,操起刀子要把他砍死,谁想到这位丈夫惊醒,躲了开去,只给砍伤,尚未死掉。事件闹到了开封府,司马光愤其所为,判妇人死罪。结果上报大理寺,不少人认同,却有一个年轻的官员觉得司马光援引律例有误,因此闹到了朝堂之上。
沈欢听得惊奇,有点印象,仔细一想,有点怪了,这件事当年看王安石传记时有提到,可那也是神宗时代的事了,如今怎么又提前那么多了,难道这种奇事何时何地都有着的?好像司马光与王安石就在此事上争了颇久,最后以王安石胜利告终,却让两位好朋友闹得不可开交了。
“子贤,此事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闹得开来,也不过是大家对律例援引有争议罢了。司马君实认为妇人该死,却也有人认为不当死。不过认为当死的人更多。本王就疑惑了,同是臣子,用的都是大宋律例,怎么会有如此分歧呢?”
“殿下,沈某对律例不大了解,按例该是如何?”
赵顼思索了一下,道:“按律例,杀人者当斩。”
“杀人未遂呢?”
“按律减罪二等,监禁数年。”
沈欢苦笑了,他后世而来,当时依法治国,罪否全是看法律有否,听得大宋律例,以他薄弱的法律知识也清楚司马光判罚有误了。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认为他是对的呢,也支持他的主张?想必更多是以所谓“道德”来判,认为以妻杀夫,乱了三纲五常,于风化害莫大焉,因此愤而杀之。也许大家要责怪他们不懂法,也守旧,不过这个时代的风气就是这样,身处其中的他们又怎会跳得出这个局限呢?在这一点上,王安石“迂阔”得就有点合理了,他爱钻牛角尖,以后世观点来看,反而是最符合人心的,不过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他就有点激进了。这是他与司马光的分歧,一激进,一持稳。
“子贤,依你之意该如何判罚?”赵顼不解地问道,“本王真是有点想不通了。”
沈欢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子轻皱着眉头,极力思考的样子,心中一动,史书说他最好《韩非子》,想必对他法家的那一套颇合胃口,这也是他为何支持合他脾性的王安石的原因之一吧。如今他问起来,自己在他面前万万不能与之向背太远,另外,此事他也得相劝一下司马光才成,不为其他,就为影响一下他的思想,同化于他。
“法律不外乎人情”,这种德治深入司马光之心,但是在沈欢对他的规划中,这种思想却是落后王安石一点了,不符合他们的利益,因此他也该不遗余力去作出改变。他选择司马光,可不单单是因为他人品高尚,而是想把他改造得比王安石还适合这个时代!
面对赵顼的询问,沈欢暗叹一口气,决定还是投其所好,脱口就道:“人情者,有好恶,故赏罚可用;赏罚可用,则禁令可立而治道具矣。”这是《韩非子•;八经》里的话,大概是从人情好恶上说赏罚,之后就是立法来治道。沈欢对韩非子不是很了解,对其句子也只记下经典的而已,稍稍涉略,因此只能微微提及一下。
赵顼闻言却大是振奋,他这些年瞒着老师偷偷读《韩非子》,奈何大家都不愿意给他讲一讲,只能囫囵吞枣,半生不熟地下咽了;激动了许多,喜道:“子贤对韩非子也精通?能否为本王讲一下,本王很感兴趣呢!”
沈欢皱了皱眉头,他当年读《韩非子》,不无摇头,觉得其中理论,太过功利了点,于治国之道不无急噪,难道这也是影响了宋神宗过急的原因之一吗?
“殿下,此句中的其他话暂且不论,只说这个‘禁令可立而治道具矣’,禁令立是什么呢,沈某觉得可以认为是立法,也就是律例,我大宋律例此前可谓已立矣。那么,立法用来做什么呢,当然是‘治道’,治理这个天下。有律例才具备了治理天下的根据,妇人杀人未遂,死与不死,当然要看我大宋律例如何裁判,其他当不足论!”
赵顼惊道:“杀人以伤,按律减罪二等,子贤是不同意君实先生的主张了?他可是你的老师呀!”
沈欢这一刻亚里士多德附身,正色道:“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
赵顼又是一愣,哈哈笑道:“沈子贤就是沈子贤,果然有主张,不人云亦云。爱真理甚于师,不亦圣人所言‘当仁不让于师’么!好了,我等不论这些朝廷之事,如何判罚,由他们去吧。子贤,我等再来谈谈《韩非子》如何?”
“殿下很喜欢《韩非子》?”
“正是,本王觉得其中言论,发人深省。可惜其他庶子老师都不肯讲上一讲,子贤,今日本王与你谈韩非子,你可不要泄露出去,不然本王就没好日子过了!”
沈欢赶忙保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接着又道:“殿下,《韩非子》其中不无可取之处,沈某看来,儒家是圣人之言,不可不遵,但法家理论,于国亦有利,也不至于要当洪水猛兽。孔圣人亦云,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沈某认为,对待《韩非子》也该如此,好的我们取用,不合适的我们就该屏弃,万万不能生搬硬套!”
赵顼皱眉道:“子贤此言模棱两可呀!”
沈欢笑道:“世间之事,从无绝对,桔生淮南则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殿下,古人之言,诚不我欺,不能不鉴呀!”
赵顼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虽然也喜爱《韩非子》,奈何多年教育,骨子里全是儒家那一套思想,儒家思想,经过一千多年的发展,在沈欢看来,罢黜百家,确实霸道了点。这个赵顼深受影响,当然也会觉得儒家圣言才是最正确的,如今却有人和他说世事无绝对,怎不迷茫!
沈欢又道:“殿下,扯远了。还是谈回《韩非子》吧,沈某说了,其中理论,可以拿为己用,比如说治国以法,当然是值得称赞的,像如今我大宋天下,不也是有大宋律例来作为赏罚标准么。《韩非子》有云‘一兔走,百人追之。积兔于市,过而不顾。非不欲兔,分定不可争也。’可见法之重要!可单单有法就成了吗?恐怕未必吧,韩非主张赏罚,却要区分有功与无功,在秦国发生饥荒时,他竟然反对赈灾,说什么‘发五苑而乱,不如弃枣蔬而治’!殿下,你说,这可取吗?”
赵顼沉默半晌,叹道:“确实令人难以接受。”
“所以沈某才说,《韩非子》可取也该屏弃,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沈欢笑了,“凡事都该掌握一个分寸,是以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孔子亦云‘过犹不及也’!”他打住了,对于《韩非子》的认识,他也就到这么一个地步而已,不无浅薄,但辩证理论,对赵顼来说却颇为震动。
赵顼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沈欢道:“殿下,若为国事,沈某只有一个字送于你,那就是‘度’字。度,分寸也。凡事都有个度,须恰到好处才成!”
赵顼肃然道:“受教了!子贤真用心良苦也!”
沈欢微微一笑,他接触赵顼的用意不正是如此么?接近他,影响他,以至改变他!在这一点上,他比远在江宁的王安石要占了先机,不过还是不能高兴。貌似作为颖王老师的韩维就经常在颖王面前为王安石延誉,就看哪方更能深入赵顼之心吧!沈欢目光紧了紧,司马光那边他又得过去一趟了……
第五十七章 说服
“老师欲乱我大宋律令乎?”沈欢一见司马光就突兀开口说道,此时已是他与赵顼相见后的第二天,沈欢花了一天的工夫去了解司马光所判之案,正如赵顼所说,朝廷大员都认为他所判无错,不过是大理寺主管刑律之人有些须异言而已,不算大事。
虽是小事,不过沈欢觉得需要利用这个机会来同化司马光,此君太过守旧了点,甚至可以说有点顽固了,若不经常敲打,使其接受沈欢的“新思想”,也许在与王安石的争斗中可真要在未来神宗面前落后了,为了自己与他的幸福,沈欢有义务去“点化”他,用的就是领先这个时代差不多一千年的思想。
为了能尽量说服对方,沈欢下了苦功夫,花了一晚的时间去钻研大宋的律令,就是其中的《编敕》。宋律沿袭唐律,只做了一些修改,大体上没有多少改变。不过这些混乱的东西让沈欢看得脑袋都大了,几千上万条律令,看了半天,才找到自己所需要的知识,而且还是不具体的,只有大概的意思而已。充实自己,就赶到司马光府邸,逮住他办公回来的时间,碰上就先声夺人了。
“什么?”司马光闻言吃了一惊,眼睛尽是疑惑,“老夫一生为公,兢兢业业,何来乱律令之说?”
既已达到夺人心神的作用,沈欢满意多了,人也恭敬起来,道:“门生听说老师前几日判了一个妇人死罪?”
司马光一听怒了,吹起胡子来,道:“不错!这妇道人家,竟然只因丈夫长得丑,就半夜要杀掉他,如此淫邪,还有天理吗?不杀不足以镇人心!”
果然,沈欢撇嘴了,司马光的理论与他猜想中的一模一样,正是从所谓的“道德”方面宣判人家的罪名。中国古代统治阶层虽然也有律法,而且还比较严苛,又说出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其实都是一种口号而已,在他们眼中,上位者才是法,天子才是法,其他一切都不足论。
沈欢从一个法制社会而来,虽然其中也有诸多不足之处,但这种法治观念,却深入人心,因此他也就很看不惯古代的法制观念。当然,看不惯归看不惯,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时代局限性就是这样,他也不敢打出什么依法治国的口号,不然估计还未有什么作为,就成为上位者的牺牲品了。他也从没有想过要在这时代实现什么什么主义,只能说尽力引导它的正确发展方向而已。若不是此事与司马光有关,他打算趁此机会与司马光作一番思想“交流”,他还真就不管那个妇人的死活了。毕竟此事他也很气愤!
“老师,杀人以法,此判可有依据?”
司马光奇怪地道:“我大宋以德治天下,夫为妻纲,此妇竟然敢对丈夫下手,乱了伦常,坏了风气,若不杀之以儆效尤,别人亦如此行为,岂不是天下大乱吗?子贤,你今天怎么了,难道对老夫的判罚有异议不成?”
沈欢苦笑道:“若老师所判全无瑕疵,此事上报大理寺又何来争议呢?所以说,老师也应该从别人的意见中纠察一下事理,看看是否真有遗漏,毕竟有时别人所说也不无道理。孔圣人亦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至于老师觉得这些人之中是否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师’之与否,那就得看老师的心意了。”
司马光皱起眉头,沈欢的话他算是明白了,原来他也与大理寺的反对者一样意见,认为自己乱判,不由怒了,这个学生,怎么也沦为了法家的理论,事事究法,根本没有儒家风范,凛声道:“子贤,圣人以仁为根本,杀夫之人,行此不仁之举,不杀不足以警醒世人!”
沈欢愣住了,平时宽容为仁的司马光,今日怎么尽是杀伐之气,动辄就要人命?转念一想,明白过来,不禁苦笑,这是一个男人的时代,从未把女人当作是与自己平级的存在,因此对女人倒是异常苛求,不说为官之人,就是在农村,一个女人若主动做出失贞之事,坏了风气,“浸猪笼”以杀之,那也是正常的范畴。估计司马光也是抱着这种心思,因此才对此妇人异常严厉吧。
“老师,刑律是先王之法,纵使尧舜亦不能免,以之纠察万民,裁之以义,推之以仁,行其杀戮,也非求民之死,而是求其生也!孔圣人也讲究宽恕。妇人谋杀未遂,在人看来,以妻杀夫,确实害莫大焉,但杀人未死,判之死罪,一无依据,二为不仁,又岂是大善之道?大宋律令规定谋杀、斗杀、劫杀等方是死罪,杀之未死,依律减罪二等,判个徒刑与决仗就是了,这都是我大宋律令上所明文规定的,老师不依法而为,岂不是自乱我刑律吗?若是如此,后人观之,刑律皆可不依,尽是效仿,才是大害呀!还请老师三思!”
司马光与赵顼又是不同,司马光年岁既长,思想大致定型,对新思想接受没有那么快速,加上他也不像赵顼一样对法家有着好感,因此掺以后世法律知识大谈《韩非子》的策略用在他身上肯定没有效果,也只能用儒家的理论来做些似是而非的辩驳而已。一通长篇大论下来,沈欢自己都有点搞混淆了,不禁微微赧然。
好在司马光倒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吟不已,刚开始不忿沈欢这个学生的念头也消失了,只觉得他所作言辞也有道理,不过总觉得难以服气,也就没有决断,只是睁睁地看着这个有点义愤填膺的学生。
沈欢见司马光有意动的迹象,压住欣喜,又道:“老师,门生曾听说范希文也曾遭遇一件与刑律有关的奇事:当时有个做了不少坏事的家伙,大家都知道他的恶迹,却找不着证据,也没有律令根据,但是很多人都说他该杀,杀之能大快人心。但是希文公一代儒家、高官,却说不能杀,说‘法外杀人’会杀得‘手滑’!手滑者,即杀得开心,杀得痛快,却会杀出毛病,乱杀一气,最后连无辜的人也会以此给杀掉,乱了刑律,全无节制,毫无依据,最终只会闹得人人自危!老师,希文公如此贤明,尚且不肯因为没有依据而杀坏蛋,如今我大宋律令明文对谋杀未遂着减罪二等,老师偏偏要杀之以快人心,到时‘手滑’了,难道是老师希望的吗?”
司马光心里一凛,心里更是松动了,他这个学生今日口若悬河,说得他冷汗都要冒出来,偏偏又大有道理,反驳不得,只能叹气道:“难不成要放过如此毒妇?”
“老师,若抓住此妇死罪不放,却会让我大宋律令给逃了!”沈欢人也激动起来,今日观之,也不禁频频佩服自己的口才,连司马光都能说得反驳不得,大是宽慰。说着说着连自己对“法治”两个字的理解也高深了不少,坚定了决心,虽然说这个时代难以施行法治,不过若有机会,他还是得做出一些改变,至少得以“法”的形式来限制某些会造成极大损失的人与事。心里豁然通了,只要找个时机慢慢来实现自己的主张罢了。
司马光神情复杂地看沈欢一眼,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抓住……逃了……”
沈欢觉得也不能太过与司马光对立,也叹道:“老师,如此恶毒之妇,其实门生也想杀之后快的!但是理智又告诉门生,如此行事,只会乱了法纪,非智者所为!律令既已制定,为天下判罚准绳,若是以身试法,知法犯法,岂不是自砸己脚?若要杀之,那也该让朝廷制定出杀此罪的律令来,那才是治世之法!非不欲杀,乃不得杀也!”
“欲杀?不得杀?”司马光倏地哈哈大笑,“好!好!明白了!子贤,刚才老夫还在担心你陷入了法家的那一套出不来了!看来你又比他们高明多了,从欲杀上升到不得杀,又进了一大步!看来老夫想不赞同你也难了!圣人亦云,知耻后乎勇。老夫明日就上奏撤回前判,改为判此人徒刑数年,脊仗数十,如何?”
沈欢眉开眼笑:“老师英明!”心里嘘了一口气,终于搞定,看来壮年的司马光,也不是真的顽固到极点嘛,至少别人的意见还是听得进去的,比晚年要好多了。不禁欢喜,若能把此君改造成为符合自己目标的人物,那也是一件善事!
当然,此时的沈欢却还不知道,随着司马光的改判议章,他又一次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第五十八章 绝情
“啪!”大宋天子赵曙把手里的奏章用力丢在御案上,脸色复杂,既有怒气又有疑惑。/ 这里是福宁殿,殿里只有他与皇子赵顼,因此倒也不虞神态如何,反正没有臣子在旁,一时放开了心怀,喜怒都可以表露在外了。
“父皇何以如此生气?”前面的赵顼吓了一跳,小心地询问。他今日也是例行过来请安,与父皇多聊了几句,没想到对方看着奏章突然就变了脸色,先自行检点,最近都没有出格之事,想来发脾气的对象不是自己,不由松了口气。
赵曙吸了口气,令自己沉稳下来,把奏章拽在手中,伸了过去,道:“皇儿你看看,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赵顼紧张地接过去,展开一看,却是开封知府所奏,有关刑案之事,报的是大理寺,正奇怪怎么会跑到皇上这里来了,待看得内容才明白过来,原来司马光对前两日那妇人杀夫未遂案又推翻重判,不再是死罪,改为徒刑三年,脊仗二十。大理寺觉得他毕竟是当朝翰林,不敢怠慢,加上大理寺里面只有一两个人同意如此判决,其他老大臣,却又都认为判轻了,于是上报政事堂。政事们虽然也愤然,不敢独决,又转到官家这里来,由他做主。看着奏章,赵顼脸显奇怪之色,想起沈欢来,要司马光改判,估计也只有他才能说服这位儒家大者了吧?
赵曙又拍了一下桌子,道:“这成什么话!司马君实一案两判,先后修改,如此朝廷还以什么来做信立!他是不是糊涂了!再说此妇如此恶毒,杀了她还是便宜的,竟然只是徒刑而已?”
赵顼赶忙解释道:“父皇,我大宋律例里并没有杀人未遂要杀头的条例,反而有减罪二等的先例。司马翰林如此改判,足见他细心,又能遵循我大宋律例,不正是他忠心为君的说明吗?有如此贤臣,父皇应高兴才对!”
赵曙疑道:“有这样的条例么?”
“正是,父皇,儿臣已经查过了,不是死罪!”
“如此恶妇,竟然不死?”
赵顼苦笑道:“父皇,律令是用来给全天下臣民遵循的,如此宣判,司马翰林并没有错。若父皇觉得轻了,得先修改律令,定为死罪,别人宣判死罪才是道理!”
赵曙皱眉了,他是天子,也不可能把律例都背下来,赵顼读书比他还要勤奋,既然这样说,应该也不至于出错,可他依然觉得心里不舒服,道:“可司马君实这样修改,估计朝臣又该有争议了!”
赵顼道:“父皇多虑了,此事既然上奏了政事堂,他们虽然有异议,但是司马翰林在奏文里也说明了事理,想必他们也觉得有道理,不然早有决断,万不会把奏文上报到父皇这里。只要父皇批文同意,想来他们说几句也就停下了。”
赵曙觉得有理,不由夸赞皇儿一两句,接着还是责怪道:“这司马君实,也太过胡闹了,之前恨不得把此恶妇杀之以后快,如今却又为她开脱,这是何理?他是个谨慎之人,怎么会有如此失误?”
赵顼笑道:“父皇,此事想必与司马翰林的学生沈子贤有关。”
“沈子贤?”赵曙心里一动,抬头看见赵顼神秘微笑,不禁追问,“皇儿怎么知道是这个沈欢在其中出力?”
赵顼越来越觉得沈欢符合他的口味了,想在皇上面前为他夸誉一两句,赶忙把当日沈欢的言辞仔细说了出来,末了道:“父皇,这个‘禁令可立而治道具矣’的道理还是沈子贤与孩儿说明白,他也不赞成不依律令而杀人,因此孩儿猜想他一定是回去劝他的老师去了。如今看来,司马翰林改判,理当有他的份儿。”
“又是沈欢?”赵曙听完后愣住了,皱了皱眉头,“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皇儿,他真是这样说的?”
赵顼答道:“正是,父皇,此话并没有不尊师重道,反而与孔圣人所说‘当仁不让于师’相符了呢!父皇,这沈子贤据儿臣观察,是位大才,不为朝廷所用就真可惜了!他明年开春将参加礼部贡试,若有真才实学,父皇不防提拔上来使用。”
赵曙微微变了脸色:“皇儿,用不用他,朝廷自有主张,不是你为他说一两句好话就可以的了,此事到时再说!”
赵顼疑道:“父皇好像对沈子贤有点成见?”
赵曙道:“皇儿,你还年轻,想得太简单了,沈欢此人在你面前大谈《韩非子》,说服了你,但是你也不想想,司马君实一代儒者,又岂是一两句法家语言可以服气的?想来他在司马君实面前又是另一番说词,如此古怪之人,朕怎可放心?”
“古怪?”赵顼愣住了,“父皇,沈子贤不过就事论事而已,何至于此。”
赵曙看着赵顼着急的神色,不由摇了摇头,叹道:“皇儿,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看人亦如此,你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呀!罢了,先不说此人,朕累了,你先退下吧。”
“是!”赵顼退了下去,依然满脸疑惑与不解,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父皇怎么会对沈欢有如此之大的意见!沈欢在赵顼的眼中,是位不可多得在人才,足智多谋,才华无双,这种大才,不该使之在朝出力么?特别是他那句“民不加赋而国用足”,更是深合他的心意,至今依然不曾忘记……
在别人议论的时候,主角沈欢在做什么呢?他逍遥得紧呢,正在悠哉游哉地听着曲儿。十天的休养,如怡姑娘的病体早已痊愈,不再躺在床上,出得阁来,雅兴一起,能为沈欢弹唱几首词曲了。当然,有美妙的琴曲,少不了苏轼在场,虽有做电灯泡的嫌疑,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而且这个灯泡亮得紧,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享受着。
沈欢也觉得比较享受,如怡姑娘声音清甜,又有磁性,加之琴艺高超,弹的又是他“填”的词作,都是千古名词,听来有如仙音。不过沈欢心底也是复杂的,如怡姑娘是位美人,与之相处,当然也令人开心,不过脑子里依然响起赵顼的告诫,不由思索着决策,大白天出入青楼艺馆,他又不比苏轼已经是朝廷官员,也许还真对前途有影响也说不定。若传入朝廷大佬耳中,一不小心成了柳永第二,就是哭也来不及了!
如怡姑娘就没有这般顾忌了,她性情虽然温婉,但心性却又比较固执,看中的事就不肯更改,在她心里,沈欢已然刻上了痕迹,难以磨灭。虽然有着苏轼这个发着亮光的阻碍,不过她的眼里已经容不下他人,含情脉脉地看着对面的沈欢,边弹边唱,能在心上人面前唱着他的词曲,是再美妙不过的事了。心里浮现的是沈欢温柔地给她喂药的模样,那认真的神色,像一抹柔情,轻抚她的心儿,人也酥了大半。
连弹了好几曲,好在沈欢词作不多,加之如怡姑娘不肯再唱它词,因此待最后一曲琴音落下之后,享受的苏轼回过神来,鼓掌赞叹:“不错不错,词好,曲也好!”
沈欢也笑着附和,接着迟疑一下,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如怡姑娘,咬牙道:“如怡姑娘,既然你的病也好了,沈某事多,今后也许不能经常过来,还请你多多保重身体!”
“咚!”如怡姑娘闻言吓了一跳,手一划,拨断了一根琴弦,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眼眸又朦胧起来。
苏轼也愕然,看向沈欢,想要怒言,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来,摇了摇头,默坐在一边。
“为什么?”如怡姑娘努力使自己镇定,说出的话也颤抖着,悲伤地看着对面的沈欢,这一刻,窗外的雪花像渗入了她的心儿,只感觉周遭一片冷漠。
“我……”沈欢本来还想用事忙来做借口,最后停住了,什么都解释不了,说到底,他还不就是怕别人的闲言碎语么!理由呢,如怡姑娘再漂亮绝色,身份也不过是个风尘女子而已!枉他说什么不在意,其实说白了对这个身份还是很顾忌的。想明白这点,沈欢大是惭愧。可又能怎么样呢?事实如此,他还没有达到为了一个女人不顾一切的境界,这个女人的身份注定了他可能与之没有什么好结果。她做不了他的妻子,除非他能坦然面对天下人的白眼。做侍妾?心里更是没底了,司马光与王安石一生都只有一个妻子而已,他该效仿吗?和苏轼一样风流?看看旁边一脸悱恻的苏轼,不禁摇了摇头,苏老大有把自己侍妾送人的习惯,这个他做不来,他不习惯把人当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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