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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耳山歌-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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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隼础
马起根很慌,很难堪的样子。
郭有田接着说:“兄弟,你对我们好,我们知道,可是我们不能可你一个人遭啊,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呀。你的恩情我们咋还,不但我们这辈子还不清,就是我们的儿子、孙子都还不清啊,我们再干下去,这叫造孽呀。”郭有田擦下眼角上的泪说:“为了表示对你工作的支持,我跟起根商量好了,建国六十周年大庆前绝不上访,绝不给你填麻烦,但是节日后我们还得要访,还是那句话,我们一家老小得活下去呀。”
马起根接话说:“就是,就是,我们支持你,你对我们有恩。”他转了一下黄眼珠子。“起根儿的时候我们还没这个想法,现在我们也想包点地方,干点啥,免得老是上访,给政府找麻烦。郭有田就想包他家原先那果园,沈万星就想包漂流那活儿,韩俊才就想包画眉山上的松林和山下那百十亩核桃林子,宋金垚就想包贾德正那个饭店。。。。。。”
马起根停下,小眼溜溜地看着宋清宇。
郭有田突然说:“马起根就想包你那个鱼塘,他自己不好意思说。”
这一堆的主意都是村里那帮上访人在郭有田家制定下的计划,但是起初却是马起根的鬼主意。郭有田决定不去宋清宇的鱼塘子打工了,但是,看在宋清宇以前对他们的恩情上,决定建国六十周年大庆前他决不再上访,用实际行动支持一下宋清宇。大家都说郭有田做的对,既使是去访,也上不了车,进不了北京,因此决定卖给宋清宇一个空头人情。
马起根却问大家:“节后我们还访不?”
大家说,当然要访,不然怎么活?
马起根转一下黄眼珠子说:“这就对了。我们要访,我们迟早都会跟宋清宇翻脸。今天我们给他一个人情,节前不访了,也算是我们报答了他的五千块钱人情债,两清,但往后怎么办?也得给他出个难题。他们不是说佛耳峪到处都是宝吗,不是说咱不去干吗?这回我想干,我就想包宋清宇的鱼塘,郭有田你就要你家原来的果园子,沈万星你就要包那个漂流场。。。。。。他们不会给咱,但这是条件,是要求,是咱的目标。”
大家齐声说好,然后你一言我一语,把全村的几个有人经营的好地方都分到了几个上访头头的名下。
一会儿,马起根又转出来一个鬼主意。他说:“眼下正是秋收季节,咱都没有吃的,过了这村没这个店,咱应该有个秋收行动,收粮,摘果。”
马起根还没说完,宋金垚就站起来,喜出望外,竖起大拇指说:“老叔,你高,实在是高。咱不上访,但咱不能让村里平静,既给足了宋清宇面子,又把事情办了,咱就把这次行动叫‘秋收起义’,如何?”大家齐声叫好。
宋清宇笑了,笑里带着几分的气愤。他板住气说:“谢谢你们的支持。但是,后面的条件太苛刻,太难做到。不过,你们的意见却给了我一个灵感,一条思路,容我深入地想想。”
一切都让贾德正说中了。马起根是狼,白眼狼。宋金垚是鬼,夺魂的鬼。
宋金垚从北京上访回来了,他听说了郭有田、马起根到宋清宇鱼塘上班的事,他气得咬牙,发狠,骂道:“农民,就是农民,没骨气,可耻!”
第二天,他到河边鱼塘边和故乡一条街上走了一圈。他对郭有田他们痛心疾首且又苦口婆心地劝告:“哥呀,叔呀,你们不能这样活着呀,人要有骨气,要活出尊严来呀,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懂吗,咱不能吃人家的白眼食,那早晚会生病的。”
宋金垚游说的第一回合并没发生什么效果。郭有田、马起根没听懂那个“嗟来之食”是什么意思。可是第二回合后,郭有田、马起根就真的放弃了宋清宇的好心,他们说不干了,不再受那份嗟来之食。
第二回合,宋金垚这样跟郭有田和马起根说:“那鱼塘那渔鹰都是宋清宇自己的,钱也是人家自己的,你们凭什么拿?人家凭什么给你们,你们让人玩了,知道不?人家在拿你们捞政治资本,想当乡长呢。再则,话说回来,他给你的几千块钱,这人情你们将来拿什么还?你们的子子孙孙在人家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呀,知道不?活着要活出尊严。我们没必要领这份人情,我们应该继续争取我们这份权利,要我们该得的那一份,我们不要领任何人的情,更不能给子孙造孽呀。。。。。。”
郭有田和马起根心灵上受到启发,而且很震撼。如果当年不收他的五千块钱,现在他们又何必给他面子,放弃国庆节前的好机会不访呢。两人商量了几个晚上,并且投了硬币测吉凶。最后,他们一致认为宋金垚的话有道理,第二天就辞去了那份工作。
郭有田原本对韩香柳建商业街是没有看法的,因为那片泥坑闲了几辈子都没用,没人争抢,要是给他或全村任何别人都建不起来,再说,韩香柳和他们一大家子人情都好,没得罪过别人。可是,有一天宋金垚却对郭有田和马起根说,韩香柳挣了脏钱,发了横财,给了蒋学仁十万块钱好处,所以那地方就白送了她,里面韩香柳还给了贾德正的股,后来又答应给贾德正建一个酒店,不再给他股。
郭有田瞪大眼睛看宋金垚,表示怀疑他的话的真实性,黢黑的脸堂上他的眼珠子显得很白。
马起根说:“起根儿是的我也不信,后来人家贾德正自个儿说了,他不再包古村开发,要干酒店,名字都起好了,叫‘苍鹭人家’或‘在水一方’什么的。”
郭有田信了,还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不要脸,瘟疫呀!”从此不再用正眼看韩香柳,见了不说话,说了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半个字。那天,郭有田从韩香柳门前过,韩香柳热情地跟他说话:“大哥,吃饭没有。”
“嗯。”郭有田眼皮都不抬,走了,是吃?是没吃?根本不知道。
韩香柳很纳闷,平时挺好的人,怎么变成了这样,她没惹他呀。韩香柳看着郭有田有些蹒跚的背影,心里也骂了一句:“都是上访学的,变态。”
宋清宇的第一个怀柔计划彻底失败了,他很郁闷。那天上午,他喂完了鱼食,骑上摩托向亮马山寨驶去,他想找亮马雄鹰寻一下开心,可是,当他来到山下时他忽然想起,陆峥嵘不在家,他去了黑龙江省扎龙自然保护区。宋清宇顿时感到一种孤独,心想,这雄鹰,他真的是一只鸟,爱鸟如命,但愿他能买几只小丹顶鹤回来。
顺着亮马山下的水泥路,宋清宇在原漆梁县修筑的引水工程大坝上停了下来。大坝里碧波粼粼,河的西北岸上芦苇翻腾,一群群水鸟在水上或苇丛中掠过,河的东南岸是巍峨耸立的佛耳山,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几只苍鹭在半山腰上飞行,仿佛是去回家的路上,嘴里衔着美食,静静地一丝不苟地飞翔着。
大坝下是著名的千重石浪,外地的游客来佛耳峪都一定会在这里停车驻足,观赏这大自然鬼斧神工创造的奇迹。不要说别人惊叹,就是生于斯,长于斯的他,每次从此路过还都要深情地好奇地看上几眼,脑子里还要思考一番她是怎么个来由。
宋清宇站在南端往下看,满眼河床,虽无水流,但却是浪翻涛涌,这便是石浪,而非水也。因为盛水期已过,因为上下两座大坝截流,流下的水已是贵如膏油。石浪是暗红色的,东高西低,或昂扬,或翻卷,或盘旋,千奇百怪,有的如野马奔腾,有的如黄牛长卧,有的如厉犬静坐。秋日的千重石浪比盛夏时更恬静,更温柔,色彩更丰富,仿佛是被那些山水画家和花鸟画家们一起给涂了颜色,石浪上农民种出的水稻已变得金黄,一片片、一撮撮、一棵棵、一点点,显得那么的错落有秩,那么的诗情画意。一辆毛驴车从西往东走来,上面坐满了红男绿女,那赶车的老者还眉飞色舞,自豪地给车上的人讲千重石良的故事。
宋清宇还清晰地记得,这道大坝刚修建时的壮观景象。特别夏季盛水期,刚下过雨,山洪下来了,从大坝上奔腾而下,在大坝的底部翻起四五丈高的巨浪,然后卷成几个大漩涡,再打着转转,咆哮着向下游一泻千里,滚滚而去。那时,站在这大坝上是听不到人们互相说话声的,一切都被涛声所淹没。千重石浪被淹没了,有时也卷起巨浪,当然,那时是不可能种水稻的,只有水退下的时候,孩子们和鸟们一起去那里的石缝中捉些小鱼小虾之类的,那真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可是,这样的景观现在是难得一见了,原因是国家在上游又修了一座大水电站,下游没水了。
佛耳峪的美是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就像西子湖,浓妆淡抹总相宜。如今虽没了水景,却露出了石景,还点缀上了水稻,她们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景观。
是宋金垚把事情搞坏的,宋清宇很情楚,没有了郭有田和马起根,宋金垚怕失去了中心,孤掌难鸣。更重要的是,宋清宇安排了他们二人,而没有安排他,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怨恨。他认为宋清宇对他不够重视,甚至是看不起他。宋清宇是大学毕业生,他也是,而且两口子都是,还比宋清宇先毕业,宋清宇发了财,当了村干部,而他们两口子却双双下岗,他心里非常不平衡。因此,他不但自己决心要访下去,而且也要让郭有田等都访下去。他对他媳妇郭玉叶就说,越乱越好,只有天下大乱,才达到天下大治。
宋清宇也有些恨宋金垚,是宋金垚把他的心绪搅得日夜不安。他又想去找李松山,可是漂流场上人太多,他又把摩托车拐上了白玉庵。
白玉庵地处高地,门前的古松古槐猷劲而沧桑。宋清宇站在树下,大半个佛耳峪村尽收眼底。他看东边佛耳山上的长城,山下的湿地,还有街里长城的残垣断壁,最后,他把目光停在了翠屏山酒楼上。
宋清宇刚回家修建鱼塘那年,酒楼老板钱大宝第一个跑来表示支持,说他的酒店将来用鱼就不能从外面进了,两人达成了默契,还说这叫珠连璧合,一条龙服务。于是,宋清宇与钱大宝成了好朋友。他和韩香柳还在那里举行了订婚礼。但是,后来当韩香柳从那里消失的时候,他却很恨那个地方,也恨钱大宝。
那年夏天,一天,钱大宝领着外地的一群诚男信女来“双红豆”钓场钓鱼,当着钱大宝的面,韩香柳突然向宋清宇提出要到翠屏山酒楼里去唱歌跳舞。她说她特别喜欢跳舞,喜欢唱歌,也喜欢那飞扬闪烁的霓红灯。钱大宝表示热烈欢迎,宋清宇也表示支持,并亲自组织秦勤、宋清扬、李松山、陆峥嵘、贾德正去过许多次。韩香柳那歌唱得真叫好,可以说能跟专业水平的歌手相媲美,特别是那几段京戏,字正腔圆,更显其功夫。不但贾德正等人愕然了,就连宋清宇都听得有些目瞪口呆了。正所谓“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同一个村里,相处相知这几年,他从没听韩香柳唱过歌,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呀。全场阵阵掌声,阵阵喝彩。韩香柳的舞蹈跳得更是出神入化,但是比起她的歌喉来仿佛有些逊色,因为她个子大,且丰盈有余,故显得有些笨拙。如果没有秦勤,恐怕韩香柳的缺点还不会显现。秦勤的舞跳得特投入,一投足,一转身,一扭腰,一甩臀,特别是她蓦然回首给你的那夺魂惊魄的飞眼,会使在场的所有异性都神魂颠倒。当然,秦勤的歌唱得也好,但比起韩香柳也略显逊色。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宋清宇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歌唱得不伦不类,只是不跑调,但舞跳得还是很优秀的。特别是跟秦勤跳的伦巴,恰恰舞。。。。。。简直就是珠联璧合,光芒四放。薛倾城来时他们也跳过,但那完美的程度就远不及与秦勤的组合和谐。宋清宇记得最深的就是薛倾城他们来蹦迪,那天中午他们都喝了酒,人人唱的歌都像鬼哭,都像狼啕。歌厅里电光闪闪,音乐声震耳欲聋,大家借着酒劲,像群魔那般乱舞。陆峥嵘蹦得就像少林和尚打醉拳,根本不走点儿,段庄主似会非会,总是绕着韩香柳直勾勾地边蹦边欣赏她,眼里满是爱意;李松山蹦得规规矩矩,低着头,双臂一前一后地甩着头,仿佛是个军人在出操;贾德正叼着烟,戴着一副墨镜,一手叉着腰,站在那里用一只右脚随着音乐跳动,浑身则基本不动;薛倾城和秦勤跳得很正统,一丝不苟,但二人的目光却盯着贾德正,就像欣赏着一件雕塑品一样。宋清宇那天很清醒,可是他却做了一件不清醒的事。他舞到段公子身旁,很醋意地从他和韩香柳之间穿来穿去走了三遍。段庄主虽喝了酒,但他立刻明白了宋清宇的意思,于是他离开了舞厅。事后段庄主讽刺挖苦了宋清宇很久,骂他小心眼,小气鬼,宋清宇也为自己感到好笑,并诚恳地给段庄主道了歉。其实,段庄主是好人。满场皆醉,只有蒋学仁和独舞尊者李心田独醒。他们喝茶,但在那强烈刺耳的音乐声中他们却谈不了诗,唠不了家常。而且他们老了,欣赏不了现代年轻人的疯狂。
韩香柳喜欢,有这方面天赋,只要她高兴,宋清宇就支持,双红豆钓场的活再忙他也放她飞去。城里来了名流、大款、政府要员等重要客人,钱大宝总会给她打电话,让他来帮帮忙,每一次韩香柳都会欣然同意。韩香柳人生得俏,歌美,声甜,舞酷,而且温柔勤快,不但帮舞厅,而且人手紧张时还帮上菜倒酒,只几次,她便成了翠屏山酒楼的“红星”。不光是钱大宝喜欢她,就连外来的大款、官员也都喜欢上了她,很多人来了点名要见她,让他陪餐、跳舞。韩香柳认识了很多名人,同时,她也成了名人。钱大宝很会办事,为了鼓励韩香柳来翠屏山酒楼,前两个月,虽然她只是去了几次,但他却给她开了两千块钱工资,从第三个月开始,开三千。韩香柳开始不要,宋清宇说让她收下,说钱大宝是看在他们哥们儿一场的情面上才给她这么多钱的,不收不好,以后卖鱼时他会找还给他的。
宋清宇居高临下,看到了韩香柳的“故乡一条街”,睹物思人,鼻子一酸,流下了两行眼泪。他悔不该让韩香柳去那个地方,悔不该当断不断,留下了这样的祸乱。
后来,韩得柳经常陪人喝酒,夜里常常很晚回家,或者不回。宋清宇几次欲找钱大宝,不让韩香柳再去那里帮忙,可是话到嘴边,人到翠屏山门前,他都没说,他怕钱大宝像段庄主那样骂他小气,不够哥们儿,再后来,他明确地向韩香柳表明了态度,不再支持她去翠屏山酒楼。韩香柳很理解宋清宇,说等过两个月她挣了钱,她就不去了,然后用这钱给宋清宇买辆小汽车,再然后他们就结婚。宋清宇记得更真切的还有,那天夜里韩香柳没有回家,是跟宋清宇在看鱼的石屋里住的。
突然,宋清宇的大脑出现一片空白区,她对韩得柳在翠屏山酒楼的情况就知道这么多。后来,到了谷子黄了的时候,她病了,胡话连篇,一连输十几天液。那年十月一长假里,宋清宇来陪她,她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清宇,我不是人,你恨我吧!”第二天她便在佛耳峪消失了。家里人,亲戚朋友找遍山、寻遍水,还报了案,皆无踪影。第三天夜里,韩香柳给家里打来了电话,用的仍是原来的手机号,说她去远处治病了,她没事,让家人放心。她还让妹妹韩香谷转告宋清宇,还是那句话,说她不是人,对不起他,别再等她了。
宋清宇傻了,疯了。
宋清宇猜到了发生的一切,但又很迷惑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清宇来找钱大宝要人,问韩香柳到底发生了什么。贾德正、陆峥嵘、韩香谷、宋清扬、李松山、蒋学仁等等,一个都不少,都跟来了。贾德正还威胁说,如果是钱大宝害了韩香柳,他就跟他恩断情绝,提刀相见。
钱大宝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这几天他也百思不得其解,挖空心思地回忆,但一些事只能是分析,猜测,不敢下定言。
那天夜里,钱大宝约了宋清宇去他的石屋里,屋里还有宋清扬和韩香谷。
还是那句老话,漂亮的女人有人缘。钱大宝告诉他们,尽管那些男人像苍蝇一样叮着韩香柳,可是韩香柳却总是言行得体,洁身自好,她回家晚,那是工作性质决定的。但事情也有例外。一次,从嬴州市里来了几位客人,其中一个老板对韩香柳十分十分地欣赏,赞不绝口。接着,一个月内,他来了三次翠屏山酒楼。当然,每次都不是他一个人,而是四五个,或十来个,多数是很时髦的靓男靓女,每次他都住两三天,每天他都点名要韩香柳陪他们吃饭,唱歌,跳舞,还漂流过、上过山、爬过长城等等。他们熟了,成了朋友,或者说他还给过她纪念品,如高档的服装,瑞士梅花手表,欧莱亚化妆品等等。
钱大宝跟那个老板也熟了,他姓勾,有人说他是大型国企老板,还有人说他是政府政要,大家叫他老板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时髦叫法。他个头不高,戴着近视眼镜,度数很高的那种,看起来是个文化人,也像个有钱的人。他说他特别喜欢佛耳峪的文化氛围,喜欢长城、青山、古村落、白玉庵。每次他都会站在山头上,看佛耳峪古长城的残垣断壁,看用长城砖盖起来的古村落。他长长地叹息道:“悲哀呀,悲哀呀,中国人自毁长城,丢了老祖宗。”
那年秋天,勾老板又来了,这次他带来的是一帮网友,据说,从前的那些人多数也都是网友,或驴友。但这次的网友很特别,有湖南张家界的,有海南三亚的,有江西庐山的,甘肃嘉峪关的,还有一个是某某山上来的道姑,网友们都喊她“眉清仙姑”。那道姑确实生得眉清目秀,一身青色道服,看起来真有些仙风道骨的气质。她不饮酒,不跟他们唱歌,但她写得一手好字好画,还会作诗,打太极。
除了道姑,这些网友够疯够狂,够威够力,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来者不拒,语言粗放,无所忌讳。那天夜里,他们疯狂地喝,然后在歌厅里疯狂地嚎,疯狂地舞,又疯狂地喝啤酒,真是激情无限,翠屏山都快被震倒了。
大约是深夜一点多,韩香柳喝多了,倒在歌厅的椅子上睡着了。勾老板扶起她,跟网友们摆摆手,说把韩香柳送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勾老板回来了,又敬大家一杯啤酒,又唱了一首《大花轿》,又跟一个靓女跳了一个舞,然后宣布回房休息。
第二天,韩香柳躲在房间里哭了一个上午,谁劝都不管用。后来,那个打扫卫生的大姐告诉钱大宝,说韩香柳喝多了,今早是从勾老板的房间出来的,然后就一直哭。
钱大宝瞪眼,骂了一句:“别他妈胡说八道,我缝上你的嘴。”
那位大姐吓死了,提着扫帚跑了。
接着,韩香柳生了病,就到了十一长假。长假的最后一天下午,勾老板又来了,一个人,自己开的宝马车。
钱大宝的解释很苍白,宋清宇根本不信韩香柳会喝酒失态,会跟勾老板走了。可是信与否,韩香柳确实不见了。宋清宇等去嬴州无数次,可是人海茫茫,杳无音迅,有的只是韩香柳偶尔给父母和韩香谷打来的报平安的电话,然后就关了手机。
宋清宇恨翠屏山酒楼,于是他写了一首七绝:“荒村客建小歌厅,霓彩狂歌乱月明。姐晃疯头千百转,娘啼午夜两三声。”后来这首诗定名为《午夜乡村》(新韵),发在了一家省级诗刊上。
不但宋清宇恨那地方,李松山、陆峥嵘等也跟钱大宝作下了仇。
那年春天,李松山和陆峥嵘还跟钱老板打了一架。陆峥嵘急了,磨刀霍霍的,说要活剥了那小子,嘴巴还不停地骂那些脏话,他骂人家酒楼藏污纳垢,纸醉金迷,鸡飞鸭泳、卖淫嫖娼。。。。。。话是这么传,但陆峥嵘没看见,公安局没抓住,因此钱老板不干了,找来一群秃头的长发的要教训陆峥嵘。还是蒋学仁出面了,他组织起村里三十多个小伙子迎战。跟上次一样,他先不让别人上场,那时他还是村书记,自己先到翠屏山酒楼去了。上次秦勉赞美蒋学仁,说他是 “只身闯虎穴”,这次秦勉又赞美他,说他是“虎胆英雄”。蒋学仁却骂他们:“少放驴屁,今后再惹是生非,我就让那些光头的长发的劁了你们,混蛋玩艺儿,一个个的,都让你们变成秃子。”
上一次出事是在年三十的晚上,也是陆峥嵘惹的祸。因为韩香柳的事,他恨那个酒楼,春节前他去赶集,在市场上看到了礼花弹,他很新奇,觉得好玩,跟二战时日本鬼子使的小钢炮似的,他还问了人家能打多高。因此,他立马掏钱买下一组,一组六发。
三十夜里,陆峥嵘、李松山和秦勉三人偷偷地爬上了敌楼,就像老游击队员似的,把礼花弹筒子用石块倚好,找好角度,对准了翠屏山酒楼。主意是陆峥嵘出的,地形也是他白天根据礼花弹的射程侦察好的。因此,投弹点火的事也都是由他来做。
陆峥嵘娴熟地把礼花弹点燃,塞进炮筒里,导火索滋滋地冒着火花,三个人撒丫子跑。突然,噗的一下,礼花弹像火箭一样飞出炮筒,直射翠屏山酒楼。翠屏山酒楼是名为楼,其实并无楼,只是一些尖顶瓦房和北京平房。接着只听一声巨响,礼花弹在翠屏山酒楼上空炸响,火花四溅,极其绚烂,接着就听见酒楼里留守人员惊慌失措地喊叫,后来又是掘祖宗的骂声。
陆峥嵘生气了,跑上去,调整一下炮筒角度,又点燃一发,不偏不倚,这一发正落在了酒楼的院子中央,巨大的爆炸声把那里的男女都轰蒙了,礼花弹还把院里的一棵老枣树炸断一些枝条,房子的玻璃也震碎了许多。
陆峥嵘、李松山和秦勉消失在黑夜里,黑夜里只留下了陆峥嵘一长串呱哒鸡子一样的笑声。
可是,大年初一,酒楼的钱老板就找到了陆峥嵘他们,但他们矢口否认。钱老板急了,就指桑骂槐,诅咒干这事的人死爹死妈,断子绝孙。
李松山也急了,也骂,说谁到这撒野他们家也死爹死妈死全家。陆峥嵘却拾起了木棒要打人。这时蒋学仁来了,及时制止了这场武斗。
蒋学仁明知是陆峥嵘他们干的坏事,可是他却不说,他劝钱老板,也是在损他:“钱老板,大过年的,谁还不放放花炮,你找这闲气生干吗,都是孩子们,那花炮也不长眼,哪儿都放得那么准确,落到你家也是正常的事,你堂堂大老板,咋就没肚量,咋就不能包容人呢?再则,你又没逮住人家,人家不服。。。。。。”
钱老板光眨眼说不出话来。论辈份,他喊蒋学仁叔,他才只有三十出头,也是不甘受气的主。
蒋学仁突突地眨了几下眼皮,接着笑笑说:“侄儿啊,今年你要发大财,常言说火烧旺运,天降礼花到你们家,那岂不是好的兆头吗?这要是落到我家,我非请人吃猪头不可。”
几句话,把钱老板说乐了,然后高高兴兴地跟蒋学仁握手,说:“叔,冲你这几句话,值,大过年的,我先不搭理他们。”说完走了,把话音留下了。
这一次钱老板真的急了,真的想教训教训陆峥嵘。上一次气还没出,这一次是面对面的,不能说没证据了,如果再这样下去,这酒店开不下去了,钱老板说非刹一刹他们的嚣张气焰不可。于是,他打电话邀来了一群社会上的哥们儿。
蒋学仁来到翠屏山酒楼,他并不进屋,而是坐在了院子里的大枣树下,他跷起左脚,掏出旱烟,一边卷,一边喊:“钱大宝,钱大宝。”
钱老板从屋里跑出来,嘴里喊着叔,脸上却明显地写着不悦,也写着杀气。蒋学仁小平头,肉眼泡,大高个,挺魁实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现在也可以叫他老平头。他是老高中毕业生,长了三寸不烂之舌,说话很压众。他直言不讳地问:“侄儿啊,生真气啦?想动真的呀?”
钱老板递给他苏烟,他说不抽,不习惯,嫌没劲儿。
钱老板说:“姓陆的那小子真气人,过年的帐我还没跟他算,现在又敢张嘴骂人。”
蒋学仁说:“侄啊,你做的是买卖,还是那句话,你得大肚。你请来这么多人,真的把人打了,你想过没,你咋收场,你这店还开不开,人家说你雇凶打人,勾结黑社会,不法经营,这话好说可不好听啊。”蒋学仁点燃烟,冒出一股呛人的烟气。“再则说,背后还讲皇上呢,陆峥嵘的话你听见了,没听见的可能更难听,咱人正不怕影子歪,你怕啥?还有,那佛耳峪青壮年小伙子可不少,我看你请来这帮小子也不是对手,到时候谁打谁也说不准,真要是你们吃了亏,传到江湖上去那可就更丢人了。侄啊,你好好合计合计,不管谁输谁赢,最后吃亏的都是你。我走了,我去告诉他们也有个准备,就说你们要打来了。”
钱老板心里没底,如果真要打,麻烦可就大了,后果也不堪设想,吃亏的真的都是他。于是,他说:“叔,不是我非要咋的那小子不可,他欺人太甚。”
蒋学仁站起来说:“这样,我回去教训教训他们。和气生财,对不?”
钱老板就坎下驴说:“叔,就看在你面子上,再饶他一次。”
蒋学仁摇着身子走了。
宋清宇也不愿让陆峥嵘他们跟翠屏山酒店作对,他认为,韩香柳的事跟酒店没关系,完全是她的个人行为。当初她要去那里打工,还是宋清宇亲自找的钱大宝。说心里话,钱老板真的不知道她会跟赢州来的那个老板跑了,更没想到事情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开始,钱大宝跟贾德正、陆峥嵘、李松山还有宋清宇都是很要好的哥们,经常在一起打牌、喝酒,还去翠屏山酒楼跳舞,没想到出了这事,把大家的心情都搞没了,心也散了,成了仇敌。现在看来,这实在是不合适。
宋清宇曾明确地对陆峥嵘他们说:“钱大宝来咱这投资是好事,对咱村子的发展有好处,他没做对不起人的事,咱不能敌视他,香柳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怪不得别人,谁再跟大宝过不去,就别再搭理我。”宋清宇虽然看得明白,不那么恨钱大宝,可是他心里还是恨翠屏山酒楼那地方。自打韩香柳从那里走后,他就再没有登过那个大门。钱大宝来找过好几次宋清宇,向他赔礼道歉,说没把韩香柳照看好。宋清宇能说什么,只有苦笑,并表示不怪他,也不恨他。
一切都已经淡去,可是在一定的时空背景下,这些刻在心灵的伤痕也常常会使他感到一丝丝的疼痛。
第九章
宋清宇的骨子里流淌着修长城人的血,他是在白玉佛的呵护下,沐浴着她老人家的雨露春风长大的。他从小就来给白玉佛磕头,对她顶膜崇拜。可是,这一连串的刺手问题却使他走入了困惑。他不只一次地来到白玉庵,也曾给她老人家烧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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