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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耳山歌-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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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香柳这时认真起来:“别听他们瞎扯,没有的事,如果有,我肯定先告诉你。”
  韩香柳说得很正经,韩香谷也认为姐姐的话是真的,可是停一会儿她又正经地说:“姐,大宇那小伙子真的不错,如果你有心思,我去跟他说。”
  其实,这件事韩香柳心里不是一点没想过,只是没说过。她说:“不急,容我再想一想。”
  这件事宋清扬也早听说了,她跟韩香谷一样,也偷偷地观察过,没看出蛛丝马迹。宋清扬耐不住了,决定直截了当地问问韩香柳。可是鱼塘上整天人员不断,没机会。那天,她们两个一起去了厕所,厕所里没人,宋清扬就突然地问了韩香柳。
  韩香柳并不感到突然,她很认真,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她说:“问问大宇吧。”
  其实,宋清扬听得出,那句说等于在说:“我没意见,你去问他吧。”
  宋清扬很高兴,当晚就问了宋清宇。宋清宇很大方地说:“行。谢谢你的美意。”
  宋清扬说:“油嘴滑舌。”
  宋清宇说:“其实我们早就说好了。”
  宋清扬惊讶,瞪眼:“什么?那韩香柳却还跟我装啥蒜呀?”
  宋清宇说:“我们是用眼睛说的,嘴里还没说过。”
  宋清扬气乐了,他们的父母也乐了。
  宋清扬并没把这事先告诉韩香柳,而是先告诉了韩香谷,然后两人来到鱼塘,把宋清宇和韩香柳叫到一起,宋清扬庄严宣布:“经香谷我们两人多次深入地调查研究和走访,现在我宣布,宋清宇和韩香柳正式确定恋爱关系,订婚仪式折吉日举行。”说完,宋清扬还让他们两人握了握手。然后,宋清扬和韩香谷分别向双方父母作了汇报。双方老人也都把嘴咧到了后脑勺上去了。
  从此宋清宇和韩香柳出双入对,小船上、苇丛中、城楼里、庵堂下、亮马山、药王岭,都留下了他们甜蜜的笑声。他们谈理想,说未来,渐渐地他们在树林里拉起了手,有一次宋清宇看四周没人还把韩香柳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韩香柳乐得就跟一只喜鹊似的。有一天下午,突然起了暴天,那黑云不知是什么时候就把佛耳山给盖住了,接着,亮马山、画眉山和整个村子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了,一个闪电从佛耳山上横劈下来,弯弯的,长长的,一直伸到村里,接着,一声炸雷紧跟着滚过来,从东山响到西山,然后树头就跟疯子似的向西北刮,大雨就下了起来。村里、田里传来了人们的呼叫声,还有急促的吆喝牲口的声音。宋清宇扛起鱼塘边上的一袋鱼料就往房子里跑,嘴里还喊着:“香柳,快。”他们没有挨到大浇,身上只是挨了几个铜钱大的雨点。宋清宇骂老天爷的脸变得太快,然后坐到炕上,再看一眼韩香柳,让她坐下来。韩香柳却说不,伸开双臂说:“你抱我上去。”
  宋清宇站起来,笑笑,说:“哎呀,你太沉了,我有些发憷,抱不动。”
  韩香柳说:“不知咋的,喝口凉水都长肉。往后我绝食,减肥。”
  宋清宇说:“外表上看你并不胖,真的,看不出,挺均称的,就是抱起来费劲儿。”
  韩香柳拍打着自己的腿,小腹和胸,那些肌肉仿佛发出了某些信号,突然,宋清宇就像接到了摇控指令,一把抱住了韩香柳。
  雨天是老天爷给山里人安排的特殊休息日,他们可以躺在炕上安心地睡大觉。觉睡得踏实,香甜,睡醒后还要琢磨点好吃的,美其名曰叫过阴天,其实就是闲饥难忍。雨天更是村里小青年们谈情说爱的好时光。姑娘们跑到小伙子家,小伙子的家人还要给他们让地方,让他们自由地谈,自由地恋,自由地爱。因此,如今乡下的少男少女跟城里的孩子们一样,成熟得早。小伙子眼里迸出了火花,姑娘的玫瑰门就守不牢,十个姑娘九个未婚先孕,他们说,剩下的那个肯定是得了不孕症。
  那场暴雨后的第七天,韩香柳跟宋清宇在鱼塘边的柳树下坐着,相互幸福地看着对方。韩香柳说,脸上绽放着羞怯与幸福:“我怀孕了。”
  宋清宇惊讶,眼睛瞪得溜圆:“什么?”然后又紧追一句:“跟谁怀的?”
  韩香柳格格地笑:“听老人说,只要男人和女人一拉手,女人就会怀孕的。你不仅拉过我的手,而且还。。。。。。”
  宋清宇大为不解,紧着问:“我怎么了,说,我怎么了?”宋清宇不明白韩香柳的意思,他只是在想他并没有做什么事,那么韩香柳又是怎么怀孕的呢。宋清宇急死了,吓死了。宋清宇站起来,又拉她的手问:“说,我怎么你了?”
  韩香柳把手缩回来,嗔娇地说道:“装,再装,下雨那天你没摸过俺的奶子啊?”
  宋清宇气乐了:“哎呀,妈呀,吓死我了,那也不能怀孕呀,你是真不懂啊?”
  韩香柳又格格地笑:“我当然懂怎么样才能怀孕,幽默一把吗。”
  宋清宇说:“你真欠打,我还以为你跟别的男人怎么了呢。”
  韩香柳站起来掐他的嘴巴。
  韩香柳记得最真切的就是自己跟宋清宇订亲的场面。当时宋家本想是在自己家搞一个简单的仪式,可是钱大宝坚决反对,强烈要求到翠屏山酒楼来,还说家里小锅小灶的做菜不方便,老人还挨累。贾德正、陆峥嵘等一帮人也这样忽悠。于是,宋清宇他爹宋金喜真的就决定把仪式改到了翠屏山酒楼。他的母亲沈秀芝还咧着嘴笑着说了一句话:“我没赶上好时候,没时兴过,这回就得让我儿子好好时兴时兴。”她说的时兴就是时髦的意思,韩香柳到现在还记得她那高兴的模样。
  山里农家订亲仪式并不隆重,讲究的只是双方亲戚都到男方家吃顿饭,男方亲戚给新订婚的媳妇一些礼钱就得,没有村里人和朋友参与。可是他们订婚那天,这一切全都打破了,钱大宝把李松山、陆峥嵘、秦勤等一大帮人都找来了,贾德正还给城里的薛倾城打了电话。那天,薛倾城来得最早,还给韩香柳买了一束含苞待放的玫瑰花。韩香柳真的好喜欢那束花,长这么大就没看过有人能把玫瑰花做得那么真,根本就看不出是假的。花蕾上还有小露水珠。韩香柳用手一摸,也是假的。其他人都没给礼物,山里人实在,订婚没这个讲,他们只讲结婚,结婚肯定上礼,当然结婚礼也不重,使大劲百十块钱。
  韩香柳清晰地记得,都快中午了,她突然觉得丢了什么礼节,她想起来了,然后急匆匆地找到宋清宇,说大家都来了,应该,而且必须把蒋学仁蒋支书请来。宋清宇恍然大悟,大家也都恍然大悟。陆峥嵘飞车下山,一会儿就把老蒋托来了。
  老蒋板着脸,鼓着眼,一见面就问宋金喜等:“咋整的,咋像结婚似的。”
  宋金喜忙说:“该到晌午了,来了这么多人,那咋着也不能少了你呀,热闹热闹。”然后把蒋学仁让到了韩香柳他爹韩老五等贵宾那一桌,好在都是一个村的,没人不熟悉。
  宋清宇里里外外忙着敬酒,他先敬蒋学仁。不料,老蒋不受,而且指示他:“去去去,这事儿哪有先敬我的,先敬老五,敬你丈爹丈妈。”于是,宋清宇只好先敬了韩老五和老五婶,然后再敬了蒋学仁,最后来敬兄弟们。
  翠屏山酒楼里喜气洋洋,满院沸腾。这场面,这形式,在佛耳峪还是第一回,人人都羡慕。但韩香柳看得出,这羡慕的内涵可是不尽一样的。村里的人只是羡慕这种形式,而有的人却是在心里羡慕她和宋清宇,说到底,他们是在羡慕韩香柳。比如说那个秦勤,虽然也在说,也在笑,可是她的内心世界是完全与众不同的。她可是大学毕业生,有知识,有文化,能写会画,特别是那一手好字,人人叫绝。她还经常参加书法比赛,获奖。她而今也已是二十大几的人,还没个对象,她心里能不急吗?能不想这事吗?韩香柳也知道,秦勤经常去找宋清宇问这问那,虽无露出爱的言行,但却发出了那种好感,那种亲和。今天,她吃起这种酒席,心里肯定别有滋味。还有那个薛倾城,她的眼神里早已流露出对宋清宇的好感,而且这种流露只是那么一闪而过,可是却被韩香柳捕捉到了。就在那一刻,薛倾城又冲着韩香柳笑了,笑得很自然,绝没有做作慌乱的感觉,就跟没那么回事一样。韩香柳照样观察得出,今天薛倾城杯里的酒同样有一股苦味或酸味。韩香柳骄傲,自豪,她找的对象是人人羡慕的白马王子。然而她也常常在心里盘算,比较。比薛倾城,比秦勤,也比村里其他姑娘。她觉得除了自己的模样,身材外,其它方面无优势可言。没学历,只是职业高中,没专业知识,只会种白薯,种玉米。。。。。。
  想到这里,韩香柳眼里转出了泪花,因为她愧对了宋清宇,因为她感觉到宋清宇还时时处处在帮助她,爱护她。今天为她起店名是一件小事,但足可以说明宋清宇对她的心还是热着的。
  从翠屏山那边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还有人们的嬉笑声。韩香柳跑到门前向外张望,只见几辆汽车已开到了翠屏山酒楼门前,今天是周六,肯定都是来旅游的。一群举着花伞的红男绿女去了白玉庵。据说,白玉佛现在很有灵气,有求必应。求子的、讨官的、聚财的、驱邪治病的、寻亲的。。。。。。香火很旺,特别是放长假的时候,那烧香火的人都跪满了院子,把香都烧到天上去了。
  从前韩香柳跟老人跟伙伴们没少去白玉庵磕头,可是那时她还小,很朦胧,心中根本没有具体目标。而今她长大了,她也想去求求她老人家,可是,她仍旧很朦胧,她去求子?求财?求婚姻?还是求她老人家保佑她跟宋清宇破镜重圆?
  韩香柳回到屋里,叹了一口气,坐在了床上。宋清宇依然在闹腾她的心。她又拿起那张纸,看那一堆好听的店铺的名字。忽然,她又想起了那件让她刻骨铭心的事。
  那年,她刚刚生下了小天意,也许是天生的遗传,也许是韩香柳的心情不好,小天意降生一周后,韩香柳仍然没有下奶。为此,满村子的人都跟着愁。宋清宇知道后,特意从鱼塘里打上来鲫鱼让宋清扬送去给她熬汤喝,可是喝了两三天,还是不下一滴奶,活见鬼。后来村子里人说,喝鲫鱼汤不管护儿,要喝鲇鱼汤、嘎鱼汤才行。可是宋清宇的鱼塘里没有鲇鱼和嘎鱼,整个青龙河都很少有。
  那天早晨,宋清宇拿着鱼竿和卡钩划着船走了,他去给韩香柳钓鲇鱼和嘎鱼。这两种鱼都是昼伏夜出,生活在芦苇、草丛中或山石下等深水湾处,由于近年来捕捉过度,现已存量很少,无法进行下网等大动作捕捞,只有选择适当的地方用垂钓的方式,或许还能有所收获,幸运的话也许能钓上几条大个的也不足为奇。
  宋清宇开始在芦苇塘里钓了一整天,只钓上两条寸把长的小嘎鱼,还不够塞牙缝。他急呀,不停地换鱼食,不停地甩钩,累得腰酸背痛,可是他就是不收竿,两眼仍瞪得跟铜铃似的,直盯着鱼漂。
  太阳落下了西面的山岗,星星们露出脸来,翠屏山酒楼亮起了灯火,并又响起音乐和歌声,震动着边城和山谷。
  宋清宇仍没有回来。
  宋清扬急死了,她找到李松山,用手机呼来陆峥嵘,让他两人划船去找寻宋清宇。
  两人风风火火地上了船,宋清扬也拿起手电跳上船。秦勤也闻讯从家赶来,挤上了船。他们划着小船,从芦苇塘里穿来穿去,边划边喊。
  那芦苇刚刚长出水面尺把高,可是去年的干苇子还没割,要想找一个人非常困难。他们在苇塘里转了十八个圈,仍没有找到宋清宇的影子。这时,宋清扬喊哥的声音都变味了,哭中带着急,就跟小山羊羔子喊妈似的。
  陆峥嵘学了一句:“哥───”哥字以后全是颤音。
  秦勤不语,只是偷偷地擦眼泪。陆峥嵘又补了一句,并且还带着一股怨气,他说:“这老娘们儿家家的真是不禁事。”陆峥嵘停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并马上更正说:“是姑娘,是姑娘,哈哈哈,我说错了。”然后用右手轻轻地打了自己两个嘴巴,样子十分滑稽。
  李松山说宋清宇很有可能到佛耳山山根下去钓了,那里也是鲇鱼、嘎鱼较多的地方。他们把船划下去,果然就在山根下一片长满野草和芦苇的地方找到了宋清宇。这时他还坐在船头上把着鱼竿,就像是个老中医在给病人诊脉那么认真,那么一丝不苟。大家埋怨他,问他为什么不开手机。宋清扬还说他傻,纯粹是个大傻子。
  秦勤一声不语,见了宋清宇她不再流泪,反倒笑了,眼里还含着泪花。
  李松山问宋清宇钓的鱼在哪儿,宋清宇说在河边的网兜里。李松山提起网兜,数了数,总共四条嘎鱼,两条鲇鱼,最大的还没筷子长。陆峥嵘让他收竿回家。宋清宇说:“再钓一小时就走,现在是钓鲇鱼的最佳时候,它们一整天都没出来了。”宋清宇还告诉他们,那边还下着几排卡钩。陆峥嵘和李松山上岸去起卡钩。李松山用手电照着找到了一个橛子,他伸手摸那鱼线,感觉着是不是有鱼已经上钩。论钓鱼,摸卡钩的线,李松山可是第一行家,比宋清宇精,即使是一个小麦穗上了钩,他都能感觉到。什么样的动作是水冲的,什么样的动作是鱼顿的,是什么鱼,多大个,他都能凭触觉感知到。李松山屏息静气地摸,眼一动不动,脑在快速地转动,分析着河里钩上的一切现象。陆峥嵘等焦急地站在岸上,也都焦急地等着听李松山最后的一句判断语。可是,李松山一连摸了三串卡钩,他都很失望地摇了摇头。
  李松山摸了有半小时,没有一条鱼上钩,大家也都感到很泄气。这时,只听扑通一声,河里溅起水花,陆峥嵘他们赶紧用手电筒照,船上没有了宋清宇。
  秦勤第一个尖叫了一声:“清宇───”接着,宋清扬也尖叫起来:“哥───快,我哥掉河里了───”
  李松山、陆峥嵘啪地扑向河里,游到了船前,这时,宋清宇从水里冒了出来,还笑了笑,说:“哎呀妈,睡着了。”这时秦勤说了一句话:“肯定是一天没吃饭饿的,你看他。”说完秦勤轻轻地捅了一下宋清扬,是嗔怪,又是告状。
  宋清扬生气了,怒道:“赶紧收拾,回家,不要命啦。”
  船靠上岸,宋清扬立即上来帮他拧衣服上的水。秦勤却站在一旁一动不动,仿佛是一肚子的气。
  李松山又去收拾卡钩。宋清宇说:“三哥,别起卡钩了,就那么下着,明天早晨我再来,说不定还兴许碰上个大的。”
  李松山仿佛没听见,继续摸,突然他撅起屁股慢慢地拉起了鱼线。大家心里一下子都兴奋起来,上鱼啦。李松山的屁股摇啊,拧啊,大家的心也跟他那么紧张地跳啊,乐啊,突然,李松山一使巧劲儿,一条大鲇鱼晃着头,甩着尾巴就上了岸。虽然不大,李松山说也就一斤多点,可是大家心里十万分高兴,刚才宋清宇掉河的那种紧张晦气一扫而光。李松山又把卡钩上了食,扔到了河里,于是他们披着星斗,愉快地回家去了。
  宋清扬和秦勤当夜就给韩香柳熬了鲇鱼汤。
  韩香柳知道,宋清宇咬牙切齿地恨过她,可是,他又能这样实实在在地帮助她,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他对她还报有什么希望吗?韩香柳这样想完,然后立刻又否定了自己。她认为那都是不可能的,尽管宋清宇胸襟开阔,可是,再开阔的男人也容不得自己的女人为别的男人生了孩子,而他却平静如初,无动于衷的。宋清宇也绝不例外,话又说回来,即使是宋清宇能做到,她韩香柳也绝不会同意。她也要为宋清宇树起一份尊严。这一辈子,她欠他的太多了,她不能再让他失去人格,让他再在世人面前丢面子,让人骂他是个软盖王八。
  韩香柳把宋清宇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第五章

  郭有田的家座落在佛耳峪村东南角的长城边上。东面就是青龙河,河的东面就是耳豆峰,万里长城就是从那峰顶上蜿蜒下来的,越过青龙河就是那座瓮城,现在,瓮城已无,只有些影影绰绰的残破基础还留在那里。
  郭有田家的房子、院墙和猪圈也都是用长城砖垒起来的,说不定那失去的瓮城就是他的祖上拆毁的,不全是,起码有些是。郭有田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安梨树,有碗口那么粗,弯弯的,皮肤上看上去很苍老,但是却长得枝繁叶茂,其实这树并不老,也没有因为主人多年不在家而受到伤害。眼前能够让郭有田心里平静的只有这棵树。他半蹲在那里抽旱烟,旁边有一块山石,可是他并没有坐下,他习惯了这种姿势,仿佛只有这种蹲着的姿势他的大脑才有思维。除此之外,这个院子的一切他都不愿看到,甚至他都不愿走进这个生他养他的家半步。因为目前这里已完全没有了他童年的欢乐和年轻时的幸福,这里有的全部是伤心,苦闷,甚至是耻辱。那时,他家房子就像长城敌楼那么坚固,满院子里全是粮食,是瓜果,是蔬菜,一排排他制备的锹、镐、锄、镰、犁、套、篓、爬犁等等,挂满了屋檐下,样样俱全,家人天天乐得像神仙似的,他走起路也有劲,天天美得就像南极的大企鹅似的那么摇头晃脑。可是现在,那房子的橼子都已烂断,是蒋学仁、贾德正、宋清宇他们给修上的,现在看起来,修葺的痕迹还十分明显。屋里已是空空荡荡,狗日的粮食,狗日的鸡鸭、狗日的瓜果都哪儿去了呢?农具也全烂没了。院里除了那棵安梨树,有的只是他的那个病老婆。今天,她没有待在屋里,又让郭有田把她抱到了房门槛上来晒太阳。郭有田看到她更加伤心。他俩是自由恋爱,年轻的时候她长得有多俊俏,身板子有多结实,性格有多开朗,又是多么能干。。。。。。可是,现在她病得愁得就像个呆子。郭有田天天都在想她的过去,想她的好,只有这样他才会对她更好。当郭有田把她抱进抱出的时候,她曾多次对他说:“有田,我拖累了你,干脆让我死吧!”
  “胡说,除非我先死,要不就一块死。”郭有田望着她流着泪说。两个人抱头哭了半宿。
  像这么哭得伤心的时候还有一次,那就是他们从嬴州市刚回来那天,一家人一开开大门,满院子尽是杂草,有的都长得约有一房高,阴森恐怖,根本进不得人,房檐上的橼子都已断折,就像用破纸板做的又经过了大雨浇过那样弯曲,那样狼狈不堪。郭有田的老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哇地痛哭起来,孩子们也哭。郭有田看着他们,于是也哇地一声蹲在地上大哭起来。就在这时,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一群老鼠,疯狂地向后院逃去,又从屋子的窗口窜出来一群黄鼠狼,一只母亲领着六只小崽,大遥大摆地站在窗台上望了望他们,然后从容不迫地向后院退去。那黄鼠狼根本就不理解郭有田他们会冲进它们的家。后来,在打扫院子的时候,郭有田还从猪圈内的乱柴草中发现了三只刺猬,那东西真是胆大,郭有田他们都住了好几天,它们也没有在夜里偷偷地溜走,或许它们也认为,郭有田他们不会长期占领它们的家,他们会很快地就走人的。
  听到哭声,左邻右舍的乡亲都来了,蒋学仁、贾德正也都赶来,他们劝郭有田,劝孩子们和他老婆,然后大家一起动手除草、扫土,特别是屋里的地上全是耗子窟窿,全是耗子们倒出来的土,还有一堆堆的花生碎皮、果壳之类的杂物。大家把耗子窟窿堵死,踩平,又帮他把炕烧上,结果那灶里根本点不着火,因为烟囱根本不冒烟。蒋学仁明白,他说:“别点了,炕洞里肯定也是让耗子倒了,里面堵满了土,扒开。”蒋学仁扒开了炕,结果不差,炕洞里面已堵得严严实实,根本不通气。蒋学仁、贾德正一边骂那耗子可恶,一边把炕洞里的土清除,又把炕面用泥抹平。就收拾这些,大伙整整忙了两天。新抹的炕面,还没干,蒋学仁说让他们先到他家去住,右邻右舍的人也都这样叫,可是郭有田说什么都不肯,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死要面子。他觉得没脸去别人家住。于是,他就在屋地上搭了板子,一家人住了好几天。
  世上的人都总是同情弱者。郭有田落破了,乡亲们有人送来了米,有人送来了面,还有油盐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对门子的张家兄弟小两口不但帮着收拾两天院子,而且那媳妇还对郭有田特别真诚地说:“大哥,门口堆的都是咱家的柴禾你就烧,反正没花钱,都是你兄弟冬天没事干拾的。”说实话,郭有田从前跟人家关系并不好,还打过架,可现在人家特别讲究,没看他们的笑话。郭有田从心里感激人家。
  郭有田回来的当天,宋清宇、韩香柳、李松山、陆峥嵘他们都没有来,因为他们住的相距较远,都不知道。第二天宋清宇他们来了,安慰了郭有田,并掏出一千块钱塞给了他,韩香柳、李松山等人也掏出了二百块钱,于是,蒋学仁、贾德正等人也掏了二百,大家一起帮助郭有田又把家简单地置办了起来。因为陆希顺跟郭有田都是本村的林业技术员,两人很有感情,第三天的下午,陆希顺还把他家的一个十四英吋的黑白电视机送来了,而且连室外天线都带齐了。
  就这些事,郭有田一家非常受感动。郭有田给乡亲们说了无数的好话:“感谢大伙儿的大恩大德,至死忘不了你们,下辈子当驴做马也报答不完。。。。。。”
  这一堆事郭有田并没有忘,可是现在他的大脑里想的只是要争取他的那份权利,要回他应有的土地。蒋学仁、贾德正跟他讲了百次千次,那是白纸黑字写着的,他要不回,他不合法。县乡干部也这样说,可是,郭有田听不进去,他说他得吃饭,他得活,共产党不能让人饿死吧?
  郭有田的腿有些发酸,于是他站起来,进屋给老婆倒了一碗水,喂她喝下去,然后他又走到院里,坐到安梨树下的那块山石上。这时,郭有田的脑里像放电视连续剧似的放起了从前在这院子里、在这村里发生的事情。蒋学仁的笑脸和苦口婆心,贾德正的大牛眼和横眉立目,宋清宇被拉拢上山吃酒与那个鲜桃被摔在地上的惨状,还有蒋学仁被打下沟底、贾德正家的死猪死狗,围攻县委县政府,去北戴河,在信访班的苦难,高速公路大堵车,一场场,一幕幕,苦辣酸甜,触目惊心。
  古人云:“白马红缨彩色新,不是亲者强来亲。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又云:“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郭有田现在对这些话的理解特别特别深刻。前几年他回家的时候,那亲戚、那朋友见他都是离老远就说话打招呼,问寒问暖,满眼尽是微笑,尽是溜须拍马的举动,临走的时候那花生、核桃、栗子、鸡蛋,更是往手里塞,整个面包车都装不下。现在呢?人们只能是礼节性地来看一眼,帮一点点,然后就再不正眼看他,不说别人,就是郭有田他亲爹都不来,而且还在院子里骂了两次:“没脸的啊,丢人啊,天生就不是城市里的鸟,捉死拉倒吧。”一甩袖子走了,从此再没来看过一眼。
  郭有田原来是在嬴州市的一个大型轧钢厂上班,整个企业有五千多员工,生产效益连年在嬴州市名列前茅,省长、市长、书记天天来参观、学习,特别是到了暑期,北京的那些高官也来过“嬴钢”视察。嬴钢生产的各种建筑钢材供不应求,大小车辆排出去十几公里,订货款都是提前一年或半年打到帐,嬴钢年年纯获利润都在十几个亿。老板黄世超还当过全国劳动模范,省市人大代表,政协常委等等。黄老板,真是牛啊。
  郭有田在嬴钢是车间里的一名普通工人,他干得很开心,企业破产前,他的工资每月都已达到近四千元,他能不卖力干吗?他曾多次跟乡亲们吹须,说自己在企业里只是个部门经理,没什么大权,只是管管批钢材,迎迎送送吃吃请请的事。老婆也上班,挣的虽不多,每月也就几千块钱。家里没多少积蓄,就百十多万块,准备买幢楼,把孩子们安顿好,就在市里安度晚年得了。他的口气虽低调得十分了得,但字里行间却把牛吹死了,把长城的墙都吹了一道口子,把佛耳峪人都吹进了五里云雾。人们信了,信了郭有田的本势,因为他穿的也是西装革履,抽的是黄鹤楼、玉溪之类,人们能不信吗?不料,今天他却落到了这份天地。
  郭有田恨天恨地,恨那场经济危机,恨那场经济海啸。可是,他整不明白那经济危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记得很清楚,年轻的时候老师也讲过 “经济危机”这个词,说那是资本主义特有的产物,是生产过剩,商品卖不出去造成的,而且是具有周期性。我们是社会主义,他怎么也会危机呢?郭有田还独自到海边上走过,他不明白,他也没有看到他们厂子生产过剩啊,也没有看到哪里的商品卖不出去呀,他怎么就危机了呢?他看到的只是一夜间他们的厂子没车拉货了,他看到这一夜之间整个厂子全部停产,五千余人树倒猢狲散;他看见了老板的奔驰、宝马等高级轿车等一夜全部变卖,听说老板跟老婆离了婚,而且还要跳楼自杀。。。。。。开始郭有田并不想回到佛耳峪,他也知道那是很没面子的事。可是,他去过了嬴州市的一个服装厂,也去过一个电缆厂,那里也跟轧钢厂一样,大门紧闭,一片荒凉。郭有田在海边上痛苦地来回走了好几天,欲哭无泪,欲跳海自杀,可一想到妻儿老小,他又没了勇气。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不得不回到了佛耳峪。
  郭有田不甘心,不要说他在嬴州市里的辉煌,就是从前他没去嬴州市的时候,他也早已是村里的林果技术员,入了党,前途也是无限的,哪个不高看一眼,哪个不羡慕他。
  好汉不提当年勇,郭有田自知他已是过时黄花。但是,郭有田天生就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天生就不是没骨气的人。他把那双眼瞪得很大,嘴半张着,一动不动,这是他天生的习惯。他的眼天生来回乱转,而且白眼球多,黑眼球少,那眼的个头不比贾德正的小,但贾德正的不会像他那样烂转,只是发怒的时候比他露出的凶光多。
  郭有田正在想这些光荣与耻辱的往事,这时,他家的破铁门响了,走进来的是马起根、沈万星、宋金垚等人。他们的脸上还都带着怒气。看得出来,还都是为昨天宋清宇的事。
  “有田,看来人们都是宁扶旗杆,不扶井绳啊。刚一上任,宋清宇就跟贾德正他们尿到一个壶里去了。”马起根急切中带着愤怒地说,然后转着溜溜的黄鼠狼眼看看郭有田。
  “大哥,只要我们团结起来,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能实现。我们还得要跟他们进行最后的斗争。”宋金垚挥着拳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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