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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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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舔过,咸咸的,微涩。
就像阿爹的心情吗?
来这里,原本是想要劝慰他,因为,他也有伤。别人可以看不到,或者假装看不到,但我应当看到,不为别的,也不为这么多年他对我几乎没有原则的宠爱,单只因,他是阿爹。
只是,我没有想到,结果,却是我这么逼他。在他话落不久,刚刚说了我让他安慰之后,我端出了最恶劣的姿态来逼迫他。
他是一国之君啊,我凭什么这么逼他?
只是,即使是这样,都这样了,他也仍旧答应了我。
“好。”
他回了我一个字,但是,那一个字,一言九鼎。回荡在大殿之上的,是吟妃的命数,随着这一声收尾,吟妃的一生便已经被划定。
还有她与阿爹之间,往后所有的可能,在我看来的一段孽缘,也终因我这一跪而斩断。
我心中既松了一口气,却又同时想着大殿之上,阿爹久久的沉默,还有最后那一字的沉重。然后,两厢一抵,心中既酸,又沉,更涩。
脸上一片湿冷。
明明没有望着太阳,也没有风儿沙,眼睛还是热辣辣的,痛得很。
我低垂着头走在路上,眼前却忽然被人挡住。
我往旁边挪了挪,默默地就要绕道走,那人却又挡住了我,声线颇沉,“这一次,又是在哭什么?”
我抬头,见挡我去路的人是墨夷。他定定立在我面前,明明他刚刚才动了一下,我却偏偏觉得那姿态,仿佛是在阳光之下立了许久,不曾动弹过分毫。
我怔怔看着他,有些眩惑。
脸上一热,却是他的拇指抹过我的脸颊,“别哭。”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努力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我抬眸看墨夷,问,“你都没有手帕的吗?”
我只觉脸上那只帮我擦着眼泪的手瞬间就僵硬了,墨夷那张好看的脸微微一紧。
我只是忽然想到,戏里的姑娘哭,男子都是给好看的手帕,怎么到了我这里,墨夷却连块手帕都拿不出来呢?
我有些失望。
但见他微怔的模样,我只叹了口气,主动退一步,问,“那么,你的手还干净吧?”
我可不想我的脸被他抹成花脸。
我说完,只见墨夷额角重重跳了两下。
阿因伶俐,立刻便从旁递上手帕,“公主。”
我顺手接过,自己擦了擦脸,原本还想问一下阿因“我的脸花吗?”,话至嘴边,眼风瞥过墨夷,终是生生咽了下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暗暗决定,待一会儿回栖梧宫,便把镜子搬出来瞧瞧。
我见墨夷微微尴尬地收回手去,心中还是有些不忍,便顺手将自己擦完眼泪的帕子递给他,“你要擦一下吗?”
墨夷唇角明显抽搐了一下,“不用。”
说完,便将双手负到身后。
我努力忍了忍,但奈何我天生就不是个能忍的人,终是讷讷问出口,“那个,你是偷偷擦到衣服上去了吗?”
墨夷,“……”
我终究没有弄明白墨夷到底有没有把我的眼泪擦到他的衣服上去,因他的衣服色深,即便是他擦了,我也看不出来。
不过,据他自己说的是,“我又不是你,我一般让它自然风干。”
那次第,我真觉得,他还不如我呢。。。
我原是好心,想要带他去栖梧宫让他净手,不想,一路上,他却又揪住了最初那个问题不放。
“好好的,哭什么?”
我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你难道不觉得,就算你真见到姑娘哭了,你也应当假装看不到吗?”
墨夷敛了敛眸色,“我若看不到时,是怎么也看不到,不必假装;但看到了,便没有办法不放在心上。”
我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玄,仔细想了想,试探一问,“所以,你这是绕着弯儿地告诉我,你将我放在了心上?”
墨夷唇角微扬起漂亮的弧度,眸光潋滟地看着我,“你这是,不信?”
我转了转眼珠子,反问,“不信又如何?”
墨夷一笑,“不信没关系,总归你嫁给我之后,我有一生的时间可以让你相信。”
墨夷的话,不是不动听的,只是,我却听得心头猛然沉闷下来。
念及吟妃之事。。。
我忽然觉得,虽然这个扭曲变态的女人终是没有害到我,但在我心里,也已经留下了足够深重的阴影。
然后,今天的第二次,我做了我以前认为,我绝对不会做的事,或者说,我以前,想不到我能做的事。
我定定看着墨夷,“墨夷,你答应我,你我成亲之后,除非我死,否则,你绝不能有别的女人。”
于是,一天之内,接连两次,我逼着两个或许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立下承诺。
心中不是不凄凉的,原来,对承诺,我不屑一顾。
只是,忽然之间,我猛然惊觉,若是连我的阿娘都得不到阿爹全心全意的爱。。。
死人也就罢了,却连一个长得像死人的女人都能分去她的感情,即使不多,但是,分了,就是分了。
一边是爹,一边是娘,我能做的有限。却仍是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然后,终于向两个一言九鼎的男人,开口要了两个承诺。
。。。。。。
第四十章
“反之,我也会遵守相同的约定,嫁你之后,便只对你一人,一心一意。”我说着,补充,与他交换。
墨夷深深看着我,眸色颇重,整个过程里,脸色一直凝重深沉。
我看着他,越看,心越是往下沉。
我虽然并不太乐意嫁给他,但若是大家都认为嫁他,可以,那么,我也不会有太多的不乐意,至少,不会多到做出什么反抗的举动来。
其实,下意识里,对这一桩婚事,我早已持了屈服的态度。
我觉得,我这人天生是有些人格缺陷的,譬如,对许多普遍被认同的真理,我往往都在心里默默地不太认同着。就像,我这人还当真比较相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当然,我从小看戏,自然知道,媒妁之言什么的,在戏文里,那都是被大家批判的对象。戏文里的剧情,崇尚的,那全是自由恋爱,为爱私奔,为爱不顾一切。
可我这人大约是很有些自知之明的,我自觉,我的眼光并不是很好,从小就是。
譬如,我初初同六哥出门时,遇了许多酒楼,往某一家门前走过时,我忽然觉得,诶,这家很好;那我就再看一眼,再感受一下,然后一锤定音,这家真的是最好的!
当然,六哥最后必定会听我的,我们一同进去,会发现……
我的眼神儿当真有问题!
那些我以为最好的,全都是最差的。千真万确,后来,当我足迹遍布帝都,对京城各大酒楼都有了一定了解以后,再回首往事,才发现原来我放言的那几家“最好的”“不是最好,也一定很好”“这一次,一定没有问题”的,竟全找不出比它们还差的去……
当然,在经济一日千里的帝都里,这几家现如今是早已不在的了。
也亏了它们都不在了,不然,时时刻刻有那么几家店杵在那里,我回回出宫见着,该是有多揪心啊?
再譬如,很多年以前,有一段时间很是流行“卖身葬父”这个事。最初的时候,我还眼泪汪汪,钱袋送出去一个又一个。然而,我所不知的结果却是,原本待葬的那些“尸体”,诈尸了一个接一个。
不过,一个接一个的,真的还好,至少,人不同。到后来的时候,竟演变成了一次又一次!
没错,一次又一次,同一个人那种一次又一次!
那时,我和六哥已经认识了陆籍,还是听陆籍说的,帝都里,但凡是混卖身葬父这个行业的,无不争先恐后着要卖给那个叫“商玉”的二货!
为什么呢?因为我在“卖身葬父”这个行业里,作为买家,也是远近驰名了。大家都知道,我这人从来是,只出钱,不收人,钱还给得忒多!
于是,能想象得到那是个什么场景了吧?那就是,只要我一出现,基本上,人家就能看得到我前胸和后背上挂着的那两块牌——
前胸:“我是肥羊!”
后背:“宰,快宰,使劲宰!”
……
然后,那些尸体,不惜一次又一次地诈,把我宰得……待我知道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当然,若事情只是到了这里,那也没什么。人这一生里,谁还不会被骗个一二十次啊……
但是,偏偏,我的人生就是注定了要比一般人要炮灰那么一点点。
自从我知道自己被骗以后,我发誓,再有人敢到我面前来“卖身葬父”,我一定把他/她……死死掐活!
然后,就在我刚刚发完誓不久,话都还没凉,竟然就有人又卖到我面前来了!
当然,我这人一向很遵守承诺,尤其这个“承诺“已经是上升到了“誓言”的高度……
于是,我二话不说,上去就要去掀那遮住“尸体”的烂草席。
当时,卖身的是个小姑娘,而我,穿的是个爷们儿的衣服……她就跪在地上,眼泪吧嗒地求我别这样……
我那时一颗心早已经被愤怒和仇恨蒙蔽了啊,她越哭,我就越想:
你还知道哭?!!!
该哭的是我啊,有木有!!!
被你们骗了一次又一次啊,有木有!!!
说不定现在底下躺着的还是个熟人啊有木有!!!
我在心里一阵咆哮过后,一脚把小姑娘踢开了。然后蹲到地上去,狠狠把草席一掀,又用力往尸体上一掐……
当时……手下的触感,冰凉又坚硬……
我脑子霎时一黑,“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凄凄惨惨厉厉,比那个小姑娘可厉害多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和小姑娘一起哭,“恶霸”比“民女”还哭得凶,一度把看热闹的人群都惊慑住了……
但是,那只是一瞬间。
转瞬即逝过后,阿因就反应过来了,慌忙来抱我。
而同一时间里,那些原本看热闹看得很欢乐的人群,也反应过来了,然后激愤了,对着已经被吓得嚎啕大哭的我,谴责又怒骂……
“真是没人性啊!”
“人都死了,还要折腾啊!”
“仗着你有几个臭钱,就可以没人性了吗?”
“看你长得白白净净,原来是个败类啊,哦,不,人渣啊!”
还有人朝我吐口水的……
我后来回想,如果旁边有鸡蛋,如果鸡蛋不是特别贵,那他们应该也是会朝我扔鸡蛋的……
当然,如果事情只是到这里就结束,那也真的就算了,我这人生来脸皮厚,被人群围着谴责一次两次的,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偏偏……
唉,我每次回想到这里,都是要默默叹一口气的,但是叹了气,心口那里还是堵着的,有点闷。
说得有点远……总之,我的意思是,过往无数惨烈的经历告诉我,我这人没眼光,没智慧,还又囧又纠结。
人都生成这样了,我还能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
所以,我无数次看戏时,其实都在思考,我要如何用我的破眼光去追求自由恋爱去私奔啊?!
如果私奔,被人卖到偏远山区去,肿么办?
还是乖乖听爹娘的话比较现实。
所以,虽然我曾经很严肃地表示过,我不喜欢墨夷,更不惜搬出了我的各种直觉各种推断加以证明。然而,由于阿娘也同时很严肃地表示过,她就是要我嫁给墨夷,她偏要让我嫁给墨夷……
由于阿娘这个人本身实在是太具有说服力了,是以,我其实早已在心中默默地往她和墨夷靠拢,不惜否认我自己来往他们靠拢那种……
说服自己,对墨夷的排斥全是偏见,他其实是可以嫁的……
然而,在我向他交换一心一意时,他却露出了如此沉凝的表情。
是不是,男人都觉得,爱情可以谈唯一,欢情却必须有许多呢?
但是,一旦有了许多的欢情,爱情怎么可能不被分割?分割了,又怎么可能还是唯一?
就像阿爹和阿娘……
我想着,墨夷也终于开口,他看着我,眼神极为认真,“我现在回答你,你现在决定?”
我看着他,郑重点头,“是。”
你现在拒绝我,我现在便可决定,绝不嫁你,不管我眼光有多烂,多看不到你的好。
“那么,我现在答应你,你现在可以嫁给我了。”
我有一瞬间,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他是在和我东拉西扯,却见他这时眸光深暗沉炙,隐隐透着他偶尔会在我眼前露出的那种……近乎悲凉的认真。
他看着我,又重复了一次,“我这时已经答应了你,那么,你也应该尽快嫁给我。”
我觉得我有点懵,愣愣看着他,小心地问,“你的意思是,将婚期提前?”
他唇角忽而一勾,“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婚期本来就已经很靠前了,只还有一个半月而已,你是想要提前到什么程度?”
他看着我,深深一笑,“大婚需要的,我早已经准备妥当,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
我,“……”
他又幽幽加了一句,“这一次,绝不会再委屈了你。”
我兀自沉浸在他那个“随时都可以”里,一时没有细想他之后那句话是的意思。
待我终于接受他那不是玩笑,真的可能会发生时,我被吓得心猛然一缩,背脊都有点发凉了。
我瑟瑟缩缩地抬头看他,小心商量,“那个,你可以先收回你的答应,到一个半月以后再说出来和我交换吗?”
墨夷好看的眉头当即一皱,“不可以。”
他这回答让我好生为难。
在他说那一句“我现在回答你,你现在决定?”时,我就应当多长个心眼的……
我只是被他那凝重的表情牵引得想起阿爹的感情,一时给感伤蒙蔽了神智,只下意识当他会拒绝,哪知,他答应是答应了,答应得还很快,却逼着我也要“很快地”实现我的诺言……
等等,牵引?!
我脑中某一处乍然一亮,我睁大眼睛看向他,却见他这时正含笑看着我,笑得很满足,很……满意!
他是故意的!
故意引我想偏,然后对他,便只想着拒绝。
的确,对墨夷,我从来便是,拒绝容易,答应难。
要我答应他什么,我都是拖拖拉拉吞吞吐吐,最后还不给答应;但是说到拒绝,那绝对是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一口的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加紧更,明天12点以前还有~~
第四十一章
“你使诈!”
我颤巍巍望向他奸诈的脸,控诉。
他却还有脸笑,负手立着,对我笑得高深莫测,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道,“我在等你的决定。”
……
他果然在等着我现在决定……
我忽然觉得,往大处看,我的人生是一整段的炮灰史;往小处看,那就是一个接一个的炮灰小故事,说不定有一天,我还可以出一本书,书名就叫“炮灰故事全集”,以供后人翻阅和借鉴……
我一边想,一遍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已经答应我了,按照交换的原则来看,我若是不答应他,那便是我给他开了空头支票,诓他答应,这样,我好像真有点缺德……
可若是答应他,那便是我自己被诓,这样,我好像又真有点缺心眼儿……
缺德,还是缺心眼儿呢?
我一时间难以抉择,很是纠结。
墨夷却还在笑,看着我纠结,他明明笑得很欢乐很得意,却还要做出一副他很着急的样子,催我,“我等着呢。”
我被气得死死握紧了拳头,一时间,悲愤莫名,连抽他一拳的心都有了。
千真万确,我拳头都已经准备好了,却忽然猛地顿住……
等等,墨夷这又是在诓我!
想到这里,我忽然就笑了,瞬间,松了拳头,看向墨夷,“你分明只承诺了我一件事,却还要我承诺你两件事吗?”
墨夷闻言,脸一瞬间微微僵硬。
果然……
我轻轻笑,笑得很是得意,因我在最后一刻总算是灵光了一回,“你怎么能这样呢?欺负我反应慢,脑子偶尔会一根筋转不过来,就蒙我,就想要用你一个承诺换我两个承诺。墨夷,欺负别人脑子不灵光是很要不得的。”
我摊摊手,也学他做着无辜的姿态,“我与你交换的是,我一心一意换你的一心一意,你答应了,那么我也可以立刻承诺,往后对你,一心一意。但若是你想要提前婚期,那就是额外的条件了……你是想要提前婚期呢还是想要我一心一意呢?两个只能选一个。”
墨夷的脸色很难看,我笑得很开心。
然后,我与墨夷,婚期照旧。
本来墨夷还在犹豫的,眯着他双原本就狡诈得很的眼睛盯着我,盯得原本坐得直行得正的我偏偏底气不足起来。
我被他吓得一慌呢,就告诉他,“京城里有好多小倌馆的,听说那里面的人长得还都不错哦~~”
墨夷闻言,眸中一瞬凶光乍露,继而,婚期就照旧了。
他当时怒极而笑,看着我,原话是,“那么,就暂且不提前了。”
我听到他那“暂且”两个字时,浑身不由自主抖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只要我往后将脑子放灵光一点,他应该也做不出什么来,遂不再放心上。
之后,我与墨夷一路往栖梧宫回,便相安无事了。到宫门口时,我们正聊到“棒打鸳鸯”这事,虽然,以我的眼光来看,阿爹和吟妃并不是鸳鸯,就算万一是,那也断不是什么好鸳鸯……我还是忍不住感慨……
“我这时不知是怎么了,脑海里全是焦仲卿他娘,崔莺莺她娘,许仙他……法海。”
我进院子时,话刚落,然后,视线里蓦然闯入一身白衣,惹得我的脑子也一瞬间跟着白了一下。
什么焦仲卿他娘,崔莺莺她娘,许仙他法海,霎时全不见了踪影。
院子中央,裴陌正负手立着,目光淡淡落在我与墨夷的方向里。
我对上他漂亮的眼睛那一瞬间,那刚刚才被我死死压制住的炮灰回忆录,霎时就不受控制了,哗啦啦地就继续往下翻了去……
还是发生在卖身葬父很流行的那段时间里,准确来说,就是在我掐人尸体然后自己被吓得嚎啕大哭之后。
在戏文里呢,总是会有一种角色,他们无处不在,一旦有人被欺负了呢,他们就会跳出来,路见不平一下。
那种人呢,通常都被百姓们称为侠客。
我过去看戏时,就常常会想,为什么他们不在人家被欺负之前跳出来,总是要在人被欺负之后才出现呢?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们的时间能拿捏得那么刚好,总是正正在人家被欺负到□,人民群众的情绪被带动到最膨胀的时候出现?……
然而,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各种“刚好”还能刚好落到我身上。不,我或许想过,我真正没有想过的是,它落也就落了吧,却为啥是落一个人人喊打的“恶霸”角色给我!
须知,戏文里的恶霸,最后总是会被侠客揍得各种鼻青脸肿,灰头土脸……
这种角色,我从来是连想都不敢去想的……竟就这样,晴天一霹雳,生生落到了我的头顶上。
当然,若只是扮演一回恶霸,撞上一个侠客,那也真的没什么,我最多纠结几天,最后也会平复过来。
总归还有阿因和六哥在那里,侠客什么的,和他们一比,不要太业余了哦!
“路见不平”这一出戏演不成,咱们总还可以换个戏码,譬如“仗势欺人”,“横行霸道”,“为祸乡里”什么的,再严重一点,“侠客不长命,恶霸遗千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如果那侠客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呢?然后,居中站着的那个,还刚刚好是裴陌呢?
裴陌也就裴陌了,若是那时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那也就算了,总归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万一万一要是在江湖上狭路相逢,也互吐一口唾沫便算罢……
然而,好死不死的是,那个时候,我偏偏已经与他认识好多年了,我都已经想着……要向他求亲来的……
那时,我正正哭得凄厉,一睁眼,就见到裴陌站在我对面。
那一刻,我想都没想,拔腿就跑。
——跑快一点,下次相见时,我也好死不认账。
偏偏,就有人不识趣地要破坏我的计划。
“哪里走!”
然后,我就被那人挡了去路,若不是六哥反应快,我还能被那人一把抓住,就地来个鼻青脸肿。
刚刚说了,侠客有三人,居中一人是裴陌,他左边是一个蓝色锦衣的男子,右边是一位着男子月白外袍的……女子。
并非我眼神儿好,而是那姑娘唇红齿白(我深刻怀疑她还涂了胭脂水粉),眉目含情,只换衣服不换妆容,分明就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她是女子来的。
我过去常想,一切不以正经女扮男装为目的的单纯变装,都是有其他想法的。譬如,男装诱惑什么的……
那一刻,我想,那姑娘果断是!
总之,当时来抓我那人便是那蓝色锦衣的男子,长得还不错,就是我看着极为不顺眼罢了。
便因着他来抓我,阻了我逃跑的脚步不说,还和六哥动起手来,裴陌知我们身份,自然立刻闪身进去,将两人拦下。
然后,我和裴陌,便就此深深打了个照面。
深到……我这辈子就算死了也绝不能不认账!
后来,我都记不清我是怎么全身而退的了。
只记得,那位男装姑娘蹲到那个小姑娘面前去,温声安慰,又给了人家大包的银子,一时间,群众对她的赞叹很是响亮,很是高亢——
“公子真是好心肠啊。”
“公子定会得好报的。”
“公子真是德貌双全啊。”
……
而我,大抵便是趁着群众赞美她以致稍微疏忽了对我的谴责时,灰头土脸地逃跑的……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因我掐了死人,在梦里也常常被那冰凉坚硬的触感吓醒。夜里噩梦不断,白日里回想,又很不甘心,要知道,我为“卖身葬父”这个行业贡献的财富,那可比那男装姑娘多太多了!
凭什么我如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而她,却捡了我现成的便宜?!
若只是这样,我纠结一下,噩梦个几个月,不平衡个几天,那也还是能算了的。偏偏……
那事没过多久,太子哥哥和语卿嫂嫂大婚,我趁机向裴陌求亲……
然后,裴陌果然就拒绝了我……
他说只当我是他妹妹,他心中,另有深爱之人……
我那时瞬间就晕了,脸皮也还不是特别厚,是以,我随意打了个哈哈便表示,我理解我理解,没关系没关系啦。
后来,当我冷静下来之后,我便联想到戏文里,男子都不喜欢仗势欺人的恶霸,都喜欢小娇羞、小善良、会小小安抚一下弱势群体的温柔姑娘……
然后,找了个机会,我就问裴陌,深爱之人是不是指那个“好心肠”“会得好报”的男装姑娘。
他说,是……
至此,那事终于成为了我心中最刻骨的难堪和悔恨。
我每每回想,都会怪自己手贱,好好的,扔包银子过去就好,干嘛要不知死活地去掐人家呢?……
这时倒好,硬是将自己的初恋生生掐死在摇篮里了。
不过,我这人生来少根筋,所以更是分不出多余的脑筋去一直揪着这事不忘,直到现在,我早已将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
岂料,今天被墨夷一诓,想起来了!再见一个当事人,全想起来!
我在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感慨,能炮灰得天时地利人和时时俱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墨大人也在。”
由于我忙着纠结加感慨,一时没有出声,场面有些尴尬,还是裴陌先开了口。
墨夷一笑,“裴将军今日怎么得空来看公主?”
明明我的身边,两个男子,一温润谪仙,一倾城妖美,是极为赏心悦目的共存,我却只觉得心脏跳得很慌。
裴陌温和笑着,看向我,“公主,您日前交代的事,裴陌已经办妥。”
我听了,心霎时狠狠一跳,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什么卖身葬父,什么棒打鸳鸯,什么炮灰命,什么跳得慌,刹那间全消退了下去。
我转头,看向墨夷,道,“送到这里便是,墨大人事务繁忙,玉之便不烦扰了。”
墨夷听了,神色自若,只是看着我的眸子,一瞬间更深更沉了。
他就这么看着我,看得我一度以为他又要用什么诡计强留下不走,正提了心担忧,他却忽然开口,“那么,墨夷告退。”
他说完,又看向裴陌,略微一颔首,这才离开。
墨夷这时的态度,让我隐隐不安,只是,我却又分明找不到不安的理由,便只得作罢。没有多想,我请裴陌进去。
我紧紧看着他,努力稳声问,“陌哥哥,如何?”
裴陌深深看着我,眸光有些莫名的晦暗,我这时想着那件事,心中着急,便只巴巴地望着他,用眼神表示催促。
他眸色微敛,终于道,“你托我打听的毒药,我已经查实,按你的描述,应是‘聚到终须散’。”
我一震。
聚到终须散?!
那么,墨夷没有说谎,说谎的,是乐太医!
我稳了稳心神,问,“毒药从何处来?”
裴陌定定看着我,“有容。”
我心中一凛,脱口反问,“不是赫胥?”
裴陌看着我,眸微眯,“赫胥?说起来,有一种毒,毒性与之极为相似,确实是从赫胥来。”
我心中一动,问,“那种毒,是否是叫一帘疏雨?”
裴陌目光微深,点头,“是。”
我心中一乱,聚到终须散,有容……
我问裴陌,“这两种毒,有何不同?”
“聚到终须散,毒如其名,如你所说,毒解之后,或者,毒入肺腑之后,毒药在身体上侵入的青紫痕迹便会开始循着原来的痕迹再次消散。而一帘疏雨,一样的毒性,一样置人于死,却是只入不散。”
“只入不散是什么意思?”
“一帘疏雨这种毒,原本是赫胥在仿制有容的聚到终须散,只是,仿得很失败,虽然毒性霸道,然而,一旦在身体上落下了痕迹,不论受者最终是毒解还是毒发身亡,痕迹都不会褪去。”
裴陌看着我,继续解释,“聚到终须散这种毒,制毒者的初衷便是为了掩藏。明明是致人于死的毒,却能在最后不落痕迹,杀人于无形,是极为出色的毒药。而一帘疏雨,既不能掩藏,便是彻底的失败,所以,一帘疏雨现而今,即便是在赫胥,也已经很少见了。”
我越听,心越往下沉去。
这么明显的差别,乐太医深谙毒理,不可能不知道,那么,便只有一个解释,他在说谎!
只是,他为什么要说谎?
三年前,四哥死时,他便说谎;之前,我发现了四哥的死因,他先是对我试探,而后,又对我说谎!
有容……
乐太医说谎,阿娘是否知道?
我心中既惊,又乱,好长时间回不过神来。
裴陌一直安静坐在一旁,我想了想,终是认真地看进他的眼里,一字一顿,“陌哥哥,此事当真?”
裴陌闻言,眸光明显一暗。
我心中霎时一紧,正有些后悔我如此明白的质问,他却开口,郑重坚定,“我已经多次查证,可用生命担保,绝不会有错。”
我心中狠狠一沉,既为这答案,也为裴陌的话。
我讷讷开口,“对不起,我不是……”
“没关系,”裴陌对着我宠溺包容一笑,“我知道此事必定事关重大,所以,在查探的过程里已经极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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