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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云搏电录-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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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忖道:“谁叫我喜欢她呢!从她站在窗前,手里拿着苹果的刹那,我便开始喜欢她了,我还以为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再看到她,哪里会想到这么快便又重见她,甚而介人她的命运中,与她的命运相连一起……”他握着她的手,激动地道:“你为什么要谢我?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从我踏k这个阁楼开始,我们的生命便已串结起来了……”他这句发自内心深处的话,说得是如此动人,夏苹在默然凝住中,从眼眶里,忍不住颗颗珠泪滚落下来,如同有一条透明的线串着一般。

于梵一惊,问道:“你……你干嘛又哭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夏苹竟然掩起脸,放声痛哭起来。

于梵被他哭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他只得向小荷去求起授来。

哪知他的头一侧,却发现小荷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又掩起了脸,低低的啜泣着,晶莹的泪水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流进她的袖管。

于梵这一生之中,何曾遇见过如此的场面?他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会使得她们两个如此伤心,直急得手足无措。

岂知他还未想出该如何开口之际,已听得楼下传来启门之声。

他的脸色微变,轻轻的走到楼梯边,俯身从栏杆往下望去,只见一条人影缓缓的从门口走到楼梯。

由于底下的厅房没有点灯,他只有看到人影的移动,也没看清那人是谁。

这时,那人扶着楼梯的扶手,慢慢的登楼而上,于梵只听他的嘴里不停地唠叨:“真是倒霉,一个庄家做下来,输了我一两三钱银子,连个二点都赶不上,气死我了……”于梵听到那人的话声,再一看那人打扮的一副怪样子,马上便认出她便是午间受命带夏苹到内厅里去的那个王妈。

王妈输了钱,连走路都似没了劲,她慢慢的跨上了楼梯,才走上几阶,便听到房里传出的哭泣声,顿时一腔怒火都发泄了出来。

只听她拉开了嗓子,骂道:“怪不得老娘今天晚上的手气这么坏,抓猴子尽是掷么二三,推牌九老碰到蹩十,原来就是碰到你这个煞神,尽在这儿死嚎……”于梵见她一边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一边挪动着她那水桶般的粗腰,“蹬蹬蹬”的爬上楼来,心中怒气并发,沉声道:“煞神在这儿!”

王妈低着头爬梯,刚刚跨上阁楼,正想把夏苹痛骂一顿出气,耳边已响起一声沉喝。

她吓了一跳,还未看清这突然钻出来的煞神是谁,两边颈项已被于梵双掌切中,马上眼前一黑,昏倒过去。

只听得楼梯上传来一阵“砰砰碰碰”之声,王妈一个肥大的身躯从楼一直滚了下去,跌落在厅里,躺在那儿,动都没动一下,不晓得是昏了过去,还是已经就此跌死!

于梵突然来这么一手,使得更苹和小荷全都停住了哭声,骇然望着他。

于梵搓了搓手,回过身来,道:“我……我做错了?”

小荷抢着道:“不!你没做错,这个老虔婆,早就该死了,你杀死她,真是大快人心。”

于梵不解地问道:“那么你们为什么要用这种眼光看我?”

夏苹看到于梵的模样,卟哧一笑,道:“傻弟弟,我们是因为王妈回来得突然才吃惊的,又不是怪你,你急什么?”

于梵吁了一口气,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看到夏苹的脸上还沾着泪水,却笑得那样开心,不由摇了摇头,忖道:“我真不了解女孩子,动不动就可以哭出来,还没哭完,便又可以笑了……”夏苹嗔道:“喂!你笑什么?”

于梵听到她称呼自己的语气都不同了,苦笑了下,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们这样蘑菇,是不是要等到秦鹏飞醒了以后,告诉他一声才走。”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夏苹和小荷顿时着慌起来。

小荷嚷道:“苹姐,你快起来呀!”

夏苹拭去了脸上的泪痕,掀起棉被,赤着一双白皙的脚便下了床。

她匆匆忙忙走到铜镜之前坐下,素手挽起彼散的秀发,在头顶上挽了个发髻,又在粉盒里拿出粉扑,匆匆的在脸上扑了几下。

小荷则把手里的长袍摆在椅上,走到书桌前去磨墨,又忙着替夏苹打开五斗柜收拾衣服。

于梵见到她们那份匆忙的样子,心中颇觉有趣,也感到好笑,原先的紧张情绪此时一扫而空,竟忘了自己处身虎口,随时都会有危险发生。

夏苹从铜镜里,看到于梵脸上浮起了微笑,回过头来,嗔道:“喂!

你又在笑什么?”

于梵道:“你的脸上反正也要涂黑的,还擦什么粉?”

夏苹想想也忍不住笑起来,她哼了一声,道:“不要你管,转过身去。”

于梵耸了耸肩,不敢多说话,缓缓转过身去。

他虽是不能再看到夏苹对镜整容的模样,可是心中却依然觉得甜甜的,回想起来,以前那一段乞讨度日的日子仿佛是做梦一般,甚而在长兴铁铺里终日打铁的两年岁月,也像是成了梦影。

然而,往深处一想,眼前这种旖旎的情景,又似乎像是幻梦,发生在他的身上,是如此的不真实,如此的难以把握。

他正在胡思乱想,背上已被人拍了一下,只听夏苹说道:“傻弟弟你看怎么样?”

于梵回过头去,但见夏苹满脸满颊都涂着黑墨,弄得乌黑一片,头上的发髻挽着一根白带子,脚下却穿着一双墨绿的绣花鞋,让人看了不知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笑了笑,道:“好极了,只怕让人看见,会把人吓死。”

夏苹噘着嘴,道:“这都是你要我打扮成这个样子,你还笑我。”

于梵唯恐夏苹又哭出来,把整个事情弄糟了,连忙摇手道:“苹姑娘,你别再哭了好吧,我们立刻就要动身,晚了恐怕来不及。”

他的脸色一整,肃然道:“小荷,我们走后,若是秦鹏飞派人来看她,希望你能尽量拖延时间,愈晚被人发现愈好。”

小荷咬了咬嘴唇,颔首道:“你们走吧,王妈的尸体,我会把她藏起来的,喏,这是我这些年留下来的一些金器手饰,希望你们拿去之后她说到这里,咽喉里好似卡了个石头一般,话声咽哽,再也说不下去。

夏苹激动地抱住小荷,颤声道:“小荷,你对我太好了,我……”于梵沉声道:“不要哭,一哭就把脸上的黑墨弄糟了。”

夏苹的肩膀抽动了两下,终于忍住了满眶的泪了,不让它流了出来,哽声道:“小荷,我们一辈子都会记住你的。”

小荷点了点头,道:“你们快走吧,这儿的事由我来照应。”

于梵也觉得心里酸楚,难过之极,他默然望了小荷一下,沉声道:“小荷,珍重你自己,三五年之内,我会回来的,我发誓一定要救你出去。”

小荷凄然一笑,道:“于公子,多谢你的好意,只怕……”她虽然停住了话声,深吸口气,把包袱递给于梵,低声道:“你们快走吧!不要再耽搁了。”

于梵抱了抱拳,道:“小荷姑娘,再见了。”

他把包袱系在腰带上,拉住木然而立、悲恸无比的夏苹,毅然转过身去,飞快地下楼,启开了大门,昂然行去。

此时夕阳西沉不久,暮色方起,四周一片迷迷蒙蒙的,柳云山庄里有的房间燃起了灯,有的屋子还是漆黑一片。

于梵走出了门,深深的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压下胸中那股难过的情绪,从墙边的小门,穿了过去,来到他午间等候贺氏双凶的地方。

他的身形极快,仅在墙边的阴影下等了一会,没有看到有人经过,便急步窜进市道里,沿着市道一阵疾行,转眼便来到练武场边。

他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凝目向四周望了一会,但见整个庄里静悄悄的,空旷的院中,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经过,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严密。

他低声问道:“夏苹,你可晓得今天庄里怎么防卫这么松?好像没有几个人在守卫?”

“这两个月以来,我很少踏出房门,也不知道这儿的防卫情形。”

夏苹轻声回答道:“不过我认为现在院子里的人这么少,可能是因为正在吃饭的原故,王妈就是每天在吃饭的时候跟那些人聚在一起赌钱,因为平时他们都没有空……”于梵兴奋地道:“真是天助我也!夏苹,我们今晚一定能逃得出去。”

他的胆子一壮,扛着夏苹大步向着大门行去,一面走着,一面还在嘴里哼着小调。

果然,他预料的没有错,在庄院里行走的几个壮汉,只不过看了他一眼,便不加理会,就连他行过高高的刁斗下,那站在上面专司了望守卫的庄丁,也只俯身下来朝下面看了一下。

缓步走到大门,那站在门边,手按腰刀的四个大汉一齐迎了上来,其中一个络腮大汉问道:“兄弟,你带着人要到哪里去?”

于梵自怀中掏出那面令牌,递了过去,道:“奉庄主之令,送这小子回去……”那个大汉接过令牌望了一眼,问道:“这小子干么了?”

于梵笑了笑道:“他喝醉了,跟条死猫样,听说还是两位贺爷的徒弟呢,真笑死人。”

那四个大汉一齐笑了出来,其中有一个较为矮瘦的庄丁,问道:“兄弟,你贵姓?怎么我从来没看见过你呢?”

于梵道:“小弟我一向在内宅里……”

“哦!”那个庄丁笑道:“这就怪不得了……”他的话未说完,另外一个壮了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骂道:“老刘你哦个屁!凭你那副长相,要想调到内宅去,恐怕得回到娘肚里,回炉重造才行!”

老刘骂道:“他妈妈的,朱麻子,你那副样子也不见得比我好者你凭什么……”那个络腮大汉沉喝一声,制止他们两人的争吵,然后笑道:“小兄弟,他们都是粗人,你可别见怪。”

于梵强笑一下,道:“没什么,哥儿们开开玩笑,也没有什么关系的,不过兄弟我要走了……”那个络腮大汉把手里的令牌递给了于梵,道:“兄弟,你走吧。”

于梵接着令牌揣进怀里,朝那个络腮大汉颔首为礼,举步走出大门,向着来时的方向行去了。

他一直走出数十步外,方始吁了口气,道:“夏苹,你要不要下来休憩一会……”夏苹虚弱地道:“我吓死了。”

于梵走到路边,蹲了下来,刚刚要把夏苹从肩上放下,突然听得她惊叫一声,道:“啊呀!那老贼追出来了!”

于梵吃了一惊,回头一看,但见两条人影翻跌而去,一个长袍人飞也似的奔来。

他就这么匆匆一瞥,已见到那两个大汉正是被秦鹏飞的长鞭卷住摔开的,顿时,他的心头大骇,背起夏苹,提起一口真气,向着路边的坡地飞奔而去。

他不知道秦鹏飞这一突然追来,是不是因为发现他把夏苹拐走,但是他知道若是让夏苹再度落回秦鹏飞的手里,很可能便害了她的命。

是以他不从大道行去,反而折向右边的草坡奔去,因为他看到坡下是一片稻田,只要越过这一大片稻田,便可以穿身进人树林了。

他曾听龚江说过,江湖上有逢林莫人的规矩,不管秦鹏飞是否守这个规矩,但他只要进人林中,至少可以隐蔽起自己的身形。

无论能不能逃过秦鹏飞的搜索,他在树林里,就可以从被动争取到主动,到那时,他就能凭藉自己的智慧,替夏苹作一个妥善的安排。

是以他沿着田埂向着树林奔去,也不管秦鹏飞在身后如何叫喊。

一阵急奔,于梵的额头都已经流出汗珠,终于他在吐出一口大气之后,奔到了树林边缘。

脚下稍为一顿,他侧过头去,只见秦鹏飞长袍飞舞,紧追在身后,距离自己还不到三丈。

他深吸口气,窜人林中,一阵急走,找到一株巨大的树木,飞身跃起,攀了上去,在一个枝叶繁密之处,把夏苹放了下来,搁在树枝上。

于梵刚把夏车安置好,便听得秦鹏飞在林外大声道:“于梵,旎逃不了的,还是乖乖的出来吧,老夫答应不伤害你,你想想看,你的师傅那么喜欢你,老夫又如何敢伤害你?”

于梵暗暗冷笑一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没有理会秦鹏飞的叫喊,俯下脸来,望了望被横搁在枝桠上的夏苹。

他方才只顾逃命,背着夏苹一路急奔,根本无法顾全到她,这下定神一看,才发觉她竟然已经昏了过去,不知人事,因为她的头垂挂在树枝上,已经毫无力气。

于梵大惊,摇了摇她的身子,低声在她的耳边呼唤道:“夏苹,夏苹……”……………………………………………………………………第九章师门血仇他连唤了两声,也没听到她的回答,却摸得一手粘粘的,凑在鼻端一闻,一股血腥味冲进鼻里……于梵怔了一下,才晓得夏苹遭到秦鹏飞的毒打之后,虽然敷了金创药,破裂的伤口却还未愈合,经过这一番颠簸以后,伤口重又破裂,鲜血渗了出来,染湿了衣服。

他心里焦急,忖道:“糟糕,她的伤口又破裂了,假使不赶快找个大夫看看,只怕血会流干……”心念未了,又听得秦鹏飞大声道:“于梵,老夫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只要你出来,老夫绝不怪你,也不会对夏苹怎样,老夫可以保证……”于梵真恨不得跃下树去,奔到秦鹏飞面前,狠狠的捧他一顿,以报复他用皮鞭抽打夏苹的恶行。

然而痛恨尽归痛恨,于梵也明白凭自己的这身武功,绝非秦鹏飞的对手,只要一现身去,就会被对方擒祝是以,他咬了咬嘴唇,忍耐下来,希望秦鹏飞会在没有耐心之下,自动离去。

秦鹏飞说完了话,又等了一会,不见于梵回答,怒道:“于梵,你以为耽在树林里就安全了?老夫照样可以进去,不过等到老夫找到了你之后,可别怪我心狠手辣,到那时我动手杀了你,就是你师傅也没话好说……”于梵默然的坐在树枝上,用手扶着夏苹,对于秦鹏飞恐吓,不作丝毫答覆。

树林里一片静寂,连风声都听不到,可是于梵却能听到自己的心在跳动的声音,他现在所担心倒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夏苹的伤势。

树林里是如此的黝黑,他距离夏苹不足两尺,除了可以隐约地看到她脸庞的轮廓之外,只能闻到从她身上渗出的墨水相混合着香粉的怪异味道了。

他用手轻轻抚着夏苹的面庞,暗忖道:“假若今天她有什么危险我发誓一定要把柳云山庄踏为平地,把秦鹏飞寸寸斩断……”心念浮动,他又听得秦鹏飞大声恫吓道:“于梵,老夫不想与你多耗了,你若在半盏茶的功夫内不自动出来,老夫就放火烧林,把你们两个活活烧死在里面。”

他发出一阵怪笑道:“你们既然愿意一块死,老夫就成全你们作一对火里鸳鸯吧……”于梵心头大骇,暗道:“秦鹏飞这家伙心狠手辣,他既然说出话来,只怕真会放火烧林……”他焦急无比,还没想出该如何逃出这个树林之际,突然听得有人在树林里沉声喝道:“是哪一个大胆狂徒,竟敢在这儿嚷着要放火烧林?”

于梵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树林里竞然还有别人,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俯首望去,只因林中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晓得那人是谁。

他正在惊疑未定,听到秦鹏飞在林外喝道:“是哪一个在树林里?”

距离于梵底下不远处响起原先的声音:“我大和尚在这儿,干什么?”

接着于梵只听得一阵。沙沙,之声往林外而去,显然那藏身树林里的和尚已经向秦鹏飞走去了。

“沙沙”之声一歇,于梵听得那个和尚哈哈大笑:“我道是哪一个毛贼如此大胆,不但敢打扰我大和尚睡觉,并且还敢扬言要烧林焚树,原来竟是我们的秦大施主,真是失敬失敬。”

秦鹏飞冷笑道:“铁陀行者,你不在雁荡山上,跑到老夫的树林里来睡什么大觉?莫非你以为老夫的鬼斧不利么?”

铁陀行者哈哈一阵大笑,道:“秦大施主,你的鬼斧虽利,我大和尚的铁头也不软……”秦鹏飞怒喝道:“那么你是存心来找老夫麻烦的?”

“不敢,不敢!”

铁陀行者哈哈笑道:“我大和尚有未卜先知之能,晓得你要在这儿火烧鸳鸯,所以我特地赶来分一条鸳鸯翅膀……”秦鹏飞沉声道:“老夫有事要办,懒得与你胡说,铁陀行者,你若是把我们九大凶人放在眼里,请你站开一边去……”铁陀行者冷笑道:“我这个大和尚固然不敢惹你们九大凶人,可是秦鹏飞,你要把漠北双凶的徒儿杀死,他们能够放过你吗?”

秦鹏飞沉声道:“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你们雁荡派无关,铁陀行者,老夫警告你,你若是再阻拦老夫办事,老夫就不放过你了。”

铁陀行者哈哈大笑道:“你放不放我没有关系,我大和尚的这个伙伴也不会放过你……”秦鹏飞怒喝道:“铁陀行者,你是存心与老夫过不去了……”于梵听到这里,接着便听得一阵“呛卿卿”的金属撞击之声,和长鞭划过空中的呼啸之声,他晓得铁陀行者已经和秦鹏飞动起手来了,心中暗道:“现在不走,还等什么时候?”

他立即抱起夏苹架在肩上,小心的爬下了树,悄悄的朝着大路那个方向行去。

他本来还想走到树林边去看看那伸出援手救助自己的铁陀行者长得什么样子。

可是回心一想,他只要记得对人这份大恩,今后一定有机会可以报答铁陀行者的,又何必在这危厄的时候,多耽搁时间?

因而他的身形仅在树林里停顿了一下,便急速的穿林而出,选择好方向,奔过那宽广的田野,踏上那条用黄土细沙铺成的小道。

奔行之间,他的耳边不时传来呛卿卿的声响,也时也挟着秦鹏飞的吼叫之声以及铁陀行者爽朗的大笑声……渐渐,那些声响随着他奔驰的身形渐渐的微弱,而消失在身后,不再可闻。

于梵一阵急奔,也不管自己气喘疲累,直到远远望见了嘉兴城那高耸的城墙,他才稍稍放缓了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一面缓步而行,一面暗自思忖道:“但愿那铁陀行者能够抵挡得了秦鹏飞,不然他救了我们,反而把他自己给害了,岂不使我一生都难以安心?”

这下远离了危险,他思绪逐渐冷静下来,马k又想到了自己把夏苹从柳云山庄带出来了,龚江并不知道,若是就此回到了店里,该如何对师傅说明此事?

他心中的思绪紊乱,只觉自己逞一时之意气,冒险做出这等事,虽说是因为喜欢夏苹所致,可是由这件事情所带来的后果,将不会是他,或者他的师傅所能够解决的……他心里在暗暗忧愁,不知在回去之后,该如何向龚江述说此事,已不知不觉的来到城门口。

这时刚刚是掌灯时分,许多人都已返家吃晚饭,街上行走的人倒不很多,可是他们见到于梵肩上扛了个满身乌黑的人,全都好奇地向他望来。

于梵这才发现自己已走到城门边,他的目光一闪,只见那些出城的人都以好奇的眼光望着自己,其中有些还是认识的熟人。

他唯恐那些熟人问起来不好回答,所以把头一低,装成没有看见,匆匆的走进城去。

哪知才踏上街道,他便被一个人拉住了。

于梵心头一惊,急忙凝气于身,预备出手攻击,耳边却已听得那人笑道:“小于,你匆匆忙忙的赶进城做什么?”

于梵抬头望去,这才看清那位住自己肩膀的守城门的差役,是那是好喝酒的李七。

他吁了口气,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李七哥。”

李七身穿着“勇”字戎衣,手里持着一枝长枪,大概还没卸班,所以还没喝醉。

他眯着眼睛,道:“小于,你扛的这个人是谁?”

于梵一见是李七,心里早有了如何回答的打算,闻声道:“是我们店里的一个伙计,昨夜要他去送货,哪里晓得喝醉了摔在山沟里,是我赶去把他背回来……”“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广李七笑道:“可是小于呀!我平时都难得看到你穿这么好的衣服,这下去背人,岂不把衣服弄脏了?”

于梵苦笑道:“这有什么法子呢?我本来换好衣服想到杭州去一趟,一听到这个消息,来不及换衣服就赶去救人了……”李七赞许地点了点头,放开了手,道:“那你还不快把他送到刘一帖那儿去?他的伤可不轻!”

他这句话倒把于梵提醒了,慌忙道:“是,李七哥,我正预备把他送到刘一帖那儿去!”

李七摇头道:“你们这个伙计也真是的,不会喝酒,偏要逞强,像我李七,就是干了三坛酒,也不会醉得摔到山沟里去呀!”

于梵笑道:“当然的,城里面哪个不晓得你李七哥是千杯不醉的海量……”李七得意地道:“说海量倒也未必,不过若是比喝酒,嘉兴城里大概没有第二个比得过我的……”于梵晓得李七是把话匣子打开,就没得完了,他唯恐影响到夏苹的伤势,不想再与李七搭讪下去,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声,道:“李士哥,你忙吧,我走了。”

说着,不等李七回答,匆匆沿着城墙,向横街行去。

没多一会,他便已来到一幢宽广的楼房之前,抬头望去,只见门前悬挂的那个长匾依然静静的悬在那儿。

他轻声念道:“祖传七代儒医刘峙宇,专治一切疑难杂症,跌打损伤,只服一帖,便能着手回春。”

以前,他每次从这儿经过,或者奉龚江之命来邀刘峙宇去饮酒时,都为这儿挂着的长匾上所写的字感到好笑,嫌它太噜嗦,太自夸。

此时,当他带着负伤的夏苹来此,他真希望刘峙宇真如他的外号刘一帖,仅仅开了一帖药方,便能使人着手回春。

于梵站立在门前一会,便举步向里面行去。

这刘峙宇大夫是嘉兴城里最有名的大夫,他那刘一帖的绰号,可说是方圆三百里无人不知,平时生意兴隆,应诊之人络绎不绝,可是他这人有个怪脾气,那便是一天只看三十个人,超过之后,绝不多看,马上便关起大门。

因此于梵一见大门还没关上,不由暗暗吁了口气。

走进门里,他只见店门的伙计正在忙着切药、包药、匆匆的打了招呼,他问道:“刘大夫在不在?”

其中有个伙计叫洪平的道:“小于,你又是来找他老人家去喝酒?”

于梵瞪了他一眼,道:“你没看到我带了个人来?”

洪平晓得于梵空手力敌双牛,不是好惹的,一见他像在生气,连忙脸上堆着笑容,道:“小于,你又何必生气呢?他老人家在里面于梵也懒得跟这种人噜嗦,背着夏苹便往里面房间行去。

掀开了布帘,走进了刘峙宇平时替人看病的房间,于梵只见那个名医刘一帖正斜靠在横榻上,另外有一个头梳双髻的婢女蹲在他的榻房,轻轻的替他捶着腿。

于梵看得非常清楚,刘一帖虽是闭住了眼睛,右手却不老实地伸进那婢女的衣襟里去,不晓得在摸索些什么。

他愣了一下,想要退出房去,却已见到那个婢女错愕地侧过头来。

她一看到屋里突然走进一个人,错愕之下,脸色立即红了起来,急忙抓住了刘一帖那只伸进她胸前衣襟的手,甩了开去。

刘一帖睁开眼来,道:“小云,你……”话一出口,他一眼望见于梵在屋内,不由尴尬地说道:“于贤侄,你……”于梵往旁边移了移,让那以手掩面,羞怯退走的婢女走了出去。

刘一帖站了起来,抚了抚颔下的三柳灰髯,藉着咳嗽之声掩饰自己的难堪,道:“于贤侄,是你师傅来……”于梵见他满脸通红,也不愿说什么使对方过于难堪,打断了他的话,道:“刘大夫,有个病人要请你看看。”

他走到榻前,把夏苹平放在榻上。

刘一帖拿起了夏苹的手,还没把脉,脸便现出惊愕之色道:“于贤侄,这位是……”于梵肃然地道:“她是在下所喜爱的一个女子,因为遭到歹人毒打,所以在下把她带到儿来,请你看一看她的伤……”刘一帖惊疑的道:“你师傅……”于梵笑了笑,道:“刘大夫,想你不会告诉他老人家的吧?”

刘一帖一愕,道:“不会,当然不会。”

“这件事,希望刘大夫不会传说出去。”于梵脸色一凝,道:“就如同在下不要把方才的事情传说出去一样。”

刘一帖脸色一变,道:“于贤侄,你……”于梵道:“在下乃是个打铁的学徒,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大夫你乃是祖传七代的儒医,恐怕……”刘一帖脸上一红,随即干笑着道:“于贤侄!你何必说这些话呢?

你的事还不等于我的事一样,老夫保证不让第三人晓得此事。”

于梵颔首道:“如此多谢你了。”

他的话声一顿,说道:“刘大夫,她是个女子,身上的伤又是着肉的,在下希望你能让宅里的婢女替她敷药,哦!并且还请你找人替她换件衣服……”“当然,当然”刘一帖堆着笑道:“老夫行医这么多年,这点小事当然会晓得,何劳贤侄吩咐叩于梵道:“在下此刻要回铺里一趟,若是没事,很快就会赶回来的,若是她醒来了,请她在此等我,至于药钱和诊费,在下回来之后再……”刘一帖摇手道:“唉!于贤侄,你提这些做什么?我们不是外人,还会跟你计较那区区几个药钱?”

于梵道:“如此就多谢你偏劳了,在下就此告辞。”

刘一帖干笑道:“于贤侄,拙荆那儿……”于梵道:“刘大夫,这事你可放心,在下若是不想说话,这张嘴就等于缝上了一般,没人能使我开口的。”

他抱了抱拳,也不再理会刘一帖,掀开布帘,向前面的药铺行去。

很快地,他便来到了大街,把那些惊疑的目光抛诸脑后。

于梵一直走出十多步外,方始停下脚来,回头望了那个巨大的长匾一眼,他的心底浮起一丝歉疚之意,暗自忖道:“这并非我不够厚道,以刘一帖的隐私来威胁他,为使夏苹受伤之事绝不能被传扬出去,只得在无可奈何之下,利用刘一帖的害怕老婆来封住他的嘴了。”

当他想到刘一帖在发现自己所做的事被人看见时,脸上浮起的那种惊愕交集的神色,忍不住摇了摇头,暗忖道:“我真不明白刘一帖那样怕老婆的人,怎么还有胆子敢在自己的家里调戏婢子?他难道不怕被他老婆闯进来看见吗?”

他的年纪还轻,根本就没有经历过男女之间的事情,自然不会晓得这种心理,正是一般男人所具备的特色。

正因为偷情时那份偷偷摸摸的感觉能给予男人一份特殊的刺激,所以十个有九个男人,都会瞒着家里的妻室到外面去拈花惹草,尤其是愈怕老婆的愈甚。

于梵想了一会,也没想出个道理来,他的思绪很快地又回到眼前所遭遇到的困难上。

他不晓得在回去后,该如何对师傅述说自己在柳云山庄所遭遇的事,此后,又该怎样安排自己和夏苹之间的感情。

想着想着,他只觉得脑袋几乎要炸了,摇了摇头,想要抛去脑海里的杂念,却发现那些意念已经充塞在他的脑中,无法忘去。

他轻叹口气,自言自语道:“现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话声未完,他的身子已被人拦住,道:“于梵,你怎么还在这儿?”

于梵定了定神,凝目望去,只见拦住自己的是隔壁油行里的宋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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