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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大唐-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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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一扳,一双白晰丰满的手抓住我肩,力度大得令我反向仰后。
“住手!”震耳一声大吼,几道人影夹风扑来,我被抱起,一掠数丈,直至廊下。“大嫂!伊贺!不是,她是扶我!”我急叫,那边“哎呀”一声,忍者伊贺以黑衣魅影之姿居高临下封住八面去势,唉,这个架势谁看了都头晕,崔娉婷吓得一屁股坐地,随后呀呀振耳长叫。“王妃安好?”伊贺翩然掠至近前,俯身抱拳,一股铁灰之气盈面而来。
一行千里外,几事寸心间。才子贫堪叹,男儿别是闲。
黄河淹华岳,白日照潼关。若值乡人问,终军贱不还。
一纸素笺,李俶的笔迹,横折勾撇捺锋芒必露,墨汁浸透笺纸,一厥薛能的五言绝句,所谓一行千里外、几事寸心间,他是挂念我,挂念我们的孩子,所谓男儿别是闲、终军贱不还,他是向我誓言,誓言保家卫国。我微笑送走伊贺,合笺于怀,于心安宁,于情默默,李俶是英雄,是我心中的英雄,无关胜败。
大嫂买回了艾草,泡水熏蒸,民间传统的安胎汤水,以艾水洗澡能有理气血,逐寒湿,还有安胎的疗效。“你那肚子还不及我那时六个月大,龙凤孪生子?他以为送子娘娘的事也归他刑部管?”她笑,隔水按按我肚腹,肚里的小子一脚踢来,她噢哟一声乐开,“好小子,倒是中用的!”“大嫂,别惹他啦,他这几日都不乖得很。”我护住肚子,下意识瞄瞄她的修长高挑,再比对自己,激凛一下已打了退堂鼓,生孩子会痛得死去活来是不是,还别真是双胞胎啊!
“你别怕,我不好好地生了郭暧和郭曙,没那么可怕的,李俶不在我在啊,你莫怕,我帮你,这一关绝没问题。”大嫂扶我出水,抹干穿衣,伴我进帐安睡。“大嫂,你怎么来了呀,郭曙谁顾呀,还有郭清她们,我又推了好多麻烦给你……”我隈去,松木清香的怀抱任我依靠,风止云静。“子仪担心你,他这些月总说梦话……我听他叫你的名字,他说长安要乱了,他怕你走散……”
那一夜,她睡在我身边,说大哥,说郭曙,说灵州,说长安,说了很多很多。
“珍珠,那年我们回苏州时你坐了船头弹琴,我说好听,你大哥却说太苦,说你会吃很多苦。我说把我的名字给你,沈珍珠命好,福厚,珍珠,会没事的,一定会。”

第三十八章 长安乱(五)

六月初一,哥舒翰以商讨军情为由,将灞上守军将领杜乾运召到潼关,随后借故将其斩首,以其部将王思礼接收灞上一万守军。
初一夜,杨国忠夜奏大明宫,曰:“贼方无备,而翰逗留,将失机会”。
当夜,中使携玄宗手敕奔赴潼关,催促哥舒翰出战潼关,妄想一举击溃叛军,收复陕郡、洛阳。哥舒翰婉拒,上书力陈关系,玄宗再遣使,哥舒再拒,两日之内,长安中使络绎不绝,项背而望。初三夜,宦官边令诚抵潼关督战,帅府宣读玄宗皇帝手敕:“卿拥重兵,不乘贼无备,急图恢复要地,而欲待贼自溃,按兵不战,坐失事机,卿之心计,朕所未解。倘旷日持久,使无备者转为有备,我军迁延,或无成功之绩,国法具在,朕自不敢徇也!”
六月初四,哥舒翰引兵出关,抚膺恸哭。
六月初七,唐军与安军于灵宝西原相遇。六月初八,两军交战。灵宝南靠首阳山,峰峦陡峭;北临黄河,波涛汹涌;中间是一条七十里长的狭窄山道,可谓是用兵的绝险之地。安军崔乾祐占据险要,以十万精兵伏于南山,自领老弱病残兵与唐军交战,且战且走,以为诱敌之计。唐军布阵不谓不妥,王思礼等率精兵五万在前为前锋,庞忠等率十万大军殿后,哥舒翰、李俶率领三万人马于黄河北岸观战,击鼓助威。两军一交战,叛军故意示弱,偃旗息鼓而逃。
后人的说史总是这样的纸上谈兵,崔乾祐的诱敌伎俩并不高明,以哀军之姿出关应战的哥舒翰也是身经百战,对照《三国演义》里博望坡前赵云、刘备两次败退才把夏侯惇引入埋伏圈,也许是手握二十万雄兵的哥舒翰放低了警惕,也许是前锋殿后统统犯了轻敌之忌,总之,当时的灵宝一战,唐军出关将近二十万军队,逃回潼关的只有八千余人。
先有王思礼中伏山峡隘路,再有天不佑唐东风大作,五万唐军在滚木擂石中前赴后继死伤甚重,增援毡车被居高临下的火箭焚烧,东风劲吹,浓烟弥漫中十万唐军自相厮杀不明敌我。月夜之下崔乾祐率领同罗精锐骑兵从南面山谷迂回到唐军背后杀出,唐军腹背受敌,首尾不能顾。于是将无令、阵无型、兵无序,弃甲山谷者,淹于黄河者,踩挤践踏者,号叫之声惊天动地,凄惨遍野溃不成军,八千散兵西渡黄河败回潼关,潼关关外三道堑壕尸横满沟,此一役唐军几乎全军覆没。
六月初九,崔乾祐率兵攻陷潼关,哥舒翰等三十余名唐将投降大燕,日晓日暮,潼关烽堠熄灭,关内再无险可守。消息传回,潼关至长安之间的河东,华阴、冯翊、上洛等郡防御使皆弃郡逃走,唐军守兵也斗志全无,纷纷弃城逃命,长安始乱。
六月初十,安军抽调精锐支援河东史军,两日之内南阳、雍丘失守,郭李部被迫退出河北,河北诸郡得而复失,叛军后方得以巩固,北方唐军陷于被动。
六月十一,玄宗皇帝亲登勤政楼,下制任命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崔光远为京兆尹,兼西京留守;宦官边令诚负责掌管宫殿的钥匙,并在当日从兴庆宫移居大明宫,宣布不日御驾亲征讨伐安贼。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日已西落,险峻如铁的潼关模糊了刀剑的铿锵和马嘶,只剩下死者的浓血,生者的眼泪。关墙巍峨,群山拱卫,长安的金宫银殿,终将化作一捧焦土。开元的千秋伟业,将要一朝烟消云散。自古山河多难,万千哀愁又始,从此漫漫北上征途、血雨腥风、收复河山、满目疮痍、一切待从头……
六月十二,清晨,广平王府一片死寂。人心惶惶不如放其离去,史载安军入城后血腥报复未逃出的皇族宗室,这些无关之人能走一个是一个吧。我路经郭暧房中大嫂唤了声,习武之人耳目极为机敏,即便夜间熟睡中我发出声响都能教她听见,我应她说是有些饿了早起吃饭,她放心再睡。
穿殿过厅.廊桥亭阁,紫宸阁的江南园林,一一巡巡,镌刻于心;檀几书案镇纸,文房四宝卷宗,一一擦拭,堆砌齐整。正殿殿门无声开启,段管事恭声守候在外,“早,王妃。”“您早,”我微笑问早,“开中门,殿下要回来了。”
立在府门,朱雀大街一目望尽,远远地尘土飞扬,马声嘶鸣,近了,近了,是战马,是随行铁卫,是他……
“怎地,怎地……俶……殿下怎地没回!”我失声惊呼,再一一望去,队首至队尾,伊贺常晓,冯立,还有……“为什么没他!他呢!俶呢!”我奔向队中,伊贺一把拉住我,“王妃莫急!殿下无事,只是稍后再……”
“骗人!”我甩他,他攥得死死,我回身指他,不可抑制地发颤,由声及身,“骗人!你骗人!潼关都失了他怎会不回!你们都回来了他为什么要稍后!他是不是……”摒泪的刹那突然心如雪明,不可能,不可能,是我犯傻,我发晕,李俶不可能出事,绝不可能。“他没事,我知道。”我喃喃,甩头想挥去满脑不详之念,眨眼间汗珠滑眉而下,抬手去抹,手竟在发抖。“殿下已到关西驿站,某等特来保护王妃,王妃切莫着急,保重身体。”伊贺探手入怀,上下摸索也没摸出什么,段管事递来方帕子,我接了抹汗,勉强镇定心神。再仔细看看,门前朱雀街上铁甲军士虽多也只有二三百名,哥舒翰虽降,李俶身边该还有八千将士,不慌,不慌,我不能自乱了阵脚。
虽未迎到李俶,广平王府依旧中门大开。冯立率领一半人马直奔皇城,余下人马由一名背挂弩弓腰悬陌刀的男子调派,手下军士井然分布朱雀大街,保卫十六王宅及各县主宗室要府,此人军令清晰指挥若定,我不禁多看了他几眼,他调兵遣将已毕,随后领人回到府门前,并不进府,只在门口抱拳施礼,“末将甲胄在身行礼不便,王妃安好?”
“你是……”我只觉他面熟,一时间叫不出名字。“末将王思礼,赠车之恩,某铭记于心。”他自报家门,又晒然一笑,“某乃败军之将,幸广平王力保得以代罪立功。王妃只管放心,末将定保广平王府安全无虞!”
王思礼?赠车之恩?我想起了,五月延兴门外驾车送哥舒翰就医的那个男子,原来他就是王思礼,潼关大败的唐军先锋!自古以来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哥常说败并不可怕,怕得是一溃千里再无斗志,王思礼虽败却无损自信,难怪得李俶重用,我点头打过招呼,忽脑中闪过一念,忙叫住他。
“什么!”我这一惊比前次更甚,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扯住他,“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末将前日进宫告急,杨丞相允诺派李福德领监牧兵开赴潼关增援,故而殿下决定坚守关西驿站抵挡叛军!”
我一阵晕眩,瘫软中下意识收紧掌心,一掌铁甲锋棱嵌进皮肉,声声惊呼丝丝割痛,我一下恢复意识。
短暂晕厥醒来,府内已是一片大乱。我茫然环顾,大嫂以臂抱我,伊贺牵着郭暧挡在身前,而王思礼神色严肃,对的却是府门口的一队宫中卫率。
“姑母!姑母!”西面琉璃阁奔出的是宫装整齐的崔娉婷,她的丫环侍女,她的下人护卫,她的箱笼嫁妆。她急步往外走,已有卫率上前搬运箱笼,整理铬车,一旁两辆碧玉流苏车,流苏卷起,高髻低垂,鸾凤团花,宫装宫鞋,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袅袅下车,迎面而来。
“末将奉命在此驻守,保卫十六王宅安危,不知两位夫人这是为何?”王思礼上前施礼,段管事冷眼旁观,在我耳边低语,“王妃莫去管她,殿下早已料到……”
“你是何人?此处焉有你说话的份!”韩国夫人不屑轻哼,掩鼻挥袖,一派嫌弃。
“娉婷,快走,我们快走,昨日你叔叔进宫来了,说哥舒翰那老头好没用,给他二十万人都死光了,好可怕呀……”虢国夫人莲步轻迈,摇曳生姿地一脚迈进府门。
“裴杨氏!站住!”我大叫,一臂甩开众人,手指她鼻。
“你!” 虢国夫人一愣,愣得半晌尖声叫,“你说什么!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为什么不敢!杨国忠都要把李俶害死了我为什么不敢喝你,“裴杨氏,没叫错吧!”我冷笑,杨家排行第三,长成嫁裴氏为妻,裴氏早亡,玄宗皇帝封为虢国夫人,称其为姨,并承恩泽,出入宫掖,势倾朝野,公主以下皆持礼相待。“虢国夫人承主恩,黄昏乘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峨眉朝至尊。”我一字一句念出杜甫这首暗喻其水性杨花的咏诗,她面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尖叫一声举掌就掴。
“王妃!”王思礼伊贺抢上护我。
我一手摘下王思礼背上弩弓,直臂、上弦、举弓、瞄准,弓随人动,再瞄准。
“珍珠!”
“王妃!”
所有人惊叫,那女人已吓倒门边,而我的弓对准她污糟的面门。
“滚!别污了我广平王府!”我用尽全力大喊,她目瞪口呆,一左一右韩国夫人崔娉婷扶了她狼狈奔出,我始终举弓,直到车马走得没影,直到忿恨诅咒无声,直到丑恶脸孔再不能污浊了我家……
“铛啷”,沉重的弩弓落地,我向后即倒。
“珍珠!珍珠!别吓我!别吓我!”有人扶住我,呼唤我,要我清醒,要我坚持。我睁眼,噙满泪珠,是我不好,我不该,李适,我的孩子,我不该的,他才八个月,我不该让他那么早出来。
“快放平!进去!羊水破了!平抱!快进去!”大嫂脱下外衣来盖我,我下身的裙子湿透,双腿间股股热流涌出,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我对他说。
“没事的!珍珠!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他横抱起我,一扇扇房门踢去,一间间屋子闯去,我抓住他臂,在能控制恐惧前反复不断说,“去叫俶,叫他回来……杨国忠想害死他,监牧兵不会去潼关了……叫他回来……皇帝要逃了,到蜀中去……李系,去叫俶,叫他回来……他说要第一个看到孩子……”
这一日漫长得看不到尽头,我的坚持全靠了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我未出世的孩子,另一个是他——李系。
我的孩子是个早产儿,如他爹爹所料,他是个男孩儿,一个主意坚定行动果敢的男孩儿。他迫不及待降临这个世界,一次次不气馁地催动我、撕裂我、头顶臀拱、破蛹而出。我是运气极好,我的孩子早产娇小又精力十足,弥补我体型和体力的不足;大嫂一直陪伴左右,妤解绵绵阵痛教我吐纳调息,掌灯时分我熬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同时也等到了唯一的好消息:伊贺常晓己与李俶会合,他正在赶回,快马加鞭赶回,放弃最后一道防线——关西驿站,两日之前,哥舒翰曾在驿站之外向安军屈膝投降。
再大的苦痛都比不了见到他小脸那刻的欣慰欣喜,“是个男孩儿!”大嫂托了李适到我枕边,干净小衣包裹,他极小,哭得极大声,我听见产婆和大嫂都说他长得好,可爱健康神气十足。
“王妃!王妃!睡不得呀!用力!再用力啊!”
“珍珠!不能睡!珍珠!”
不是生下了吗,我好累,想睡,不想用力了,大嫂,俶来了吗,他知道适儿出生了么,他一定极欢喜……
她们叫我、喊我、摇我、拍我,我不想动,不想睁眼,只想睡,什么也不想地闭上眼,想再睁眼时就能见到他,哪儿也不去,也不逃……
周围渐渐平静,我放心,安然沉睡。忽然,腰背被抓起,“醒醒!不许睡!听到没有!”近在咫尺的大叫强行将我由梦魇中拔身,我勉力睁眼,模糊中有人跪在床前,是谁,是俶么,我伸出手——
“珍珠,听我说,不能睡,再用力,一次,只要一次,好不好?听我的,好不好?”他由后抱我,我靠上他胸膛,浑浑沌沌中腿弯被折起,打开,痛极下腹——
“李系……你……走……你出去!”我耗尽全力喊出一句,我是震惊,是窘迫,惊极窘极。他疯了么!他进来做什么!我在生孩子啊!
他死死抱住,收拢我臂,制止我无助的扭动,我力竭声嘶,唯一能做的是微弱地低叫,叫他走,叫他出去,叫他放手。
“愣着做什么!快啊!还不动手!”他在我头顶喝道,床边的人围拢过来,大嫂按住我腿,抬头安慰我,“珍珠,别怕,我们是帮你。”我怔住,盯着她染血的双手……下身一阵刺痛,我直觉抗拒,愈痛愈拒,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挡,那股刺痛延绵愈深,直至小腹,牵扯、剥离、旋动,“嘶”地极细微一声,象似在身体里,一阵虚空的感觉由体内蔓延开来,我痛哼,周遭长吁。
“好了好了!出来了!出来了!”大嫂喜叫。
“止住了么?止住了么?”李系依旧在我头顶发声,周遭七嘴八舌地回应,什么住了住了,什么老天保佑,什么多亏了殿下,“拿参汤来!”他继续下命,我被平放躺下,他拿了枕塞到我背后,贴面擦过,我满脸是汗,他也是,混了一起也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珍珠,刚才是我情急,你若怪我等日后身子强了再怪也不迟。”他转头接了碗喂我,炖得极浓的参汤。
“二哥!二哥!不好了!”李逽一头闯入大叫不好,“杨国忠带走了所有长安守军,皇爷爷已从延秋门走了,那女人,那女人故意不让我们知道!”
“铛”地一声,瓷碗落地,摔个粉碎。
短短一刻,李系做了决定,广平王府所有下人遣散,两辆马车分别载了我与两个小孩,李适刚由乳娘喂饱,老实地睡在一边,郭暧坐了前一辆车上,李逽与郭旰守着。车马即行,他舍了乳娘侍女,为的是轻车简行赶上玄宗皇帝一行。
“王妃走好。”段管事站在车前,他将会寻隐密之所留下,我们也许会再见,等再收复西京之时。
“瑾儿……就托付于你了。”李系一躬到地,躬身的一刻,我望见他怀里的粉缎襁褓。“等等!李系!”我叫住他,他回身,怀中是个婴儿,粉缎襁褓裹着,小脸粉嫩粉嫩,“你女儿……”我轻轻碰触她的小脸。“十天前出生的。”他强忍不舍,要将襁褓塞到段管事手中。“等等!”我再叫,一阵气急眼前发黑,伸手去撑,撑到的是他的臂,他扶定我,有些愠怒,“叫你躺着为何起来了?你差点血崩知不知道!这般不爱惜身子……”“李系,别舍下瑾儿,舍下了会找不到的,你一定会后悔的。”我脱力倚在他怀里,攥住他衣襟,也攥住襁褓,尽我全力说服他,在最短的时间里说服他,“留在身边,啊,她是你女儿啊,没人会多嘴的,他们都逃命,没人会管的,啊……”
“是……是么……瑾儿……”他犹豫,我知道,他心动了,“好漂亮的孩子,她叫瑾儿?”我去抱,他放到我手上,轻声回答“是,小名叫瑾儿,很漂亮……”
瑾儿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她有些象我,小小的脸蛋,眉儿弯弯,就连唇型也有些相似,这不奇怪,李系说过,高彩云有四五分象我。她有些醒了,朝我望望,乖乖地不作声,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眨一眨,与她爹爹简直如出一辙,我把她放在身边,旁边的白色襁褓里睡着的是小她十天的李适。
我坚持着不睡,王思礼随行保护,他派了几名军士去迎李俶,我们会在延兴门会合。张妃杨国忠想扔了我们在长安等死,他们算错了,别人不知道我知道,玄宗皇帝移居大明宫是掩人耳目,东逃延秋门也是假象,他们根本是要西逃蜀中,如此大难临头还一心害人,他们会得报应!我指天发誓!
大嫂坐进车里陪我,李系送了支人参来,她生嚼哺我,我精神渐好。车行到西市的时候瑾儿有些哭闹,大嫂摸了摸说是尿布没湿许是饿了,我坐了起来要她抱给我哺乳。“珍珠。”她欲言又止,迟疑了片刻还是将瑾儿抱到我怀中,解了衣襟手把手教我手势方法。弄得一头大汗,小婴儿愈哭愈凶,我有些傻,为什么会没奶,不是生完孩子就能哺乳的么。“你早产,过些日,调养得好些才会有奶。”大嫂接手抱去,取了食盒中准备着的米汤哺她,她喝得几口便不再哭闹,不一会儿又睡去。“她饱了?”我希奇,刚才李适吃奶的时候可是叭哒叭哒地吮了好些时候,小瑾儿怎没吃几口就睡了。“女孩儿么,胃口小些,也娇些。”大嫂轻拍她背,直到小婴儿打了奶嗝后才小心放下。
“珍珠,你与李系,好象不太寻常啊。”她终于说出心中疑惑,事实如此,连大嫂都能有此感觉何况他人,这也是李系舍下乳娘侍女的原因吧,他要我不用担忧,他说会寻到稳重的乳娘侍女照顾我和适儿,其实,他是不想让刚才的一幕让人知道,今日,他做得太多,甚至多过李俶。
我沉睡的那一刻其实是最危险的一刻,若不是他,也许我已产后血崩。所有人都叫我用力,叫我不能睡,因为我生了李适,却没娩出胎盘。一般人娩出婴儿之时便会同时娩出胎盘,而我却没有,产婆注意到时已开始有些出血,那是分娩中的大忌,用现代的说法叫做产后大出血,在古代,叫做血崩。他闯了进来,强行要我清醒,要我挣扎,经验丰富的产婆助我娩出了胎盘,然后止血,然后我安然无恙。
我没有应声,也不知如何回答,阖目后的极短时间里便放下紧绷整日的神经,“大嫂,他快来了吧。”我低喃,睡去。
这一夜我睡得极浅却极安心,其间车马始终疾驶不停,窗外不时有人策马跟进压声交谈,有时是李系,有时是王思礼,最后一次醒来听到冯立说话,他说广平王已到京郊,正由禁苑向西赶来,天亮时该能追上我们,我睁眼望了望窗外,青帘掀起的一角有些灰白,蒙蒙的亮光透进车内,天,快亮了。
天,是亮了,天宝十五年六月十三,这一日终于到来。很多年以后,当我想起那个清晨,想起那日的逃难,想起李系,还有瑾儿……我不悔,我永远不后悔。
是爱是恨爱恨纠缠难分,
只剩下红颜泪痕湿透青枕。
一盏寒灯偏偏又清照暮春,
会否清冷有谁来问。
想必是上天喜欢捉弄人,
越多情偏越要在红尘翻滚。
……
“殿下!殿下!”
“珍珠!在哪?啊!她人呢?”
“王兄!等等我!王兄!珍珠她……”
我被惊醒,挣扎去掀帘,帘儿霍地掀起,四目相对,柔肠百结,刻骨铭心的话语难以人间的语言倾诉。掀帘的手教他一把抓住,接着是腰背、是整个身子,他抓得大力掐得满怀,我甘心堕去,不知痛楚,只知沉沦。他亲吻我,面上每处每分;他厮磨我,胡荏粗糙密密;他唤我的名,如梵如咒低喃不绝。
“广平王,我妹子昨日生的辛苦,你让她歇歇嘛。”大嫂出手抢我,我鬓发凌乱,面上也红了一片,他的胡茬好硬。他手抚我脸,柔声唤我,“珍珠,辛苦你了,我被逽儿吓死,她说你早产,说你差些血崩……”
“母子平安,王兄,母子平安!”李系探头进来,他疲惫地笑,抱了李适到李俶手中。
“我没事,适儿很好,瑾儿也很好。”我拉过他手轻轻逗弄粉嫩的小脸,“俶,恭喜你,我们心想事成,得了一双儿女。”

第三十九章 飘零燕(一)

长安城头白头乌,夜飞延秋门上呼。又向人间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金鞭断折大将死,骨肉不得同驰驱。腰下宝鱼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
一厥《哀王孙》见证了大唐历史上著名的西逃,凄凄惨惨戚戚切切中渭水已在望。
“好孩子,好孩子。”须发皆白的雍王李守礼老泪纵横,既是对李俶,也是对我们的一双儿女。
玄宗皇帝西逃了,除了六军士兵外,随行的官员、亲友不过百余人,而大部分臣僚和皇族都被遗弃在京师,弃而不顾,甚至包括住在宫外的皇妃、公主及皇子、皇孙等。李俶在最后关头接出了他的叔祖父,玄宗皇帝的唐兄,雍王李守礼,他是个慈爱的老人家,从来善待每个人,甚至是对不小心放火烧着他宅院的小郭暧。我们西出长安六十里便停下,雍王家财万贯,一车一车的金银珠宝拖住了行程,还有我,我历经一夜的颠簸大伤元气,从李俶忧心忡忡的神色中我知道自己的脸色该是多差。
难得的半日,分别半载之后的重逢,我婉转他膝上,他凝视我,五官细致,眉眼动作,每一处贪婪不放。他黑了,瘦了,昔日的面如冠玉变得略见风霜,脸庞棱骨削瘦而坚毅深刻,他轻吻一双儿女,轻吻我,强忍着触摸我们的渴望。我拉过他手,他收手,我坚持,他慢慢抚上我脸,极力轻柔,极力克制,我迎向那双新茧丛生的双手,不畏痛楚。
车外轻扣,李系回来了,他带了心腹去埋藏雍王的珠宝,老人家行到此处突然宣布将所有财产交由李俶处置,他们兄弟二人商量后决定就在此处寻隐密之所埋藏,以为日后复国之用。“王兄,圣旨到!”他在帘后说话,李俶霍地站起。
来宣读旨意的是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他在车外宣旨,李俶与一干人等跪地接旨,我躺在车里,他不准我下地。
玄宗皇帝的旨意不如说是杨国忠的旨意,封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命他立刻赴任,收罗散兵,向东进讨叛军。
进讨叛军?那当初潼关告急时为何见死不救?事到如今给人一张空头支票,无兵无将,无粮无饷,命人进讨叛军,自己反贪生怕死狼狈逃窜,丧尽一派帝王风范,我是心中不屑,屋外王思礼武夫直性,闷声重气接旨,恭敬已大不如前。
“圣上已到何处?”李俶在问。
“末将来时圣驾已到咸阳县金城驿,只是咸阳县令早已人踪不见,昨日,连内侍监袁思艺都乘夜逃走,人人避难求生应召不往,军士们一整日只能以麦豆充饥,杨国忠还呼来喝去,嫌我等行军拖沓延误大事!”
陈玄礼没掩饰愤怒不满,甚至,他直呼杨国忠而不是杨丞相。我可以想象,一代天子毫无尊严地西逃,手下官吏闻风遁逃者有之,心怀不满者有之,小小的金城驿站,没有灯火,没有吃食,枕藉而睡,不分贵贱,军士们受尽辛苦,饥而愤怒,此时此景,这个造成天下大乱的罪魁祸首还不知大祸降临,实在是可笑,可杀!
“金城驿……这么说,今夜杨丞相就能到马嵬了呀。”李俶忽地笑起,一声长笑,突兀地阴冷阴鹫,我激凛一下,不是因为他的笑,他的冷,他的阴,而是,马嵬,这个名字……
我思维停止了一刻,那一刻之后他已回到车里,车外再无人声。他俯身看我,刚要说话,突地一声稚嫩哭声插了进来,“适儿哭了。”他笑,我撑坐起,示意他把李适抱了给我。“不可以,不可以!”他在我解开衣襟后恍然。李适开始大哭,声如铜铃般脆响,不依不饶地哭个不停,因为他被自己的爹爹抱走,在他的小嘴含住我的乳尖时强硬地被抱走。“俶!俶!还我!他饿了!俶!”我叫他,唤他,他毫不妥协,也毫不心软。“你且好好休养着,我自会寻了乳娘去喂。”他不由分说扶我躺下,塞进被中,接着抱了李适出去,走得远了还听得到李适伤心至极的哭声。唉,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的强势,对我,对亲生骨肉。我转头去看瑾儿,小瑾儿正睡得香甜,饿了吗,瑾儿,饿了就快些醒哦,等你爹爹来了你可没得吃了哦,你那爹爹啊……我在心里笑得开心,他是爱极我,怕我哺乳受累,在古时,旦凡有些家世背景的人家都请乳娘哺乳,好让产妇好好调养恢复,如今虽是逃难中他依旧坚持,甚至狠得下心抱走饿得大哭的儿子……
“哇”地一声稚嫩哭叫,我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乖瑾儿,听懂我的话了哟,那我可不管你爹爹了,现代的医学理论是鼓励母亲自己哺乳,据说是对婴儿极好,能保六个月之内无病无痛。学了大嫂的手势,我在腰下垫枕,瑾儿横躺了我怀中,我掀开衣襟,她自动自发地转头,小鼻子嗅嗅,忽地一口咬住。哎哟,我哀叫一声。
“怎么了!”李俶掀帘扑进来,一瞧这个情形,又气又哼,“珍珠,你不听话,一点儿也不听话。”他小心翼翼蹲了我身边,帮忙托了瑾儿,我腾了手调整姿势,小瑾儿合作地改咬为吮。出奇地顺利,我第二次哺乳居然就有了乳汁,只是少些,她吸得困难,小嘴一瘪一鼓,也不知吸了多少,反正在我们四只眼睛全神贯注下她颇有些嫌累地吐出,娇娇懒懒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随后,睡着了。
“小丫头。”他宠溺地隔着襁褓一拍她,移了她到榻里然后来扶我。
“腰酸,酸得要命。”我撒娇,他哼了记,放我侧躺后轻轻拿捏。“适儿呢?”我享受地闭眼发问。“你还要不要你的腰了?瑾儿也就算了,适儿是个小子,你哪吃得消他!”他在我耳边轻哼,大掌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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