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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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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他受的教育告诉他要高傲,逃亡中每次忍不住偷偷挤眼泪的时候总有一个小人跳出来说:“你没有资格哭。”
  皇子的身份可以给他坐拥天下的资格,但不包括抹眼泪的资格。


第九章 
  漫天黄云,天地做了山川的屋顶,黄色琉璃铺天盖地,让人恍若置身龙宫天庭之中,坐拥天下财富。
  当然,幻想只是幻想,在孙迟羽眼中,无论这天空多么美丽,都只是灾难的前兆——灵石降落,为这片天地带来磅礴生机也破坏了天地间的平衡,一夜之间,区域之间的差距变得巨大,人心都开始超越时间的限制,无止境地往前推动。
  环境改变性格,这也大抵是后来周衣宵失败的主要原因,也绝对是周食昃的江山最大的隐患。
  赈灾剧情还有两年开始。
  而如果这次一举成功的话,这一部分剧情就可以永久性地免去了。
  清晨除了早起谋生的人外还没有成群的围观群众,天空上端已经露出一个尖角,郑骥归死死盯着那个黄色的尖锐,要将那尖锐看穿似的。
  孙迟羽感受着空气里的灵力波动,415疯了似的吸收能量,可他们周围的只是冰山一角。
  怪不得这样一块灵石就能搞垮这个世界,一个无魔的世界突然灌入大量灵力,这可是冲垮平原的大洪水。
  “415,能知道是哪个世界丢出来的吗?”他的眉头板结了,硬邦邦的一块,让人看着也跟着以前皱眉头。郑骥归显然注意到他这里的动静,除了惊讶之外不由升起一丝警惕。这警惕最后还是被他自己强行压了回去。
  这么大一块,八成的可能到地上就已经蒸发了,孙迟羽这样就捞不到这块灵石,他用415准备的袋子灌了灵力铺开,那只袋子忽然胀大,网似的将绀县城虚笼进去。
  “可能是大人造世界的废渣。”这个世界的剧本是大人身边那位在没有415和孙迟羽参与下推演出来的,也就是孙迟羽手中的剧本。而主神创造世界的剧本早就在创建之初被主神销毁了。
  他们所处的三千世界是所谓“主神”在原先的大世界不断崩塌后,利用世界的碎片捏造的,能量小而且不稳定,也就衍生了剧本一词——主神按照现代世界的人创造的小说捏造世界。
  可是剧本中少不了逻辑错误,主神便按照快穿小说造出了系统和宿主来维持各个世界的秩序。
  秩序就是剧本,而站在主神对立面的,则是现在那位致力于教育事业的先生搞出来的大衍三千,像他们,就是整天对剧情世界做合理的搞破坏,让剧情趋向于多样化。
  “说实话,搞破坏这种措辞不像是大人能说出来的,”415深深地为它实际上的主子担忧,“大人真是被吃得死死的。”
  这时候如果415不助他将灵石收了,在灵石正下方的他们被击个正中,最差也会被爆体。“作为最后一个系统,你再这样就要被灭族了!”孙迟羽暗骂一句,手上继续拢合那只大袋子。
  郑骥归面上已经恢复平静,远远看着先生一边骂一边操纵那只仿佛天地的袋子——一个姑娘家家这样做可不好看。
  孙迟羽为了凸显自己流叶山庄的人的身份,在需要的时候总是一身女装,古人还不一定有女装爱好者,他这么穿着大摇大摆地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晃悠,效果竟也不错。
  等人开始聚集地时候天上的大袋子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惊呼声一片连着一片,鸟雀似的吵成一团。无疑,世界上最烦的一是小毛毛,二是一树林的鸟。
  网的四角在彻底包住灵石的时候迅速褶皱起来,将袋口收拢。
  众人本见他站在柳树下双手撑开很好笑,却见他一动作那天似的网收拢变小,露出之后灰蒙蒙的天空,嘴巴就张在那里合不拢了。
  此等通天之能!竟将黄色的天空收入囊中?!
  可袋子抓在手中刚松了一口气,人群中忽然窜出一个黑衣人,劈手夺过中间女子手里的袋子,那女子反抗,黑衣人反手一掌将女子推出十尺!
  “你不守信用!”
  女子大吼,往前倒了,一口鲜血后瘫在地上“死了”。
  黑衣人还是没有放过她,将人扛起,两三步后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变故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胆子大些的江湖人走到原地见地上一块玉牌躺着。
  这件事被称作神迹,在众人的耳口相传中衍生成了流叶山庄有一宝物,有通天之能,宝物失窃,在流叶山庄的侍女亲自取回后被坠影楼下了毒手。
  流言的传播没有太多的理由,明明是最不合逻辑的,都能被人们强行解释成真的。
  之后坠影楼就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状态,偏偏之后还真的有人送来了一块黄色的晶石,散发着醇香,在众人眼中无疑比黄金贵重几分。
  各门派见了这晶石,他们愣是有三四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且不说这边如何鸡飞狗跳,那里郑骥归带人逃跑时遇见了坠影楼迅速反应过来的探子。
  那人果然是来问责的,他上手就抢,扛着人的郑骥归疲于应付,只得将孙迟羽放下,可这时那探子又掷出飞镖将人摔出去!
  孙迟羽这时候也装不得尸体了,索性一骨碌爬起来。探子见他突然诈尸,撑大了双目,郑骥归借着片刻的晃神用匕首向对方脖颈扎去!
  电光火石之间,却突然横空出来一只飞镖将郑骥归胸口的袋子扫出去。
  袋子是特制的,重量不大,郑骥归胸口也冒出一条长得过分的血痕。
  孙迟羽扑过去抓袋子,暗中窥伺的凶手抢在他前面,二人几乎是同时扯到的袋子。
  孙迟羽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将袋子撕开。充裕的灵气膨胀炸开,巨大的灵石块倒出一角,碎开,这还了得?!他们不爆体也要被压死好不?!
  坠影楼的两个看了连连后退,连同郑骥归纠缠的心思也没有了。
  郑骥归全然不顾身后的危险,追上去不依不饶,想着好歹留下一个当证据。纠缠之间,刺客之一被摔到地上,一砸昏厥过去。郑骥归也被甩到后头,背硬生生地撞上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灵石上,手臂上也割了一条缝。
  孙迟羽见情况危机,也来不及将灵石用另一只袋子塞了,用415给的弓箭瞄准另一名刺客,拉开弓弦咻地扎进刺客背心。
  他上前去用第二个刺客的补刀了第一个,将弓箭随手扔在草丛中。
  清理了现场后才转身准备收拾灵石,却听见415欲哭无泪地嚎到:“宿主大大你可以再迟一些!再迟些您可以直接收到一堆肉酱了!”灵气充满了整个空间,一座山的草木疯长,将当中的骥归还灵石团团围起。孙迟羽傻了眼,这灵石显然没了一大半,还在继续消减!
  他啐一口:“别废话!赶紧换灵丹!”
  415吸收灵力后能力都上了一层,系统商城已经可以开放,当然,是永远不会更新的商城。
  服下丹药后郑骥归通红的两颊都好了许多,只是气息还是有些急促,紧闭双眼,活脱脱被梦魇折磨得样子。
  灵气从灵石的裂缝流出,从他手臂上的伤口流入,包扎之后却留在了他的身体之中,没有从四肢百骸的孔隙流出。
  孙迟羽松了一口气,好歹没有见着那种每个毛孔都渗血的惨状。
  “骥归应该是有灵根的那种。”415道,却没发现自己的宿主白了脸,“他天生灵慧,是个修炼的好料子。”
  所以才没有爆体,但若是不能消化,离炸开也不远了。
  “宿主大大?”
  “嗯……啊?”孙迟羽才从自己世界回神,不知415已经叭叭出了郑骥归整个人生的路。
  “这个世界无魔,他已经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极限,为什么还要让他去摧毁自己的信仰?”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与灰白色混合后总显得有些冷淡,可这样的冷淡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而非一块灵石带来的所谓黄金之天。
  此后世传流叶山庄有锦囊一只,装有黄金之天,曾于绀县昙花一现惊艳众人,可惜为贼子所窃,举国震怒,对贼子的追杀,和对黄金天下落的追查自此之后百年从未停止。
  那时流叶山庄已经真正立于世间,主人也换了两三位,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做着民间的小买卖,靠着官府的大山,暗中探听着江湖的风声。
  当然,每一届主人都姓周。
  他们离开之后这里已经成了一片密林,待司鳞同褚赤霄寻上来的时候,两名刺客已经成了一堆腐肉,他们的尸体之前只有一堆灰白色的碎石,仔细查验却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矿石。
  这些事情先按下不说,二位皇子那处却已经传来了好消息:有人在绀县的边界见到了三皇子的马车。
  周衣宵醒来的时候盯着雕花的床顶看了半天,眼睛闭上又睁开,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相信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眼睛酸涩得厉害,身边没有人守着,他想像个壮士一样在灾后自如行走,却被现实掀了个底朝天。他吭哧一声继续按着床沿爬起,门在这时吱呀地开了,走进来一个素衣的男人,不高,面上看上去有些憔悴,等那人开口了他才惊诧地喊了句“先生”。
  孙迟羽换了一张脸,用□□。他这些日子照顾三个小的有些疲惫,却还是稍稍顾及了一下衣宵的心理,问道:“需要我同你说说话吗?”
  如果是以前的周衣宵,在与世隔绝的几十天里一定会变成一个话痨,可今天的周衣宵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废话,哪怕他只是说了一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那就不用说话了,只张张嘴,想啊一声,却什么声音都被吞了。
  孙迟羽将他扶回床上,倒了杯水给他,道:“赤涛有他哥守着,骥归前些日子出了些事,现在还在昏迷,不过没有大碍。周食昃已经走马上任,接手了城东,现在褚赤霄暂管城北,司鳞那边还需要你去交接。等你和赤涛彻底恢复了,绀县城便会挂在你们三个人手下一年,司鳞同褚赤霄回京述职。至于坠影楼,已经处理好了,你且不用担心。”
  “大哥呢?”
  呆愣愣的周衣宵突然冒出一句来,他有些懵。虽然周衣宵应该已经知道关于周食旰的事情,但衣宵能够这么主动地问也是超出他的预计范围的。
  “皇城里你们俩失踪的事情上报后的确动荡了一会儿,还是丞相一脉出面平息的,大皇子为首……主动上奏要严查禁军失职之责。”
  周衣宵听完连个音节都没有,只是将眼睛闭上,好一会儿后都没个声音,像是睡着了。
  孙迟羽将门掩上,知道暗处的宿卫复又跑上房梁,才放心地去看鬼门关溜了一圈的褚赤涛。
  褚赤霄正靠在床头打瞌睡,一点一点,孙迟羽毫不怀疑他的脑袋下一刻就可以砸在褚赤涛身上。
  褚家的兄弟一个赛一个不靠谱,褚赤涛这次能带着周衣宵从层层包围中突出来也是不错的了,让人只想摸摸他的脑袋表示大大的赞扬。
  褚赤涛手中紧握的玉佩就是坠影楼的样式,比当日骥归留在柳树下的那个高级些,可见坠影楼是派出了精兵良将去对付两个小孩,他孙迟羽眼里的小孩。
  听说沿路上有不少黑衣人的尸体,总归不会是周食昃杀的自己手下,那么便是两个少年同几名影卫干的,也并未看见第三方的势力,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他清楚皇帝是拿着两个儿子当靶子为残疾的大皇子铺路,可是大皇子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势力,要不然也不会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挑拨周食昃、让两个弟弟斗得两败俱伤。
  比起周衣宵,周食旰才是最好的傀儡人选,最听话也最不可能弑君——在弑君之前可是要先除了两个弟弟。
  周食旰的行为迟早引起警觉,傀儡有了自己思想的时候也走到了尽头,皇帝会先下手为强。
  只是周食旰真的没有在这次的截杀中安排自己的人手?
  不过现在皇帝也是保不了心中的傀儡了,郑家和褚家都不会松口,而司家怎么会支持一个手不能挑肩不能提的皇子上位?
  文武势力还是需要平衡的。
  孙迟羽掖了掖被角,将褚赤涛手中的玉佩挖出来。
  少年被这不大的动作弄醒,尚且迷蒙的双眼透着浓浓的警惕,濒死的野狼还要防着野狗的觊觎,他更是警惕着所有要伤害背后头狼的家伙。如果哪个狼群有这么一个家伙还真是大幸。
  “是我,孙迟羽。”
  狼的眼神柔和下去,干枯的嘴唇蠕动几下后复又黏在那里。眼皮紧贴着眼珠,突出来似的,可见这些日子是怎么精疲力竭。
  不过还好,呼吸还在。
  他说“云公子”。


第十章 
  孙迟羽将郑骥归身体里的灵气小小梳理一下后锁住了灵力,此后郑骥归卧床躺了三天,第四天就拿起枪在小院里舞刀弄剑,死死抿着嘴唇,一脸深仇大恨跟老天爷欠了他似的。
  老天爷还真的欠了他,至少主神还没走之前,在主神安排的剧本里,两个世界的因果就是不平衡的。
  时间逆转就是主神都不一定做得到,拨动一个世界的时间线,天道都不能任性妄为的事情主神没那个实力去操控,他只是造了两个类似而时间不同的世界,在一定时候将其中一个世界里的人拨弄到另一个世界,从而完成所谓的重生。这样一来,其一完成了所谓剧本,其二,消耗了世界的碎片,从而能够将破坏主世界平衡的因素消去。
  说到底还是当年主神自己玩得太大。
  他之后便暗中传授郑骥归基础的修仙心法,以防他走了之后不能控制骥归身体里的灵力,一下子闹出事来。
  当然,最好的结果就是等郑骥归化为一抔黄土后回收灵力。
  褚赤涛在第十天醒来,褚赤霄飘着出去通知了所有人,还混在梦境里头醒不来的褚赤涛接着就迎来了轮椅上的周衣宵的熊抱。
  郑骥归当时正在练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吊起的眼角抖动一下,随即压下去。所有的疲惫都溢出来,他之后的剑有些飘。
  孙迟羽前去处理了这次刺杀的遗留事件,数十个暗卫只余三个,其中一个在三天前熬不过去,先走了。数十天的折磨让两人身疲力竭,围猎场上个御书房受的伤都崩开来,差些一命呜呼。好在福大命大,宿卫他们又是有些经验的,牺牲了这么多兄弟才换得两位公子的一线生机。
  这些日子衣宵也会同孙迟羽说说话,可他脸上的苦涩是明摆着的。孙迟羽忍不住问时,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才扬起一个笑道:“先生说得早了些,总有一天会看不出来的。”
  孙迟羽心想自己的年龄顶千百个周衣宵,怎么看不出来?
  这事情很快被周衣宵用手中的兵法书揭过,褚赤涛醒了之后也常过来蹭课,某人也不要脸地暂代了皇子的老师。
  至于他真正的学生,倒是整天同褚赤霄腻在一起对着刀枪嘀嘀咕咕,估计再用上个两三年,他最终就当得了京中第一公子之名了,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他是冲着单身一辈子都武痴去的,孙迟羽评价。
  郑骥归和周衣宵两个抽风的小子在这时候全然倒了个个,前者本就安静点人突然一天到晚动个不停,后者被褚赤涛带出来的好动少年突然安安静静伏案鼓捣。
  孙迟羽亲批:换魂了。
  不过这里的目瞪口呆都瞪不到外头去,京中各位大人因着两位皇子遇袭的事忙得就差滚成一团滚到绀县来将两位小祖宗一起碾碎了!
  约三四个月后,衣宵带的兵第一次与狄戎来了场亲密接触,这时,城垛上的孙迟羽也收到了郑大人的信——京中的第三根柱子摇摇欲坠。
  他脸上就差没写上“春天里那个百花开”了,只想着要喝壶酒庆祝一下,蹦蹦跳跳时差点被一支箭夺了小命,从此以后就蹲在大本营死也不出去了。
  剧情中原先没有的截杀和历练一股脑地冲了他的城墙,祥瑞一事也被他改得面目全非,剧情到这里是彻彻底底地崩了。
  一恍惚,一年过去,周衣宵回京,他和褚赤涛却选择了留在绀县,他之后的几年都会记得离开的车队走了很远,辚辚的车轱辘声却一直在绀县的城墙上转,他还腹诽这城墙是成了精,身旁丢了魂似的赤涛突然冒出一句:“皇家的车轱辘声是辚辚的,战车的车轱辘声是隆隆的。”
  “辚辚声吧……有些像当年我们一起坐的马车。就去天安寺那辆,常去。”他手肘撑在城垛上,大概就差一壶酒。
  风总是不适时地喧嚣,将他脑壳里所有词汇都风干,最后只干巴巴留下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事实证明的确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在边关窝了三年,三年的时间足够骥归重新拾起丢在祥瑞里的世界观,也足够他在绀县帮忙打点周食昃的残留势力。最重要的是,当年郑骥归快马超前来到这里的效果终于显露,几十天的超前换来了大皇子派人伏击皇弟的证据被一一回收——坠影楼也被大皇子渗透得千疮百孔,而皇帝也不再保下大皇子。
  周衣宵是唯一的傀儡人选,在周衣宵加冠的这一年,一旨令下,整个国家都动起来,为二皇子册封太子做准备。
  马上的褚赤涛勒住他名字女里女气的马,碧涛,嘚嘚嘚地往前来。孙迟羽放下手中地图,抬头瞥一眼高大的青年,额角的伤疤狰狞得要挣扎出来,只是骑在马上,杀伐之气就扑面而来,让他胃中翻涌,好像吞咽了敌方的尸块。
  “先生你能不能给点面子?”赤涛双眉垂落,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别叫我先生,我现在是你从民间招来的军师,叫做侯早。”说完扇扇鼻子补充到:“还有,把你的盔甲好好洗洗成不?!一股子血腥味,述职后骥归和衣宵见了你哪里还敢抱抱?!”
  褚赤涛不在意地摸摸鼻子,忽又挺背道:“他们俩敢?若不是我在这边疆守着,一大堆军功,他们能在朝堂上直着腰板子?”
  孩子你底气很虚诶……
  孙迟羽没有接话,对着地图研究半天忽道:“走这边的山路,地势高,的确不容易撤退,可是埋伏的人也没辙,最重要的是,这里多碎石。”说完,露出一个笑,阴恻恻的。
  京中呼风唤雨的第一公子的师父,可不就那么回事吗?
  四年,命中注定他们就该聚在一起,活过了刺杀,活过了沙场,活过了大大小小的阴谋诡计,这是天意。周食旰、司池、周食昃,甚至是皇帝,一个混得比一个好,民心、财力、智谋,一个赛过一个,只是他们如何,都比不上发小一句还行。
  于他,这些本该是剧情的东西一遍又一遍滚过去,在他的心里越碾越深,终有一天,地上的车辙印已经卡不下更大的他了。
  “宿主大、大就是容易沉迷。”415语气轻快,如果中间不停顿那么一下就更加可信了。
  坐在马车里的他朝外头看,褚赤涛骑在高头大马上,神采飞扬,眉眼都抹了三月的油菜花似的。
  “褚将军,笑得这么花,油菜花开了?”
  “先生别侃我!”这不是三四年没见了,高兴的么?
  孙迟羽眼睛弯了,这小子大概听不懂他说的油菜花开了什么意思。孙迟羽放下帘子,笑容静止在那里,渐渐地,眼角有了些湿意。
  “415,天下人都知道情之一字最伤,可总有人走在被伤的路上。”
  “哼(ノ=Д=)ノ┻━┻,宿主大大怎么能和愚蠢的满脑子只有爱情的人比?!”
  他听得出415的底气不是很足,小家伙在逃避,在帮他拔出这个世界。
  “嗯嗯,415真聪明,天下爱情最伤人了……”
  415:“……”它怎么听出了满满的嘲讽?
  “爱情、亲情、友情……还有大义,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
  总有甘愿沉沦的时候。
  在他沉溺的时候,马车忽得一阵颠簸,一声厉喝之后,马车来了个急刹车,他整个人都往前倾倒。也是这时,外头一阵骚乱,兵刃相击,铮铮之声四起,隆隆之声震耳。
  孙迟羽端坐,突然后仰躲过一只飞箭。
  “还记得当年在天安寺的时候吗?”
  车马里他开口,对着空气。
  外头有人嘶吼,让褚赤涛纳命来。
  这时候外头的人应该顾不上回答孙迟羽,他却没在脑海里说,415便疑惑道:“司池?”
  孙迟羽摇头,外头也正好传进来一声笑:“当然记得,还模仿刘关张来的。”
  “那我岂不是孔明?”当年的孙迟羽这样说。
  “先生好大个脸!”褚赤涛最直接,大大咧咧道。
  “你小子别当我聋!”孙迟羽愣是没追上灵活得跟只皮猴子一样的褚赤涛。
  金鳞池旁桃花树下,三只手扒拉着他的袖子,还都是七八岁的小萝卜头,就嚷着要当英雄。
  “刘备当年可是没整合天下,现在的人们说他是伪君子,不择手段,关羽同张飞都没好下场,你们确定要效仿他们?”
  “那又如何?”当年愣头愣脑的褚赤涛是最简单的一个。
  “他们当了皇帝建了蜀国,便是英雄,为他人之所不能为,便是英雄。”
  小孩稚气的成熟得来了另外两个的不赞同和一阵打闹,孙迟羽在一旁笑着,笑着掸去小孩子头上的那些桃花,笑着看金鳞池里的三尾金鳞嬉闹。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赞同你呢?”
  当时孙迟羽蹲下拍拍小孩弄得灰扑扑的脸蛋。
  “他们关我什么事?!”当时小孩小脸一红一扭。
  “因为我只说对了一半。”现在的男人长枪一挑,战马扬蹄嘶鸣。
  孙迟羽在马车里未移动半分,听得外头的声音平静下去,他才掀了车帘出去。
  “你想出来了另外一半回答?”
  “是,因为他们走过。”
  孙迟羽这时候便知道为何前世三人在升龙门选择毁灭了,那应该是圆了他们兄弟最后的愿望。
  “你说他们是不是傻?做什么不好,非想轰轰烈烈死一次。”中二吗,这不?
  415并不能理解宿主大大的抱怨从何而来,却还瘦懂得这时候要顺毛的,于是他真的模拟了顺毛的触感。
  孙迟羽:“……”
  孙迟羽避开尸体,叹道:“这白头山长头发了。”
  山顶巴掌大的地方,白色碎石上横陈十几具尸体,也不枉他们特意绕了路走最长最难的。孙迟羽捡起地上的玉佩,正是当年坠影楼的样式:“云公子这手段倒是用得越来越溜。”
  “朝堂上生死一线的事,谁还管手段?”
  褚赤涛翻身下马,碧涛哧地喷了声气,冲着他的脸。
  将马交给手下后往前来扒拉尸体。
  孙迟羽对着415嘲讽到:“他可真是江湖上的翩翩佳公子、朝堂上的铮铮好男儿。也不怕人设崩了的时候百姓粉转黑?好在衣宵早早走了铁面无私的人设。”
  415:“……”宿主大大你就不怕铁面无私变成暴君?这人设也没好到哪儿去好吧?
  一行人行至驿站之时已经将近酉时,孙迟羽不与兵马歇一处,提灯上了楼,转身落锁,窗户便开了。
  宿卫离开暗卫一职已经三年有余,这习惯却还是改不了,他站在暗处一字一句汇报了近来流叶山庄与江湖的接触。
  宿卫是第一任流叶山庄的管事,平常都管些矿产之类的买卖,暗地里也打听江湖的动向,甚至还做着这个世界类似于锦衣卫的事,只是山庄隶属于周衣宵,而非皇帝。
  这个世界的官制独立于其它世界,由于作者是个一知半解的历史盲,里头的官制更像是套了个名字的架空。
  孙迟羽平常不觉得,就是到了与三公中另外两脉勾心斗角的时候对着一大堆乱套的官制很想跑去主神的世界给那个作者补历史。
  “他看三皇子势头好,声望高就反咬一口投入别的男人怀里,现在见二皇子封了太子就又贴回来?”孙迟羽嗤一声,手里头的茶也都苦起来了。
  “是,他并不知道他已经暴露。”宿卫补充到。
  这种朝三暮四的男人,孙迟羽觉得是不要也罢,可朝堂上不是任性的地方,周衣宵应该会继续利用黄大夫。
  莫名憋屈。
  “黄大夫这是升职泡了汤才来咬一口?他以为当年不痛不痒说几句谎就可以把褚家给他的情还清了?”孙迟羽也就口头上沾沾瘾,最后还得补上一句:“这种人殿下玩玩就好,不能信任。”
  “殿下联合众御史弹劾黄大夫独子公开挑衅皇权,查实后揪出卫大夫等人教养子女不当,主犯斩首,从犯革职,情节较轻者停职查看。”
  孙迟羽手中茶杯一抖,洒出半杯茶。
  这帽子大得……手段得有多残忍才能跳过革职、流放直接斩首?
  “郑公子的主意?”
  “殿下的主意。”
  “……”
  此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都形容不了孙迟羽,谁碰炸谁,415都对他抱怨和话痨的程度跪地求饶。
  在这一系列鸡飞狗跳之后,他望着眼前就要倾倒下来的城墙,胸口一口郁结之气吐都吐不出来。
  总算到了,小崽子们。


第十一章 
  梦里他站在汉白玉的石阶下,上头三个小孩站在那儿,一个接着一个笑着喊到:“先生!”他笑着应,一步步登上金銮殿前的台阶,当眼前的景色完全铺陈开时,三个小孩拉着他往前走,他才看见石阶的尽头,是帝王将相殒命的盘丝洞口。
  天光乍现之时,晨钟惊起飞雀,货郎挑了担往鸣凤门去,鸡犬乱吠,酒家搬出桌椅在外头搭凉棚,有人开始叽叽咕咕说话,妇女打着哈欠将洗漱的水泼在地上,吓得行人往一旁躲去。一座城开始苏醒,城门的将士也被小厮从睡梦中粗鲁摇醒,骂骂咧咧去开门。
  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并三四匹马,等在最前头的一身士兵打扮,同另外几个有说有笑。
  “可有文书?”
  这文书是给有官职在身的人去某个特定地方的通行证。
  “喏。”为首的人从怀里丢出一份锦书,“我们先送军师进去。”
  是戍安将军的述职文书。
  “军师?”带一个拖累干什么?
  马车里咳嗽一两声,听着虚弱不已,接着掀起帘子的一角,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为首的士兵回头瞧瞧,脸上依然挂着笑:“侯先生体弱,连日赶路受了些寒,平京名医多,先送进去瞧瞧。”想了想似是不妥,又加到:“戍安将军说的。”
  那些骗子再愚蠢也不会去触戍安将军的霉头,江湖不理朝堂,可在边疆那块可管不了那么多,像戍安将军这种义薄云天的朝堂人自然很受江湖人待见。
  牵一发而动全身,戍安将军背后的利益网不是江湖骗子能够动得了的。
  一行人成功进了城,褚赤涛心情愉快地吹了个口哨,惹来四五道看神经的目光。
  他一年前在一场对抗狄戎的战役中得到封号,在骥归的远程指导下已经被扩至今日的声望。
  这一友便顶得上千军万马。
  声音这东西,真当要得人命。
  譬如街那头传来的“让一让”。
  烈马跃过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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