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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话红楼梦-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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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母女千恩万谢自不必说,便是一旁的黛玉也甚是讶异,暗道这位表哥果然变得勇于任事,实非往日所能及。
宝玉携了茗烟,令薛家管家引路,径直往两江总督府行来。金陵乃是六朝建都之地,其街世之荣盛,人烟之富稠,连京师也丝毫不逊,一路上走过,四下里的繁华喧杂,熙攘热闹自不必多说。
行到之后,给守门的兵丁递了二两银子方才得知,老爷今日在家中大宴宾客,为一名知交洗尘。三人忙又匆匆赶去陈府。
想那陈阁老做官之前家中便是豪富,如今更俨然一方之王。其宅绵延繁盛,连整整一条街都占了去。哪怕是隔了围墙,内中的厅台楼阁,无不峥嵘轩峻,就连后一带花园子中的草木山石,也都带了蓊蔚茵润之气,生长得分外繁茂。
行到大门口,两只大石狮子足有两人来高,五间兽头大门前,或站或坐了十余个膀粗腰圆之人,骄纵非常。管家陪着笑行了过去,递了名贴并那把扇子——自然门包十两是少不了的。一人方自接了。另外端坐一人却打量了一下宝玉,自鼻端哼了一声,接的那人顿时将那银子与名贴摔了过来,悻悻道:
“若是让你们这等鸟人也随便见了大人,别的不说,上面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管家又是打躬,又是作礼,陪着笑好说歹说的表明身份,乃是城北贾家的。这一说还好,坐着的数个汉子闻言一声怪叫弹了起来:
“贾家?今日冒犯公子的那厮不就是自称住在贾家的?”
众人顿时摩拳擦掌,气势汹汹的逼了过来,那管家顿时吓得面青唇白,惶恐后退。
宝玉眉头微皱,他知道素来都是阎王好见,小鬼难当,也未料到陈府的看门人难缠到这种地步。数月以来的勤加锻炼,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到往日的八成水平,他自筹打发眼前的这十余名大汉也并非难事,只是他记忆中残留下来的招式均狠毒非常,中者起码都是手足残废,重则丧命,如今来此是有求于人,若一来便在陈府门口伤人,未免有些不大象话。
这时忽然有一名须发如银的矍铄老者自里面行了出来,喝道:
“什么人在此大呼小叫?”
一抬头,便看见了一身素服,洒然而立的宝玉。这老者微微一怔道:
“你是何人?来此有何贵干?”
宝玉敏锐的留意到,自老者出来以后,那些本来趾高气扬,虎视眈眈的家人们就好似猫儿见了鼠一般,畏畏缩缩的行到一旁去了。当下微笑道:
“这位老丈有礼了,在下贾府贾宝玉,有事求见阁老,此乃阁老赠予我的信物,还望老丈替我代为通传。”
说着便将手中扇子递了过去。老者一看,眼中忽然精芒大盛。失声道:
“月舞扇!”
他凝视了宝玉半晌,忽然道:
“你母亲可是姓王?”
宝玉心下茫然,却只得耐着性子恭敬道:
“正是家母名讳。”
老者长叹一声,将扇子递回给他,又回身看了他两眼,嘴里模糊的说了两句“真象”等不知所云的话,便唤他们入内来。
一路行来,只见说不尽的奢侈荣华,道不完的富丽堂皇,本来荣宁二府中已是少有的豪奢景象,但在此一比,顿时便若茅舍草棚一般。那薛府管家与宝玉书童茗烟早已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先前口中还啧啧有声,后来却是目瞪口呆了。
那老者也不知引领他们走过了几多路程,对于薛府管家与茗烟之态视而不见——大概是见惯不惊了把。却见一同前来的宝玉却依然潇洒从容,有赏鉴之色却无贪婪之意,真真是将这富贵荣华直视若流水一般。老者心下暗自叹息,脚下不停,将他们引到一所极精致的书房中,嘱他们在此等候后离去。
此时早有丫鬟奉上茶来,宝玉饮了一口,只觉得清香满口,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却装作不经意的笑问道:
“方才引我们进来的这位想必是贵府管家把,今日却真是多亏了他引我进来。”
其实他心中明镜也似的,这一路由他领着行来,自己三个陌生人竟然无人盘问,随便行走,而此处已是府邸深处,这间书斋环境清雅,偏偏桌上所陈书中又杂了公文,这分明便是陈阁老的书房——试问有哪个管家能够随意出入内院,又能擅自将客人带入书房这等机密重地的?想来这老者的身份实在重要,才有此等权力。
丫鬟见他潇洒从容,心中也有亲近之意,大着胆子道:
“管家怎能和孟公公比?他虽然甘为下人,但老爷却和他是兄弟一般的情谊,这府里的事都是他老人家说了算,连少爷也怕他。”
宝玉一笑,方欲答话,门外却有人笑道:
“贤侄真是好手段,不过只言片语,便将我们孟老的底细盘了出来。”
宝玉早听出此正乃陈阁老的声音,忙起身谢罪。只见此老今日身着一件深紫松江锦纹五蝠袍,二色金银鼠比肩褂,雍容华贵之气呼之欲出——此时早有人将茗烟与薛府管家引出。宝玉微笑道:
“长者事务繁忙,加上皇恩浩荡又有封赏,却能在此百忙之中拨冗接见小子,真是令我等好生惶恐。”
陈阁老奇道:
“不错,皇上方才确有密旨颁下,令我不必随徐将军入京,安心靖理地方,不过实话说,就连老夫一个时辰前也不知徐将军身上有这道旨意,贤侄是从何处得知的?”
宝玉微笑道:
“长者膝盖处的锦袍上尚略有褶皱灰尘,今日又非府上有老人贺寿,除了圣旨以外,普天下还有谁能令阁老折腰?”
陈阁老闻言一怔,看了看自己的膝部,再与旁边侍立的孟老对望一眼,忽然哈哈大笑,状极欣悦:
“妙极妙极,不料贤侄如此聪明心细,我这个做长辈的倒真要考较你一二。”
宝玉微笑道:
“除了八股文章,长者只管出题就是。”
陈阁老未料他会如此回答,皱眉道:
“八股文章乃是当今取士的正途,以贤侄的聪明才智,若痛下苦功,加上家中渊源,金榜题名当指日可待,不知何出此言?”
宝玉肃容道:
“长者先恕小子妄言之罪,方才敢言。”
陈阁老抚髯笑道:
“你我就好似忘年交一般,有话但说无妨。”
宝玉立起身来,行进间一身白衣飘飘,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倜傥从容意味。
“小侄年前观书,见秦皇焚书坑儒,心有所感,特占七律一首。试请长者赏鉴。
“焚书坑
竹帛烟销帝业虚,
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烬山东乱,
刘项原来不读书。”
他声音清越,这样朗朗吟哦出来,甚是悦耳。 陈阁老连续念了两遍后,与孟老互望,动容道:
“好个刘项原来不读书!”
一时间,宾主相谈甚欢。宝玉得空,见陈阁老甚是高兴,抽空将来意说了,也不言薛蟠与陈艋是非对错,只说自己的表兄薛蟠在席间多了几分酒意,因与公子论诗起了口角,两人性情均有些高傲,现被半请半拘来府上,还望早日将之放回,以免家人悬念。
这些小事陈阁老根本就不以为意,听到自己那个不肖之子居然转了性与人论诗,心中还颇为喜悦,当下便唤孟老出去办了。
那孟老却不似陈阁老事务繁忙,对陈艋颇为了解,知道宝玉那番说话尽有不实,多是为了顾全陈府颜面,当下急急去了。
他在陈府中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那些奴才家丁见他询起,自是惶恐万分,老实交代。不多时便在马棚中寻到了薛蟠——可怜这娇生惯养之人,被吊着浸在屎坑中,身上也断了几根骨头,遭折腾得不成人形——当下唤人帮他料理了一番,径直送了回贾府去。
这番陈艋也知晓东窗事发,唬得魂不附体——陈阁老素日虽然无暇管教于他,但是家法森严,一旦知其违反,饿饭挨打自不必说。
——正在厅中干转,听得下人来传,说老爷唤他去,心惊胆战如见猫儿的鼠一般,慢慢挨到书房。本已预备领受责罚,却不料只是被轻轻说了两句,反倒夸他懂得与人论诗了,只是下次要有容人之量,不可一言不合,便将人掳入府中。
可怜陈艋难得受到此等勉励,心喜之下,便知定是有人暗中相助。却见在座的一名俊逸白衣少年向他微笑颔首。宝玉本就相貌出众,让人一见便生亲近之心。在陈阁老的有意牵扯下,宝玉有心接纳,陈艋深怀感激,你一言我一语,两人便渐渐熟埝起来。
看看天色已晚,宝玉惊道:
“晚辈得告辞了,家父向来严厉,若知在下今日整日不归,只怕难逃责罚。”
陈艋听了同病相怜之意大起,陈阁老却道:
“不妨,令尊今日也在我府中,不若你与他一道回去。”
说完不待分说,便使人请贾政来。
不过片刻工夫,贾政便抵门外,还未入门因笑道:
“阁老弃我等离席而去,原来是躲在了此处纳福。”
话音未落便看见了慌然起身的宝玉,大怒道:
“你这畜生怎会在此!”
宝玉忙将因由一五一十的说了,贾政怒气稍平,知道薛蟠这个外甥整日里花天酒地,那里会和人论什么诗,听得人已放出以后,喝道:
“那你还不回去?”
陈阁老在旁解劝道:
“此则不怪令郎了,是在下将贤侄留在此处的。说到此处,陈某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贾兄准许。”
贾政笑道:
“你我相识三十余年,上辈便是通家之好,何来不情之请一说?但说无妨。”
陈阁老指着宝玉笑道:
“我与令郎一见如故,甚是投缘,想认他做个义子,不知贾兄意下如何?”
贾政略一迟疑,一转念想到此事无论如何都是有利无弊,当即应允了。其实不要说贾政,就是宝玉本人也颇为讶异。当下拜倒重新见礼,不免口称父亲。
陈阁老心中显是欢喜至极,当下携了陈艋与宝玉行了出去,引与众人相见,宾主一直欢宴到深夜这才次第离去。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七章 桀骜
宝玉与贾政同行,一路上少不得又大受斥责——心下虽不以为然,口里只得唯唯诺诺的应了。行至荣府,早有多人在门口焦灼等候——均是王夫人贾母见薛蟠归来,宝玉却迟迟不回,心下挂牵至极所派出的。
见宝玉与贾政一同踏进荣府,早有人一叠声报进去。王夫人见了忙一把拉到怀中不住摩挲,关怀倍至,生恐少了一根头发一般。一片慈母之心,表露无疑。宝玉心下感动道:
“妈我没事。”
心中却又想起记忆中去世的温柔母亲,声音顿时哽咽了。
贾政见状,也觉自己待宝玉有些过苛了,温言说了两句便进去歇息。宝玉擦去眼泪,因问起薛蟠,说道肋骨断了三根,好在身子壮实,也要静养数月。
薛家母女自然过来道谢,宝玉连声道不敢,却趁无人注意,心神荡漾下,得空在宝钗的纤纤素手上摸了一把。直羞得宝钗满面通红。
当下又与王夫人说起今日之事,言及陈阁老收他作义子,忽然发觉王夫人面色苍白,与平日里大不相同,心下大讶,连唤了数声。王夫人这才转过神来,心事重重的去歇息了。
宝玉苦思不得其解下,也就不愿多想。他昨夜里本就彻夜未眠,今日又劳顿了整整一日,顿觉得困乏难当,回到怡红院梳洗后,忽然想起昨夜里与晴雯之间的未了之事。心下一热,便将她唤来侍寝,饶是晴雯落落大方,此时也不禁羞涩难当,宝玉自后将她抱住,不久便被翻红浪,一室皆春。一番旖旎风光自不必多说。
次日的天气很好,太阳闲适而惬意的钻了出来,怡红院周遭紫蔷薇花清甜的香气被加了热,分外有一种温馨的芬芳。
然而宝玉的心情却坏到了极点。
首先是晴雯一早便被王夫人叫了去,据说被训斥到现在还未回来。
其次刚刚书童来说,老爷今日心情不佳,似乎上午听见了袭人的名字,很是恼怒,唤他马上过去。
宝玉皱着眉头向贾政的书房行去,一眼便看见贾环侍立在旁。贾政见他来,铁青着脸道:
“你房里有个丫头叫袭人?”
宝玉淡淡道:
“不错,未知父亲有何指教?”
贾政见他那自在模样,一股无名火腾的一声冒了上来。
“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
宝玉看了看侍立在旁,满面得意的贾环,心中忽然也起了气,大声道:
“父亲你若是想打我,尽管冲我来便是!何苦这样苦心积虑,自鸡蛋中挑骨头!寻些因头岂不费事!”
这还是数十年来,宝玉第一次对贾政回嘴。贾政如何不又惊又怒,厉声道:
“你这畜生,今日竟敢目无长上!”
宝玉查颜观色,心下已明白了九分,讥嘲道:
“你眼中容不下我便直说!何苦常常寻些因头来旁敲侧击,我与丫头起个名,此乃何等小事,你竟然因为贾环几句挑唆,便又来寻我的不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就若你的出气包一般,有能耐去寻了令你不快的人出气,又何必在我身上撒野?”
今日贾政却确在议事堂上受了些尴尬,给他气受的偏偏又是宫中周贵妃之父,得罪不得,宝玉的话,正好触到了他的痛脚。其实贾政本意也是爱之深责之切,见这个儿子有了起色,故严加督促,不想竟引出他这些话来。
顿时气的眼里几乎都要喷出火来,喝令道:
“今日再有人来劝我收手,我把这诺大的家业全部交与他与宝玉来料理!我今日少不得要做个孽来,把这孽障结果了,在寻个干净寺院剃度,也免得死后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怒气勃发的模样,知道又为了宝玉,一个个避走的避走,传信的传信。宝玉却丝毫无惧,他平生在生死关头之前也不下挣扎了数十回,区区一顿打还不放在他眼里,况且住在此处环境虽好,却极受约束,他早有去意,正好借此因头离开贾府。
当下还不待贾政吩咐,便先开口喝道:
“拿大棍,拿板子来!老爷要打我!”
一旁的小厮目瞪口呆——宝玉哪里象个即将挨打的?
眼见得宝玉竟如此放肆,贾政的怒气越发若火上浇油一般,夺过板子便咬着牙劈头盖脸的打过去。胜于这十倍的痛楚宝玉在那世界中都经受过,这些须疼痛只作不知,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出府之后如何安身。
众门客见打得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众人见情势不妙,知道气极了,只得去寻王夫人。王夫人正在训斥晴雯整日里妖妖娆娆,打扮得似个狐狸精,听见这话,忙丢了手中事,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来书房,众小厮等避之不及。
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如火上浇油一般,手上欲再加劲,却觉酸软不堪——原来不觉手已软了。王夫人抱住板子大哭道:
“老爷念在妾身年老,也只有这样一个儿子,饶了他把。
跪在地上的宝玉此时却不耐烦道:
“让他打,反正我那日病中就早该去了。能多活这几日也算检来的。”
王夫人听得宝玉竟然说出这等话来,如五雷轰顶一般,当他已被打晕了头,扑到他身上大哭道:
“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说出这等绝情的话啊!”
贾政闻言越加恼怒,便要在旁找绳子来勒死。王夫人顿时又惊又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宝玉抗声道:
“父亲还有赵姨娘和环弟,也未必将我们放在心上。”
贾政听得他竟还在说嘴,且说得甚是刻薄,气得眼前一阵发黑,举起板子欲再度上前,只觉得手足酸软,遍体冰凉,竟无丝毫力气。
宝玉这话却也说入了王夫人的心事,越发哭得厉害了。
又看宝玉浑身上下,从头至脸,或青或紫,血迹斑斑,本来风神俊逸的一个人打得不成人形,不觉失声大哭:
“苦命的儿啊。”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说:
“老太太来了。”
贾政见贾母过来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的行了过来。
贾政忙迎上去陪笑道:
这等小事,母亲为何来了?叫人来吩咐一声就是。
这边话音刚落,却听得王夫人哭求起来:
“你,你这是为何?”
却见宝玉将王夫人扶在椅上,磕了三个头,又行到贾母面前磕了三个头道:
“父亲视我若眼中钉肉中刺,孩儿本来上次重病就该去了的,却是这玉救我一命,今日看来,我也是该去了。”
王夫人贾母听得这话,心中大惊!贾母不禁落下泪来,颤声道:
“我的儿,你要去那里。”
宝玉叹息道:
“缘分已尽,自来处来来,便往去处去!”
说完仰天便倒!众人顿时大乱!王夫人顿时晕厥了过去,贾母大惊之下,唤人一探视,只见得面白体弱,气若游丝,慌忙唤医生的唤医生,找药的找药,一大家子乱成一团。赵姨娘却在旁边干嚎两声,心中暗自偷笑。
这一晕便是整整两日,其间贾母数次唤人去引轿马,要带了王夫人宝玉回史府。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贾政只得在外跪了数日,连番苦求,又以宝玉身体为由数度劝诫,好容易才将此事压了下来。
第三日上,宝玉估计闹得差不多了,将胸前的那块玉偷偷藏了,而后佯为长叹一声,苏醒转来。王夫人贾母见他醒转,心中一颗石头终于落地。后来才察觉失了玉,合府上下又一阵惊慌寻觅——却哪里寻得着?
宝玉醒来之后,也故作呆滞恍惚,不多言语,贾母与王夫人见他这样,哪里还敢违拗半分,薛林二女每日里均要来探视他数回,见他那模样,背地里也不知道哭了多少。
宝玉见状心下暗喜,次日里只推说自己心情不畅,带了茗烟径直闯出府邸去了——哪里有人来敢管束于他——晚间回来便去给王夫人贾母请了安。
见宝玉今日大反常态,二老心下也甚是喜悦,宝玉便趁机说道自己今日出外后,只觉得神清气爽,甚是欣悦,便借机索要自由出外的权利。王夫人踌躇在三,却还是贾母开明,允了他的要求。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八章 慧纹
宝玉自从得了这个空——贾政也不来管他——便常常换了衣服上街闲逛。他乃何等聪明之人,有心之下。不久便把诺大个金陵城摸得透熟。今日适逢十五,却来到瓦子庙。
这地方乃是城中第一繁华热闹所在,每当初一十五的庙会,端的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其他不说,单是附近食肆,便要在二更时候燃火起灶,预备这一天的烧卖,无论小二掌柜一直要忙到天色见黑方才得空,单是这一日所得,便足可抵平常十日之收入。
宝玉便循着人潮不紧不忙的随意行着。他今日所着的是一身月白色对襟鹰膀褂,足上踏一双千层底黑面京布鞋,略带了数个精巧玉饰。看上去既不寒酸,也没有那种呼之欲出的富贵气象。
行到一个古玩摊前,宝玉正打算淘淘其中有无前朝之物,顺带将平日胸中之学验证一番,耳中却传来一阵求饶声,心中一动,转过身去。
原来前方铺子中一名鼠须猥琐中年男人正遭一名高壮大汉拎着衣领不住求饶。而两人身侧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立在一旁,眼见得是吓得呆了。宝玉未见那大汉形容,便先在心中赞了一个“好”字。
原来这高壮大汉将那中年男人拎起之时,却是用的左手,而粗大的手臂哪怕提了一个人在空中,也给人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左手尚且如此大力,右手的力道可想而知。
宝玉挤在人群中,却见那大汉已将手中人放下,而那猥琐中年男人公鸭一般的嗓子已经响了起来:
“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两人串通好了,要强卖给我东西!”
他这一嗓子直把周围人都吸引了过来,这厮见人多了,越发上脸,指着大汉与那名老婆婆得意道:
“我方才看上了这老太婆的货物,本已谈好价钱,说好是三吊钱,与他钱货物两詈?这大汉就跳了出来,非要说我钱未给够。拦住我不放!非要我以十倍价格将这东西买走。众位乡亲来评评理,主持一下公道,这世上哪里有这等没天理的事?”
有老成者见那婆婆老态龙钟,实在可怜,不愿相信这男人的话,便道:
“你要买这个婆婆什么东西?”
那中年猥琐男子便拿出一块半似刺绣又似璎珞的旧东西来。眼见得灰扑扑的极不起眼,上面黑漆漆的纹了几丝东西,展示了半日,见无人答话,那男子得意道:
“这么一块破东西,我见这老婆年老孤贫,也是本着助老扶弱之心以三吊钱的高价将之买了下来,不想人心不足,这老太婆竟串通了这大汉,要诈我五十两银子!”
众人大哗,斯时银贵铜贱,一两足银便可换千文制钱不止,五十两银子就至少是五十吊钱的高价——这抵得穷苦人家数年的用度了。那猥琐男子拿出那块刺绣后,便有人微微摇头,觉得为了这么一块破布花上三吊实属不值。如今听得竟要卖五十两纹银,顿时群情鼎沸,纷纷斥责那大汉与老年婆婆过于贪婪。
宝玉见那雄壮大汉显然不擅言词,被激得满面紫涨,青筋暴绽,眼见得便要发作。又定睛看了看中年人手上那块刺绣,排众而出从容道:
“诸位静一静,且听小子一言。”
旁人见他面目俊秀,又由举止中流露出一种潇洒不群的魅力。顿时声音小了许多,宝玉行至已是老泪纵横的那名老婆婆身边微笑道:
“婆婆,你的这块璎珞真卖五十两银子?”
那婆婆老眼昏浊,定了定神后才颤巍巍的包了一汪眼泪道:
“这是我儿子遗留下来的东西,他说要是我年老无依,便将这块什么绣拿到街上市卖,非五十两不卖。哪里知道这人托说拿去看看,丢下三吊钱就走,还好那位恩人帮我拦住。”
宝玉淡淡一笑,他深知当前的局势已被那名中年猥琐男人搅得一塌糊涂,自己若是从此处着手,不免牵扯颇多。当下也不多说,自怀中摸出一张百两银票,向着人群大声道:
“有劳两位上来,为我手中银票作个辩识。”
那鼠须猥琐男子见状,神色大变,似已意识到面前这个看似年轻,城府心计却都不在自己之下的公子的下一步棋,当下趁乱欲遁,却被早已留意的宝玉一手扯住。只觉被他所拉住的地方如被套上一道钢圈,直痛入骨髓里了去,哪里还敢动上半分。
旁边人多有好事之徒,见事情奇峰突起,忽生转机。果真便有数人上来看了宝玉手中这银票,其中还有旁边钱庄的老板,均证明此银票乃是真货。
宝玉微笑道:
“这位老婆婆的这块刺绣不是喊价五十两纹银么?小子一百两买了!只不知婆婆肯不肯卖?”
说完便将手中银票交予身旁这位婆婆,这婆婆本意只图息事宁人,只要眼前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对了,反正也卖了三吊钱。却不知忽然间落下这等好事!
当下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惊喜得连连点头,又惟恐宝玉反悔,竟将那三吊钱掷还给那中年人之后,拿了银票径直匆匆去了。
宝玉自如木雕泥塑一般的那猥琐中年人手中将那块看似不起眼的刺绣拿了过来。向着周围哗然的人群朗声道:
“列位惯于以貌取人,不料对物也是这般。绣这璎珞的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其刺绣工整精美,实在令人赞叹,只因她命中早夭。流传不多,时至今日,已是罕寻真迹。”
旁人听得津津有味,如梦初醒,有闻言垂涎三尺的,有欢喜赞叹的,有跌足自悔的。忽然有一商贾打扮的掌柜询道:
“请教这位小哥,不知你口中的慧绣与坊中传言的慧纹有何关联?”
宝玉微笑道:
“小子年少无知,请教二字还请长者收回。这慧绣其实正是慧纹,却是大户人家爱他精美,实非一个绣字能形容的,便以纹字以鄣其工。”
此间喧哗早惊动了公差,这些人其实早已来到,奈何宝玉口才甚好,一直待宝玉说完这才醒悟过来至此的目的,当头的听说此物如此珍贵,顿生贪念,竟不容分说便说这三人妖言惑众,要将他们径直锁去见官。
宝玉也不多言,只是冷笑,但是那雄壮大汉却不肯束手,一挣便将两名套他的公差直摔出数丈!周围人见事情惹出官司来,忙一哄而散,那干公人向来鱼肉乡里,哪里吃过这种大亏,当下一拥而上,却见那彪形大汉眉也不皱,单手便将之轻描淡写的打发了。
这时,忽听那猥琐中年人低声道:
“在下身有要事,二公子若肯放我一马,小人日后结草衔环,定有补报。”
宝玉一怔,笑道:
“有趣,你见过我?”
中年人恭敬道:
“非也,乃是二公子的内衫泄露天机。”
宝玉低头一看,果然领口边子露了一线淡黄出来——其时黄色乃是御色,凡百官平民擅用者均是大不敬之极刑,而宝玉之长姐贾元春却入了宫,现为凤藻宫尚书,加贤德妃,宝玉身为其幼弟,也算是国戚,故能着黄色——但也只是淡黄,明黄却是天子专用。时下金陵城中便只有贾家有女入宫,有椒房之宠,因此这中年人能从服色中试探出宝玉身份。
正待说话,却听那雄壮大汉沉声道:
“公子快请先行一步,那些衙门中的狗腿子已经请了帮手来,我怕一会人多手杂,保护不过来。”
宝玉闻言一晒,见远远的有人策马在人潮中排众行来,知是金陵总捕头史雄到了,却淡淡道:
“无妨,我正是要他来。”
那史雄想来早已听人说过事情的经过——那些人自是添油加醋,把宝玉三人说得万分不堪。史雄心中大怒,匆匆赶来,待看清了三人面目却吓得远远的下了马,对着宝玉垂手躬身惶恐道:
“不知是宝二爷在此,这些狗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二爷大人不计小人过。”
这史雄其实也同贾家颇有牵扯,若严论起来,贾母便是他的本家,这厮能坐上这总捕头位置,泰半还是仗了这层关系。
金陵城中,贾王史薛四大家族,以贾为首,如今竟是自己的属下惊了这位二爷的驾,史雄早在肚中为那名不长眼的衙役安排了一年的苦役。惶恐中却听宝玉笑道:
“无妨,些须小事,只是不要拿我们去衙中便是了。”
史雄连声说道不敢不敢,便欲锁了那猥琐中年人带走,那人望着宝玉,眼中尽是求恳之色。宝玉微笑道: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你虽然做下这等不尴尬的事,但是看你首先肯给那婆婆留下三吊钱,其次又能自己一线衣领中识出我的身份,今日就饶了你把。”
宝玉既出此言,史雄自然无不依从。一场泼天般的大事,转瞬间便烟消云散。宝玉见那大汉雄壮非常,满面杂髯,心中早生接纳之意,便邀其去酒楼一叙。那大汉心下感激他挺身而出为己解围,也就欣然应允。
第一部 金陵风云 第九章 募才
两人经过那尚呆立在原地的猥琐中年男人身旁之时,却见其神情黯淡,双目泪垂。宝玉奇道:
“兄台何故悲伤如此?”
那中年人哽咽道:
“想是命数使然,家母该当无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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