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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歌-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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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看起来是使者的内侍一到近前,巡视了众人一眼后将目光定在张淮深的身上,张口就道:“小人奉马大人、西门大人之命前来面见张淮深大人,两位大人有话想传给张大人。”
张淮深见此人一下子就认定了自己,心中有些惊讶,寻思道自己衣甲并不异于他人,难道此人眼力这么了得,一眼就能看出众人中我为尊?若是连一个传讯的使者都这么有眼力,那城内恐怕更是藏龙卧虎了。生怕对方只是瞎蒙,他默然不语,静待那内侍的反应。
那内侍见张淮深不答,不知何故,看着他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张淮深知道这人真的是认出了自己了,于是不答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哪位是你要见的人?”
那内侍毫不犹豫地答道:“张大人在中书舍人任上时,小人曾见过大人,只是大人乃是朝中贵人,记不得小人而已。”
张淮深哑然而笑,心道自己真是在吓唬自己了,原来来人认得自己,这就没什么好奇怪了,他想了一下道:“马大人和西门大人有什么话要说?”
那内侍道:“马大人命小人问大人,可还记得那夜的约定?大人曾说过,若是神策军中没有了仇士良,神策、鹰扬两军就无不解之仇,仍有商榷余地。”
张淮深记起自己的话,那时他只是打算糊弄马元贽而已,但这时提及,也不能矢口否认,因此颔首道:“当然记得,马大人打算如何?”
那内侍向身侧一指,道:“马大人说,如果张大人还记得这句话的话,马大人希望能和张大人好好谈谈,看看又没有可以消弭刀兵的机会,若是张大人同意,今日申时就在那里会面,为了以示诚意,彼此都只能带两百兵马前往,而且必须留下在小丘下,双方连亲兵在内只能有十人上坡。”
张淮深顺着内侍的指点望去,在城东数里之外的官道边有确实有一座小丘,大约十多丈高,坡缓顶平,也无密林蒿草,四周没有遮掩之物,一望可以看出很远,无需担心被掩袭,确是谈判的好地方。想一下那内侍的言语,张淮深暗想,反正攻城的准备还没有好,听听马元贽说什么也是无妨,若是能借机翻脸,将他扣住,长安城更是容易攻下,反正大军就在附近,城外野战可是己强敌弱,大不了两军城外决战,倒是远胜过去攻那长安城的高墙深垒。
想到这里张淮深缓缓点头,说道:“好,就在申时,我先在这小丘之上恭候。”
得到答复之后,那内侍也不多话,拱拱手拨马反身而回,看着他噼里啪啦地撒开马蹄进入城内,张淮深微微一笑,招呼众将一起回营。
路上李恩第一个忍不住问主帅是不是真的要和神策军和谈,张淮深只是微笑不语,李恩顿时明白,陪着笑了起来。
回到营中,将众将打发回去,单独留下李恩,再将常慕德唤来,三人密密商议了许久,待得申时将至,张淮深亲点了两百名健卒,命常慕德跟随,再令李恩代领军事,随时准备出击救援,而后上马前去那小丘赴约。
出营不过一两里地,就看到那小丘下已有成片黑影,再近前些隐约可见是一两百名马军列队在那里。张淮深扬鞭指着他们和身边的常慕德道:“看,马元贽心里怕也是很不安吧,这么早就到了。”
常慕德点点头,说道:“对了,禄帅看,山下虽然已经有人等候,但这小丘之上却空无一人,看来对方也很有诚意,生怕我们误会他们在山上会做什么手脚,所以特意等我们来再一起上去。”
张淮深呵呵一笑,说道:“既然他们这么诚心,我们也不好说打就打,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两人边走边说,一行两百零一人很快就抵达山坡之下,先前来传讯的那内侍迎了上前,指引着鹰扬军的人马驻马于神策军的对面,然后陪着张淮深、常慕德等十人上得山丘,随着鹰扬军的行动,神策军前来面谈的十人也依次上了小山。
当来人的面容映入张淮深的眼中时,他忍不住打了一个格愣,原来来人中并无马元贽,而是另一名身着紫衣的老年宦官领头前来,跟着他的那几人穿的也只是青色、绿色的官袍,显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
张淮深暗恨马元贽谨慎狡猾,竟然把自己骗来而他却避不露面,害得自己空欢喜了一场,心里颇有些窝火,没好气地打定主意,只要一语不合就随时翻脸而去。这也算圆了自己原先的应允,算不得不守信用了。
就在他盘算之间,那紫衣老宦官已经来到近前,拱手对他道:“这位可是张大人?下官右神策军中尉西门季玄,三年前曾和张大人有一面之缘,今日也算故人相见,下官实在是不胜欣喜。”
张淮深一惊,心道原来此人就是神策军中位列第二的大人物西门季玄,那马元贽遣他前来和自己见面倒也不算失礼。仔细打量一下,依稀记得这张面容,记得当年在和豆卢著比武之后曾于庆功宴上见过此人,应该不会有假。
张淮深不敢失礼,连忙还了一礼,道:“久闻西门大人老成持重,对天子又是赤胆忠心,今日能和大人相见,幸甚幸甚,今日事了之后,下官可是极愿向大人讨教如何忠心为国的啊。”
张淮深执礼甚恭,却是语带讽刺。明着捧西门季玄爱国忠君,暗地里却讥讽他和仇士良、马元贽等人都是一丘之貉,伙同他们监禁天子把持朝政,空负忠君之名。
西门季玄似是听出言外之意,脸色瞬间一变,但立刻神色如常,呵呵一笑道:“这怎么敢当,张大人干冒奇险,起兵讨伐仇士良等逆党不正是最好的忠君爱国么,相比之下下官只能在朝中暗中维持,远不如大人啊,怎敢谈什么讨教。”
张淮深淡然一笑,心想西门季玄这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按照此人的风评来说也未必不可信,究竟如何也不必多去追究,此人既然不是城中首脑,将他扣住也无用,不如在言谈之中离间他同马元贽之间的关系,或者勾起此人的忠君之怀,倒也是釜底抽薪的妙计。
想到这里,张淮深收敛起原先的不悦和讥讽,诚意道:“西门大人是朝中耆老,下官入仕不过三年,又外放边塞许久,也许对朝中之事还不曾领悟透彻,西门大人若是有什么教诲,不妨直言,撇开神策、鹰扬两军之间的和谈,过后下官一定要请大人多多指点。”
他这恭敬出自内心,西门季玄感觉得到,心中不禁一喜,对张淮深的观感也大为改变,客气地道:“张大人太谦逊了,下官不过痴长几岁,若说是探讨探讨尚可,教诲还是不敢当的。”
“哪里哪里,西门大人当然有这资格。”张淮深赶紧说道。
两人又是互相谦逊几句,山丘上的气氛竟是变得分外融洽。
好容易两人的寒暄结束,双方隔着几步,各自将带来的毛毡铺在地上,端坐下来,面对面,准备开始谈判。
西门季玄先开的口,先是致歉几句,说是来时匆忙,不曾带了营帐水食,只好令大伙幕天席地相见,简陋之至,还请禄帅包涵。
张淮深赶紧说不打紧,大伙都是行伍之人,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幕天席地更可见彼此光明磊落之心。
西门季玄哈哈一笑,山丘上众人都陪着大笑,而后双方才进入了正题。
第五十一章 求和
先是西门季玄赞扬了几句鹰扬军的骁勇善战,而后他道:“仇士良犯上作乱,罪当不赦,实是人神共愤,禄帅起兵勤王,天子欣慰不已,但有个好消息也许禄帅尚未得知晓,那就是仇士良于前日伏诛,京师之乱如今也已平定,若禄帅还在担心天子安危的话,那大可放心了。”
说到此处,西门季玄顿了一下道:“当然,虽说叛乱已平,但禄帅首义大功,那是无可忽略的,所以陛下命下官传达圣意,拟除授禄帅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并准开府自设属官。以此相酬,禄帅可否满意?若是应允的话,诏书明日即可颁下,禄帅随时都可走马上任。”
说到此处,西门季玄满面堆笑望着张淮深,等待他的回答。
张淮深一笑,仇士良败死他已有预感,城中想用官爵来收买自己也在意料之中,不过一开口就是这么大手笔……剑南西川节度使,准许开府自设属官,那就等于是裂土分封了,还是令他忍不住咋舌,可惜的是,这么一番话不曾有用,反而坚定了他求战的决心,试想一下,若是城内那些中贵有信心守住长安,又何必下这么大本钱来求和呢。
所以张淮深先不回答,诈作惊讶道:“原来仇士良之乱已经被两位大人平定了,那实在是可喜可贺,两位大人立了大功,天子定有重赏,封侯之事指日可待了。”
说着连连拱手致贺,西门季玄只得回礼,连连谦逊。
在一番装腔作势之后,张淮深接着道:“幸得两位大人奋勇尽忠,下官这次勤王也总算可以就此息兵了,不过能得此重赏实是出乎意料,想来两位大人有为下官美言了吧,如此嘉情厚意,下官惶恐之至,等明日入城向陛下复旨之后,一定要和两位痛饮一番以示下官感激之情。”
西门季玄开始还能带笑而听,但到后来脸色就不怎么好了,脱口问道:“禄帅还要入城复旨?”
张淮深点头道:“那是当然,陛下授我密旨,命我勤王,如今乱事已定,当然要陛见复旨了。何况天子身陷叛党多日,为人臣子的当然要亲眼见陛下无恙才能安心啊。”
西门季玄干笑一声道:“那也是。那明日下官就来接禄帅进城好了。”
张淮深肚内冷笑,面上如常,谦谢道:“西门大人来接,叫下官怎么敢当,大人只要关照一下城上,叫他们明日开城,下官自行入城即可。”
“那也好,下官那就在东内等候大人好了。”
“不必了,不必了。”张淮深立刻道:“下官入城之后还要先安排人马住宿等等,让大人久候就不好了。”
西门季玄胸口一窒,忙问道:“禄帅还要带兵入城?京师重地,这恐怕不太妥当吧。”
张淮深不以为然:“下官只是带些亲兵入城,有何不可。”
他说的合情合理,西门季玄也难反对,只得道:“那也无不可,只是不知道大人打算带多少亲兵入城?”
“亲兵”这两个字西门季玄说得很重,言下之意,既然是亲兵,那人数也是有限,这是防备对方随口说上三五千,以免后患。
张淮深装作计算,想了一下道:“城内叛乱方定,仇士良党羽又是众多,下官也不能带得太少,当然,这是京师要地,也不能太多,带上个五六百人还可以吧。”
西门季玄面现难色,说道:“鹰扬军毕竟是边军,五六百人恐怕多了些。其实城内已经很太平了,若是禄帅信得过下官,由下官派人来保护禄帅如何?”
西门季玄不让张淮深带那么多亲兵入城倒也不是担心他们入城之后会能怎么样,毕竟城内神策军上万,这五百人能有什么作为,他害怕的其实是唯恐张淮深领兵假作入城,却在城门外伏下大军,两下呼应,夺了城门,那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从之前的战报中,西门季玄早就了解到这夺城奇兵是对手惯用的计策,他又怎敢马虎大意。
张淮深连连摇头道:“怎好劳动大人,这本是他们分内之事。何况如今乱事方定,还是不要大意为好。”
有前车之鉴在,西门季玄哪敢答应,只是找藉口推脱,语气虽然婉转但却把亲兵入城之事给坚决地挡住了。
来回辩驳了几次,张淮深不耐烦了,说道:“西门大人是不是有意刁难下官?若说是边军不便入城,那下官的鹰扬军大人也该知道,虽然戍边多年,但依旧是禁军序列,算不上边军。若说城内太平,但为将者,凡事小心也非过分。至于大人说派人来保护下官,呵呵,下官还是喜欢用自己人。”
西门季玄知道这是对方找茬,也就不再陪笑脸,干脆地道:“但禄帅要带五六百人,这却是太多了。”
“好。”张淮深一拍腿,叫道:“那西门大人给个痛快话吧,可以让下官带多少人进城?”
“不超过五十人。”西门季玄谨慎地算计了一下道:“不能带长兵刃和弓箭,只能带短刀。”
“就这些?”张淮深冷冷地道。
“还有,禄帅入城之时,除了这五十人之外,大军必须离城超过五十里。入城之时必须分批而入,身边不得携带刀枪,兵器须要交给城上,待得入城之后才能分发。”
“够了!”还没等西门季玄说完,张淮深拍案而起,厉声道:“西门大人,你这是在把下官当犯人了吧!”
他这一起一喝,令场中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鹰扬军众人腾的紧跟着站了起来,人人握住了佩刀刀柄,向着对面怒目而视。见对方有翻脸之意,神策军众人哪敢怠慢,也急忙跳起,也是手摸刀柄不甘示弱地挺胸相对,两拨人马都是当兵的,一旦对峙了起来,剑拔弩张,团团杀气顿时在这小丘上冲天升起。长草摇曳,晚风肃杀,眼见一场谈判就要变成刀兵相见。
逢此突变,西门季玄非常冷静,他当机立断,转身向着神策军众人厉声呵斥道:“你们做什么?今日是前来和谈的,不是让你们来动刀动枪的,还不退下。”
神策军众人只得将手从腰间挪开,齐唰唰地退后了两步。
既然对方如此,张淮深也不好立刻翻脸,挥挥手,鹰扬军众人自常慕德以下也是手离刀柄,后退两步。两拨人马相距既远,杀气也弱了许多,场中紧张的气氛稍微有些缓解。
这时西门季玄拱拱手先开口道:“适才下属冒失,还请禄帅见谅。”
虽然眼前这紧张气氛是张淮深挑起的,但西门季玄却抢先致歉,一点也不给对方翻脸的借口,令的张淮深也只能回礼道:“哪里哪里,是下官这里失礼在先,该是下官请西门大人海涵才是。”
西门季玄一笑道:“既然禄帅这么说,那你我就当这没发生好了。”
“也好也好。”张淮深只好这么说了。
既然算是把这事挑过了,西门季玄却也不急着把话题转回去,他看了看四周,看着身边的那些人还有对面鹰扬军众人,虽然手离兵刃却还是全神戒备的样子,笑着对张淮深道:“看他们这副紧张的样子,倒好像这里是沙场一样。”
张淮深只得陪着笑笑,身后众人也只好随之扯了扯脸皮,作出笑容状,场中众人有些佩服西门季玄了,佩服他神态自若,能沉得住气。
见场中气氛仍然紧张,西门季玄沉吟一下道:“禄帅,你我部属好像还有些紧张,这样如何,让他们下去,你我单独商谈?”
张淮深心下明白,既然让人回避,那是打算抛开门面话,便于双方直来直往,讨价还价了。他也不怕对方会生出什么花样,于是点头表示同意。一声令下,鹰扬军和神策军其他人全都下了山丘,这坡顶之上只剩下张淮深和西门季玄两人了。
西门季玄望着下山的人影,沉吟良久,回头望着张淮深道:“如今这里只有禄帅和下官两人了,你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禄帅要怎么样才肯撤兵?”
“很简单,马大人也该明白的……归政于天子。只要诸位中贵人归政于天子,下官立刻撤兵回夏州。”张淮深说得干脆。
“仇士良既然已伏诛,当然早就归政陛下了。”西门季玄松了口气,脸色和缓了许多。
张淮深摇头道:“仇士良虽然已死,但诸位中贵人还在,陛下仍算不得真正的天子。”
西门季玄脸色一变,忍着怒气道:“什么叫诸位中贵人还在,难道禄帅要马大人、下官,还有内侍省的同僚都去死吗?”
“这倒不用,诸位中贵人的性命,下官毫无兴趣。”张淮深深深望着眼前之人:“只要马大人还有西门大人愿意从中尉官职上退下来,把神策军交还给陛下,那就行了。至于退下来之后两位大人还有其他那些中贵人们,荣华富贵还可依旧。”
“这不可能。”西门季玄断然拒绝:“绝不可能。神策军世代为中官所领,断无拱手送人之理。”
这回答早在意料之中,张淮深知道如果要让宦官放弃神策军的兵权更难于要他们死,所以也没抱过希望,等西门季玄答复之后,他冷冷道:“既然如此,那只有两军阵前再说了。”
西门季玄略显焦躁,只见他急忙道:“稍等一下,禄帅,这样如何,除了剑南西川节度使官职之外,朝廷可以再加封禄帅为蜀国公。”
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决心一样,他接着道:“而且官、爵准许世袭罔替。”
蜀国公加上剑南西川节度使,再允许世袭,那等于是裂土封王,将整个剑南西川永远送给了他。张淮深整个人都被西门季玄的这两句话给震住了。
此时乃是唐朝末叶,天下藩镇割据,朝廷能掌控的地方只不过江南、岭南和剑南西川等地了,尤其是江南和剑南西川,这两处乃是朝廷赋税收入最多的地方,当年宪宗皇帝能平淮西河北全都依赖这两处的赋税。西门季玄一开口就是将丰腴的剑南西川割让,这等优厚的条件,任是如何淡泊名利的人也不可能视若无睹,所以张淮深竟也忍不住问道:“这是真的?”
西门季玄以为他不信,赶紧道:“朝廷旨意,绝无虚言,若是禄帅同意,圣旨明日就可颁下。”
张淮深像是陷入了深思,许久不语。
西门季玄以为他还有疑虑,又道:“若是禄帅担心有反复的话,马大人说过,只要禄帅退兵到渭南之东,他就愿意到军中为质,直到禄帅入川为止,以做保证。”
能作出这样的保证,神策军也算是真心实意到极处了。在西门季玄想来,如此高官加实利,天下应该没有人不为之动心,何况此战即便战胜,张淮深能从皇帝手中得到的好处也不可能有这么多,既然如此,商贾出身的张淮深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而对方有所迟疑,或许是生怕己方不守信,但有此保证,也算是想的周到了,如此诚意他总该满意了吧。
想到这里,西门季玄露微笑,只等着张淮深点头应允或者最多也就再在细微末节之处讨价还价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张淮深在沉思之后脸上却浮现嘲弄的笑容,懒懒地开了口:“马大人和西门大人好大的手笔啊,令下官实在是诚惶诚恐之至。”
心知不妙,西门季玄强作笑脸道:“这是哪里的话,禄帅首义之功简在帝心,自然要厚赏了。”
张淮深打了个哈哈,道:“既然如此,那下官看来应该到陛下面前亲领谢恩才比较符合朝廷体制。”
西门季玄脸色大变,沉声道:“说了半天,禄帅还是执意要入京?”
“当然,不见天子一面,怎能令我安心。”张淮深答得非常干脆。
“难道禄帅想学曹操?”见连这等高官厚禄都不能打动对方,西门季玄狐疑良久,只能往这处想了,不等回答,他又道:“魏武生逢乱世方能借机成就大事,亦属偶然,如今天下未乱,禄帅就想效仿,恐未成却先为千夫所指,事关重大,还望禄帅三思。”
张淮深长笑一声,朗声道:“西门大人太高看下官了,下官还不曾有此雄心壮志。”
虽然对这样的回答并未全信,但张淮深坦荡的样子还是去了西门季玄大半的疑心,他长叹一声道:“那看来禄帅是想独得拥戴之功了,但禄帅可别忘了功高震主这四个字,自古功臣无好死,即便是郭汾阳这等中兴忠臣仍不免饱受猜忌,活得战战兢兢,禄帅何苦如此。”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微吟七律两句,张淮深不屑地道:“不是下官狂妄,燕雀焉知鸿鹄之志或可用在诸位中贵人的身上。难道人生于世就只为了功名利禄?张某人虽然不才,但也没把名爵之事放在心里。”
西门季玄也是老谋深算之人,面对如此奚落,竟然没有动怒,他暗自只是盘算,既然极度的忍让无法打动对手,那也就没必要再忍辱负重,做这委曲求全的事情了,若是不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也不能让眼前这狂妄自大之人有自知之明,于是他笑道:“禄帅淡泊,下官是佩服的,只是如此浊世,恐怕难为时人所信。”
张淮深淡然道:“即便是众人皆醉我独醒,那也无妨。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是非自有公论。”
“旁人若是不解倒也无妨,但若是禄帅军中的将士们误会了,却也如何是好?”西门季玄突然接上一句,说得张淮深一惊,不由道:“我鹰扬军上下一心,却也不劳大人担心。”
西门季玄神秘地一笑,道:“真的如此?”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张淮深明知道这是攻心之计,却也不由自主地道:“当然。”
“恐怕不然吧。”西门季玄就是等着这句话,只见他微微摇头道:“若说别人,或许还会将信将疑,但我看禄帅军中的将士却是深信不疑。”
张淮深微怒:“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西门季玄针锋相对地道:“禄帅明知和谈不成之后的战事胜算极小,却执意攻城,岂不是只顾自己荣华富贵,不理会将士的死活。”
“哈哈哈哈。”张淮深忽得大笑:“西门大人说得好笑了,此战胜算极小的恐怕是大人这里吧。我军起兵以来所向无敌,一路长驱直入直抵长安城下,神策军怕是早就胆寒,大人却在此强作镇定,真是笑煞张某了。”
西门季玄毫不理会张淮深的大笑,只是一字一顿地道:“这话宽慰部下或可,但下官想,禄帅也不会把它当真吧。”
张淮深猛地收了笑声,正容道:“长安城内不到两万人马,怎是我熊貔之师的对手。你们唯一能扭转战局的机会不过是石雄早一步回师救援罢了,但可惜,等他回来的时候,恐怕城上飘扬的已经是鹰扬军的大旗了。”
“未必如此。”西门季玄语出惊人:“不需要石雄回师,城内自有退敌良法。”
张淮深一惊,觉得难以置信,冷笑道:“那倒要请教了。”
西门季玄微笑道:“禄帅起兵用的乃是勤王名号,但仇士良既已伏诛,那鹰扬军攻城于理就大为不合,若是天子登城一呼,禄帅以为贵军将士会有何感想?”
张淮深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西门季玄步步紧逼:“若是天子登城,宣谕禄帅明为勤王实有不臣之心,禄帅以为贵军将士还会继续听从禄帅吗?若是天子金口一开,凡反正者无罪有功,凡能擒拿贼首者封万户侯,禄帅又如何应对?”
张淮深沉默不语。
西门季玄仍无罢休之意,又道:“若是贵军营中传言说,城内乱事早已平定,陛下为酬鹰扬军之功已经下旨拨钱一百万贯劳军,但因禄帅嫌弃升的官小,执意要攻城以为要挟,那禄帅以为贵军将士会否再听从禄帅的号令?”
张淮深眼中闪烁着怒色,冷冷地望着西门季玄。
西门季玄毫无畏惧之色,嘴角更有一丝讥诮:“禄帅高风亮节节,不把功名利禄放在心里,下官是佩服的,但却不知禄帅的部属是否也如此高洁。”
“说完了么。”张淮深从先前促不及防的震惊中镇定了下来,淡淡地问道。
“完了。”西门季玄答的很干脆。
“好,那轮到我说了。”张淮深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语气也非常和缓,但说出的话却如绵里藏针一般:“那西门大人能不能告诉下官,既然这么胸有成竹,为何还会向我军求和?”
西门季玄正要说话,他又抢着道:“大家都是明白人,若是大人要说什么以和为贵之类的话那还是请免了吧。”
西门季玄一笑,道:“禄帅性子好急啊,真人面前自然不敢说假话的。下官之所以这次会前来商谈,一是敬慕禄帅首义勤王的胆气,真心希望大家能以和为贵。二是马大人和下官也明白,兵火一起,胜负究竟如何还未可知,或许会等不到石雄回师,所以议和才是稳妥之策。其三……”
顿了一下,西门季玄才继续道:“其三是不想神策鹰扬两军相争,→文¤人··书·¤·屋←却被他人黄雀在后。”
这段话他说得很轻,张淮深只注意到了前面两句,未曾深思此言,所以等西门季玄话音一落,他就啪啪拍起手来,说道:“西门大人果然爽气,下官佩服。”
“所以下官也痛快的告诉大人,即便巧舌如簧,此战也绝不可免。”张淮深脸一板,干净利落地说道,语气中毫无回寰余地。
这话入耳,犹如当头霹雳一般,西门季玄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了上来,想到对手在软硬兼施之下还是死硬不改,自己苦心至此依然白费工夫,心中郁愤顿生,不禁愤然道:“下官言尽如此,禄帅还是执迷不悟,难道真要碰上南墙才肯回头吗?”
摆摆手,张淮深笑意吟吟地说道:“此战如同大人所说,胜负尚未可知,下官当然不能只被大人这一番话就给吓走。”
“难道适才下官所说还不能禄帅回心转意,难道真要天子登城才能消弭战火吗?”西门季玄是真的动怒了。他是中官之中少有的忠君爱国之臣,对鹰扬军勤王之举也深感敬佩,但限于自己也是中官的身份不能罔顾神策军的利益,所以才竭力劝解想促成和议,没想到用尽了口舌,对方还是一意孤行,一气之下他的声音也严厉了起来。
可是他的怒意对于张淮深来说毫无威胁,就只听他道:“西门大人有计策,下官自然也能有对策。大人要让陛下登城,且不说陛下是否会应允,就算能,既然京师还在神策军的手中,下官大可一口咬定城上的陛下是假冒的。若说要散布谣言,没有十天半月却也未必见效,而下官相信,此战三五天内就可决出胜负,谣言到那时自然不攻自破。”
“即便如禄帅之意,但长安城防坚固,难道禄帅真的以为三五天内就可攻破京师?若是战事僵持,要知石雄人马指日可回,到时候前有坚城后有追兵,腹背受敌之下禄帅以为鹰扬军还能有脱身之路么?”西门季玄哼了一声道。
“起兵之时下官就知道前途凶险未卜,但为了大唐江山社稷,还是一路奋战至今,既然已经到了城下,岂有不博之理。此战胜负本就在五五之数,三五天已经足以。”
“岂有不博之理。”西门季玄喃喃重复了一遍,冷笑道:“原来此战禄帅也只是一搏。”
“征战胜负岂有定论,能有五五之数已经难得。西门大人也知道,下官本是商贾出身,行商打仗虽是两码事,但也有相通之理,那就是,两者都有风险,都像是博弈一般,从无稳赚不赔之事,所以下官决定,用此一战来博大唐中兴之机。”
“哈哈哈哈。”西门季玄忽得大笑了起来,弄得张淮深莫名其妙,就只听他笑声一敛,厉声道:“原来此战对于禄帅来说只是一次豪赌,禄帅却是好忍心!”
西门季玄是宦官,声音尖利,大笑之声本就刺耳,加上这声厉喝,连远离数十步之远,原本是听不到他们话声的那些神策军和鹰扬军兵士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些人不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但想来不是好事,一个个都悄悄地将手移向腰间,暗地里都在做动手的准备,只是鹰扬军众人的心中更多了些疑惑。
这时坡顶之上张淮深忍不住问道:“什么忍心?”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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