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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寇-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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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武破虏猛地站起身,与同样惊呆了的赵健柏相顾震愕。武若梅肩膀一垮,纸卷脱手滑落下来。

※※※※※※※

“谁?谁来了?”

刘枫压着朦胧睡意,含含糊糊地问,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亲兵秦昆的那张长方脸老在眼前晃悠,天旋地转一般令他头晕目眩。

“殿下!是周小姐来啦,对!岭南周家的那位七小姐,她说有急事儿求见!”

刘枫出于大局考虑,暂时放了阿赤儿一马,心中难免苦恨,于是夜里躲在帐里独酌闷酒。他其实不喜饮酒,酒量甚浅,这愁加酒等于一个醉字,两碗一吞,他已有些熏熏然了,早早便卸甲安睡。不想半夜却被亲兵叫醒,还说是周小姐求见。

他不免大为惊怪,算算时间,此刻船队尚未抵达番禺,还在江上飘着呢,周雨婷却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呢?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儿,竟让她弃了船队舟车劳顿的赶来这里?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快请!”

将军行辕外帐连内帐,外帐署理军务,内帐歇息睡觉。他一边命人请周雨婷外帐稍候,一边匆忙披衣起身。想想周雨婷今后也不是外人,于是只穿了一件淡灰色的燕居常服便往外走。

出帐一看,果然是周雨婷。今晚她穿了一袭葱白色的窄袖箭服,削肩上搭了一领深褐色的真丝带帽斗篷,足蹬一双鹿皮小蛮靴,缀着两枚银亮马刺,一条防灰的白纱蒙巾,扯下了却未解开,就挂在优美颀长的脖颈上。虽然她静静立在那里,却是一副驰马赶路风尘仆仆的模样。

刘枫心中暗惊,不是因为周雨婷会骑马,事实上世家大族的千金贵女鲜有不会骑马的,而且骑术还很高明。不过她们将骑术当做一种娱乐、一种时尚,比如马球,又比如赛马,但绝非赶路的技能,她们出门都是坐车的,那是身份和排场。可周雨婷此番却是飞马而来,这种焦急紧迫的感觉,使刘枫心中悸动莫名。

“雨婷……你……”刘枫强压下一颗忧心,微笑着走过去,两步一近便发现不对了,周雨婷的脸色好白,白得可怕,几乎透明了一般。一双秋水明眸也正望向他,曾经充满智慧的目光中却满是悲凉苦楚,精致秀美的眉峰轻轻敛起,那是一种欲哭无泪的楚楚神情。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刘枫强自镇定,一颗心却悬了起来。

周雨婷突然双膝一屈,直挺挺跪下,颤抖着伏下了身子,“殿下!雨婷……死罪!”她紧紧地咬住了嘴唇,长睫瑟瑟抖动,她很久没有哭过了,虽然不久前刘枫主力赶到信丰县时,(W//RS/HU)她也曾泪流满面,但那是欢喜的泪水,可是现在,她已流不出泪了,她的泪,早已被奔马带起的飙风吹散,汇成了心中的那片苦海。

※※※※※※※

秋节已过,天上的圆月缺了,变得又细又长,像一把凄艳的镰刀,割出片片清冷的寒芒。

远离营地的一片树林里,刘枫抬着头,透过稀稀落落的枝丫怔怔地望着夜空,眼睁睁看着一片乌云飘来,渐渐地月亮躲进了云层里。虽然看不到月亮,可那云层散出弯弯的、淡淡的光晕。刘枫知道,月亮就在那里,它永远是圆的,无论身处何处,哪怕阴阳永隔。

“月儿她……死了?”刘枫的声音平平淡淡,冷冷清清,直如晚秋的夜风,裹着一股藏不住的悲凉。

“是!落水无踪,当无幸理……”周雨婷凄凄惶惶地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满地的黄叶,终不敢抬头看他,哪怕是他的背影,无颜以对!——“是我……我亲手将她推下了船舷,是我……害死了她……”

刘枫的背影猛地一抖,却没有转过身来,微微耸动的双肩却出卖了他伪装的镇定,“那是一场意外……你,并非故意。”他缓缓扭过半脸,没有泪,唯有嘴角勾着一弯苦苦的笑意。

周雨婷再次跪了下来,双手托起一把精致的小刀,颤抖的声音道:“殿下,雨婷愿自裁于此为月夫人偿命,请殿下不要迁怒于周家,我求您了殿下!”她终于情难自已,痛哭出声。

第176章 【得而复失】

(电话响啦,出事儿啦!端午节竟然要加班!?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罢了罢了,出门前抢先发出,先睹为快,以免大家等到天黑……甚至天亮。)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虎军大督帅夜于罗重金招安了两湖水贼,企图截击顺江而下的周家船队。面对百余艘楼船巨舰,水贼深知没有全歼之望,也不打算拦截全部的楼船,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旗舰玉麟!

通体碧绿的玉麟舰,就像一颗诱人的青梅,吸引着水贼们残忍贪婪的目光。袭破玉麟者赏万金,封万户侯。这是大督帅开出的赏格,足以让全天下的贼寇们为之疯狂。

玉麟舰上都有些谁呢?霸王余孽的小夫人,岭南周家的主事人,重伤未愈的银枪将,产后虚弱的女营主。夜于罗很精明,若将这些人一网打尽,逐寇军与岭南周家的纽带将会无情的斩断。这个价码,绝对值!

天无绝人之路。南阳湖水贼的首领戴龙魁,竟然是船队指挥使周武从前的袍泽兄弟,两人曾同在楼船将军杨人普麾下共事,彼此是生死之交。这一重大发现,让南阳湖水贼当场易帜倒戈,与周家一起夹击清南湖水贼。

面临绝境,清南湖水贼不甘功败垂成,首领章琪楠悍然命令自己的座舰,一艘经过改装的重型艨艟战船,游鱼般绕过缓慢的外围楼船,狠狠撞在玉麟舰的右舷,意图同归于尽。天可怜见,他差点就成功了。

楼船高达五层的上层建筑,使其具有惊人的容纳量和中距格斗能力,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弱点:重心不稳。

被重型艨艟拦腰撞击,玉麟舰重创,几乎倾覆。幸亏戴龙魁经验丰富,临危不乱,他果断命令自己的座舰,从相反方向撞去,死死顶住了玉麟舰的左舷,扶大厦于将倾,挽救了玉麟舰,使章琪楠的临死反扑化作泡影。

可是,接连两次撞击,玉麟舰坚固的船体也为之开裂。更可怕的是,船只剧烈摇晃,使无数军民失足落水。在这个瞬间,站得越高,晃得越猛,站在第五层的周雨婷几乎甩飞了出去。所幸的是,她撞在了旁人的身上,止住了冲劲。不幸的是,被她撞到的人……落水了。那个人,就是明月。

战后,百余艘楼船,加上百余艘南阳湖水贼杂船,在江面上搜寻了整整三天三夜,救起了无数落水军民,惟独没有……明月。

小夫人明月,没有死在狄军的屠刀下,却在逃出生天后,因为亲密盟友的一时错手……遇难了。

望着周雨婷手中的虎牙,刘枫心中五味杂陈,莫可名状。“凭此刀,在我有生之年,可免周家一次灭族之罪。”这是他一个月前给周家的承诺,短短一个月,就要兑现了吗?

不,有生之年还长着呐。

刘枫拿起虎牙,放在手里细细摩挲,心像泡在沸水里煮成一团。良久,他闭目长叹,将虎牙刀递了回去。

“收回去!”

“殿下!”

“收回去!不关周家的事!”

“谢殿下宽宏大量!”周雨婷艰难地接过虎牙,死死攥在手里。她忽然扬起美艳绝伦却又珠泪双垂的秀脸,目光复杂地望着刘枫,凄然笑道:“这是你送我的,我带了去……”言罢,她猛地拔出虎牙,双眼一闭往心窝里直刺下去。

这一刺,周雨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心太苦了,她曾经想过明月可能难逃死劫,也曾想过到底该如何向刘枫解释护持不周的罪过,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明月竟是被她亲手害死的。内疚和悔恨,就像两把剔骨尖刀,早已将她的心剜得血肉模糊。

她无法面对刘枫,无法面对林子馨,更无法面对含屈九泉的明月。得而复失!痛不欲生!如今她终于明白,那位神秘老道赠她的那个“忍”字,区区一字,何其难也,她只想快些解脱。

锐利的刀尖儿停留在她的心口,透过薄薄的夏衣刺破了娇嫩的肌肤,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刀锋滑了下来,与刀身上的热血汇在一起。

周雨婷吃惊地睁开眼,望着眼前手握刀锋满掌鲜血的男人,他的脸上沉静如水,似乎没有一丝悲伤怒意。

“月儿心地善良,你若死,她会怪我的……一滴血,够了。”

刘枫很清楚,这是一场意外,一场无妄之灾。周雨婷没有害死明月的动机,虽然在这一战中明月立了功劳,可她还远没有动摇周雨婷正妻地位的可能。就算有动机,周雨婷的智慧也不可能作出这样两败俱输的愚蠢阴谋。

周雨婷含泪收了虎牙刀,撕下半截衣袖,跪在地上默默地为男人包扎手上的割伤。她琼首低垂,默不作声,紧紧咬着的嘴唇却渗出一缕血痕。

手上的伤痕可以包扎,心中的伤痕又该如何弥补呢?

刘枫的心,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完全没有想象中那种撕心裂肺的巨大悲痛。毫无疑问,他很爱明月,这个胆小迷糊却又勇敢倔强的小妹妹,早已住进他心里,在灵魂深处扎下了根。她的死,就像连根拔起的大树,在灵魂深处留下了一个血淋淋、黑洞洞的窟窿。

可是,在这短短两个月中,他已见过了太多的生死,死者已矣,活人就该好好地活着,包括周雨婷。

“你知道么,你走之后,超过十五万鞑靼人死在我的令下……”刘枫说着,忽然发出一阵怪笑,笑声如哭,他一指远方寂静的龙川县孤城,“昨日白昼,这座城里足有八千鞑靼男人,你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么?”

他竖起两根手指,森然道:“二十个!我每屠一城,只留二十个幸存者,我让他们亲眼看着同胞被杀尽杀绝,然后将他们割去耳鼻,斩去双手大拇指,再然后……我把他们放了……嘿嘿嘿…哈哈哈……这是我的报应啊!可**的报错人啦!贼老天,瞎了你的狗眼!你倒是冲我来啊!来啊!你不来?我来!我早晚把你翻过来!”

刘枫指天怒骂,咆哮如雷,洒开大步,疯笑厉骂而去。

黑云愈浓,月亮再没有探出头来,乌沉沉的夜空中又飘起了蒙蒙细雨。周雨婷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柔嫩的双膝早已麻木不觉,耳畔充盈着刘枫如颠似狂,却又渐渐远去的吼声骂声,心中一片死寂。

在她的面前,在刘枫方才站过的位置,一只小小的、红红的香囊,静静地躺在那里。宛如古人诗中的葬花,凄艳夺目,却是昨日黄花,再无重开之期。香囊上,那对怪模怪样的碧水鸳鸯映在周雨婷水雾迷蒙的眸光里,竟是如此刺眼,如此揪心。

我原谅你的过失,也请你原谅我的食言,我已不能娶你为妻。——这是刘枫无声的留言。

在这个瞬间,周雨婷只觉一脚踏空坠落万丈深渊。

曾几何时,她是那样纠结于是否委身刘枫。矛盾心理的背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优越感。可是现在,当头痛已久的难题终于有了解答,当一切的纷乱都因为明月的意外离去而被无情地斩断。那一刻她恍然大悟,得与失来的太快,快到容不得你思考。

究竟从何时起,这个无赖竟已走进了她的心里,走的那么深,踩的那么重,只把一颗芳心踏成了满地碎片。

得而复失……原来如此……可是明月呢?“死去”二字已然应验,“活来”二字又应在哪里呢?

想起明月,又想到自己,一个已作水中月,一个难逃镜中花。

黄粱梦短,悲从中来,七小姐不由凄呼一声,掩面伏地,泪崩如雨。

※※※※※※※

当夜,刘枫隐去了周雨婷错手的片段,向辖下军民公布了明月的讣告。

月夫人横遭不测,殒身泽国。噩耗传开,全军震恸。

相比抛头露面为人熟知的林子馨,明月是默默无闻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殿下有两位夫人。

然而,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信丰之战,明月以夫人之尊,带领民壮战斗在第一线,舍身忘死,勇护百姓,护的就是将士们的父母妻儿,这番作为深得人心,月夫人之名早已传遍全军上下,声誉之隆已在短短半个月内赶超身为医护营营主的馨夫人,已是三军尊崇的小主母,百姓爱戴的活菩萨。

此刻惊闻恩人遇难,老兵们悲愤莫名,指天骂地,捶胸顿足。新兵们传诵着明月的事迹,遥想当日情景,也不免唏嘘垂泪。偌大营盘竟是嚎啕震天,天愁地惨。

这年头的人们,讲究“士为知己者死”,军中男儿尤为看重。滴水之恩,杀身以报,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月夫人出身寒微,在高层中固然让人轻视,可在底层军民眼中,却像灰姑娘的童话般引人遐想,惹人生怜,更难得她一朝富贵却不忘本,屈尊降贵随和平易,前有窃肉惠兵之恩,后有舍己护民之德,受其惠者感恩戴德,感其德者与有荣焉。

可以毫不夸张的讲,便是新来乍到的绿营降兵,光是听一听她的小故事,看一看老兵们悲痛欲绝的哀容,就愿意为这样爱民恤兵的主母抛头颅、洒热血。若能以命换命,这里有的是人甘愿以身为殉。

刘枫没有下令,可次日清晨部队开拔时,竟已全军缟素,红巾红袍的逐寇军又添一款制式装扮:白带束额。这是将士们拆了备用军帐分出来的白布。没有人命令他们这么做,他们全都是自发的。

哀兵可用,用在何处?

明月若死于狄军之手,那没说的,大伙儿抄起家伙痛痛快快报仇雪恨。可是,这是一场意外,直接凶手,清南湖水贼首领章琪楠也已授首伏诛,剩下的人又能怪得了谁呢?这一腔愤恨又该向谁喷发呢?

这时又有消息传出,清南湖水贼之所以袭击周家船队,就是被虎军大督帅夜于罗重金收买的!那还了得?!全军将士登时炸了锅,没说的,大伙儿抄起家伙痛痛快快杀敌泄愤。

这一来,包括赵健柏在内,原本对《杀夺令》颇有微词的文官武将们也一致保持了沉默。

上下齐心,同仇敌忾,兵锋何等犀利。在余下诸县的扫荡中,将士们像狼一样杀红了双眼,斩钝了屠刀,以至于在攻打博罗县时一通好杀,最后连规定的二十名幸存者都凑不够数。

从那一天起,将士们发现,九殿下也变了。每逢进攻,黑狼都被排到后阵,先锋官的位置被他自己夺了去。

军号一响,九殿下必然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一条金箍棒横扫四方,无坚不摧,杀到哪里皆是血肉横飞,腥风血雨。甚至有一次全军将士眼睁睁看着他一人一棍,将宽大厚实的城门砸得支离破碎。

这样的场面狠狠震撼了新兵们的心灵。他们大多是战场起义的绿营兵将,还是首次目睹九殿下亲自上阵,不动则已,动如雷霆。

在此之前,他们反戈投诚主要出于三种心理:一者,仰慕霸王遗孤的名望;二者,贪图杀人夺产的暴利;三者,迷信星君降世的传说。唯此三种,概莫能外。

如今亲眼看过刘枫动手时天神下凡般的狂暴模样,他们的想法也悄悄改变了。崇拜强者是军人应有的美德,自然而然的,他们不仅对九殿下本人大起敬畏之心,更是打心底里相信了火德星君转世的传说。

他不仅是霸王刘跃的嫡子,他……是新一代的霸王!万夫不当的霸王!

从这一刻起,这伙士气高涨斗志昂扬的乌合之众,瞬间懂得了敬畏,不仅军纪行止在潜移默化中大为改善,部队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也直线上升。

刘枫渴望的新逐寇军,在血与火中渐渐成型。

第177章 【残酷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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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战事推进,早先释放的那些幸存者开始产生效果,这些人亲眼目睹了满城杀胡的惨烈过程,黥面割耳、双手断指的凄惨模样,令观者心惊胆战,悚然动容。“杀人夺产做老爷”的政策也不胫而走。

鞑靼老爷们惊恐地发现,那些低等汉人们虽然依旧是点头哈腰,低眉顺眼,一副绵羊般温顺驯服的模样,可那双眸子里竟然闪着狼一样的绿光。与此同时,乡镇荒僻处、甚至是县城里的谋杀案直线上升,手段残忍,作案特点也极为相似,受害者都是当地有财有势的鞑靼老爷,死者的脑袋全都不翼而飞了。

更让鞑靼将领们坐立不安的是,绿营军官们也开始频频往来,奔走串联,今天你祝寿我道贺,明日我纳妾你来讨一杯喜酒喝,诸多名目,花样繁复,令人闻所未闻。

可偏偏又动他们不得,自消息传开之日起,所有的绿营已自发地进入战备状态,听调不听宣,你要召见谁,谁马上就称病不起,病得气息奄奄,病入膏肓。可到了夜里,他又活蹦乱跳地带着大批亲兵赴同僚的汤饼宴了。——天晓得,那家伙儿子都会打酱油了,硬说是迟了“几年”补办的。

猛陵县的千户老爷是个不信邪的,他读过几本汉书,晓得“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于是乎,眼看逐寇军将至,他悍然下令抢攻绿营。依照常理,一胡敌十汉,绿营只比狄兵多三倍,战力却弱了三分之二,此战是赢定了的。

可乍一交手,千户老爷发现不对了。这些武备不整,训练松懈的杂兵不仅有抵抗的勇气,更有拼死的斗志,全然没有往日一盘散沙的模样。看见骏马弯刀的狄骑,非但不怕,反倒像是见了财宝似的争先恐后的涌上来。

更令他心寒的是,三支绿营积怨颇深,他抢攻一支,料定余者必不相救。可事实相反,二营人马非但来救,而且是倾巢赴援,飞奔赶来,好像有什么大便宜占似的。

更绝望的是,战事稍一受挫,不少平民百姓也壮着胆子踹开房门,抄起柴斧菜刀、扁担粪叉,发一声喊,呼啦啦涌了过来。最后,就连淌着清水鼻涕的小屁孩子们也手持弹弓、成群结队、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这一夜闹腾,包括那千户老爷在内,猛陵县1500狄骑全军覆没,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手挽人头、肩扛鞑靼族大姑娘小媳妇、欢声笑语、招摇过市的嚣张身影。以至于次日黎明逐寇军风风火火赶到时,绿营早已自发完成了占城分地,出现了城门大开,满城百姓手捧人头以迎王师的奇景。

这恐怖的消息像是一股邪异妖风,瞬间传遍了岭南诸县。这时,恰又传来阿赤儿和速柯罗主动撤退的命令,这让未曾遭难的诸县鞑靼看到了生存的希望,他们早已被身周绿油油的目光瞧得发毛,无不冲出城外随军遁走。留下一座座无人防守的空城虚地。

这也在无形中加快了逐寇军进军的脚步,直到一个意外的情况发生……

这一天,逐寇军攻下了岭南西方边界的广郁县,继南海、苍梧两郡之后,郁林郡正式纳入了逐寇军治下,标志着刘枫亲率的中路军,已经圆满完成了既定的战略目标。

下午部队休整时,又有捷报传来,是章中奇率领的右路军。

半个月前,右路军击破了桂阳郡治所——郴县。这回,章中奇再发神勇,仅围城一日,就逼降了荆州重镇——零陵郡城。至此,右路军从荆州生生挖下了两个郡,部队也从最初的四万人扩大到了十一万人。

章中奇这一路人马可谓兵强马壮,之前红巾军的老兵大多都分在这一路里,不仅兵力比刘枫的中路军多,质量上也更加精锐。因为,他这一路实在是太重要了。

地盘尚在其次,关键是地形。

逐寇军原本就占领了大庾岭,刘枫中路人马攻下了苍梧郡,占据了萌渚岭,这次又占了桂阳郡的骑田岭、零陵郡的都庞岭和越城岭,五道弧状山脉连成了一道巨大城墙,所谓的五岭山脉,终于真正落入了刘枫手中,成为大狄铁骑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

接下来,刘枫所要做的,就是守住屏障的两端。

其一,便是此刻他脚下的广郁县。此县正面接壤益州地界,虽然现在察合津汗国对逐寇军的存在无动于衷,可是双方注定是敌非友,对方只是被益州复国军闹得不可开交,无暇南顾罢了。终有一日是要兵戎相见的。

其二,便是地处东北面的豫章郡。如果说岭南道的中西部地区依山为屏,那东部地区便是靠水网护身了,密密麻麻的大小河道像蜘蛛网一样覆盖在这片土地上,大狄铁骑可谓寸步难行。

唯有一个方向例外,那就是扬州南部的豫章县。

兵家有云:“出豫章,下横浦为正兵”。豫章郡自古便是岭南门户,更是南方水系的重要发源地,连山环水,地域广袤,三江平行向外延伸,江与江之间竟是一片平原地带,骑兵可入。

刘枫把第一个攻取的目标定在豫章,虎军大督帅夜于罗不惜重金收买的南阳、清南两湖水贼也在豫章境内,这些不是巧合,那都是有道理的。

如今刘枫得了先手,一旦据险防守之势大成,整个岭南道可谓固若金汤。

由此可见,桂阳、零陵二郡对整个逐寇军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和意义。

照理说,最重要的地方就应该刘枫亲自领军坐镇。

可是,大狄帝国对岭南地区的统治基础薄弱,受到逐寇军和霸王威名的震慑效果更好,甚至可能传檄而定,所以,刘枫的王旗摆在中路显然最为合适。其后的事实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而桂阳、零陵二郡处在五岭外围,在地缘上已属荆北地界,这里的百姓已被大狄帝国统治了整整十五年,民心早已麻木不仁,这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改变的。可以毫不夸张的讲,哪个不长眼的跑去大街上振臂一呼,立刻就会被扭送衙门治了叛逆的死罪。

因此,这两个郡与岭南诸郡大为不同,只有强攻一途!

自己走不开,麾下大将只剩下吴越戈和章中奇。刘枫理所当然地挑选了章中奇,并且在兵力数量和质量上予以最大的支持。

事实证明:章中奇没有辜负刘枫的希望,他充分展示了与其性格相统一的战略——冷酷,比魔王更冷酷。

如果说,以刘枫用兵之凶残称得上“杀神”二字,那章中奇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配得上是“死神”了。

这两者的区别在于,杀神会分敌我,而死神是一视同仁的。

在这一场战役中,章中奇下令将抓来的俘虏全部处死,不留一个活口。这并不算什么,逐寇军都这么做。

可是,他连绿营兵和寻常百姓也不放过!

大军过处,凡有任何村落、乡镇、县城,敢有一丁点抵抗的话,他立刻下令屠戮,不分汉胡老幼一律杀光,钱帛子女尽赏士卒,然后放上一把大火烧个干干净净。往往大军过后,身后只剩滚滚黑烟和片片焦土。

只有倾尽全力支持逐寇军的人才能从死神手中求得性命。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贡献家产、接应粮草,传递情报,甚至参加章中奇的军队。

与此同时,章中奇用比铁还硬的手腕和极端严酷的军纪,把这群散漫软弱的降兵民壮压得不敢粗声喘气,生怕死神怀疑的目光就此落在自己身上。

畏敌退缩的千余名降兵在全军面前被处决——章中奇甚至动用连弩队,以最惨烈的方式将他们射成了刺猬;一整营叛逃的降兵被捆起来塞进麻袋,三千亲兵纵马在上面反覆踩过,直到每个麻袋都变成了一包稀烂的肉浆;三百多个军纪松懈的士兵被战马绕着营地活活拖死,死尸送往各营悬挂示众;站岗瞌睡的哨兵被罚五十军棍。实际上在二十棍时那哨兵已经一命呜呼了,不过行刑的兵士丝毫不敢违命,硬是老老实实地砸满了五十军棍,名副其实的是在“鞭尸”了。

与此产生鲜明对比的是,**掳掠的罪兵仅仅只是罚作敢死队,章中奇甚至为这类人群单独成立了一个营,名为乞命营,杀敌十人者可以赎身,甚至可以升官领赏,否则就将永远沦为炮灰。

杀敌者大富大贵,怯战者惨死无疑。于是乎,在章中奇的右路军中,无人敢违抗军令,无人敢玩忽职守,更无人敢退缩不前。

凡遇敌人,甚至面对骁勇彪悍的鞑靼铁骑,章中奇的右路军都敢正面扑上去厮杀,用长矛、战刀、斧头、弓箭,甚至石头、空手、用牙齿咬都不敢退缩。狄军惊呼:“逐寇军的士兵都是疯子!”

强悍的鞑靼武士确实可怕,可是与死神相比,简直就像绵羊般温和。

仅仅一个月内,章中奇的威名盖过了刘枫,甚至超越了先代霸王刘跃,成为整个荆州的噩梦。止童夜啼?不不不,“阎罗章”这个名字能把成年人吓得尿床。

在他一路血洗了浈阳、便县、临武、南平四个县后,再没有任何城镇敢于阻挡他的步伐。

大军所到之处,鞑靼贵族仓皇逃遁,汉族百姓敞开大门跪拜迎接,绿营兵将缴械投降……

这就是围城一夜逼降零陵,这样奇迹式胜利背后血淋淋的真实。

消息传至中军,举帐震惊。一方面惊讶于章中奇进军神速,几乎与最为轻松的中路军齐头并进,另一方面,更加惊怖于他的血腥残暴。

一本薄薄的簿册摊开在刘枫的帅案上,那是章中奇送来请功的军报。

三十五万,这个血淋淋的数字映入眼帘。刘枫定定地望着它,一动不动。

这不仅是沙场杀敌的战绩,更包括了前期屠杀军民的数量。后面则是长长的立功名单。

第178章 【吾之功臣】

除了章中奇的军报,案几上还搁着另外的几封奏报,那是各地臣属将官对此事的看法。有赞成,有反对,但反对占绝大多数。

治中从事乔方书在信中责道:“孰知匹夫凶残若斯,其欲陷我军于不义耶?虽万死不足赎其罪,三尺王法正为其设!”

军司马张大虎含蓄地表示:“兄弟之义重逾泰山,然逐寇之名万不容蒙尘,孰轻孰重,恭请殿下聪察明断。”

留守豫章的薛晋鹏、驻防建安的孔云、霍彪,都对此事保持沉默。正修养的杨胜飞、杜寒玉夫妇联名写到:“中奇性戾,其行止确为不妥,然其有大功于殿下,望恕死罪,折其功足矣。”

仅有吴越戈送来一句好话:“敌军乱民杀便杀了,还待怎的?”

“这个屠夫!纵兵戮民,他犯了《杀夺三律》!罢黜主将之位!治他滥杀无辜的大罪啊殿下!”

与刘枫刚刚趋于缓和的赵健柏气得吐血,他不顾同僚的拉扯,咆哮着几乎冲上帅座。帐内众人也只是拉他,却没有劝他。

章中奇这一场仗,确实打得太残忍了。他们想不明白,面对汉人同胞,就算他们暂时还无法认同逐寇军,那也是人之常情,情有可原啊,他怎么就下得去手呢?他们迷惑了,理智上他们知道章中奇的做法是有奇效的,但感情上却难以接受章中奇屠杀后那种若无其事上表请功的冷血姿态。

“谁说他犯了《杀夺三律》?给你,自己看看清楚吧!”

武破虏一声轻喝,惊醒了众人。他随手递上一张《杀夺令》的榜文——如今大街小巷贴的到处都是。

“闪开!别拦我!”赵健柏红着眼推开他手。武破虏无奈地摇头,“冠虎,来,念一遍!”

“是!院长!”罗冠虎接过了大声念道:“《杀夺令》!逐寇军主、霸王令旨:通告岭南汉族军民及全军将士,凡所攻诸县,破城后尽屠鞑靼男子,所杀者一切财产归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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