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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舷-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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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田雄听得如此复杂,浓眉紧皱,第一个反应是烦。他谢过李先生,说以后开口必会谨慎,然后告辞径去孩儿营。

衣锦还乡的俗套是一定要做足的。穿过市镇时,他大模大样雇了一个渔夫,叫他挑个货担跟着他。人家渔夫只有绳网渔篓,哪来货担?问他他说一会镇上去买不就得了?又问货担里装什么?他说货还没买呢,你急什么?

走到互市兴旺处,褡裢连口子都不系了,疯狂采购。只用一个上午,那渔夫的扁担两头都沉甸甸的,憨直的脸上跟滨田雄一样喜笑颜开。双屿这种暴发的水手在所多有,互市的摊主们也不以为意。有人认识滨田雄,打趣说你小子怎么也不存钱到大陆去买媳妇?滨田雄一边叫他把各色胭脂都拿一份出来,一边反问哪边大陆?对方眨眨眼会意:当然是东洋的了!一老一少放声大笑。

市上还碰到个怪人,蓬头垢面,蹲在地上卖一张四四方方的大羊皮。滨田雄走拢去看,上面密密麻麻,有点有线,似是海图,但配文一字不识。他想这东西也许能入咱孙大少爷法眼,顺手买去扔在渔夫货担里。再往前走,还有不少希奇古怪玩意,滨田雄杀价只砍一半,贵贱通吃,仿佛捡到都是宝。果然少年得志,语无伦次。

快到摆渡口,滨田雄的心都要跳出腔子,脚步生风,累得那渔夫满头是汗。摆渡船上碰到一年轻女子,个子不高但身材一流,为防海风戴了个面纱,看着赏心悦目。

滨田雄立即上前搭讪,哪知对方随即放下面纱,李青魂赫然在目。两个人王八看绿豆地互相瞪了半天,同时惊喜大叫。

滨田雄毫不忸怩,上去就捏着人家小手,稀哩哗啦不知所云老半天,大致是说别来情由。

李青魂告诉他两个月前那艘高丽船就到双屿了,你的事情在港口都传遍了……大英雄哦!滨田雄问她是否还在苦行修剑,李青魂傲然不答,只说,有机会切磋一下吧。

然后青魂又道孙平北已经回来,白天看见他在李先生家中。滨田雄更加高兴,到岸的时候拿一个盒子掀开,见是珍珠项链,就给她戴上脖子,顺手扔盒子入水。跟着拉了渔夫直去会孙平北,叫她向大棚子里的姑娘们先问个好。

走到李家院外,听见孙平北在说话。滨田雄急令渔夫放下货担,自己偷偷上前窥看。

孙平北一身奇特的西班牙皇家海军制服,白衬衣领子在胸口还打了个皱结,个子高了许多,并不魁梧,只显颀长。脚下一双短帮轻靴,手执西洋剑,正把庭中树上芙蓉大花一朵一朵削下,每削一朵就抖一下剑身,让花平放长剑尖端,转身移到石桌上一个花篮子里。顺着花篮看过去,嘿嘿,大美人张乐淑懒倚方桌,粲然微笑,在数花朵数目。

滨田雄转过身,悄悄掏出一两银子给渔夫,挥手叫他快些滚;然后在货担里翻江倒海,拿出桂花糕、玉如意,铜柄双管铳,指缝刀,运动脸上筋肉咧开一个特大笑脸,走了进去。

“哎呀。大哥!”

“大英雄回来了。”

“哥你这么高了!”

“大哥。”

张乐淑听到孙平北喊得有滋有味,也叫了一声“大哥”。好一阵寒暄。

孙平北惨遭一个大熊式拥抱,几乎被挤扁了。乐淑眼看滨田雄又张着双臂扑来,咯咯笑着用那把西洋剑的剑鞘顶他的肚子。乱了一阵坐定,滨田雄分步行事:桂花糕大家吃;玉如意是给好兄弟的,给了臭丫头那不成了定情物了?

葡萄酒大家喝;双管怪铳给兄弟;指缝刀便宜了臭丫头。张乐淑接过那把一寸长的小刀,在孙平北的手腕处刮下一层细细的寒毛,端详刀上的花纹和贵族徽章,太喜欢了,真诚致谢。

三人喝酒吃糕,痛聊分开后的各人事迹。滨田雄再老的脸皮,也给二人左一个船长右一个船长说脸红了。问起孙平北,他只几句话敷衍了事,浑不在意。张乐淑反复纠正了几次,后来干脆自己代言,把这段时间孙平被的所作所为全程描述。

君安号领命清剿航线,带了孙平北和两百发铁弹上路。先是往东,再沿千岛、硫球向南,一路逢港必进,派出十几个人追查被抢的中国船货。走了几个港毫无线索,倒是买到不少好货可以拿回去卖。叶明一头雾水,孙平北就说马来人市大大有名,何不先去寻人?若从奴隶贩子手中救下几人,一定能查到是谁干的。叶明叶麻子觉得有理,拿出针路图引领君安,直奔柔佛国淡马锡港。

十天后碰到从吕宋开出的一艘西班牙大帆船,三桅横帆的卡拉克样式,一侧干舷有24孔炮舱盖板。接近了看清楚了,但不知敌友,谁都不鸣礼炮。西班牙船降了两帆,这边也卷了主桅纵帆,减速转舵,两艘海上霸王就像两个人一样转了个圈子打量对方。然后各自放下哨船,那边过来一个年轻军官,操着马来话,这边派孙平北去过舷接洽——只有他看过洋书。

上了对方的船,他先将手铳和倭刀交与一个小个子水兵,以示善意,但并非交与军官,不是示弱投降。他给引到船长室,西班牙船上无一人懂中国话,双方又是手比又是画图,交谈极其费力。他想这样没个了局,就让哨船桨手回去搬一些中国货品,尤其瓷器、丝绸和茶叶,务必带上。

这一下豁然开朗,西班牙人欢呼雀跃,高兴得把他抱了几回,船上大副急不可耐地带他下舱,出示了几箱西班牙银圆。他在地图上吕宋的位置画了个大圈,指指自己,然后把笔递给孙平北;孙平北就在六横双屿一带画了个小圈,再来个大的把半个中国全装了进去。那人夺过笔去有力地一挥,在两个圈子之间画了道黑黑的粗线。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便是两国通商。

西班牙人并不知道明廷禁海,看他圈子画得如此之大,把他看成中国特使了。叶麻子懂得建立新航线有多要紧,转舵向北,带领西班牙船向双屿驶来。孙平北则干脆住在这艘船上,享受顶级贵宾待遇,不数日便开始咭咭呱呱学起了拉丁话。

这段海路不长,但与汛风斜逆,走得很慢。孙平北发现西班牙只挂二桅就能跟上,显然软帆的抢风能力比硬帆强。他让桨手去告诉叶麻子买下西班牙的备用帆蓬试验一下,叶明竟然不干。孙平北看他脑筋糊涂,此刻又学了些拉丁话中的航海术语,就自己导航,带领那只卡拉克一个白天就把君安号拉得看不见了。

这下子叶明才明白,把前桅改装一下,挂了西班牙的软帆,果然快了许多。

粗通语言,交流便畅。西班牙人逐渐了解双屿情形和君安号的任务,热心帮忙,说去年有一条日本船到过吕宋,卖了一大批中国人为奴,还有各种货物也都不像是东洋特产。君安号的老海客们透过孙平北反复询问服饰徽记,估计是北条一个藩主的船。

也是冤家路窄,北条的这艘贼船因为所获颇丰,觉得中国海还值得再呆一阵,竟然又跑到鸡笼去抢。他们前脚上岸驻扎,后脚一些小渔船就把消息带得满海都是。君安和西班牙船走到半路就听说了,立刻回头顺风直下。那日本船派出的哨探划子远远的看见了君安号,急急回报船主。听说双屿最狠的那只巡航炮舰到达,日本人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起锚就跑。

君安一阵狂撵。

日本船速度不慢,尤其前桅的纵帆吃风吃得极贪,兜了大圈子就拉开了点距离,急得叶麻子跳脚。但孙平北导航下那西班牙船守在了东北方向,速度毫不逊色。日船本有机会擦舷而过,但敌友不明,谁敢在西班牙二十几门大炮面前通过?

日船苦恼万分,给逼得向西北方向偏航,见到一座小岛就没命般冲去,趁月圆大潮越过礁群,登陆固守。君安和卡拉克船吃水都深,只能远远放锚;小船数量又不足以一次把船员都运上岸作战,分批上只有给倭人歼灭。势成死局。

等了几日,孙平北不耐烦了,自请游泳上岸。叶明素知倭人骁勇,这唯一一个懂西洋话的如果伤亡,损失太大,坚不准许。连他的西班牙人朋友都劝他不要着急,日本人不会永远不出来的。

可是两船的食水日益减少,也是焦急。再等两日,倭人于悬崖挂衣晾晒,于沙滩围火和歌,打鱼造饭,喝酒舞剑,过起了太平日子。叶麻子气得胡子一抖一抖,令孙平北登岛骚扰,又令七个水性特好的双屿水手严加护卫,不容有失。

他夜间游泳,最是拿手,在黑暗中用丝绳联络,带领七人躲开岗哨,进了岛中山林藏身。然后就开始了他的游戏。

先是倭人岗哨被摸,剥个全裸,倒悬于树,接着小船上凿了大孔,还被松胶封住,只有出去走一段才开始漏水。于是倭人首领尽集兵众,全岛大搜,一无所获,回去做饭时才发现米面掺了大量细沙,需一颗颗捡出。

倭人遂全员轮哨,只换得一天太平,一个不小心,那篝火下面给他埋了一口袋罂粟壳,熏得倭人个个兴高采烈,不吃不睡;嗣后疲累之极,再无白天的警醒。可恨他深夜又放出一只鹩哥,在营帐外不间断地发出犯人忍受酷刑的那种惨叫声。

几日之后,许多倭人长铳铅子变成了黄豆,洗干净的裤子剪了前裆,旗鼓上发现深黄尿迹,铁炮丢失引火绳,火药给水浸过,不一而足。此时君安和西班牙船如果发起进攻,必获全胜,但孙平北玩性正浓,严令属下不准发烟传信。最后还是自己不小心,纵火过狠引燃了日船大帆,火光引来君安数艇齐攻,才算告一段落。

双屿人和西班牙人登岛时,日本水手不能发一枪一弹,一个个手执倭刀给火铳指着,全无反抗意义。日本船主气急败坏,用肋差自尽,余众只少数剖腹。孙平北本来劝他们不要死,劝一个自杀一个,不敢再劝,才有人活着出降。

孙平北回到君安号,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另外七人还在懊恼鹩哥新学的一记毒招未及使用,抱怨他烧船太早。它能在深夜飞临敌营,平静地用日本话说一句“我本该娶了你的……”然后扑剌剌飞走。西班牙人于此战莫名其妙,请他过去详加解释。听完后大为叹服,在航海日志上记了满满一页。

张乐淑就次说完孙平北的故事。滨田雄用力拍着桌子,笑得打跌。便是张乐淑自己也忍俊不禁。孙平北坐立不安,滨田雄好容易熬过腹痛,就听到孙平北有点难受地解释道:“劝那些个穿着开裆裤的人珍爱性命,确是我的不对。”

……肚子不免又再疼一次。

四

张乐淑双足一蹬远远飞开,掌间黄光一闪,蜂刺在手;那边孙平北双管火铳平平举起,燧机大张,杀机顿生。

******

。

说过了孙平北,两人向张乐淑问起双屿情形。女孩儿家对人情感之事最有兴趣,跳过佛朗机人来收帐不谈,先说岳和平与李鸳的私情。

两人听闻李先生情根深种,有意为义父在双屿再建一个家,也不知是何滋味。说来说去,只叹岳和平手伸得长而已。以前李鸳曾受过佛朗机人侮辱,自是都不去提。

然后张乐淑东拉西扯,告诉他们柯武小小年纪居然抢班夺权,成了一艘双桅沙船的大副;完颜辉上了出云号,到香料群岛收货后运到天竺,是孩儿营走得最远的一个,现在还没返回。又说起前一向李光头、许栋差一点与王直翻脸,似乎是帐目不对;还有中土豪强赖帐成风,番货结算日期不断拖长等等。

当晚三个人鸠占鹊巢,就在李先生家安顿。李先生去了议事厅没有回来,吩咐了厨娘为他们造饭。说起明天去孩儿营,张乐淑便又聊起刘痕。

这个普普通通的刀客自从带出了大蟑螂团,就在上面引起了好大争论。

一说他绝非明师,海上孤儿既然有如此潜力,应雇请各大武林门派善加教导;另一说此人虽然本身武功不强,但胜在驳杂,且授业方法非常有效,当可留任。

也是滨田、孙平北之辈的成绩太令人瞩目,王直又力挺刘痕,他就成了孩儿营的总管,原先李先生落为副职,成了他的助手。

刘痕依然是老一套,每一轮招收的团员,都是先伤人筋骨,再授兵器砍杀生灵,再督练体格基础,最后捧出兵书剑谱任其自学。他除了答疑便翘起脚睡觉。

孩儿营整日刀光剑影,比武成风,下三滥招数在所多有。刘痕每接诉报,必观其实战或亲自试练,有的滥招会受到高声称赞;有的却惹他大怒,棍棒交加,打得人灵魂出窍。

至于女营,渐渐分为两个部分。一些女孩跟着男生习武,强身健体之余还会日久生情;另一些天生弱质,却于琴棋女红,心思敏捷。

双屿首脑不知为何,对不习武的女生反而视若珍宝,力加栽培。乐淑说道,这些丫头零用钱都要多一些,走路招招摇摇,花钱大手大脚,令人一见便想两个大耳刮子厚赏之。滨田雄孙平北见她如此野蛮,面面相觑,然后哄堂大笑。张乐淑自知失言,面红耳赤。

次日三个去了孩儿营,与所有第二代蟑螂和李先生、刘痕会聚一堂,玩得发疯。刘痕趁他们醉醺醺之际要几个下场演武,给二代团员做做表率。结果几人互相用棍子乱打,笑做一团,还把大群“小蟑螂”拉下来痛扁。其间招数之奇,步伐之怪,尽是其清醒时都做不出来的。

刘痕开心之极,看到只李青魂站在一边不下去,又塞过一把长剑要她表演。众人一看竟然把这丫头忘记了,纷纷冲上来就拖,吓得丫头拔出剑来指着他们。

但她何曾真用剑刺过人?两兄弟毫不在意,把她连剑一起抱来抱去,拖到较场中央。青魂又怕又急,连起手势都忘记了,还要孙平北拿了根棍子扮演官兵,带她启动。

青魂一动起来,便知道如何运剑了,一下子舞得花团锦簇,寒光闪闪。众人只看得眼花,大力鼓掌。等到曲终人散,这丫头兴致还没有尽,低声问滨田雄愿不愿意跟她好生比一次武,滨田还没回答,张乐淑便嚷道她也要比,在一旁使劲撺掇。

这段时间李青魂练剑都是避人耳目,无人知其进境,滨田雄好长时间没有练过,有点儿心虚,不肯打。

张乐淑笑他江湖一老,胆子便小,目光闪烁间,胼指刺向他肋间。滨田雄转身堪堪躲开,跳得老远,大见狼狈。

滨田雄怒吼张乐淑无耻偷袭,连刀带鞘地直撞过来。张乐淑纤腰一扭闪过这记直刺,右手兰花拂颈,指缝刀寒光一闪,吓得孙平北急挥西洋剑去挡。

刚逼退张乐淑,那边李青魂长剑咝锒出鞘。转瞬间,一边双姝,一边两兄弟,于春寒料峭中冷冷对峙了一下。

两兄弟正要收势,张乐淑笑着左足轻点,猛地裙裾破风,掠到了孙平北面前,蛾眉刺径划眉心。孙平北举鞘挡住,然后一剑鞘刺入她怀中。乐淑再次旋身飞开,知道已给那孙平北小子看破了步伐,同时觉察剑鞘竟已跟住了自己背心。

她回身双掌一合卡住剑鞘,立刻松手,挺蛾眉刺划向孙平北手腕脉门。孙平北旋身后撤,“嚓”的一声利剑出鞘,一记横挥。张乐淑双足一蹬远远飞开,掌间黄光一闪,蜂刺在手;那边孙平北双管火铳平平举起,燧机大张,杀机顿生。

这已经不再象是在比武试招了。

……

滨田雄目不稍瞬地看他们换的这几招。刚才张乐淑划孙平北手腕这一下最是高明,好在孙平北那家伙反应快,转身后退的时候把剑拔了出来,一挥就挥出了距离。滨田雄转眼向孙平北看过去,孙平北面沉如水,分明正怒,低喝道:“乐淑!你干什么?”

滨田雄忙挥挥手,“无妨无妨,乐淑只想试试我们身手。我看明白了,刚才你们看起来是打了个平手,但其实乐淑飞在空中之时蜂刺便能出手——大家都见过的。喂,平北,把你那破手铳快收起来。乐淑赢了。”

孙平北面无表情地收起双管铳。张乐淑偷眼瞟着他,心下忐忑,暗悔自己卤莽。也不知为什么,她一动上手,便有些兴奋难耐,想必是在岛上憋闷久了。

一边的李青魂却抿嘴轻笑,并不收剑,剑锋随腕一转,斜斜指向了滨田雄。

“哟嗬?好!上吧。”滨田雄站定,左脚后探试试土地软硬,然后眉毛竖起,狂吼一声向前突击。

这一声大吼大出李青魂意外,她给吓得浑身一颤,刀剑相交,长剑嗡啊嗡的飞出老远,身子震退好几步,跌坐在地上。嘴角一瘪,哭了起来。

“你这是打赢的还是吓赢的?”张乐淑气坏了,抢过来扶李青魂,“别理他们!”滨田雄放声大笑,两手一摊:我这刀都没出鞘呀。

片刻,李青魂抹抹眼泪,咬牙起身,轻轻挣开张乐淑,拾起长剑,在长剑的尖端套紧一个白色皮帽,缓缓走到滨田雄面前,长剑斜指地面,道:“还请赐教。”

滨田雄心中颇不耐烦,纠缠什么呀?刀仍不肯出鞘,双手立刀傲然等待,道:“来吧小丫头,别喊痛。”

李青魂迈出前脚踏住八卦方位,凝神守一,面上渐渐带了微笑,觉得滨田雄的身形已模糊了,却成了一片经络、穴道和骨骼。然后长剑“铛”一声点中地面,嗡嗡一颤,随即脚步急进,霍霍剑光向前滚来。

滨田雄大惊,奋力抵挡,只守住了前两剑,后面的来势太快竟然不及反应,劈劈啪啪不知挨了多少下。

李青魂力道甚轻,但刺削点斩,密度极大;滨田雄怪叫连连,好容易刀剑相交震落了对方长剑,李青魂蹂身直上,扑到面前,掌剑指剑乱戳乱点,“噗噗噗噗”滨田雄中招如雨,只好横张臂膀把这丫头拦腰抱离了地面。

便是如此李青魂还在他背上打了两下。

孙平北张乐淑全看呆了。这时李青魂清醒过来,挣扎下地,转身掩面不敢看人。

滨田雄看看自己,楞了半晌,举起两只胳膊笑容满面的转向大家。只见前胸后背,胳膊大腿,有十七八道口子露出棉花,春风吹拂,一条条白絮片片飞散。

“这就叫剑仙吧?”滨田雄说,“以前我觉得公孙大娘多半是个舞伎,现在知道错了。”

张乐淑的惊讶没持续多久。女孩子心比海深,刚才向孙平北真兵发招的事还在心中萦绕呢。她去握李青魂的手,目光仍锁在孙平北铁青的脸上。

孙平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头脑十分混乱,解了佩剑对李青魂说:“我觉得你以后得用这把剑,这是西班牙皇家用剑,比你手中的细,但是更重……很结实。”边说边向两个女孩子走过去。

乐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人神情交谈了一瞬,孙平北恢复了清醒,骂乐淑道:“臭丫头,想杀人呀?你记住!”全然是滨田雄的腔调,同时向青魂递过自己的西洋剑。

李青魂接过去轻抚一遍,喃喃自语。张乐淑知道解释的机会来了,扯了平北往一边走开。

滨田雄一边走一边查看衣服上有多少个口子,回去的路上是否还见得人。李青魂见他的方向是跟着平北那两个的,便伸手扯他。

不料一瞥之下,李青魂见滨田的锁骨部位的口子有血渗出来,再一看,肋下的棉花竟也是红的!李青魂大吃一惊,伸手去捂,道:“得回孩儿营找医……怎么会这样呢!你忍着算什么意思?”

滨田雄坐下来检查腿上的口子,没发现破皮,青魂则站在他面前细看那一剑削颈是否砍中了,见棉衣领子从左至右一条大口,不禁悚然,“你怎么那么差劲!船都抢得,却挡不得这把破剑!”很生气,眼眶也红了。滨田雄微一抬眼,眼前是她的小蛮腰和双腿,看着真是玲珑有致,色心大起,伸手就是一抱。

很软。很温暖。

******

且不说这帮一起长大的小屁孩如何在荷尔蒙催动下鬼迷心窍,开始向奸夫淫妇靠拢;那边三个老家伙——李光头、许栋、王直,面对出口暴利和进口巨亏的倒霉局面,也在筹谋大事。

“王管库,自古以来,没有单向的海路!”

“李大,你这句话想了很久了吧?许二也是这句话吗?”

“我本有一嘟噜,但李大一句话就说尽了。我们的船队运出货去,喜笑颜开,运回货来,愁眉不展。目前已有船只自东洋返航,除了点儿银子,全船空载!”

“这怎可以?”

“呵呵,便是可以。虽然水手工钱照着往返付的,但尚有赢余。若载货卖入中土,只怕反而亏了。”

“王管库,我们欠日本和佛朗机的钱,现在是多少?”李大问。

“一百七十万两。”

“去年呢?”

“七十五万两。李大,我知道……”

“你知道得晚了点儿。现在你还死抱着挣钱第一,武力第二吗?”

“李大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明年年底,双屿不可再有一分赖掉的银帐。”

“只是,催讨债款虽是要务,人手却不敷用。”

“这是何故?”

“中土豪强,多是官绅大员,我双屿子弟在大陆有家有业,徽商又一直为朝廷严密注意。强催硬讨,只怕……”

“哈哈,原来你这多废话。”

许栋插嘴:“王管库,这可是你的不对了,放着王牌不打,跟我们说什么徽商子弟?”

“你们是说孩儿营吗?他们都是海上孤儿。”

“那不就对了?无家之人,满门抄斩也只一个。”

“但他们只是初经历练,目下来看,仅第一代的几个人可承使命。”

“这事虽大,却无须人多,要是历练,这就是历练!”

王直无奈地点点头,同意了。“那算一下人吧,滨田雄?”

“肯定可以。这孩子将来有大用。若需动武,许二可遣一队日本浪人跟着他。”

“孙平北?”

“可以!哈哈哈,老夫于他的事也知之甚详,切盼他早日出手。”

“张乐淑?”

“可以!王管库切莫担心,我知道这一向你看顾孩儿营,尤其对这丫头心疼得紧。但六横双屿的蜂刺美人,岂是你金丝鸟笼装得下的?”

“李大切莫再说,王直已知道了。那么,李青魂呢?”

“她还太嫩,独当一面是不行的,但剑术不错,可以做主将护卫。”

“柯武?”

“年纪太小,野心又太大。不过也很有本事,让他跟毛海峰一起历练一下。”

“完颜辉?”

“可以!不仅手底很硬,人也机灵善变。”

“照李大的意思,这六个人要全部遣出?”

“正是。”

“李大,许二,你们可知我双屿船主为他们花了多少钱?”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王管库,你要是心疼钱,那就心疼一下我们在大陆的烂帐吧。”

“唉……好吧。谁可居中调度?我们三个都在岛上,鞭长莫及呀。”

“许二,你看谁可以?毛海峰如何?王管库,你这个义子武功行不行?”

“只怕不行。这六个人任何一个,犬子都不是对手。”

“李大,此事既然以双屿孩儿营为主力,还是以熟知他们性情的人指挥为好。海峰人是精明,但恐为滨田小辈欺辱了。也许李鸳或者刘痕……”

“他们?我看够戗。嘿!我们怎么把他忘记了?那两兄弟的义父!”

“岳和平?对呀。”许栋答。

“那么就这么办了。我们让岳和平掌管整个讨债事宜。”

“李大,许二,此去若有损伤,连抚恤都抚恤不了,都是孤儿……”

“王管库!你一向残狠精干,怎么对孩儿营竟这般妇人之仁?”

“王管库,我许二请教一句,孩儿营本来是由我出的钱,你后来接过去大大扩建,支援起来不遗余力,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我只想让人知道,双屿人出海,万一不幸,自己的孩子是有人照顾的。这也包括你李大和许二的嫡亲子孙!”

“你……唉!”

“不过这确也是妇人之仁。大人都吃不饱,孩子只有饿死。让他们去吧。”

“唉……”

“李大,许二,既然已有定案,我可以走了吗?”

……

“许二,你看这王管库有没有点儿不大对头?”

“王直,呸!虚伪之极,臭不可闻!”

“啊?”

“当初孩儿营盗劫火器,李鸳曾求他把库中兵士的长铳换成短铳,他都不肯。平北和小武险些丧命!”许栋恶狠狠地告了一状。

“竟有这事?李鸳为何不向我说……”

“王直心思缜密。若论装腔作势,比之舞台的戏子略有不如,比你我那是绰绰有余。”

“可是,他刚才确实是在可惜这孩儿营,又是什么缘故?”

“在他眼里,中用的就是宝贝,不中用的必是狗屎。孩儿营顺利盗走火铳,王直才开始不吝银钱去帮李鸳和刘痕。”

“……。”李光头无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五

孙平北:赖番帐者死。

******

赤日炎炎。沧州邓家大院清风雅静,树木纹丝不动。院外只有两人在树下歇凉,一个是乞丐,另一个是西瓜贩子。

那乞丐坐在地上,猛吃一只西瓜,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捧着一大块,嚓擦嚓几口咬下去,便只余瓜皮。西瓜贩子看他口渴如此,微微一笑:

“好大嘴!”

乞丐余兴未尽,捧着瓜皮继续。

“我得进去了。”西瓜贩子说。

乞丐抬头,从瓜皮上面露出那么一种哀求神色,看着西瓜贩子挑担起身。

“能不能我先来?”

“不成。大哥,我的主意。”

“你只管出主意不行吗?我实现你的主意。”

“哪有那么便宜的。”

西瓜贩子戴上草帽,径自往门里走,乞丐跟在后面。“下一回我先来!好歹当你大哥也当了那么多年了……”乞丐很不满。

西瓜贩子敲了敲门环。片刻,一个身着黑绸短褂的汉子出来,“哦,卖西瓜的。”西瓜贩子满脸堆笑:“俺妈说,从前受过邓家恩惠,给老爷挑一担西瓜来,这大热天也好消食。”

“是吗?”那管事的也不以为意,见西瓜个个又大又圆,瓜上还有水珠,知道是井水镇过的,馋虫大起。瓜贩子举起一个大的,手掌切下,瓜分为三大瓣,裂开的声音十分清脆。“也请管事老爷您一尝。”

“好!”那管事的吃了一块,口中冰凉,心中满意,身子一侧就把他礼迎进门。

走过天井,大管家出来看见了,见这门卫在吃,不禁呵斥:“大胆!”后面的话还没出口,西瓜贩子急忙打断:“是小子送了这位爷吃的。邓大人有恩于我家,小子送一担瓜来为老爷消暑祈福。”

那管家听了只觉这言辞有点儿不伦不类,同时发现大门还没关上,一个乞丐厚着脸皮蹭进门里来了,手上举着长长的一块青绿的薄皮。

“你这腌臜泼才进来干什么?你怎么也有瓜吃?”他大怒呵斥。

“小的这瓜不是偷的,是这卖瓜郎施舍的。”那乞丐嗫嚅道。

“滚出去!”

“不滚,我饿了。”

“你……”管家眯着眼打量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饿了。”

“混蛋!护院!护院!”管家大叫起来,过了一会儿几个黑衣汉子出来,西瓜贩子急忙作揖:“老爷,可不关我事……”

管家吩咐:“把这个乞丐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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