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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上的慕容纸-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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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师父却还是喜欢他。
  不顾受伤也要陪他下山逛街,甚至不顾身体给他去枫叶山庄找药。在枫叶山庄,人多且杂,夜璞终于抓到机会落了毒,却没想到谢律真那般命大。苗疆最烈的剧毒,都没能弄死他。
  只得继续等,却等到师父傻傻为不惜分他一半的寿数,也还是要留住他。
  为什么……
  夜璞越来越迷茫。我哪里比不上他。
  为什么他一举一动都可以牵动你的心?而我怎样努力你都看不到?
  夜璞后悔,当年大祭司要教自己蛊术,可自己醉心草药不愿去学。当年若是学了,催动谢律体内巫蚕血蛊发作,他早死了罢。
  结果,硬生生被他拖到宁王府的人拿着解药找上门来。
  夜璞可以咬着牙等他死,看着他变得日渐衰弱,只等着那尘埃落定的终日。
  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恢复了之前的意气风发,就要跟自己最重要的师父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若是连你这种人都能幸福……
  我的父兄、姐姐,我整个夜泽族被你夺走的安静祥和的日子,又要谁来还?
  够了。已经够了。
  谢律。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死。
  我信天道轮回,善恶终有报。
  ……
  可是,这世上,真的是善恶终有报的么?
  那人满手鲜血,满口谎言,可为什么师父却还是对他执迷不悟?
  “师父,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要等他?”
  窗外还在不停地下着暴雨。慕容纸的身子,这几日越发的形销骨立。他恹恹靠着窗,并无答话,只缓缓闭上眼睛。
  “师父——!您好糊涂啊!那日在云锦行宫他背着你跟那宁王说的话,您都忘了不成?!”
  夜璞生来性情温和,从未像此番简直有砸了这听雪宫的心。可就算砸了,都未必能唤得醒眼前装睡的师父!
  “我没忘。起初也难过,也觉得受伤,也觉得自己可悲可笑。可是这么反反复复想了数日,始终还是觉得,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日子,点点滴滴,不像是假的。”
  “……”
  “真的一点都不像是假的。我相信小……我相信谢律他不是那么坏的孩子,不可能会用那么恶劣的法子骗人。他绝对不可能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而已。”
  “他相信,他应该是……有什么苦衷。”
  慕容纸一双黑瞳平静如水,在那水下,却始终幽深着一丝暗涌。声音也仿佛从极深幽的地方发出来一般,虽不重,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所以,我要在这里等他。等他有朝一日回来,给我解释。他若不回来,哪一天我等急了,便去找他,当面问问他究竟有什么理由。若是当着我的面,他一定不会说谎。”
  呵……
  “云锦行宫就在不远处的云锦镇外,不妨就由徒儿先行,去替师父找镇远将军问个话吧。”
  “……你?”
  “师父这般成日心境低落亏寒身体,徒儿见着于心不忍;可若要师父降尊纡贵去见那人,徒儿也气不过!请师父准允徒儿代师父一去!徒儿此去云锦行宫,必问出镇远将军心中真意!”
  夜璞知道慕容纸,终是定会点头。
  半山腰,一只小小苍鹰便盘旋下来,落在他的肩膀。夜璞解下鹰脚上的密信,眼中微光一凛。
  自打在枫叶山庄结识夏丹樨,夜璞在私底下,便同成王府有了谢秘密的联系。
  无论是在慕容纸谢律面前,还是在成王府那边,他都不曾交代过自己真实的身世,而自称是南疆土族之人。这倒也并非是他全然瞎说——黑苗夜泽族已遭灭族,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便只剩早早嫁到土族的大姐。
  可惜大姐迟迟不育,在土族势单力薄自顾不暇,他不好前去投靠。后来听谢律偶然说起朝廷骁骑营竟是从土族借道攻打的夜泽族,更是庆幸自己没有去投奔那全然不讲情面的姐夫。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上个月大姐终于得孕,身为土族少主正妻,若是能生下儿子,地位必然非同凡响。而成王那边给他开出的条件,就更是优渥——
  若他能说动姐姐姐夫,以土族之力号召南疆土、苗、白、水各族皆归服成王,将来成王一旦登基,便会封夜璞为南疆王,世世代代统领整个南疆。
  待我……成了南疆之王,一定一统各族之力守卫南疆,再也不叫大夏人欺负咱们。再遇到为大夏军开路的叛徒,定叫他全族都不得好死。
  到时候,再在重华泽境里修个竹楼,陪着师父在那里过着安稳悠闲的日子。那儿水草丰美瓜果鲜茂,重华泽境又民风淳朴,每晚大伙儿都会点起篝火,围着火堆唱歌跳舞,师父一定不会再觉得寂寞。
  如此这般,将来所有的一切,一步一步,夜璞都已经想好了。
  只差让成王府更信任自己的忠诚,只差除掉谢律这一块绊脚石。
  一箭双雕。
  谢律的武功,除去天资不凡,在第一次离开听雪宫之际就已崭露头角,更有那十年间屡屡沙场之上的一次又一次拼杀的成果。
  夏丹樨曾说过,整个成王府中,无一人是他对手。便是江湖之中,能与谢律平分秋色之人,怕也没有几个。
  非魔教段锡那等身手,根本无人能近他身。
  真的无人能近他身?夜璞微微一笑,师父就能。师父若想戳死谢律,一百个一千个也戳死过了。
  同样,我也能。
  那夜成王府前点着红笼摇曳,黑衣漆甲一片肃杀。成王殿下夜璞之前已见过,按照谢律一直以来的糟践形容,总叫人觉得该是个又蠢又傻又喜怒无常的矮胖子才是。
  可真正的成王殿下,却是个眉间带着些戾气的俊朗青年,与他三弟宁王的俊美风雅很是不同,周身是一种阴郁的冷傲。说话是有些急躁的模样,却没看出来哪里傻了。
  令夜璞吃惊的是,成王殿下身边,除了夏丹樨之外,还绕着他曾见过的那个宁王府柔若无骨的狐面人。堂堂七尺男儿,却像是歌妓一般柔若无骨地贴在成王身上,口上涂了丹朱,一笑媚得酥人骨。
  呵,这人不是……宁王的心腹么?
  原来这世上一人双面笑里藏刀的,远不止自己一个啊。
  ***
  没想到,谢律那已不能算是全尸的全尸,竟真从宁王手中换来了四片秘宝残片。
  成王府中,黑夜褪去天已光白。宴玉城不可自抑地喜上眉梢,一夜未睡却毫无倦意。荀长在他身侧勾着唇,执起玉残片眯着眼睛一件一件地明辨真伪。只有夏丹樨一人默默不语,似是多少对谢律之死心有戚戚。
  “果然都是真品,恭喜殿下了。”
  夜璞颇有些意外。本以为宁王对谢律纵然喜欢,但也该没有多么喜欢。毕竟既然当初都能放着他下狱枉死,后来又为何要用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可换半壁江山的物件,只换他一具残尸?
  可他却真换了。那秘宝龙片乃是黄玉龙,凤片乃是白玉凤,鱼片是花玉鱼,兽片是玄黑兽。四片秘宝温润生辉,直看得夜璞默然心里咯噔一下。
  这东西……无论是大小还是形状,都让他想起自己的那块青鸟玉佩。
  似乎剩余未出世的两片,一片是红虫,一片便是青鸟。
  

第80章 阿纸的师父要上线
  而当年谢律奉命遍寻苗疆无获的,也似乎正是那所谓的秘宝残片。( 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
  所幸,他带着那青鸟玉之事,除了师父,也就只有阿沥知道而已。
  阿沥愚钝,自己初到听雪宫时看过那物一眼而已,恐怕从未放在心上。但为防万一,要先将他灭口么?
  影阁阁主如今人在成王府中,一个武功不高的影阁旧部,该不难杀才是。
  正好,他本也就还有别的事,要一起拜托荀长来着。
  ***
  “语凉哥哥,您可来了!您看这……唉。”
  “小英,你三哥呢?”
  宴语凉环顾英王府中四面缟素,微微叹了口气。
  自打车马进了这汉南城,就见满街白得有如国丧一般,英王府内外就更是白绫肃穆,府中下人各个披麻戴孝神色戚戚。明明……他们连此番究竟死了谁,其实都弄不清楚吧。
  “小英,这远违了制式了。这般吊唁,需是王侯方可,更何况死的还是本就不该在世之人。若让父皇知道你们这么搞,可如何了得?”
  “二哥,小英也不想的啊!可三哥那个脾气,二哥您又不是不知道。不说旁的,就他这几日喝的那酒……不给他喝,就砸我的王府出气。唉,如今下人们都怕得要死,三哥只听二哥您的,您、您快去劝劝三哥吧。”
  宴语凉无奈地摇了摇头。
  英王府五进院子,灵堂设在最内尽头,还未跨过灵堂前院的门槛,便远远见得晏殊宁抱着一大壶酒靠在棺边,醉眼朦胧地自顾自惨笑。
  “三弟节哀。莫要再喝了。大业未成,却为一时失意便如此消沉意志,可不像我认识的殊宁了。”
  被夺去酒壶,晏殊宁也不闹,驼红色的脸颊笑眯眯看向宴语凉:“你来了啊?”
  “我本不想来,来了也马上就要走。殊宁,此番我等中了成王阴谋,失了秘宝残片事小,失了谢将军事大,自此沧澜和沙柳的藏兵便再难调了。我如今正在积极联络西北各部,也望殊宁早些重整旗鼓,莫要耽误了大事才好。”
  晏殊宁眼波流转,只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抱着酒嗤嗤笑着。
  “以前……在京城里,大家都爱说我是诗仙转世。语凉,你知道……诗仙是怎么死的?”
  “……”
  “喝死的。所谓一醉解千愁,若能就此喝死,倒也一了百了了不是么?”
  “殊宁,莫说傻话了。”宴语凉伸出手,将宁王从冰冷的地上拽起:“适可而止!你将来可是要——”
  “将来……将来要做什么?!我将来要什么?语凉,我如今什么也不想做了!我只恨不得死了算了!什么皇帝,什么千秋大梦!我不做了还不行么?!呵……若是大哥能将昭明还我,若是大哥能将原来的荀卿还我!我让给他做就是,都让给他做还不成么!”
  “殊宁!你听听你自己,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我说的什么话?语凉,我好歹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啊!谁都像你……谁都像你那般冷血!明明……明明过去也同昭明交好,如今他死了,你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掉,连丧服都不为他穿!你看这是一身什么绣的什么彩!给我换掉,换掉——!”
  宴语凉推开发疯的人:“殊宁你冷静点!事已至此懊悔无益,该往前看才是!”
  “还怎么往前看?!昭明不在了,荀长叛我而去!整个影阁被他带走了一大半!我还有什么?!我已败了!还怎么向前看?没有兵权,没有影阁,没有秘宝,我究竟还如何与成王抗衡?”
  “……”
  “我如今……只后悔对不起昭明。”
  “十多年来,昭明为我竭心尽力,我却不知惜福,负了他一片真心不说,后来他离我而去,亦找到真心相待之人,我该放他走的!都是我的错,若我不是一味与大哥争,昭明不会死,是我害了他!如今众叛亲离,全是我活该如此!”
  “什么叫‘众叛亲离’?!不过一个荀长而已!皇兄不是还有我与小英?”
  “皇兄当初既然选择走上了这条路,自然该知道,这条路本就荆棘丛生。要我看,谢将军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殊宁注定是心怀天下苍生之人,本就不该再有软肋,心中只可有天下,不可有任何得以倾国倾城之人!”
  “死、死得其所?宴语凉!你、你明知道昭明对我何其重要,你竟还这样说,你——”
  “我便是这么说了,殊宁你不甘心又能怎样?”
  宴语凉恨铁不成钢,推开发狂的宁王:“你如今能打我,可你手长打得到成王么?莫不知成王他们,如今恐怕在大开庆功宴喜笑颜开呢!殊宁你真想替镇远将军报仇,那就振作起来,想办法杀了荀长、杀了成王替昭明报仇!莫要在此又哭又笑的惹人笑话了!”
  晏殊宁愣了愣,抚着棺木晃了晃身子。
  “你说的……对,说的对。”
  “我要替昭明报仇。绝不……绝不放过成王和荀长!呵,荀长……越陆异族贱籍,狼子野心喂不熟,竟敢和成王勾结!莫说是他,待我有朝一日等上城楼,那整个低贱的越陆族裔,都要全部为我的昭明陪葬——!”
  宴语凉眼神明灭,只微微笑道:“殊宁这么想就对了。”
  腰间金铃轻响,四皇子英王从前院一溜烟跑进灵堂,一把拉过宴语凉去,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呵,你们兄弟还有什么悄悄话,我不能听的么?”
  “殊宁,”凉王直起身子,目光平静如水:“慕容纸来了,就在门口,要一同去会会他么?”
  ……
  “他、他来做什么?!”
  晏殊宁一惊,想了想:“对了……他、他可以控尸逆天!不,不行!我已决意要将昭明遗体以公卿之礼风光下葬!绝、绝不让那人带走,肆意驱使玩弄!”
  “殊宁,慕容纸会控尸,难道不是好事么?”
  宴语凉眯起眼睛,带笑不笑:“若能说动他控着镇远将军的尸身,去收沧澜和沙柳的兵权,我们此番,不就有了同成王的一战之力了?”
  晏殊宁闻言脸色骤变:“你、你想让那个人控尸昭明?!不……不行!昭明已逝,当入土为安!他生前……我已对不住他,又怎么忍心再在他死后——”
  “昭明他既活着时愿为殊宁赴汤蹈火,死后若是还能帮上殊宁的忙,也该是其心愿所在。”宴语凉冷冷道:“不然,我等难道就守着一句死尸,任成王横行坐以待毙么?”
  晏殊宁张了张口,似是想要反驳,却始终无言以对。
  垂下首去,整个人显得无比落魄。
  ***
  “师父,师父!我们回去吧!您都看到这儿满府哀肃了,镇远将军已去,徒儿不曾骗你!走吧!朝廷的人我们惹不起,又何必,又何必……”
  “我……不回去。”
  “师父!”
  “不见到他……我断不会回去。”
  慕容纸静静站着,除却胸口剧烈起伏,神色模样倒是平常。反正他本就脸上唇上都没有血色,这般看着,倒也同寻常无异就是了。
  “既是前来吊唁,你们便莫把客人挡在门口了。慕容宫主,请吧。”
  慕容纸并多顾看那华服青年,只恍恍惚惚跨进英王府大门。那青年负手站在门边,只在夜璞从他身边过时,忽而小声问道:“这位公子,莫不是苗疆之人?”
  夜璞周身一震,惊疑看向那人。他来中原许久,举止言行都刻意掩盖苗疆形迹,却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
  只见那人温文一笑,并无多言。
  棺木之前,浓浓烛纸烧灭的烟熏味。宁王明显比上次见消瘦了不少,看到宴语凉真的带着慕容纸过来了,猛然起身摇摇晃晃挡在棺前,满眼满脸的红,可见不知道哭了多少天。
  ……他为你而死,你是该难过。
  慕容纸五味陈杂,想着自己这些日子,竟一滴眼泪都没掉。
  自打夜璞回来,告知他说谢律为护宁王而死,时至今日,他仍不知该作何感想。
  口口声声说要陪着他的人,跟他许下山盟海誓的人,信誓旦旦说要带他走的人,转头始终还是选了别人。即便如此,还自欺欺人不死心,还想着要找那人问个说法,最后终于等来他为别人而死的消息,只言片语也没有给自己留下来。
  ……已经,够了吧。
  事到如今,还不能够认清楚冰冷的现实么?还要再为他曾经的闻言软语所迷惑么?
  谢律,我对你来说,从始至终,都根本什么都不是,对不对?
  或许是这灵堂里的烟熏太重,时至此刻,慕容纸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默默望着晏殊宁,即便是几天没吃没睡,宁王殿下仍旧难掩绝代风华,这失落愁苦的样子,更是平添了几分捧心之色。呵——自己那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又上哪里去跟这种人比?还痴心妄想,简直不自量力。
  “你想……做什么?”
  慕容纸不过上前半步而已,晏殊宁如被踩了尾的猫一般:“我不准你带走他!他是我的!”
  慕容纸愣了愣,扯出一抹苦涩笑意。
  是,是你的。你们二人主仆情深,他自然是你的了!
  我算什么东西?我怎么敢跟你抢?
  “慕容不过……是想看他最后一眼而已,请王爷成全。”
  毕竟可悲可笑地被骗了那么久、自欺欺人了那么久,总该有开棺掉泪的那天吧。
  总该有个结局,总该到头来血淋淋地认了自己的痴心错付吧。
  “让我再看他一眼,我就走。”
  再看一眼,我便不再念想。
  谢律,谢律。
  ……
  棺盖缓缓下移,慕容纸只觉得,那是一生中最为难熬的片刻。
  事到如今,竟还心怀幻想。期望这棺材之中是空的,期望他的小姜不在里面。那么他也许就可以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想,继续回听雪宫去等,一直等下去直到了却残生。
  而不会是从今往后,再也不知道自己活在世上,究竟还能期待些什么。
  

第81章 除此之外好像就
  谢律的脸,甚至没有之前蛊毒在身时枯槁。他静静躺在棺中,像是睡着了。就连慕容纸这种见惯了尸体之人,都总觉得仿佛轻轻一碰他,他就能再度睁开眼睛似的。
  指尖轻颤,就要靠近那灰色的唇,耳旁晏殊宁陡然一声“你别碰他”,透着尖利,人却被身边华服青年往后拽了拽。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能碰他?
  慕容纸胸口剧烈起伏,陡然一阵无名火。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发号施令?纵然他最后选了你,但他跟我说的那些话、他在我面前跟我发的誓,你都不曾听到过!你凭什么就觉得他完完全全都是你的?
  纵然……纵然那些话,不过是骗我的。
  不过……只是骗我的而已。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呢?”
  双唇颤抖,他望着棺中再也不会说谎骗他的男人,咸涩的泪水滴落在他耳侧。
  “骗我就那么有趣么?一次,两次,你跟我……跟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哪一句是真的?”
  “谢律。我……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也不想……我也不想生成这样的!我也不想把你留在那没人愿去的雪山的!谢律,我什么都给你了,我真的、真的什么都给你了!”
  “你一直都……说我天真。我总是想不明白,其实你……只是在说我笨吧?”
  我笨,什么明显的事情都弄不明白,无论多少次都会傻傻的上你的当,对不对?
  如果嫌弃我笨,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想陪着我,如果那些看似甜腻的动作都是违心的,如果在你心里,我从来不过都只是你无处可走的退路而已,那么,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为什么要让我有可能可以幸福的错觉?再让我从云端摔下来?
  我做错了什么?只不过是纵着你而已,你就对我那么残忍。
  “你说过……再也不骗我的。你说过若是再骗我,我杀了你你也是心甘情愿的!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便起来叫我杀了啊!先死了算什么?懦夫!胆小鬼——
  急怒攻心,慕容纸一把揪住谢律的衣领,想要把人从棺中拽起来。怎么想到这样一拽,只觉得人比想象中要轻,心中一惊,就见那人双腿双手竟皆呈七零八落状,与身子根本就没有连在一起。
  他的小姜,他过去最宝贝的孩子,竟然、竟然连全尸都……
  “咳……”
  血水顺着唇角落了下来,沾脏了怀中人的前襟,慕容纸回首恶狠狠望向晏殊宁,却见宁王抓着身旁人的袖子站都站不稳,哭得好生可怜,一口血水只得硬生生咽了下去。
  呵……该走了。
  够了。不是说看他最后一眼么?看够了,真该走了。
  摇摇晃晃起身,夜璞忙上前扶着他:“师父莫要太过伤怀!伤思攻心,您之前数日本就大伤了心脉,如今真的不得再任着自己难过了!”
  什么难过?慕容纸恍惚地摇了摇头。
  胡说,我有什么可难过的?
  逝者已矣,往事随烟,我不难过。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想起他了,再也不会为他难过了。
  忘了吧,忘了就好。
  反正,他是宁王的人,本就同我无关……
  “师父,师父……血……”
  慕容纸望着自己前襟一片猩红,觉得简直是可笑。他是真的不难过。心中明明一片冰冷麻木,眼泪也再掉不下来了,可是……为什么……
  是了,我大概是……在恨自己吧。
  恨自己……为何事到如今,都还那么愚笨。
  “师父——!师父!”
  天旋地转之间,最后听得的是耳边夜璞的声音。慕容纸此生第一回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这铺天盖地的黑暗与绝望,此刻对他而言,却像是美梦一般甘甜。
  ……忘了吧。都忘了。
  此生,来生,生生世世都把他忘了吧。
  可这么想着,却还是想起谢律那日冷不防亲了他一口,笑眯眯道:“阿纸,我这一生都欠着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呵……若真有……若真有下辈子。
  谢律,我不要你还我什么。你能……至少真的喜欢我一次么?
  ……
  慕容纸做了个可怕的梦。梦里,谢律拖着四分五裂的残躯,满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
  轻轻一声“阿纸”,叫得他肝肠寸断。
  可他在梦中,还算尚存最后的理智。是人也好是鬼也罢,既是无缘,又何必总来找他?
  “你走。”
  那浑身是血的人闻言一惊,一脸忙然地看着他,那神情简直好生委屈。慕容纸胸口一痛一痛,狠了狠心:“走——!”
  “阿纸……”那人不肯走,委屈万分地哭了起来。
  不过是几滴眼泪而已,根本就不值钱。
  慕容纸甚至都数不清了这个人让自己痛到窒息过多少回。可记忆中,他却似乎从未见这人这般在他面前示弱落泪,于是他一哭,他马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继而,却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满地残肢,而那个人躺在尸山血海之中。
  ……
  慕容纸惊醒之时,眼前是前所未见的竹质顶阁。
  房梁不是听雪宫的雕梁画栋,而是整整相对的竹竿架成的圆形顶,缠绕着五颜六色的丝线,充满了异域风情。
  继而他愕然发现自己竟穿着白色的中衣,浸在一方红色的池水中。那水中的药香他十分熟悉,是红药池味道。
  可这分明不是听雪宫的红药池,亦不是枫叶山庄的那一方。这里,这里究竟是……
  “师父,师父你终于醒了!”
  夜璞推门而入,四目相对满眼的喜色。他的打扮很是怪异——头发散开批下,额上绑着编织繁杂的青藤绳子,脸上涂着两道绿色的泥,衣着对襟而开,麻料编制粗犷,下面则穿着绑着到膝的裤子,裤子之下居然是一双草鞋?
  “师父莫怪,这便是咱们土族的衣服。”
  “土族?”
  夜璞点了点头:“师父如今,是在南疆重华泽境的土族村中。”
  慕容纸愣了一愣,心说我、我不是该在汉南城的英王府中么?如何转眼之间,就到了南疆来?
  脑中继而闪过周身缟素的宁王,还有谢律那四分五裂的身体。一会儿在英王府的黑漆棺中,一会儿又在梦境的尸山血海。慕容纸身子微微发抖,瞳孔紧缩,只觉得那一切恍若隔世,完完全全不真实。
  “我……我要带他走。”
  冰冷席卷四肢,他佝偻起身子,喃喃道:“带他走,我得带他走。”
  “还有……还有昭昭,还有昭昭也是我的!我要把他带回来,不能让他留在宁王府里——”
  从那红药池中踉跄起身,慕容纸一身湿漉漉直直向外走。夜璞拦他不得,竹门之外,阳光异常刺眼,慕容纸只觉得眼前一阵徐晃的明光,待静下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周遭的一切,全都不认得。
  遮天郁郁葱葱的高树古木,高高的绑着彩带的吊脚竹楼,和夜璞装束相似、用惊疑的目光看着他的人们,全然听不懂的异族语言……
  “师父,师父!”
  后退一步,却抵在夜璞的胸膛上。身后青年握住了他的双肩:“师父切莫多想,昏迷了十多日之久,身子还未痊愈,该多修养才是。”
  “可是、可是……”
  “昭昭虽还在宁王手中,可师父不要担心。夜璞发誓,过不了多久,一定将那孩子完好带回师父身边。至于镇远将军……既已入土为安了,师父还是早日忘了他吧。”
  “……”入土为安?慕容纸缓缓摇了摇头。
  怎么能……怎么能让他就那样入土为安?那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曾经说过的,既然生不愿意同我在一起,那么死后,便叫他寸步不离。看他还能往哪里逃,看他还能往哪里去——!
  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你。
  谢律,你别以为我会放过你。
  “父……师父!”
  “师父——!”
  刺眼的日光,陡然再度灼痛了双眼。慕容纸恍恍惚惚,一只手覆在他疼痛的眼上,周身环绕的,是夜璞身上悠悠的药香。
  “师父,您就……听夜璞一句劝吧。”
  “莫要再执着于心了。不是说要忘了他的么?他的心,既早不在师父这里,师父又何必再空空记挂。总归,那是别人的人,永远也不会肯好好跟着师父的。”
  “而我,则是会一生一世陪着师父、照顾师父,寸步不离。”
  “……”
  “所以师父,您就安心留在南疆吧。有些话,夜璞过去不敢说,因为知道师父眼中只有那人,亦因为知道自己无能,保护不了师父。”
  “可如今,起码在重华泽境,起码在土族之中,有我在这,绝对没有人敢欺负师父!”
  “他能给师父的,我都可以给您更好的;他不能给师父的,我也都会一一拿到师父面前。我会让你忘了他的,师父,我不会逼你,我可以等。”
  感觉怀中的身体整个儿僵着,夜璞微微一笑,伏在慕容纸耳边道:“师父啊,你可知道夜璞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带您出了洛南城来了南疆的?”
  “并非夜璞不想顺带救回昭昭。只是师父还不知道吧,我们这才刚一走,频迦城那边已风云骤变,成王与宁王撕破了脸,如今汉南、洛京、频迦乃至整个云盛州都已沦为战场火海。只有我南疆这边,尚是一片缥缈净土。”
  “中原……已难再回去了,师父就留在这儿,安心好生将养。过往种种,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忘了吧。”
  “忘了那个人。他陪师父的日子,不过区区几年,可伤师父的心,却有十余年之久;夜璞能陪着师父的日子,是整个余生,而且夜璞跟师父发誓,余生绝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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