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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戏-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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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颂风道:“没什么,梦见他跟我练了一会剑。”
他怕季舒流担忧之下病情加重,没敢说梦中的潘子云练完剑便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但季舒流还是紧张得难以入睡,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消息传回来:“费神医说一切如常。”
季舒流舒了口气,望着窗格间隐约透进来的曙色:“我那个梦梦得特别真。你说人死之后是否真有另一个世界,奚姑娘是否真的在天有灵,想要护着潘子云?”
秦颂风没死过,不知道,所以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季舒流自己道:“不想了。有没有另一个世界,我也非要宰了伤他的人不可。你会陪我报仇吧?”
秦颂风道:“仇当然要报。怎么变成陪你了,他也是我的朋友。”
季舒流很久都没答话,秦颂风低头一看,只见他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二※
英雄镇的善男信女十分罕见,所以英雄镇唯一的寺庙平安寺香火冷清,只剩下两个耳聋眼花混日子过活的老和尚。
季舒流只断断续续休息了一夜,烧还没退,却执意跟着鲁逢春一起来到寺中寻找线索。他固执起来,秦颂风也管不住。
口齿比较清晰的那个老和尚左看看满脸怒色好像要把人一口吞下去的鲁逢春,右看看面沉如水毫无表情的秦颂风,再看看脸色苍白眼含杀气的季舒流,好像感觉三个都不是善茬,战战兢兢地道:“大前天晚上是有四个外来的人投宿。”
“啥样的人?”鲁逢春很不耐烦。
老和尚道:“都是三十来岁,一个像贵人,三个像贵人的随从。”
“贵人长啥样,随从长啥样,穿啥衣服?”
老和尚抓着他的秃头苦思冥想:“衣服……想不起来了,贵人长得,没什么特别,随从也没什么特别……”鲁逢春瞪眼一敲桌子,老和尚吓得几乎将脖子缩进僧衣的领口里,“那个贵人,有点洁癖,自带着被褥、茶具,进屋以前叫三个随从给他擦了整整半个时辰,还嫌弃我们不洗澡,叫我们都不许靠近他住的地方。”
鲁逢春问:“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
老和尚道:“天还大亮就来了,第二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因为他们不让我们靠近。所以走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到了下午,有个文士模样的,说是他们的叔父,带着几个随从过来,也像你们这般盘问我一番,然后才把他们的行李领走。”
老和尚把三人带到那四人住宿的两间房内,一进门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香气。鲁逢春皱眉道:“谁薰的香,味儿这么冲?不会是杀完人血腥气太重,拿熏香遮盖吧。”
秦颂风二话不说,捋起袖子,将屋中的桌椅床榻全部挪开,季舒流病着,鲁逢春身有残疾,都没去帮忙,老和尚揉着眼睛咋舌道:“这位施主好大的力气……”
然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床被挪开,床下的地面上明显有很多红褐色的污迹,一些缝隙处尤其明显。秦颂风随手拿起桌边的白手巾,往上倒了点剩茶水,再擦擦地面,手巾上全都是红的。
这里一定有过很多血,被人擦了一遍,还没能擦干净。
秦颂风直起腰,看着老和尚:“长老,你第二天还亲眼见过前一天住进来的四个人吗?”
老和尚胆战心惊地退出室外,站在寒冷的院子里,擦着冷汗道:“没有。”
秦颂风沉默片刻,说道:“那四个人大概都死在这里了。”
老和尚吓得一哆嗦,口呼佛号,脸色惊恐。
鲁逢春敲着他的枪杆沉思:“这伙人是干什么的?想得我脑仁疼。”
季舒流虽然发着烧,却感觉自己头脑异常清明。他客客气气地请老和尚暂避,然后捡起一段树枝在雪地上画出英雄镇、平安寺、万松谷和桃花镇的位置,说道:“除去那些随从不算,现在我们一共知道四个人。一个有洁癖的贵人,一个传信的怪人,一个调查真相的文士,还有一个挟持铁蛋的疯子。
“大前天下午,洁癖贵人带领随从投宿于平安寺,平安寺就在英雄镇旁;当日傍晚,传信怪人出现在英雄镇街头,要求乞丐小虫子往桃花镇送一封信,被铁蛋打断;当日深夜,或者前天清晨,有人来到平安寺,将洁癖贵人一行屠尽。那封信,恐怕就是召集凶手的关键。”
说到这里,季舒流将树枝点在英雄镇和桃花镇之间的万松谷,无声地看了秦颂风一眼。就在前天上午,艾秀才夫妻在这附近目睹一个重伤逃命之人被杀,算来,此人很可能便是洁癖贵人一行中的一个;而追杀逃命者、灭口艾夫人、重伤潘子云的两个蒙面人,或许也正是平安寺这场惨案的真凶。
在鲁逢春面前,季舒流略过这一段不谈,继续道:“前天下午,文士出现在平安寺盘问线索;傍晚,文士又去英雄镇街头四处打探那个传信怪人的踪迹,铁蛋出面作了证。
“最后便是昨天早上,疯子声称铁蛋的证言不实,上门寻仇,所以——当时文士在调查洁癖贵人的死因,最终认为传信怪人就是凶手之一;而疯子和传信怪人是同伙。”
鲁逢春双手一拍:“这下明白了。”
秦颂风道:“鲁帮主,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我现在能想到几个追查的路数。第一,小虫子最后没去送那封信,但传信怪人恐怕还找了别人,他找的是谁,信上写的是什么,送给谁了;第二,传信怪人让小虫子把信压在桃花镇三月楼附近的大石头底下,这个三月楼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第三,此地死了不只一个人,尸体是被谁收走的,收到哪去了。”
鲁逢春将枪杆狠狠一敲地面:“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三※
季舒流奔波半日,病情加重,半夜里冷得抱住秦颂风不肯松手,终于自知不妥,乖乖缩在被窝里休息了几天,潘子云那边只让秦颂风抽空照应。
几天之后,鲁逢春将他查到的消息全数告知。
帮忙送信的人最先被找到,那是另一个街头小乞儿,不识字,而且生性老实,收了银子便跑到桃花镇,将信压在说好的位置,并未追究取信的人是谁。现在那封信自然早已消失不见。
三月楼并无异常,但闻晨家的小杏从桃花镇打听出另一桩事:艾秀才夫妻遇袭那天上午,曾有一个衣着破旧、谈吐却像文士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桃花镇,悄悄打听镇上一位“王四公子”的行踪;中年男子的形貌与铁蛋遇到的那名文士吻合。
王四公子最近在桃花镇是个名人,没人知道他的来路,只知道他总是带着三名护卫,排场很大,经常叫两三个姑娘一起过夜,据传甚是“威猛”。
起初,众人都以为王四公子便是那恰好也带着三名护卫的洁癖贵人,但很快发现错了。一来王四公子的相好都说他为人粗疏绝无洁癖,二来洁癖贵人在平安寺被杀当夜,王四公子还和护卫们一同在青楼宿娼,春宵苦短,次日中午才依依惜别。
但当鲁逢春的手下设法从黑水湖底打捞出挟持铁蛋的疯子的尸体,闻晨认出此人就是王四公子的护卫之一。
所以,疯子是王四公子的人,那么杀害洁癖贵人的幕后真凶也是王四公子无疑。可王四公子和洁癖贵人之间究竟有何过节,又有何渊源,为什么都带着三名护卫呢?
闻晨对王四公子颇多贬低:“姓王的没来过我家,但是我在别人家遇见过几次。这人骨子里有股戾气,喜欢让小姑娘一边陪酒,一边给他讲武林高手大杀特杀、威震江湖的故事。”
季秦二人听闻此言,才想起自己也见过这死去的疯子。
——在桃花镇的一家大酒楼上。王四公子带着三名护卫喝酒寻欢,嫌弃燕山派已故掌门元磊行侠仗义的故事太“窝囊”,嚷着换点别的。季舒流当时觉得刺耳,还很是生气。
现在季舒流改生自己的气了。他很后悔没有投毒毒死那一行人。
※四※
一日日接近年节,潘子云始终不醒,鲁逢春那边的消息也越来越少。他没能查出王四公子和文士后来的去向,连平安寺的尸体也没人知晓被运往何方。
萧玖和孙呈秀便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萧玖静静地看完潘子云写的《妇人心》,又听秦颂风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的表情僵硬,甚至有些可怕,浓黑的瞳仁凝视着秦颂风道:“这些人全都是天罚派的。我也是天罚派的。”
孙呈秀拉住她的手腕:“难怪你上次说家门不幸。”
“对,不但天罚派不幸,我家门更不幸。”萧玖苦笑,“你们说的文士是天罚派掌书彭孤儒,王四公子是我四哥,有洁癖的那个是我三哥。”
孙呈秀已是一头雾水:“你有很多哥哥?莫非你真的排行第九。”
“我是最小的,前面有一个姐姐、七个哥哥,不过活到成年的只有三个哥哥,现在好像又少了一个。”她的目光避开所有人,“我父亲就是……上官判。”
第59章 堕落
※一※
“你们稍等,事情太乱,我先想想该从何说起。”
萧玖没让众人等很久。她坐在靠椅上,一只手点着旁边小桌上的《妇人心》成稿,“不如从潘兄的戏文开始。戏文里简略了一些细节。最早的时候,的确是掌书彭孤儒心存怜悯,主张设法安置节妇村的女人,掌刑宋钢担心天罚派弟子与她们相处久了生出私欲,主张把她们送回家。但宋钢是知道轻重的,争论到最后感觉不对,已经转而劝和。戏文里的‘邢先生’并非宋掌刑,而是二十七个最初站在宋钢那边的普通门人。他们后来结成同盟,还拉拢到一些其他的追随者,但最偏激的那些事,都是这二十七人所为。
“他们至死都没醒悟,直到咽气前,依然痛骂彭孤儒等人受那些女子的蛊惑,栽赃诬陷他们,甚至骂宋钢是墙头草,不肯坚持到底。”
秦颂风问:“一共死了多少?”
“原本一百七十人,死到只剩五十多。其中有十几人因为比较稳重,早被仇凤清设计引开了,剩下的才是混战之中侥幸不死的。”
孙呈秀忍不住道:“所以,活下来的人里有三四十个都参与过同门相残?他们的罪岂不是比仇凤清的父亲还重,上官掌门又该如何处置他们。”
萧玖道:“他们已经用不着旁人处置了。其中一个突然痛哭流涕,忏悔前半生所作所为,忏悔过后当场自尽,旁边数人跟随,眼看就要酿成满门自尽的大祸。”
孙呈秀倒歉疚起来:“天罚派的前辈当真是……严以律人也严以律己。”
萧玖抬起苍白的左手,用力握紧椅子的扶手:“但我父亲却不想看见满门自尽。他急中生智,站出来说,此刻自尽于事无补,不过是懦夫的逃避。天罚派以前下手狠辣,无非因为不信罪人能够改过自新,只得杀死他们永绝后患,如果能叫人改过自新,岂不是两全其美?刚巧海风寨的余孽还没来得及杀,他们就商定,从此定居在岛上,把海风岛改名为洗心岛,试着教导这群悍匪洗心革面,若数十年后成效显著,可以著书立说方便后人参照。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还把那二十七人的尸体运回永平府,悄悄弃置荒野,让外人以为天罚派是被人偷袭、全军覆没。”
季舒流听了生出些兴趣:“令尊的想法十分新奇,但他准备如何教导?这些海寇胆敢光天化日之下掳掠一整村的妇女,可不是寻常恶人。”
萧玖抿嘴一笑:“教导不外乎威逼利诱。威逼好说,利诱么——当时,岛上有天罚派弟子五十多人,青年女子七十多人,海风寨罪人一百数十人,和附近渔民还有些财货往来。天罚派把持钱财,食物统一发放,可以当‘利’的只剩下女人。于是我父亲定下规矩,谁的表现最好,谁就有资格和女人婚配。”
孙呈秀怀疑道:“那些女人愿意?”
萧玖深深看了孙呈秀一眼:“只要不让她们回家,她们什么都愿意。”
“可是,天罚派剩下的五十余人,岂非也想婚配。”
“没那么多,”萧玖道,“除去年纪太老的、身体不好的、练过断子绝孙劲的,只剩二十几个了。”
武林中对天罚派的狷介甚为敬佩,对他们的武功路数却颇有微词,就是因为他们练功的法门伤身过度,有违天和,其中最受人诟病便是著名的断子绝孙劲。这种内劲极其霸道,代价也极其惨重,女子练了永生不再行经,男子练了永生不能人道。它本来有个文雅些的名字,但武林中厌恶它的人往往以断子绝孙劲呼之,谁知天罚派居然顺势更名,以示忠义之士死且不惧,何惧断子绝孙。
孙呈秀害怕地拽住萧玖的衣袖,小声道:“后来是不是又发生了很多事,你怎么会十二岁就孤身跑到永平府来?”
萧玖不答,反问:“你觉得在一个孤岛上,掌管上百人的生死和婚配,像什么?”
孙呈秀终究还小,茫然道:“像媒婆?……像阎王?”
秦颂风替徒弟答道:“像皇帝吧。”
孙呈秀眉头微皱,终于意识到其中的不妥。
萧玖叹道:“如果当初有人和你反应一样快,及时告诫,可能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秦颂风很厚道地摇头:“令尊身处其位,也是没办法,当时如果瞻前顾后,还怎么拦住五十多个人自尽。以后的事恐怕也不是一个人控制得了的。”
“说不定他只是疯了。他和仇凤清交手的时候,后脑撞在一块大石头上。”萧玖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如果没疯,好好一个天罚派掌门,怎么会生那么多孩子。”
※二※
上官判总共有九个孩子,前两个是一对双胞胎姐弟,姐姐叫上官壹,弟弟叫上官贰。
那时岛上的动荡慢慢平息,上官判建立起一套赏罚规范,几度杀人立威后,终于令一些本是随波逐流的海风寨小喽啰真心悔过,许多天罚派弟子渐渐忘记那个巨大的错事,感到胸怀甚慰。
他们开始想娶妻、想安顿了。
说来令人喟叹,最初主张救助节妇村女子的掌书彭孤儒深悔自己陷于义愤、未能及时主持大局,不仅不肯娶妻,还直接练了断子绝孙劲,尽管当年他只有十几岁;主张送那些女子回家等死的掌刑宋钢反倒选了一个妻子,而且是位很受天罚派敬佩的女子,她曾在天罚派登岛一战中拾起海寇掉落在地上的刀,勇敢地上前帮忙。
至于上官判,他再不敢找什么女中豪杰,于是选中了一个看上去貌美乖巧的姑娘。
上官判的女人和宋夫人同时怀孕。宋夫人生了儿子,取名宋柏,就是柏直;上官判的龙凤胎却有些可惜,上官贰发育不良,小得吓人,开始还会动,不到一刻就死了。
出生即死的儿子并未让上官判过于伤感,他初得爱女喜不自胜,刚一满月就抱在怀里四处炫耀,被仇凤清背叛的痛苦终于淡去。
对动辄断子绝孙的天罚派而言,女儿其实比儿子更容易触动父亲柔软的情绪。所以上官判做梦也没想到,节妇村的女人多数觉得生女儿不如生儿子气派,不绝口地夸赞宋夫人有福气,却总是对上官壹的生母流露出廉价的同情。那貌似乖巧的女人渐渐嫉恨在心,回思前事,联想到一些乡间流传的奇谈怪论,认为宋夫人怀的本是女儿,设计用咒语夺走上官贰的魂魄,才变成了儿子,还认为上官壹就是被换进来的魂魄所化。
宋夫人对此毫无所觉。
人疑神疑鬼的时候,总能找到很多“证据”,那女人越想越是深信不疑,最终用闷棍打死了宋夫人,回到家里,又亲手掐死了上官壹。直到上官判抓住她厉声质问,她还振振有词,说那个襁褓中的女婴,她的亲生骨肉,是恶鬼托生。
又一次选错女人的上官判怒极狂笑,当众下重手将她砍成两段。
可上官壹活不过来了,宋夫人也活不过来了。宋夫人是宋钢这辈子第一个女人,宋钢初尝夫妻恩爱之情,铁铸的心肠刚刚柔化,转眼就生死永隔,自此无心再娶。但他拿惯了剑、杀惯了人的手并不懂得如何照顾一个婴儿。恰好去陆上打探消息的同门回来说宋老夫人思子心切、痛苦不堪,宋钢心生不忍,带着年幼的宋柏乘船去了陆上,悄悄把孩子送到他母亲那里,给老人留个念想。
上官判那时也回到了陆上,潜入燕山派,得知恰在他到达的前两日,仇凤清已经死于癫狂之中,被她的师兄元磊悄悄安葬。上官判掘开仇凤清的坟墓,确认死的就是她本人,心中百味杂陈,默默将土盖好,和宋钢一起回到了岛上。
他知道元磊一直在找他,但他不知是怕元磊伤心歉疚,还是因仇凤清迁怒于燕山派,最终没有去找元磊。
此后上官判对女人的态度骤然改变,他怀疑她们,却又学会了享受她们的美色。岛上的节妇村女子被上官壹生母的死状所慑,畏惧之下,选出两个相貌不错、寡言少语的老实姑娘“赔罪”,上官判居然双双笑纳为妾,短短几年之内又和她们生出六个男孩,其中蒋氏生了上官叁、上官伍,冯氏生了上官肆和一对三胞胎,可惜陆柒捌三胞胎发育不良,不到一个月全部夭折。
之后便该轮到“上官玖”。
上官玖的母亲萧绮月不是节妇村的村姑村妇。她是武林中人,父母双亡流落江湖,年方十二岁时无意中发现海风寨掳掠妇女之事,向天罚派通风报信,顺便跟上了洗心岛,因为无处可去才留了下来。
她在岛上渐渐长大,所接触的只有节妇村的村妇,海风寨的罪人,天罚派的粗人。村妇当她是救苦救难的大恩人,罪人当她是天罚派一伙的“大官”,粗人当她是需要优待的客人,再加上父母早亡,从小没人教导,她不明白很多同龄女子本该明白的事。
在上官判看中她、求娶她的时候,她全然不知道身为一个自由自在的江湖女儿,嫁给一个比她年长二十岁、两次丧偶、还带着两个小妾的男人是不妥的。
当然,上官判知道。所以上官判很认真地找彭孤儒做媒人,还弄了些其实没什么用的聘礼,把她娶为正妻。不久,萧绮月为他生了小女儿上官玖。
上官判最开始对萧绮月恐怕有几分诱骗之意,但萧玖的出生让他想起了曾经珍爱的女儿上官壹,他将对大女儿的歉疚怀念全都补偿在了小女儿身上。没过几年,萧玖又显出不凡的剑法天赋,上官判看到她初次持剑的那一刻,有如大梦初醒。
对天才的剑客而言,剑法已经不止是保命的技巧和立身扬名的资本,剑法本身的美,足以与最奢侈的私欲抗衡。帝王般随心所欲的诱惑,肆虐数年,还是败给了对剑法极致的追逐。
上官判不再处理岛上的杂务,整天在峭壁之间练剑,在退潮的礁石上练剑,上岛前已有雏形的一套新剑法,几年之内大功告成,在萧玖真正开始学剑的年纪完完整整地传给了她。
可惜,洗心岛的故事却不曾中止。
上官判的几个儿子渐渐长大。岛上的多数海风寨罪人并不理解天罚派教人洗心革面的奇志,不知不觉间,无知的小喽啰们开始按照自己的理解,背后把上官判称为“洗心王”,把他的几个儿子称为“王子”,把掌刑宋钢和掌书彭孤儒称为“将军”“丞相”,其余的天罚派门人也成了“大人”。实际上,这群人在洗心岛上生杀予夺,除了“治下”的人太少,与真正的帝王将相确有几分相似。
最初,天罚派众人觉得罪人们这样想也好,至少能够有所畏惧。但对生长在岛上的天罚派后人而言,这个称王拜相的游戏渐渐变得半假半真。
表面上,每个人都说那不过是海风寨粗人戏文看多了生出的怪念头,堂堂天罚派之后自然对此嗤之以鼻。但天罚派的掌门之位,却从一个难以善终的苦差,变成了上官判三个儿子追逐的目标。
他们培植出自己的党羽,暗中较劲,更可怕的是,几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天罚派下一任掌门,理应在上官氏血脉之中选择,就算不选这三个儿子,也要选萧玖。
他们几乎像在演绎一场拙劣的“王位之争”。
其实对这一切,上官判很早之前就有所察觉,不过那正是他最迷恋权势美色的几年,三个儿子又小,他把这些东西视为权势的一环,并未马上制止;随后,他又沉浸在那套剑法之中,懒得搭理俗务。当他真正意识到犯下的错误,天罚派的改变已经不可逆转。
萧玖十一岁那年,岛上的气候忽然变得很恶劣。萧绮月得了怪病,久治不愈,上官判焦躁之下,亲自带着她乘船离岛去陆上医治,临走前生怕萧玖吃亏,将自己一直使用的佩剑“明慎”送给萧玖。
萧玖的目光惨淡:“他们再也没回来。不知道母亲的病治没治好,总之他们回来的路上遭逢海难,船上几位同门的尸体漂到了途中一个荒岛上,我的父母则生死不明。我不肯相信父亲这样的高手毫无自救之力,又厌烦三个哥哥阴阳怪气地互相争斗、同门众人推波助澜,终于在一年之后离岛登陆,落脚在永平府,悄悄甩开跟来的同门,独自探访父母行踪。没想到一个不慎,居然落在苏门手里。
“从苏门出来以后,我联系同门报了仇,但父母依然毫无消息,我不得不相信他们的确已遭不测,于是投靠母亲的亲眷,不再和同门联络。最近半年里,彭掌书来找过我几次。他说岛上气候愈加恶劣,很多体弱的老人、孩子病死,就连我三个哥哥的亲生子女也都先后夭亡,四哥和五哥的妻子也病故了。有个阅历很广的海风寨老人说,那座岛以前是灵气汇聚之地,现在灵气耗空,如果再不回到陆上,全岛的人都逃不脱怪病身亡的命运。
“不知道他们在岛上怎么商量的,总之去年夏天,宋掌刑和彭掌书带着我三个哥哥一起跑到陆上来,分头寻找适合藏身的所在,打算将岛上的人挪进去隐居,没想到,我那三个哥哥更关注的依然是争权夺利、手足相残。”
季舒流霍地站起来:“总之,重伤子云的凶手,很可能就是那个上官肆。你肯让我们报仇么?”他明澈的双眼里有炙热的怒火燃烧,心底的恨意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萧玖一沉肩,刷地抽出腰间的剑,这把剑很长,不宽不窄,不知用了什么锻造技法,剑面颜色暗淡无光,一线剑刃却亮得仿佛自己就能发出光来,越到剑尖,光亮越耀眼。
“天罚派除了掌门、掌书和掌刑,还有一个不常设的位置,叫做掌剑,可以不经掌门同意斩杀任何人,包括掌门的继承者。父亲把明慎给了我,意思就是任我为掌剑。
“父亲当年不是指望我清理门户,而是担心我无法自保。可清理门户的责任毕竟也有我一份,潘兄是小奚的丈夫,伤他的人我绝不能放过,这个你尽管放心。如果真是我哥哥做的,万一掌书袒护于他,可能需要你们相助,先行谢过。”
季舒流对她郑重施礼,神色渐渐恢复如常:“还有,你当年的怀疑应该是对的。你说令尊已经失踪十四年了,但鲁逢春说他十年之前见过令尊。”
萧玖睁大了眼睛,没有说话,静静听他讲出前因后果。
“……鲁逢春所说便是如此。我觉得这人虽然粗心,却还比较可靠。”季舒流最后总结道。
萧玖沉思良久,终于道:“如果他还活着,我想不出他不来找我的理由,除非我母亲和仇凤清一样,也是混进天罚派的仇家,但这好像不大可能。”说到此处,她一直保持着的僵直坐姿忽然塌陷,向后靠在座椅的靠背上,“我累了,诸位自便。”
季秦二人于是离开,孙呈秀忽然走过去坐在萧玖座椅的扶手上,用力揽住她的肩:“今天以前,你是不是从来没对外人说过这件事?”
萧玖随意道:“又不是好事,说出去嫌丢人。”
孙呈秀一直揽着她不松手,她轻轻掰了两下没掰开,无奈道:“小丫头,你还是长几岁再来同情我吧。”
孙呈秀纹丝不动,低声道:“我只是谢谢你把真相说出来,本来以为你不会允许我们插手的。”
萧玖脸上嘲讽的笑意渐渐褪去,隐隐约约流露出一点真实的苦涩:“就算为了潘子云。”
第60章 托付
※一※
正月十五都过了,远处村落里却依旧零星响着爆竹声。
潘子云在马车里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季舒流差点高兴得跳起来,但他眼中一丝神采都没有,而且睁了一会儿就自己闭上了。季舒流抓住他的手,问他能不能听见自己的话,能听见就握自己一下,然而潘子云自顾自地沉眠,手上一丝力气都没有。
季舒流问费神医,这是否就是“痴呆”,费神医却告诉他,这不过类似有人熟睡的时候也睁眼、翻身而已,潘子云根本就没醒过来。
季舒流终于真正意识到,此刻欲令潘子云作为一个痴呆醒来都难。如今,目睹潘子云睁眼多次的他再也不敢做任何奢望。
萧玖打探了大约一个月,确定天罚派最近在永平府踪迹全无,潘子云昏迷不醒的始末终于不必瞒得严严实实,可以告知鲁逢春和闻晨。费神医平日繁忙,总藏在他家的密室里并非长久之计,最后秦颂风决定把潘子云送到英雄镇,雇个人来照顾,再让闻晨等几个心细的女子帮忙看着些——那日闻晨被苏骖龙挟持,潘子云也出了力,而闻晨是个重恩义的人。
动身这日,秦颂风在外面赶车,季舒流则陪潘子云坐在车里,看着潘子云由于只能喝些米汤度日,瘦到又和初见时相差无几的脸颊,按照费神医的建议低声嘟哝:“潘子云、潘兄、子云、何先生、何方人,你醒醒吧;潘子云、潘兄、子云、何先生、何方人,你醒醒吧……”
雪地吸声,车棚里显得分外静谧,只有马蹄声、轱辘声和季舒流听起来几乎有些委屈的呼唤声。潘子云胸膛起伏平稳,睡容仿佛比清醒时更加安详。
季舒流竟生出一种错觉,觉得潘子云只是前半辈子活得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等他歇够了,马上就可以醒来。
车到英雄镇,从后门进入闻晨的住处,也就是从前蚂蜂的家宅。换回普通少女装束的小杏和小莲把众人接进客房,季舒流小心翼翼地将潘子云抱到已经铺好的床上。
小杏边给潘子云把脉,边对秦颂风道:“大姐本该亲自迎接,但是来了个难缠的客人,到现在还没能送走,你们先请喝茶稍待。”
小莲也道:“大姐可没故意慢待两位公子,实在是那老太太又絮叨、又讨厌,每次来前也不打声招呼,动辄便啰嗦一个时辰。”
到英雄镇后,她们把“妈妈”的称呼换成“大姐”,提了一个辈分,居然一点障碍都没有。
季舒流好奇道:“什么老太太?”
“就是那个艾秀才的亲娘。”小莲皱着秀气的眉毛解释,“你们听说过没?艾秀才以前是大姐的相好,当众发过誓要娶我姐,结果他娘听见了风声,跑来抓他回家另娶他人也就罢了,还满嘴喷粪,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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