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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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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自始自终,他最挂在心上的,也并非街头巷尾汲汲营营的芸芸众生。
他们太远了,太多了。
而他的心很小,坑坑洼洼的心底,只足够装一点点东西。
“我会救你的,他日我执掌朝政之时,便是你脱离苦海之际。你的老大再强大,也敌不过千军万马吧。”
夏侯潋拨弄炭火的手停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顶,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你要动用举国之力来抢亲似的。”
谢惊澜本还有些忐忑,他害怕夏侯潋嘲笑他的不自量力,毕竟未来的事情如何说得准,他怎么有把握彼年彼月他一定位极人臣呢?
就是他有把握,夏侯潋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却没想到,夏侯潋终究是不学无术,脑子里装了太多才子佳人,将军公主的无聊话本和折子戏,一张口便让谢惊澜无话可说。
谢惊澜瞟了夏侯潋一眼,道:“你长得不赖,不枉担了这个名头。”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开春了。夏侯潋在盆里踩着谢惊澜的亵衣亵裤,他扎着裤腿撸着袖子,露出修长的胳膊腿,洗了好一会儿的衣服,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上。十二岁的少年人,身子结结实实,有种阳光般的朝气。
他没敢踩太久,毕竟谢惊澜要是知道他这么洗衣服,一定会气得死过去又活过来。谢惊澜那小子自从晚上“尿”裤子,便不愿意把衣裤交给兰姑姑和莲香洗。反正夏侯潋知道这事儿,他又不想自己洗衣服,便干脆把衣裤扔给了夏侯潋。
好不容易洗完了衣服,夏侯潋把衣服挂上晾衣绳,把自己拾缀拾缀,去藏书楼接谢惊澜。戴圣言这几日去了莫愁湖,谢惊澜便自己去藏书楼看书。今日晚上有庙会,夏侯潋死皮赖脸地磨了谢惊澜好久才让他答应晚上跟自己溜出去看花灯。
谢惊澜埋头在梨花木的方桌上,面前堆了一座小书山,他穿着藕白色的夹袄,越发衬得人像白璧一般,只是身子单薄了些,透着股病气,像是纸糊起来的人儿,风一吹就能飘得无影无踪。
夏侯潋叫了声“少爷”,谢惊澜抬起头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他生得过于好看,随便瞥一眼都有点勾人心魄的味道。夏侯潋在心里吐了吐舌头,换了个称呼:惊澜大小姐。
夏侯潋帮他整理好书箱,放在书架上,把带来的下人装扮给他换上。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干了,夏侯潋天生带着一股子魔性,谁沾上他都会被他带坏,在歪路子上一去不复返,连莲香都被他带着溜出府逛过一回。只是莲香出府光在脂粉铺子里打转,那之后夏侯潋发誓再也不带她出门。
“只许玩半个时辰。”谢惊澜叮嘱道。
夏侯潋一个劲儿地点头:“成!”
两人抄小道走,连着翻了两堵墙,终于出了府。快要出巷口的时候,忽闻背后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三少爷,您这是往哪儿去啊?”
两人顿时呆住了,身子已经凉了半截,慢吞吞地回过头来,正是刘嬷嬷,满脸的横肉,一双眯缝眼,射出冷冷的光。
“可逮住你们了,你们也太明目张胆了些,若不是老奴盯着你们,夫人还不知道你们胆子这么大呢。”
夏侯潋暗恨没提防住刘嬷嬷那个奸细,平日谢惊澜在藏书楼都要待到很晚,藏书楼位置又很偏僻,没什么人过去,他们本想假装还在藏书楼里读书,其实人早就去看花灯了,没想到仍是被刘嬷嬷发觉了。
夏侯潋上前一步,道:“都是我撺掇着少爷溜出府的,要罚就罚我吧!”
“夏侯潋,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谢惊澜拉住夏侯潋的手腕,道,“嬷嬷,不用多说什么,夫人要罚便罚吧。”
刘嬷嬷一个也没有放过,押着两个人一起去了堂屋。月上柳梢,灯笼都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压不住房梁木柱阴沉沉的暗影,萧氏和谢秉风坐在上首,阴影罩住了谢秉风的脸,让他显得神情莫测。
谢惊澜撩袍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道:“惊澜前来向父亲请罪。”
谢秉风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为父以为你是个能安心读书的好性儿,没想到也如此胡闹。说,你这是打算去哪疯?”
“本打算去庙会逛逛。”谢惊澜低眉顺眼,脸上写满了温良恭俭让,“惊澜知错了,请父亲重重责罚,惊澜定不敢再犯。”
谢秉风见他主动认错,态度乖巧,气消了一半,说道:“罢了,你还小,贪玩也是在所难免,回去好好温书,为父便不计较了。”
谢惊澜磕了一个头,就要退下,萧氏却出声了:“慢着,老爷,咱们惊澜一向勤奋好学,你常年不在家里不知道,我却是最清楚明白的,这孩子用功,只差要头悬梁锥刺股了,从没听过溜出府逛庙会这等事儿,我看定是有人撺掇,把咱们惊澜教坏了。”
谢秉风目光移到夏侯潋身上,隐隐含怒道:“夏侯潋,你怎么说?”
夏侯潋方要开口,谢惊澜抢先答道:“父亲,夏侯潋前几日的确提到过庙会的事,不过是儿子自己决定要去看的。儿子深居简出,即便逢上佳节,夫人怜儿子身子弱,让我在家好休养,不曾带我出去,故而我心里一直盼着,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今儿一时想岔了,便带着夏侯潋偷溜出去。我已知错了,父亲要罚,儿子不敢违抗。”
谢秉风看了眼萧氏,咳了一声,道:“你母亲也是好意,你若想跟着去,直说便是,总不能拘着你。”
萧氏没想到反被倒打一耙,气得牙痒痒,对刘嬷嬷使了个眼色。
刘嬷嬷从后面冒出来,一脸神秘地说道:“老爷,您还有件事儿不知道呢。”
谢秉风瞧她这作态不大高兴地说:“有话快说,家里不兴装神弄鬼这一套。”
刘嬷嬷连忙说道:“这夏侯潋不仅撺掇少爷去庙会,还鼓动少爷去晚香楼听曲儿呢,不知道打赏了多少银子,少爷原是个把持得住的,只这夏侯潋把每个月的月钱都花个精光。只是前日我帮少爷收拾床铺,竟发现……”
谢秉风压着怒火,道:“发现什么?”
刘嬷嬷做出畏畏缩缩的模样,道:“发现一条汗巾子,上面还绣着什么‘君心’、‘磐石’什么的,哎,老奴没读过书,也不知道写的什么玩意儿。”
“莫不是‘君心如磐石,妾心如蒲草’?”萧氏掩着猩红的嘴唇,眉目间透露出幸灾乐祸的味道,“老爷,你看这夏侯潋,当真是个祸害。自己不学好就罢了,还带着惊澜往歪路走。”
“你们胡说!我何曾去过什么晚香楼,都是你们胡诌!”夏侯潋怒道。
刘嬷嬷道:“老爷不信,去夏侯潋屋子里搜搜可还有余钱没有,再搜搜少爷身上,那汗巾子少爷可是天天都带在身上的。”
“父亲明鉴,我们从不曾去过晚香楼。我的屋子向来只由夏侯潋收拾,几时让刘嬷嬷动过手?这奴婢信口雌黄,可恶得紧,父亲可以传秋梧院的人来问话,便知道我所言非虚。”
谢惊澜心里发急,暗道大事不好。萧夫人明显是冲着夏侯潋来的,夏侯潋的月钱都买零嘴吃光了,哪还有剩?那汗巾子十有八九被刘嬷嬷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藏在他们这,万不可让他们搜身。
晚香楼?金陵秦淮河畔勾栏瓦舍数不胜数,她们为何咬准了是晚香楼?
萧氏扬声道:“话当然是要问的,但是身也得搜,来人,给我搜!”
一旁的婆子们立马上前,揪住谢惊澜,上上下下搜了一阵,最后不知道哪个婆子伸手探进了袄子的夹层,扯出一条大红色的汗巾子出来。旁人在外面瞧着,只能瞧见是从谢惊澜怀里拿出来的,并不知道那汗巾子原是藏在夹层里。
谢惊澜和夏侯潋瞧见那汗巾子,顿时脸色煞白。
萧氏佯装痛心道:“你们才多大,就沾染上如此下作的习气,今后还得了?夏侯潋,戴先生赏识你,帮你赎了身不说,老爷也抬举你,留你在三少爷身边做个伴读,你倒好,竟然带着少爷不学好,你安的是什么心!”
夏侯潋百口莫辩,只能在底下干着急。
谢秉风接过那方大红汗巾子,芳香扑面,差点没把他熏出个喷嚏,边角处绣了短短的诗句,落款是“柳香奴”,不看不打紧,一看登时气得七窍生烟。
柳香奴是晚香楼头牌柳姬的闺名,她眼界甚高,是轻易不下楼的,就算是他谢秉风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钻研出无数绮词丽句才博得美人芳心,他兜里也躺了这么一方汗巾子,绣着同样的名字,只不过诗句是“愿我为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敢情这柳姬备了不少这样的汗巾子,每个恩客人手一份么?诗词还不带重样的?
谢秉风不知道是气谢惊澜年纪小小就流连花街柳巷,是气这柳姬不带重样人手一份的汗巾子,还是气他父子二人竟无意之中同狎一妓,拾起桌上的茶碗,往谢惊澜身上一甩,茶水淋了他满身,茶杯碎子哐啷撒了一地。
满室鸦雀无声,谢秉风把汗巾子扔在地上,怒吼道:“小兔崽子,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怎么会有柳姬的汗巾子?”
谢惊澜被茶杯砸了,却好像没事人一样,脸上依旧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捡起那方汗巾子,左右瞧了瞧,又扔在地上说道:“这汗巾子不是我的。”
夏侯潋也凑上去瞧了瞧,看到边角上的柳香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萧氏拢了拢头上的发髻,慨叹道:“老爷,当初谢氏子弟齐聚烟波湖,多大的阵仗,偏只有这小子得了先生的青眼。您还道咱们谢家总算出了个好苗子,指着他光宗耀祖呢。到底年纪小,经不住旁人的诱惑。”说着,瞥了眼夏侯潋,道,“这事儿啊,不能给您的那些知交好友知道了,否则不料怎么笑掉别人的大牙呢。”
谢秉风向来是把面皮看得比命重要的性子,便是一肚子的霉烂败絮也要拿金玉的皮子罩住,谢惊澜得了戴圣言的赏识本给他长了好些脸,那些个文人雅客都交口称赞“虎父无犬子”,“书香门第,谢氏门庭”,越是假撑出来的面子看得越重,他沽名钓誉惯了,更容不得一丁点的侵犯。
当下勃然大怒,指着谢惊澜的鼻子骂道:“败坏家风的玩意儿,这脏东西都从你的衣服里搜出来了,你还敢狡辩!不是你的就是你这个好伴读的!我生你养你,就是让你作如此下作勾当的?”
萧氏瞧谢惊澜面无表情,雷打不动的模样,不由得心生厌恶,添油加醋道:“什么样的鸡下什么样的蛋。下蛋的不正经,这蛋还能好么?”
谢惊澜猛地抬头,瞪着萧氏。
谢秉风咳了声,神情尴尬地说道:“好好的,提他娘做什么?”
“怎么,还说不得了?你自己当初喝醉了酒,鬼迷心窍,不仅生下这个作风不正的下贱胚子,还连降三级,大好的前途就这么没了。”萧氏冷笑,“自己做的孽自己偿。”
谢秉风不耐烦地说道:“说了多少次,别提那个贱妇。”话说出口方想起谢惊澜还在这,不由得瞟了他一眼,见他垂着头没什么反应,隐隐露出的苍白下巴像极了他的娘亲,才冒起的愧疚压了下去,心里厌烦之情藤蔓一般生出,闭了眼道,“罢了罢了,谢惊澜,你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往后在院子里禁足,除了去戴先生那听学,哪都不许去。至于夏侯潋,我谢府供不起你这尊大佛,等戴先生回来了,让他把你领走!”
夏侯潋终究没忍住,怒道:“逝者已矣,你们这样尖酸刻薄,枉为世家门第!”
谢秉风怒道:“臭小子,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夏侯潋在心里啐了一口,望了望谢惊澜,夏侯潋跪在后头,只能瞧见他的背影。
谢惊澜正低着头,苍白的脸掩在阴影里,神色莫测。
他听见四周仆役窃窃私语,像什么虫子拖着薄翅爬过桌台,嘶嘶的。桌上的烛花爆了一声,地上的光影跟着摇了摇。墙外有更夫敲着梆子,一声一声,像打在心底,钝钝得疼。
他忽然出声了,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这方汗巾子,不是我的。”
“哦?那你的意思是,是夏侯潋的?”萧氏勾起红唇,盈盈笑道。
谢惊澜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萧氏,那双眼睛影沉沉的,萧氏恍惚间似看到里头躲了一只妖魔。
“我没猜错的话,它的主人应该是你的儿子,谢惊涛吧。”
第14章 照无眠
谢惊涛?
夏侯潋有些疑惑,怎么看出来的?
他拾起汗巾子,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这香味好熟悉,似乎在哪里闻过。突然,他恍然大悟,忙道:“不错,老爷把大少爷叫来,便真相大白了。”
萧氏愀然变色,道:“还有什么好说的?来人,把夏侯潋这个教坏少爷的兔崽子带下去,等戴先生回来了,让他领回去,从今往后不许进谢府半步!”
谢秉风喝止萧氏,转头对谢惊澜说道:“这和涛儿又有何关系?谢惊澜,你把话说清楚!”
谢惊澜冷笑了一声,缓缓说道:“大哥才是爱极了那柳姬,爱屋及乌,连着汗巾子也成天揣着,上面染足了大哥身上的香粉味儿,父亲,您闻不出来么?”
谢秉风忙拾起汗巾子仔细闻了闻,那香味确实熟悉的紧。他知道自己定是在哪闻过,但他以为是柳姬的味道,便没有多想。
萧氏陪笑道:“好,我这就把涛儿叫过来,刘嬷嬷,你还不快去。”
“慢着,你别动,”谢秉风招来自己的侍从,“来旺,你去请大少爷来一趟。”
谢惊涛五摇三摆地来了,一来便自个儿往边上一坐,剔着牙幸灾乐祸地看着谢惊澜和夏侯潋,颇有些得意地说道:“娘,我正读书呢,叫我来做什么?——哎哟,三弟,你怎么满身都是茶水,瞧你这楚楚可怜的模样,真让人心疼。”
他一来答案就有了,隔着五步远也能闻到他身上能熏死蚊子的味道。
俗话说,丑人多作怪。谢惊涛自觉自己长得不成体统,便卯足了劲儿想在别的地方补偿。谢秉风一见他这样便觉得心肝胆肺轮流发疼,想拾起茶杯往他身上摔,发现自己的茶杯已经摔到谢惊澜身上了,便举起萧氏的杯子,狠狠砸在谢惊涛的身上。
谢惊涛吓得一哆嗦,扑通跪在谢惊澜旁边,哆嗦着说道:“爹,您息怒,儿子知错了。”
“你知什么错儿了!?”
“儿子……儿子……”谢惊涛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萧氏,后者狠狠瞪了他一眼,“儿子不知……”
“ 那你认个什么错!”谢秉风气得胡子发颤,顺手找了个鸡毛掸子,一掸子抽在谢惊涛身上。
谢惊涛满屋子乱窜,嚷嚷道:“爹,别打了!下人都看着呢!”
“你还知道脸面!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娘!救命啊!”
谢秉风毕竟年纪大了,追着跑了这么久着实难为他,实在跑不动了,只好扶着桌子直喘气。谢惊涛躲在夏侯潋后面,缩着脖子,夏侯潋不着痕迹地往谢惊澜的方向靠了靠,露出身后的缩头胖乌龟。
谢秉风指着汗巾子道:“逆子,这汗巾子是不是你的!”
“我如果说不是您也不会信。”
“你!你!你给我麻溜地滚去祠堂跪着,别让我再瞧见你!”
“成,我立马去,您可别气了。”谢惊涛站起身,指使身边的小厮道,“哎,你,赶紧的,把我的小榻、零嘴、春……咳,书啊什么的送去祠堂。”
“兔崽子!”谢秉风气得五雷轰顶,一口气没喘上来,咳得震天响。
“还有一个人,”一直沉默的谢惊澜突然开口道,“还有一个人要去祠堂挨罚。”
“是谁!难道是老二!他素来勤苦,不下于你,怎么也如此胡闹!谢惊涛,你这个兔崽子,一定是你把潭儿带坏了!”
“怎么怪我头上了?那小子是娘的耳报神,我才不带他。”谢惊涛翻了白眼。
谢惊澜扬起脸,对着谢秉风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道:“真是不巧,我这几日常去修文堂温书,谁曾想无意间发现了您收在藏书楼的五本晚香楼女子图册。真是……”谢惊澜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狰狞,“活色生香啊。”
谢秉风大惊失色,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闭……闭嘴!”。
“你们方才说的那个女伶是谁来着?柳姬?可我好像没在那几本图册里看到过,啊,我想起来了,里头正好少了一页,似被谁给撕了,难道正是父亲您?”谢惊澜道,“父亲,原来您也是个大情种啊,连柳姬的小像也随身带着。”
“闭……闭嘴!”谢秉风气得眼前一黑,扬手扇了谢惊澜一个耳光。
只听得“啪”地一声,五道红痕烙在谢惊澜苍白的脸上。一时间,四座都噤了声。
其实藏书楼里的图册也不一定是谢秉风的,只是他反应这么大,正合了“此地无银三百两”那句老话,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萧氏脸色很不好看,指着谢秉风道:“你……你死性不改!我竟不知,你明明离家多年,什么时候勾搭到那等下流的地方去了!还是说,你早就和那贱人有首尾?”
“误会,误会。”谢秉风满脸大汗,道,“夫人,这是误会。那是我一个老友的,在我这寄放而已。”
“册子在甲字书架第三层,包着《周礼》的皮子,夫人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扉页还盖了爹的章子呢。”谢惊澜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萧氏脸色发白,狠狠瞪了谢秉风一眼,扭头便往藏书楼去。
谢惊涛扯着夏侯潋的衣袖,悄声道:“你家少爷是不是脑子坏了?这种事儿也敢捅出来,真是不要命了。”
“你才脑子坏了。”夏侯潋闷声道。
“儿子去祠堂领罚,还望父亲好好保重身体。”谢惊澜磕了一个头,带着夏侯潋走了。
谢惊涛呆了半晌,也撩起袍子跟了过去。只留下谢秉风一个人僵着身子站在原地,见满屋子的人都低着头,想起自己的丑事都曝露人前了,面皮子烧起火来,只得用怒喝掩饰自己的羞恼,道:“都给我滚下去!”
谢家的祠堂很老了,壁上金绿斑驳,一踏进去就闻到一股子腐朽的气息,让人辨不清是木头味儿还是哪里盘踞着的幽魂的味道。烛火点得不多,盈盈照亮了神台前巴掌大的地界。
谢惊涛揣着一本似乎是奏折的玩意儿,自己找了个地儿坐着,偷眼瞧着谢惊澜,脸上有愤恨也有佩服,总之一言难尽,让他堆满肉的脸皱成一团,肉包子似的难看。
谢惊澜拣了个离他最远的地儿,撩袍跪下。夏侯潋见他跪着,自然不好意思坐,也跪在旁边。
谢惊涛翻开奏折,咕咕哝哝背了起来,夏侯潋离得太远,听不大清楚,只听见“勾结江湖乱党,意欲谋反……此罪二……”,谢惊涛背了一会儿,背不下去了,转过头看谢惊澜。
“喂,谢惊澜,你真行。”
谢惊澜面无表情,没有搭理的意思。
“其实爹那事儿我早就知道,我碰见过他好几回了,要不是我闪得快,差点就被他发现了。我说,你要是不戳穿了爹的那些破事儿,不就没事儿了吗,这又是何必呢。”谢惊涛咋舌道,“不过呢,我以前还觉得你这人娘了吧唧的,看着就让人想揍你一顿,没想到你还有这气度。”
谢惊澜仍是不理他,谢惊涛也不介意,继续说道:“这么着,以后你就跟我混了。下次我去晚香楼的时候把你捎上,嘿嘿,让你尝尝那销魂滋味儿。哎,不过你太小了些,也不知道能不能尝到那趣儿……”
夏侯潋见他越说越不对劲儿了,连忙止住他的话头,道:“得了吧你,我们少爷才不像你们。背你的折子,少废话。”
谢惊涛哼了声,道:“不识抬举。”看了眼手里的奏折,又瞧瞧他们,疑道:“你们不带着这奏折背背吗?爹大后天就要检查了。”
“什么东西?我们没有。”夏侯潋道。
“弹劾魏德的奏折啊,爹吃饱了没事干,要咱们全府的人都背,识字的自己背,不识字的跟着管家背。”
夏侯潋沉默了,谢惊涛说的“全府”,恐怕并不包括秋梧院。
夏侯潋想不明白,谢惊澜这样惊才绝艳,怎么谢秉风活像瞎了眼似的,非要把他摆在一边装看不见。
月影西移,高高挂上了柳梢头。谢惊涛那边的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黑暗里传来他打呼噜的声音。夜很静,有零虫躲在草丛里叫唤,一声接着一声。外面刮起了风,吹得门板颤动,顶上的灰簌簌地落了点儿下来,像经久不化的雪。
夏侯潋正昏昏欲睡,门被悄悄打开,有人躲在外头发出“嘶嘶”的声音,夏侯潋扭过头去,见莲香和兰姑姑探头探脑,一面龇牙咧嘴地朝夏侯潋使着眼色。
夏侯潋拍了拍谢惊澜,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绕过谢惊涛,蹲在门边上。
兰姑姑递给夏侯潋一床被子,面带忧戚地说道:“夜里寒凉,怕你们两个冻着,这床被子先凑合着盖着,若是还觉得冷,两个人凑得近些,勉强取暖。”
莲香眼利,瞧见谢惊澜脸上的红痕,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眼眶顿时盛满了泪水。
“姑姑,还是你们好。”夏侯潋把被子披在谢惊澜背上,道。
“我们先走了,要是被刘嬷嬷知道了,不知道又要搬弄什么是非。”兰姑姑道。
“等等,”谢惊澜拉住兰姑姑的衣襟,道,“姑姑,您知不知道为什么爹这么讨厌我和我娘?”
兰姑姑明显愣了愣,眼神慌张了起來,道:“我……”她似是不愿意说这件事,支支吾吾半晌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姑姑,我要听实话。”
莲香急道:“姑姑,您就说吧。”
兰姑姑叹了口气,看了眼谢惊澜,慢慢道:“你娘当初是个笔墨丫头,这你是知道的。有一日老爷喝醉了酒,便……便要了你娘亲。原本这事儿也没什么,谁家府里头都有的事儿,偏生你娘是个倔强的性子,想不开,竟偷溜出府,告了官。”
“然后呢?”谢惊澜问道。
“又赶巧当年那个官老爷是个不讲情理的倔驴,老爷百般求情也无用,判了老爷一个奸淫下人的罪名,连贬三级。老爷从那后就恨上你娘了,虽然你娘肚子里有了你,他对你们娘俩也是不闻不问。”兰姑姑抹了把泪,道,“男人都是这么铁石心肠,只是苦了你娘,也苦了你。”
“既然去告了官,便是做好了和谢秉风决裂的打算,怎得又到府里当了姨娘?”夏侯潋问道。
兰姑姑摇头道:“那时候姨娘还不知道肚子里已经有了少爷了,等知道了却也无法挽回了。试问一个女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怎么养活一个孩子,少爷也不能没爹啊。她原本不肯回府,我苦口婆心地劝她,她才回来。”
夏侯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看兰姑姑淌着泪,没能说出口。
兰姑姑道:“老爷心太狠了,姨娘成日冷居在院子里,没人管没人疼的,才熬了几年,就撒手去了。”
谢惊澜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们快些回去吧。”
莲香依依不舍地说道:“少爷,您可得保重。”说着,瞪了眼夏侯潋,“你照看好少爷,这次都赖你。”
夏侯潋闷闷道:“我知道。”
严丝合缝地关上门,谢惊澜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眼睛看着黑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今晚沉默得很,几乎没说几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蜡烛已经灭了,整个屋子黑洞洞的,沉重如铁的黑暗混着难以言喻的悲戚压在他肩膀上,让他没有力气抬起头。
要是兰姑姑没有劝他娘亲,或许他娘亲就不会抑郁而终。
或许,他现在会像夏侯潋一样,当个街头的小流氓。他会成日和大街上的玩伴一起四处捣乱,等娘亲有了闲工夫,拎着竹竿子满大街地打他。他的玩伴会大叫:“谢惊澜,快跑!你娘要追上你了!”
眼睛酸得厉害,一滴很小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在翘曲的睫毛上颤了颤,沿着脸颊滴进了衣领。幸好屋里黑,夏侯潋看不见。
“少爷。”
夏侯潋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谢惊澜有些慌张地把头埋进膝盖,生怕他瞧见自己脸上的泪痕。
“其实我之前骗了你。”夏侯潋轻声道。
“骗了我什么?”谢惊澜努力让声音显得正常些,却仍是显露出几分鼻音的味道,但因为埋着头,声音从胳膊里钻出来,夏侯潋没有发现谢惊澜的异样。
“我知道我爹是谁。”
“他是一个白面书生吗?当了官吗?”
“是谁你别管啦,反正你也不认识。”夏侯潋玩着自己的手指,道,“我娘不让我认他。”
谢惊澜抬起了头,疑惑道:“为什么?”
“我娘说,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能找别人当我爹,要让别人叫我爹,跪着叫最好。”
“……”
“少爷,你比我能耐,你不仅要他们跪着叫你爹,还要哭着叫你爹。莫欺少年穷,今天的事儿,你娘的事儿,咱们迟早会讨回来。”
夏侯潋说得很肯定,明明两个人都还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却仿佛胜券在握。谢惊澜隔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看着夏侯潋,好像看见了他眼睛里闪着的光,像夜里的星辰。
他的眼睛很漂亮,夏侯潋曾经说过,他的眼睛很像他娘。谢惊澜想起戴圣言口中那个妖魔似的女人,仿佛凭着一把刀就能斩断一切。
没来由的,他就这么信了,不知道是相信他自己,还是相信夏侯潋。
第15章 斜阳暮
戴圣言没真抛下他这个关门小徒弟,他刚收到仆人的传信就扔下刚刚会面的老友,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一路上急得他胡须都捏断了好几根。
“你这孩子。”戴圣言看着一脸倔相的谢惊澜,幽幽地说道,“老夫还以为你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万不会与你那爹硬碰硬。罢了,毕竟只有十二岁的年纪,逃不过少年心性。”
谢惊澜淡淡地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戴圣言长叹了一声,沉吟了一会儿,道:“惊澜,你可愿背井离乡,跟着我这个老头子风餐露宿,四海为家?”
谢惊澜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他早就知道,戴圣言性子散漫,向来是住一个地方厌烦一个地方,绝不可能甘愿留在金陵安度晚年。他原以为戴圣言不过是有些惜才之心,才愿意在逗留金陵的日子里指点他一二,顺便给他一个“戴圣言关门弟子”的美名,让他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
没想到……戴圣言竟然愿意带着他。
“先生不弃,弟子愿效子路颜回,为先生鞍马!”
“哈哈哈,我老头子没钱没权,你不介意吃苦头就行。”
“闲云野鹤,隐于山野,这些俗物怎能相提并论?”
戴圣言翘起的胡子尖儿微不可见地颤了颤,道:“惭愧惭愧,遗弃世俗却为世俗所知,算不上归隐,游山玩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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