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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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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柄薄如蝉翼、银亮如水的短刃后发先至,先是削断袖箭,然后直朝夏侯潋的胸膛而去。
  短刃刺破夏侯潋胸膛的皮肉,他清晰的感受到刀尖冰冷的温度,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然而,刀刃没有更进一步,反而缩回了刀柄。
  夏侯潋从善如流,握住胸口的刀柄瘫倒在地,咬破舌头用力吐了几口血,伸脖子瞪眼不动弹了,装死装得出神入化。
  “让您见笑了,这是伽蓝的小鬼,怕是在这偷吃糕点,刚好撞见了咱们的买卖。”黑衣人歉意地微笑,“但规矩如铁,我已经将他处置了,不知阁下是否满意?”
  “伽蓝真是好家法,自己人也能下得去手,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儿。我当然满意,满意的不得了。”番子皮笑肉不笑,他看了眼满地的点心屑子,确实没哪个蟊贼偷听还带着糕点的,只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他思量片刻,说道,“出了这档子事儿,这买卖还是算了,明日你不必等了。”
  黑衣人颔首。
  番子推门走了,夏侯潋等了会儿,确定人真的走了,才从地上爬起来。
  黑衣人拉下兜帽,露出清秀的面容。
  秋叶一脸忧愁地看着夏侯潋,道:“你这倒霉孩子,让我说你什么好?”
  夏侯潋弱弱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
  秋叶把夏侯潋抱回屋子,给他包扎伤口,细细叮嘱道:“今天这事儿你知我知,莫让第三人知晓。你坏了大事,伽蓝一下损失了三百两黄金,住持原本还想修缮一下山上的庙宇,给大伙儿改善改善食宿。他要知道这事儿,准把你捆回山上挨鞭子。”
  说到方才的事儿,夏侯潋挣扎着坐起来,说道:“秋大哥,你们要杀谢秉风?”
  秋叶看了夏侯潋一眼,那一眼不似平日里的温良,暗含不近人情的严厉,让夏侯潋把剩下的话吞回了喉咙。
  “小潋呐,我以为你看起来没个正形,心里这杆秤还是有的。强横如你娘亲,尚且要对伽蓝规条恭恭敬敬。记好了,诸事莫问,杀人无禁。”
  夏侯潋低了头,答道::“……是。”
  秋叶继续帮他缠绷带,话锋一转,说道:“我这秋水也是家传的,你考虑考虑,若是拜我为师,我把秋水也传给你。”
  夏侯潋:“……”
  ————————————————————————————————
  “七叶伽蓝?那不是官府通缉的江湖乱党么?听说前些日子锦衣卫抓到了不少伽蓝刺客。”
  戴圣言摇头笑道:“那些都是窃了别人名头作乱的小鱼小虾,伽蓝刺客隐于江湖市井,甚至朝堂宫闱,哪有那么容易抓到?锦衣卫不过是为了好交差,将错就错罢了。”
  谢惊澜见戴圣言说的头头是道,会意道:“先生见过伽蓝刺客?”
  戴圣言目光放远,望着窗外叠叠重楼:“那是十二年前的事儿了。”
  那是十二年前,戴圣言外放江州知府,按照惯例,上任之后,得先去拜见在江州就藩的藩王。在江州的那个藩王是个有名的浪荡子,那时品评人物的风气较今日尤为甚,孝子贤孙神童英才四处扎堆,动不动就传出哪乡哪县哪个山沟旮瘩里冒出个风流人物。
  而这藩王凭着吃喝玩乐的本事名扬天下,在众多名士贤才中脱颖而出,也算是不容易了。
  他太过荒唐,王府是酒池肉林,就连痰盂也是美人喉舌,以至于百姓都叫他喜乐王爷,原来的封号到渐渐被遗忘了。
  戴圣言行走官场多年,是个见识过大风大浪的老人了,饶是如此也不由得对这个喜乐王爷瞠目结舌。
  只不过让他惊讶的不是喜乐王的奢侈程度,而是此人肥硕至极,如同一座小小的肉山,戴圣言上前敬酒的时候不自觉和他保持三步的距离,毕竟若是王爷殿下一个没站稳,戴圣言就要成一个刚上任一天就被压成肉饼的笑话了。
  酒过三巡,喜乐王先发话了:“我听说戴大人鳏居多年,想必是一直没寻到一个可意的人儿,小王这儿美女如云,环肥燕瘦,要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你若是看上谁,直接带走,算是小王的一点拳拳心意。”
  戴圣言道:“亡妻虽然早故,然下官无时无刻不挂心想念,亡妻之遗物也从不离身。殿下的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下官尚无续弦之意,还望殿下见谅。”
  喜乐王显然没信戴圣言的话,小声道:“这儿没别人,先生不必见外。你妻子早逝,只怕你还未能尝到女人真正的滋味。”
  喜乐王神秘一笑,两团肉堆上脸颊,本来就小的两眼眯成两道似用针尖划出来的缝。戴圣言心里一跳,感觉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乐声飘然而起,两列歌姬捧着铁琵琶鱼贯而入。歌姬仅仅穿着一缕薄纱,铁琵琶刚好挡住身前重要部位,隐隐露出白嫩的胸乳,烛光流淌在她们的肌肤之上,仿佛光泽流转的羊脂白玉。
  歌姬翩然起舞,袅袅仙乐流水一般从她们晶莹得几乎透明的指间流出。这些歌姬自小长在王府,由教习专门指导,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恰到好处地妩媚动人。
  戴圣言差点没能自戳双目。
  他厌倦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自请外放,旁人都当他脑子被驴踢了,放着京里的荣华富贵不要,跑到这苦竹丛生的江州来。他自诩清高,笑别人看不穿,自己收拾停当,马不停蹄地到了这江州,想安生过清闲日子。
  没想到一个喜乐王就让他后悔不迭,恨不得即刻打道回府,跟京里的那帮老不死继续日复一日的掐架对骂。
  他蒙住眼,苦哈哈地说道:“殿下有所不知,下官过了不惑之年,身体大不如前,早已不能……人事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清誉,他只好出此下策,只盼喜乐王能放他一马。
  喜乐王恍然大悟,露出痛惜又遗憾的表情,道:“怎会如此,小王不知竟有此事,犯了大人的忌讳,大人可千万不要责怪小王。快快快,你们都下去,别在大人眼前晃悠!”
  戴圣言松了一口气,拱手想要告辞,喜乐王又道:“虽则没法儿亲尝美人恩,却还有别的法子。”
  “……下官看还是算了吧,修身养性不失为一种趣味。”
  喜乐王只当戴圣言还端着架子,不肯露出真性情,拍手道:“把本王的香酒取过来!”
  仆人端上来一壶酒,喜乐王亲自为戴圣言斟了一杯。那酒壶刚一取出塞子,霎时间醇香四溢,光闻这酒香戴圣言便已经醉了一遭。
  情不自禁地端起杯子,戴圣言叹道:“果然好酒,不知此酒何名?”
  “此酒名曰‘透骨香’。”喜乐王得意地笑道,“你可知本王是如何酿出此等醇香美酒的?”
  “斗胆请教殿下。”
  “寻常的酒都是春天酿造,独独本王的酒要冬天酿。冬日里天冷,酒没法发酵,本王便命人以身温酒。这人选也有讲究,得芳龄十七八的绝色美女,每日抱着酒缸入睡。这么酿出的美酒才够香够醇,大人不妨仔细品品,看是不是有少女体香。”
  戴圣言听了瞠目结舌,忍无可忍,道:“殿下盛恩,下官无福消受,下官身子不适,不能久陪,告辞!”
  “哎!好好的,怎么就要走了呢?”
  戴圣言起身便走,方站起身,恍惚间似乎看到前方帷幔之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惊鸿一瞥间,他没能看清全部,只那冰冷的眸光深深烙在心底。
  他吓了一大跳,再定睛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喜乐王聒噪的声音再次响起:“戴大人,本王还有好些宝贝没给你瞧呢。一个人享乐着实无趣,前任知府莫知年是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锯嘴葫芦,你怎么也如此不解风情?”
  还有“宝贝”!?
  戴圣言听了就怕,连忙往外走。
  喜乐王气喘吁吁地追出来,没想到他一个坐着都费劲儿的大胖子,迈着小碎步跑出来还挺快,戴圣言提起袍子往外头跑,生怕被他追上。
  夜色沉沉,四下灯火飘忽。一列仆人们追在二人的身后,不停大叫:“王爷,您慢点儿!”队列的最末尾,有人想要跟着喊几声,身后忽然被戳了戳,疑惑地转过身,眼前弧光一闪,喉间霎时间多了一道血痕。手中的灯笼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火烛掉了出来,幽幽燃起了一片火。
  前面的几人听到声响,方转过身,一道残影迅速掠过几人身侧,不过一瞬间的工夫,几人都没有了声息。最前方那个仆役还在不辞辛苦地追,直追到气喘吁吁也没能赶上。他撑着腰喘了几口大气,突然发现身后的人都不见了。
  “咦,人呢?”四周寂静漆黑,只有手里一方灯火,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心里忽然有一丝忐忑。
  往回走了几步,胸前忽然一痛,他低下头,瞧见一寸染血的利刃从胸口伸出。
  前方几百步处,喜乐王抹了把头上的汗,骂道:“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
  “殿下何必苦苦相逼?下官明日就上书请辞,归乡种田还不成吗!”戴圣言怒道。
  “你!你!本王备下盛宴,你却不领情!你把本王的面子往哪搁?”
  “您爱搁哪搁哪,反正别搁在下官这!”
  喜乐王气得眼前一黑,抚着胸顺了好几下才平复过来:“罢了罢了,不识趣的东西,本王不跟你这种蠢人计较。”扭过头,对后边追上来的仆役说道,“你过来,扶本王回府,哎哟,可累死本王了。”
  那仆役站在墙那头的阴影里,半晌没有动弹。
  喜乐王怒了,道:“听不懂人话?麻利的过来扶着!”
  那人低低笑了起来,他从腰间抽了什么东西出来,凛冽的光芒晃过来,戴圣言和喜乐王下意识地抬手挡住。
  这是什么?这么亮。
  难道是……
  戴圣言猛地反应过来,那是刀,那个人在拔刀!
  他不是王府的仆役,是刺客!


第12章 索魂人
  “殿下快逃!”
  “什么?”喜乐王还懵懵懂懂,被戴圣言拉了一趔趄,差点没站稳。
  刺客缓缓走过来,手里的刀划过砖墙,迸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你你你……你是何人!”喜乐王指着刺客,声音发着颤。
  刺客没有说话,只吃吃地发笑。那笑声很低,似乎竭力压着,只能从喉咙里泄出来,然而四周的空气却都好像应和着跟着笑,层层叠叠,此起彼伏,听得喜乐王和戴圣言都头皮发麻。
  喜乐王忙不迭地跑起来,戴圣言跟在他身后。
  两人拐了好几个弯,笑声渐渐远了,直到听不见了,两人才敢停下来,并排靠在拐角的墙上歇口气。
  “那是人是鬼?”喜乐王靠着墙喘气。
  戴圣言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刺客有没有追上来。灯光昏暗,尽头是一片漆黑,仿佛下一刻那个刺客就会提着刀走出来。
  他缩回头,说道:“哪有什么鬼怪,必是人作怪。跑时没注意,咱们竟离王府很远了,现在快去衙门找人求救吧。”
  “说得极是,”喜乐王挣扎着想站起来,“只是本王气力不接,容本王休息会儿。”
  喜乐王低着头,忽地定住了。
  戴圣言见他怔着,问道:“怎么了?”
  喜乐王颤抖着手指向地面,带着哭音道:“你看,这地上的影子是不是有三个人头?”
  戴圣言看向地面,地上有一个硕大的黑影,那是喜乐王的影子,还有一个干巴巴的瘦影,那是他自己的,这两人中间却还有一个小一点儿的人头,仿佛长在他俩肩膀上似的。
  两人缓缓地仰起头,正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脸看着他们,极慢地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啊啊啊啊啊!!”
  喜乐王和戴圣言都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离开树底下。
  刺客从墙上翻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抬起脸,扬起一个满怀恶意的微笑。
  “七叶伽蓝迦楼罗,送殿下往生极乐。”
  他声音低沉,雌雄莫辨,像远古荒原上的鬼魂低语,粗哑而清晰,仿佛响在远处,又仿佛响在耳边。
  四周一片昏黑,墙上零零星星挂了几盏灯笼,那个名叫迦楼罗的刺客步步逼近,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鬼怪。
  一步,两步,三步。
  “别过来!别过来!”戴圣言和喜乐王齐齐后退。
  迦楼罗走到了黑暗的边缘,肩头以下暴露在月光之中,他穿着一身黑衣,身姿如鹤一般挺拔。黑暗褪至他脸颊边缘的刹那间,潋滟如水的刀光急速闪过,黑色影子犹如一只枭鸟穿过戴圣言和喜乐王的中间,那一瞬间,两人似乎听见水波轻荡的声音,脸上沾上温热的粘腻。
  戴圣言木木地转过身,眼角先瞥到那柄冰冷的长刀,刀身刻着“横波”的小篆,视线上移,他看见喜乐王惊骇的面容,和颈间刺目的鲜红。
  鲜血飞溅,沾上了他的脸颊。
  面前,迦楼罗照旧恶劣地微笑,唇角沾了鲜艳的血液,有一种残忍的美丽。
  戴圣言惊惶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这才看清了迦楼罗的模样,那是一个容貌妍丽的女人,只是眉脚过于锋利,在她脸上添了三分杀伐之气。她的美带着豹子一般的犷悍,令他胆战心惊。
  脑子里几乎是一瞬之间便下了决定,戴圣言屏着气,拼死上前,从尸体身侧拔出佩剑,刺向迦楼罗。
  这是一把镶满宝石,珠光宝气的长剑,剑身雪白透亮,能照出清晰的人影儿,十分符合喜乐王的风格。可戴圣言刚拔出来,便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因为那把剑竟然没有开刃。纵然他曾修习过剑术,虽立志皓首穷经也不曾荒废,但此刻即便他剑术卓群,也徒然无功。
  但,那又如何。
  他用尽力气,一往无前地刺了过去,仿佛飞蛾扑火。
  就算只有一线生机,也要拼他一拼!
  抖落珠光宝气,刹那间,剑光犹若霜雪,划破漆黑的夜色。迦楼罗长眉一挑,刀刃迎上剑锋,手腕轻轻翻转,那如水的刀刃游鱼一般滑过剑身抵达戴圣言的手腕,划出一道长而浅的血痕。
  戴圣言的手腕吃痛,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你们读书人都喜欢找死么?”迦楼罗笑得嘲讽。
  戴圣言瞑目叹息:“老夫技不如人,阁下请便吧。”
  迦楼罗用刀拍了拍戴圣言的脸颊,道:“老先生,你不给自己求求情?你可以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百来号人等着你嗷嗷待哺,我兴许……好吧,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戴圣言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算是给她的笑话捧场,然后说道:“在死之前,我还有一事要问。阁下为何要刺杀王爷?”
  迦楼罗摸了摸下巴,唔了声,道:“这事儿呢,也不是不能说。”她踢了踢喜乐王肥胖的尸体,“这狗娘养的吃饱了没事干就上街抢女人,以江州城为中心,方圆几百里地儿好看的姑娘都到这王府来了,女的卖身为奴,男的娶不着好媳妇儿,男怒女怨,可不就招人恨吗?”
  戴圣言叹道:“世道不公,你杀人,亦为不公。他虽然穷奢极欲,却未曾害人性命。阁下所作所为,并非替天行道,而是以武犯禁。”
  “替天行道?”迦楼罗乐了,“我是收了钱来了,不是替天行道,是替钱行道。”
  戴圣言:“……”
  “不过,杀人便是罪大恶极么?他既然能以美人为玩物,我便以人命为蝼蚁,有何不公?你没有听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么?”她俯视着喜乐王的尸体,像庙里的雕像垂下眼眸,嘴角还噙着险恶的微笑,目光却沉寂无情。
  戴圣言忽地明白了,对着影子正了正衣冠,闭上眼睛引颈就戮:“请吧。”
  他伸着脖子,像一只老鸭子被人扯住脑袋,他身板单薄,支不起端庄威严的宽袍大袖,孤零零立在风里,袖袍空荡荡地飘,像一个穿了衣服的木柴棍子,多少有些滑稽。
  迦楼罗又笑开了,先前眸子里的冷意忽悠一下没了踪影,道:“哎,其实呢,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商量,我刚好有件事儿想请您帮个忙来着。”
  戴圣言道:“老夫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迦楼罗道:“知道知道,是这么回事。我嘛,一时糊涂,不小心生了个小娃娃。”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不小心在路边捡了一只小狗,还不是很乐意。戴圣言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我这人没读过什么书,肚子里没墨水儿,想了好几个月没想出什么好名字来,我听说您是当世大儒,孔老夫子往下数,孟子、朱子然后就是您了。”迦楼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戴圣言,“这是我儿子的生辰八字,您给瞧瞧,算算阴阳八卦,金木水火土什么的,取个好名字,我就把您给放了。我向来尊重读书人,您看这是个好买卖吧。”
  戴圣言摇头:“姑且不论我不通五行八卦,阁下是匪,我为官,阁下就算放了我的性命,我明日也必得将你的画像贴上城墙。此事莫可奈何,阁下快些动手吧。”
  “我说您咋这么死脑筋呢?唉,算了,贴就贴吧,就你们官府那帮混饭吃的玩意儿,还想抓住我?”迦楼罗把生辰八字往戴圣言手里一塞,用刀戳了戳他的肩膀,“赶紧的,我还赶时间呢。”
  戴圣言深深吐了一口气,压下心里一言难尽的复杂情绪。
  迦楼罗杀人之时残酷冷漠,不杀人时吊儿郎当,戴圣言活了这么久,还未见过如此人物。
  或许他们这些尸山血海里打滚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儿变态……
  看了眼手里的黄纸,又瞥见横在自己肩膀上的那柄“横波”,戴圣言想了片刻,道,“不如取个单名‘潋’,‘势横绿野苍茫外,影落横波潋滟间’,和你的刀名也很相配。”
  “‘影落横波潋滟间’,”迦楼罗默念了几遍,唇边勾起一个满意的微笑,她眼里有掩不住的邪性,让这和善的笑容也显出几分焉儿坏的恶劣来,戴圣言捂住扑腾乱跳的心脏,往后缩了缩。
  “不错不错,就这个名儿了,谢了!”
  迦楼罗收起刀,一面走一面摆了摆手,戴圣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刺客消失在黑暗里。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刺客。但“迦楼罗”早已声名鹊起,更是官府头号通缉要犯。然而十二年来,无人知晓她的行踪,只知道她所到之处,必有人毙命于横波刀下。
  横波刀成了七叶伽蓝的第一利刃,世人说起七叶伽蓝,无人不知迦楼罗。
  谢惊澜听得浑身发凉,并非被这个“迦楼罗”所惊讶,而是因为戴圣言亲自取的那个名字——”潋“。
  他回忆起夏侯潋的匕首和袖箭,以及夏侯潋口中那个不甚靠谱却手艺精绝的娘亲,心里冒出可怕的想法,并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手脚冰冷。
  他不是没听过伽蓝刺客的传闻,毕竟街头巷尾都用刺客来吓唬小孩,他也曾经被兰姑姑这么吓过。只是他以为这些东西都只存在三姑六婆的流言蜚语里,或是戏台子上面咿咿呀呀的念白唱词里。
  没想到,真正的刺客就在他的身边。
  刺客和夏侯潋在他脑子里交替变换了许久,硬是无法合为一体。他相信夏侯潋是个走街串巷的叫花子,是个油嘴滑舌的小偷,是个山里疯跑的野孩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夏侯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
  他想起夏侯潋抖成日里不务正业抓鸟逗狗遛猫的模样,又想起夏侯潋四仰八叉口水直流的睡容,略有些心情复杂地想道,如果刺客都像夏侯潋这么混账,那这七叶伽蓝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官府的人果然都是吃干饭的。
  戴圣言没有察觉谢惊澜的异样,仰首望着窗外云雾山河,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声。
  有个仆人急匆匆地跑进来,对谢惊澜道:“三少爷,夏侯潋爬房子摔了,肩膀扎上了木刺,方才被人送回府里了。”
  谢惊澜腾地站起来,道:“你说什么!”
  紧赶慢赶回到秋梧院,推开厢房的门,便看到夏侯潋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肩膀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半个身子都被绷带裹着,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沾在上面。
  见他还有哼唧的力气,心安了大半,坐在炕边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你怎么没把脑壳摔了?看你下次还敢不敢爬屋翻墙。”
  大夫还没有走,谢惊澜转过头,仔细询问了大夫夏侯潋的伤势,确认只需静养并无大碍,才让兰姑姑把大夫引出了门。
  “亏得管家心善,请了妙善堂的名医来,要不然你这等的身份,少爷又不受宠,哪能给你看好大夫,必是给你随便包扎几下就完事了,到时候说不准会落下病根呢。”莲香在一旁道。
  夏侯潋急着要把自己的见闻告诉谢惊澜,没仔细听莲香说话,拼着往前挣了挣,拉住谢惊澜的手。
  莲香斥道:“干什么呢你,当心伤口裂了。”
  “少爷,”夏侯潋说道,“我在外头闲逛的时候偷听到有几个贼人觊觎家里的财物,似还有谋财害命的意思,你去提醒老爷,让他这几日当心门户。”
  “你就是为了偷听这个把自己摔了?”谢惊澜问道。
  “呃……差不多吧。”
  谢惊澜道:“要偷便偷去,秋梧院只有些锅碗瓢盆和纸张书本,左右偷不到咱们这,你犯得着为这事儿伤成这样?”
  “可我还听见他们动了杀人的念头,我怕老爷出事……”
  谢惊澜打断他道:“死便死了,反正他尸位素餐,只知道吟风弄月,赚些无足轻重的虚名,若能把位子让给有本事的人,倒还算积德行善了。”
  莲香“哎哟”了一声,连忙把门窗关紧,道:“少爷您可别瞎说,当心被别人听见。”
  “……”夏侯潋无话可说了,半晌又道,“老爷若是没了,你就成孤儿了。”
  “我现在就不是么?”谢惊澜淡淡地说道。
  “好像也是。”夏侯潋干笑了两声。
  他的脸白得像张纸,说得累了,便闭了眼休息。谢惊澜瞧着他,抬手从他脸颊上拂下一根发丝。
  这家伙是为了他才受伤。
  谢惊澜心里说不出的熨帖,不自觉放柔了嗓音,道:“照顾好你自己吧,夏侯潋,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是主子,你是奴才,你只管服侍好我便是。其余的事,有我。”


第13章 七月半
  夏侯潋过上了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少爷生活。
  各门各院关上门就是一方小天地,不说夏侯潋是个伤患,只说有谢惊澜纵着,夏侯潋怎么作威作福也没人敢管。于是,养伤的这段日子,他简直比正头少爷还少爷。
  谢惊澜没真的不管有人要害谢家的事,他让莲香把这事告诉管家,提醒他小心门户,便关门读书了,料想管家应当会处理这事儿,用不着他们小孩操心。
  过了小半个月,伤口结痂得差不多了,夏侯潋整日歪在床上,偶尔跑去谢惊澜屋里头骚扰他念书。谢惊澜在追月楼练出了闹中取静,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功夫,对夏侯潋的聒噪充耳不闻。
  偶有搭理,谢惊澜便不露声色地打听夏侯潋从前的生活,把他口中的盗贼和小偷换成刺客,便八九不离十了。
  夏侯潋的日子听着新奇,久了也十分无聊。
  世人都以为伽蓝应该是个酒池肉林,刺客们搂着美女喝着美酒彻夜高歌,沾过人血的长刀横卧花丛。但其实他们住在一个名字很土的大山里,伽蓝的老大是个老得快要死掉的和尚,守着一座破破烂烂的寺庙。令人闻风丧胆的迦楼罗满大山追着她不省心的儿子,还要涎着脸去隔壁人家讨米下锅。
  所有的刺客都被种下一种名叫“七月半”的毒药,每年吃一次解药,否则便会在七月半那天受尽折磨死去。每年大雪封山的时候,刺客们聚集在那座快要塌的寺庙里面,手里捧一杯热茶,听住持念完比老太婆裹脚布还臭还长的经文,然后上报自己的一年的人头,再从饭钵里拿走自己下一年的解药。
  每年大家看到的面孔都会有些变化,有的人再也回不到大山,尸体像咸鱼一样烂在泥里。没人再提起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位子很快会有别的刺客代替。夏侯潋一直觉得住持每次要念的经文是在超度他们,虽然他每次听到一半就睡着了。
  娘亲时常不在,他一个人野猴似的在山林间上蹿下跳,纵然捣鼓出不少颇具野趣的玩意儿,譬如鸟屎弹、木蒺藜之类的,但一个不小心,打着了住在山上的其他刺客,不免被捉住就是一顿打。夏侯潋厚如锅底的皮大概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留在山上的刺客并不多,常年守在那的只有那个老秃驴。可那个老不死的从来不好好说话,只会咕噜咕噜地念经。有时候调皮得紧了,被段叔捉到庙里佛像底下听他念经,当真是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更多的时候,是夏侯潋一个人躺在林子里发呆。山里的树上的每个鸟巢都被他掏过,每条小溪都被他趟过,山里的生灵都有些灵性,知道这个毛孩子的可怕,他走过的地方鸟兽基本绝迹。
  于是重山叠着重岭,松涛无尽地翻涌,刺客的小屋空无一人,夏侯潋坐在伽蓝的阶下听老秃驴无休无止地叽里咕噜,昏昏欲睡。他只好一遍一遍回味迦楼罗给他讲过的故事,一次一次地重游闭着眼也能走到的山林,日子一天又一天。
  说起来,谢惊澜是他第一个朋友。
  “你日后,除了继承他们的手艺,在江湖上闯荡,便没有别的路子可走了吗?”谢惊澜问。
  “我们这帮人,一生下来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跟着前辈跑江湖,要么一辈子待在山上,老死山林。”夏侯潋挑着炭盆里的炭火,道,“我不想一辈子都困在山里,所以只好跟着大人学手艺。”
  “那个老和尚这么厉害?能困住你们这么多人?”
  夏侯潋不愿意花费口舌解释“七月半”的事情,只叹气道:“连我娘都打不过他呢。”
  日头透光雕花窗子,打在夏侯潋的半边身子上,仿佛在他身上镂刻了许多花纹一般,明明暗暗,重重叠叠。他半边脸藏在影子里,眼睛低垂着,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炭火。
  谢惊澜想,他这般的没心没肺的人,原来也有颓唐的时候。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惊澜少爷。”夏侯潋轻轻说道,“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谢惊澜一怔。
  “我是注定没什么指望了,”夏侯潋抬起头,眼里有星星点点的笑意,“可是你有啊,读书做官,修身齐家平天下,千古流芳,万世传颂,多好。”
  他和谢惊澜走的完完全全是两条路,一条通向花团锦簇,一条通向没有光的所在。
  谢惊澜心里像被扎了几根小针,若有若无地疼。
  他张了张嘴:“我……”
  他真的想要这个么?
  最初读书,是想要有朝一日谢家俯首跪地,后悔不迭。后来跟着戴圣言学习,才改了原来那个卑鄙的念头。
  只是自始自终,他最挂在心上的,也并非街头巷尾汲汲营营的芸芸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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