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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图-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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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尖角直刺向上,看起来狰狞可怖,正向自己一步步走来,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御斯年低下头,褴褛衣衫下是近乎裸露的肌理体魄,修长有力的手脚浑然看不出幼时孱弱的影子。
  是了,自打六岁那年被亲娘卖给过路行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八年。
  那个狠心的娘,那个任人磋磨的宝儿,都早已成为过去了,现在……
  出神片刻,御斯年只觉臂上一疼,冉娘如饿狗一样扑倒在他身上,张开血淋淋的嘴狠狠咬住了他的左手小臂!
  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声咆哮,森然的牙齿用力撕咬着鲜活的人体,想要把这块肉活生生地扯下来,然而御斯年却好像不知疼痛一般,连挣扎也没有,不仅任她咬着,还用右手轻轻抚摸她的头。
  “娘,你还认得我吗?”御斯年对她低声道,“我是御斯年,也是你的宝儿……你没能养活我,可我还是长大了。”
  指尖从冰冷的尖角,到干枯的发丝,一点点自前额到后颈梳理过去,动作轻柔如落羽,让冉娘撕咬的动作都无意识地放轻。
  “我爹死得早,我小时候只知道抱着你哭,问你‘没爹的孩子,该怎么活’……那时,你抱着我说‘没了爹,你还有娘,娘会养活你一辈子’。这句话是你亲口说的,我记了一辈子。”御斯年看着她似鬼非人的模样,嘴角慢慢勾了起来,眼眶通红,“可是我记得,你却忘了……在我六岁那年,你把我卖了,就为了一壶水和半包馕,你卖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让我从此没了娘。”
  顿了顿,他问道:“你知道,没爹又没娘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神智丧失的冉娘自然回答不了这话,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个唠叨的小老头子——
  六岁那年,宝儿被冉娘卖给行商,还没学会做事,就先学会了挨打受骂。
  行商的脾气不好,凡事都不说第二遍,不管他听不听得懂都得跟着其他人学干活,做得不好便没得吃喝,每天的一日三顿打比饭食还要规律。
  刚开始他哭得声嘶力竭,后来就忍气吞声,因为他没爹没娘,哭瞎了也不会有谁疼惜他,除了自己,没人能对他这条小命负责。
  宝儿想过这样活着不如死了,碎瓦片都抵上了喉咙,最终又被他扔掉,盖因他刚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冉娘最后的背影。
  曾经视他如珍宝的亲娘将他当累赘甩了,现在连他自己也要把自个儿丢了吗?
  他有那么多怨愤、委屈和不甘,每每想起这些,便又咬牙挺下来,想着有一天活出个人样再回去找他娘,一定叫她后悔,到时候任她哭着喊着,自己也不要她了。
  宝儿聪明,想清楚后也能吃苦,行商便开始重用他。等到宝儿十五岁那年,领头在外遇到了沙匪,人货两失,尸骨都找不回来,商队便散了,宝儿就带了点碎银和干粮去投军。
  彼时正值乱世,姬氏皇朝在十二年前亡于内患外敌,宗室殉国,偌大中天境为诸方豪强割据,一面抗敌,一面内斗。这些势力今年能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明年便为了利益争得头破血流,故而士卒人口成了最大的消耗,不少地方都开始强制征兵。
  宝儿倒是自愿参了军,他小时候见过兵马的厉害,如今有了做士兵的机会,便不肯去当任人鱼肉的百姓。他有一股子冲劲和狠劲,不怕苦也不怕死,腆着脸皮去讨教老兵油子,早出操晚加训,上战场从不龟缩在后,又很有几分急智,让他在五年内积累了不少战功,成功在军队里混了个官职,从此步步高升。
  井底之蛙只见方寸天地,登上高楼方能遥望千里。
  宝儿所属的军队,听命于一个号称“明王”的男人。这个人是草根泥腿子出身,曾是姬朝的部将,后来山河国破、社稷倾覆,压在他头顶的大元帅要向西绝敌军投降,此人大怒之下将元帅脑袋砍了祭旗,整顿士卒,自立为王,此后近二十年都活跃在抗敌平乱的前线,在中都百姓心里是难得的明主。
  明王年事已高,他的家眷早死在战争中,只剩下一个残了面容和半条手臂的女儿,宝儿并不爱她,却敬重她的骨气,便向明王求娶她。
  这是一场别有用心的婚姻,明王急需一个心腹压制在他衰老时蠢蠢欲动的部将们,而宝儿要一个助他登上更高处的台阶,两人心照不宣,一拍即合。
  他的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只在军中开伙办酒,宝儿当着众部将的面牵着那女子仅剩的左手向明王下跪喊爹,许下终身不负的誓言,从此他就是明王的半子,只要他有能力有野心,便能继承明王的一切。
  那天晚上,众人笑里藏刀,其间暗流疾涌,都被宝儿收在眼里。
  明王对他道:“你做了我的女婿,便是我半个儿子,我给你起个字……就叫‘斯年’,怎么样?”
  这个男人学识不多,“斯年”二字还是听自己女儿念书时知道的,他这一生为平乱抗敌鞠躬尽瘁,所求的也不过是“家国太平”四个字。
  宝儿向他敬了三杯酒,从此就成了御斯年。
  “你看,我没爹没娘,也能活得很好。”御斯年低笑一声,“后来,明王战死,我继承他的势力,改称‘昭王’,带兵打仗曾路过朝阙城,特意派人去打听过你……探子回来说,你早就死了。”
  冉娘卖了自己的亲儿子,换得的水和干粮也没能支撑她活着离开朝阙城,只是时过境迁,从当年灾荒里活下来的人已经不多,说不清她到底是饿死的还是被亡命徒害死的。探子费了好些功夫才打听到她的埋骨所在,御斯年亲自去看过,那是在母子俩曾生活过的山上,不知哪个好心人给她立了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只有长到半人高的荒草。
  那一刻御斯年长叹一口气,说不清自己是难过还是失落,更没有想象中衣锦还乡的欣喜得意,毕竟人都没了,过去种种也都跟着入了土,再多纠葛也随风散去。
  他给冉娘拔了坟头草,祭了酒食,焚化纸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是他没想到自己这一走,就得了怪病。
  御斯年开始频繁地困倦,哪怕是大白天稍不留意也要睡过去,眼睛一闭就进入梦乡,里面都是冉娘。
  梦中的冉娘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御斯年却在梦境里变回了小时候的自己,依然天真到愚蠢。
  从三岁到六岁,他的梦境重复着这三年里发生过的事情,哪怕这次被打断,下次做梦依然能向后延续,很多事情御斯年都以为自己忘掉了,可梦境里还无比清晰。
  自昼夜颠倒到长睡不醒,御斯年在现实中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不对劲,可是梦里的他又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能力与记忆一同退化,根本无能为力。
  夫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部将们开始广寻天下高人,想治好他的怪病。
  在患病三个月后,威武硬挺的御斯年已经瘦骨嶙峋,他拼命睁着眼睛不想睡去,可意识难以自制地沉沦于黑暗。
  好在终于有人揭了榜,那是个抱着婴儿的女子,头戴幕篱,浑身如雪一样白。
  她对他们说,御斯年不是患病,而是中了魇术。
  “昭王这些年来先占北海十三城,后袭镜山岚川六郡,与三大门阀分庭抗礼,可谓是如日中天,但也的确招人嫉恨。”女子微凉的手指落在他眉心,“有人查探到您的身世,先您一步找到令堂安魂所在,掘其骨灰召其魂魄,做成魇灵用以下咒,只要您去了他埋符之地,魇灵就会附在您身上,开始作祟。”
  御斯年的异常的确是在祭坟之后发生的。
  女子道:“此咒已经随着魇灵种在昭王魂魄之中,旁人难解,只有您自救才行。”
  他艰难地握紧拳头:“如何自救?”
  女子不答,被她单手抱在怀中的婴儿却忽然扭过头来,笑咧了嘴,说道:“魇灵是咒的根源,束缚你的记忆和意识,你当然要在梦里清醒过来,亲手杀了她,这咒自然就破了。”
  “杀……杀了她?”
  “那已经不是你的亲娘了,只是被邪门术士炼制的魇灵,与恶鬼无异。”婴儿的笑容在天真中隐含一线残忍的恶意,眉心红痣仿佛亮起了微光,“你不杀她,她会一步步吃掉你构筑梦境的意识,然后……吃掉你的魂魄,你会睡死在梦里。”
  “……”
  “她不是你娘,杀了她。”
  “……”
  “昭王,你受命于天,当为大局图谋,否则岂不是辜负良多?”
  “……”
  “杀了她!”
  冷厉的声音如一把利剑狠狠刺入脑海,御斯年精神一震,抚摸冉娘发丝的右手高高抬起,向着她的后脑如雷霆击下!
  电光火石间,一条雪白狐尾凌空挥来,缠住了冉娘腰身,用力向后一拽,她便倒飞出去,御斯年这一掌也扑了空。
  与此同时,眼前浓重的黑暗如画布般被猛然扯下,惨白的月光重新倾泻下来,荒败死寂的房屋街道也再现于身周。
  妖狐拖着滴血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它一只眼睛已经闭上,从缝隙下淌落的血迹染红了脸上皮毛,乍看像一道鲜红的疤。
  令人惊异的是,它的身体也仿佛在这短暂时间里长大了两倍有余,额头隐现金色的火焰妖纹,身后拖着五条有力的雪白长尾。
  它将被狐尾紧缚的冉娘保护在身后,仅剩的赤红眼瞳紧盯着御斯年身后那团浓重如墨的黑暗,冷冷道:“阁下是有大修为的高人,却篡改别人的梦境记忆,设计母子相残,就不怕有违天伦人道吗?”
  御斯年一惊,他立刻转身,只见一个身着黑色法衣的少年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背后,眉心一点红痣艳得灼目,笑容天真可爱,眼瞳却是一片深沉的黑。
  之前的怪婴、诡童,与眼前这个少年,应当是同一人的不同形态。
  “我倒也看走了眼……”少年盯着妖狐,“狐族自五尾便是云泥之别,以你五气可观命寿至今不过二百年,竟能有如此境界,委实罕见,只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编织好的梦里,为什么一定要淌这浑水,坏我的事呢?”
  顿了顿,他笑意更深:“妖狐,你叫什么名字?”
  妖狐睁开了那只紧闭的右眼,适才在黑暗中被灵气化箭所伤,此时方才愈合,血迹残留其中,使眼瞳炽烈如火。
  “暮残声。”


第五章 因果
  黑暗如同被打翻的砚台倾倒下来,浓重而黏稠,转眼间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妖狐置身在这片突然降临的黑暗里,半点光明也不见,它却莫名觉得自己成了此方天地里最显眼的靶子。突然间,它耳朵一动,听得背后有动静转瞬即逝,并未回身试探,反而借着长尾横扫之力将自己整个身躯偏移开来,一道凌厉的风刃险险从它颈侧掠过。
  然而,妖狐足下尚未落定,忽见一点寒芒在眼前突显放大,对方算准了它如何避过第一道袭击,这第二下蓄势已久,其时机之准、角度之刁,若非妖狐及时催动护体真元,此道符箭便不止是刺伤它的眼睛,而是要从它头颅穿透过去!
  心眼相连,这一下疼得妖狐浑身战栗,它压住了吃痛的吼声,张口一道烈焰喷了出来,火光只亮起刹那,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可是这瞬息之间,已经让妖狐确认了一件事——烈焰不是熄灭,而是被黑暗吞噬了。
  这片包围在四面八方的黑暗,是“活”的。
  敌人没有藏在暗处,他就是这片黑暗本身。
  妖狐仅能视物的左眼微凛——自古以来,无论人灵妖怪踏上修行,都以“托身天地”为至关重要的一步,唯有将本我的欲望放置于浩瀚无垠的天地万物中,跳出由自我束缚的心牢,才能站在更高的台阶上,然而这道阶梯也是一条天堑,有的人经历六欲之考后坚持本心,斩断不净之念,追求无我无上的超越境界;有的人放浪形骸,纵情三毒,便失去自我之心,重塑纵欲贪妄的本我法道。
  眼前这黑暗的世界,充斥着暴戾、贪婪和孤冷等不祥的气息,仿佛人心深处最不可逼视的无明死角。倘若此乃咒术捏造的障眼法,亦或者法器构建的战域,它应该是把那道混合了妖狐心血的烈焰扑灭,而不是在黑暗中张开巨口,将这团烫嘴却美味的血气吞进去。
  暗算他的敌人,化身成了这漆黑的囚笼。
  这个念头刚起,对方就好似看穿了它的心思,妖狐只听见一声犹带稚气的嗤笑不知从何响起,紧接着包裹在周围的黑暗就如有生命般向中间收拢蠕动,无形的重力悉数积压过来,好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将妖狐缠了个严严实实,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仿佛要生生箍碎猎物身上每一块骨头,再将它连皮带骨地囫囵吞下。
  比这压力更沉重的,是无处不在的杀意。
  妖狐被这无形重力压得生生伏下身躯,不管它将身躯变得再小,都无法从紧随而来的黑暗里挣出一道空隙来,反而是一条后腿被陡然下沉的力道生生压弯,发出清脆的骨响,头上如有泰山压顶,身下却是入地无门。
  筋骨不堪重负,血液被积压到极致几乎要冲破经脉爆溅出来,妖狐在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思想道:倘若我就这么死了,怕就是变成一滩肉泥,等着人扒皮垫脚吧。
  他想到这茬,就觉得可怜又可笑,自己生而为妖本就不算高贵,总不能连死了也要做个笑话吧?
  一念及此,妖狐将内丹真元提升到极致,本已缩成巴掌大的身体陡然拉伸开来,四肢深陷龟裂的大地中,头却奋力昂起,皮下百骸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这夹缝里一点点长高变大,就如一棵快被狂风压折的嫩苗飞速成长,拔干抽枝,散叶开盖,硬生生托起了头顶这片漆黑天空!
  血从毛孔各处渗了出来,妖狐深知这一下不是自己把此方天地顶破,就是被它活活压得粉身碎骨。
  有一道声音在它身后响起,似赞赏,又似惋惜:“孽畜,你这样困兽犹斗,也不过是让自己死得更遭罪些,何不给自己一个痛快呢?”
  妖狐回不了头,它把自己立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充血的红瞳似乎透过黑暗看到那幕后之人的脸,被压抑的声音从喉咙里艰涩发出,含糊不清:“我非灵长,生而卑微,可我既然站了起来,就不任人宰割。”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浓重的黑暗轻轻震动:“你已在刀俎之下,就该认命了。”
  妖狐没有再费力气跟他说话,随着内丹在体内急转,全身真元贯通四肢百骸,它的身躯在这瞬间又暴涨数倍,黑暗世界的天好像被顶到了至高处,再不能往上抬升,只能重重压在它头顶。
  它浑身筋骨将碎,可它还站在这里,没有跪下去。
  它是谁呢?
  在这一瞬间,妖狐脑中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仿佛笼罩在识海上的迷雾终于被狂风吹散,无数细碎的画面伴随海水冲天倒卷纷至沓来,在他眼前飞快掠过——
  在西绝境与北极境接壤之地,没有人类城池,只有一座连绵百里的大雪山,四季飘雪封冻,少有人迹,说是苦寒绝不为过。雪山并非什么福地,虽有精魅出没,却未有成大气候的,就连少有的几窝白狐也总面临猎人的威胁,小畜牲们战战兢兢地过活,也不知道能活到哪天。
  山里有一窝白狐妖,两只大狐狸带着七只崽子,最小的刚出生不久,还不能好生走路,只知道拱在母亲身边酣睡或吃奶,不时还要被调皮的兄弟姐妹踩上两下。
  大狐狸的道行都不高,化成人形都藏不住狐狸尾巴,却极爱自己的孩子,但有一个出了洞府,另一个就必定留下看顾崽子。
  那天,公狐狸回来得晚,身上带着人血的味道,它说自己遇到一个书生途经此地,冻得快死了都不肯把那些劳什子圣贤书烧了去暖。狐狸心里不忍,便捡了些木柴在他身边生了堆火,跳进他怀里把人暖活过来。
  书生头一次见到狐妖,吓得六神无主,狐狸对他口吐人言,问道:“我年年见你从这山经过,应该是西绝人士欲往北极境求学去,为何年年都沮丧而归呢?”
  书生闻言,面露悲戚:“我寒窗苦读十三年,想去北极境拜入圣人门府见识妙法真经,可惜至今未能如愿。”
  狐狸问:“是你学识不够,过不去圣贤门槛?”
  书生苦笑道:“非也,是我出身贫贱,连城门都进不去,年年拜见,年年被拒之门外。”
  狐狸道:“只为富贵敞开的门府,你不进也罢。”
  “那是城门,并非圣人的府院,都是守城官兵实乃见钱眼开的小人……”
  狐狸反问:“那你为何不用小人的方式对付他们呢?”
  书生一怔,叹道:“小生身无长物,怎么能让这等硕鼠之辈让路?”
  “硕鼠横行,其上必有脑满肠肥的猫儿。”狐狸冲他眨眨眼睛,“你与其再等来年继续吃闭门羹,不如去打听一下,投其所好。”
  书生被一语惊醒,恍然大悟,向狐狸叩拜三下,往来处折返了。
  公狐狸回来后将这件事细细讲给老婆孩子听,母狐狸却拿尾巴打了他一下,没好气地道:“人妖殊途,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公狐狸不以为然,它做了三百年的妖,懂得些皮毛之术,能从那书生脸上看出富贵相,分明是个先抑后扬的命格,与其结个善缘,将来没准自己的子孙就有求助他的时候呢?
  可它没想到书生回来得这般快。那年寒冬,书生雇了一大帮猎人来搜捕白狐,剥皮做衣好给北极边城的官家夫人暖身,山中的狐狸们就这样迎来灭顶之灾,就连身为妖类的两只大狐都被缚妖网罩了个严严实实,活活剥了皮毛。
  妖狐那时候还小,亲眼见了父母同胞丧生,自己被箭矢射中腿脚,猎人们一来嫌它皮毛不足斤两,二来见它生得可爱,便留了它活口关进木笼里,准备一并带回讨赏。
  小狐狸的一副爪牙,在那一天一夜几乎被磨烂。
  它从笼子里逃了出来,拖着伤腿在雪地里连滚带爬,最终栽进了冰窟窿里,侥幸逃过一劫。
  走上化妖这条与天争命的险路,也是由此而始。
  小狐狸回忆着父母教过的粗浅法门,吸风饮露,餐冰雪舐铁石,大雪山的猎猎寒风活生生把软毛细骨都摧折粉碎,然后又一次次地重接长好,变得越来越坚不可摧。待三十年后有了些能力,它就去找那害了自己一家的罪魁祸首。
  当年的书生依然没有迈入圣贤门府,却凭借一件品质上乘的狐氅讨得官家老爷欢心,又靠学识跻身幕僚,最后娶了小姐谋得官职,上通下达,如今已做了一方大员,在北极边陲的一座县城作威作福。
  妖狐终于明白,自己父亲并未看错,此人确有富贵相,却非仁德之辈,他一旦得势便要欺压迫害他人,每进一步皆要站在他人血泪之上,故而天道抑制着他,使其郁郁半生不得志,直到被狐狸在无意中一语道破了天机。
  从此他飞黄腾达,注定有千百人因其受苦受难,这诸般因果细究起来,狐狸便要同担罪责,倾一家血肉皮毛做了书生的第一块踏脚石,如此一因一果,便是天道。
  然而妖狐大难不死,当向这书生讨回血债,这也是报应。
  妖狐剖开他的胸膛,取走了一颗心,与那件狐氅合并烧了。第二天清早,妖孽杀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它被官兵和术士联合追捕,最终让一个道士抓住,打得半死后用绳子绑了扔进火堆,要将这妖孽活活烧死,盖因它虽为报仇,却以野兽妖修之身杀了灵长贵人,因果虽了断,世人却不容。
  这竟也是天道。
  烈火焚身的时候,天上正是夕阳迟暮,妖狐苟延残喘之声与围观众人的叫好声重合在一处,最后只留下了断断续续的余音,在耳中支离破碎。
  ——何为天道?何为因果?何为人?何为妖?
  扪心四问,天道人法,刹那间灵台顿悟,心海开花。
  前尘也好,恩怨也罢,都随着这一把火悉数烧了干净,当它从灰烬里爬出来,血肉在焦骨上重生,皮毛一寸寸长出,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下一片血泊。
  血泊里站着一个头戴幕篱的白衣女人。
  她将满身血灰的妖狐抱起,道:“做我的弟子吧。”
  它第一次口吐人言:“为……什……么?”
  “我教你修成正果,我带你聆听天意,我许你不弱于人。”
  “那……你要我……做什么?”
  女人的嘴唇隔着一层薄纱印在他额头上,轻声道:“我要你撑起一片天。”
  “你……是……谁?”
  “我是净思,北极境重玄宫主,灵族三宝之一的地法师。”
  “那么……我……是谁?”
  “昔日种种已付诸一炬,今日的你浴火重生,头顶暮色,耳闻余音,便叫‘暮残声’吧。”
  ——暮残声。
  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本已渐渐被压弯脊骨的妖狐突然睁开了眼,压制在身体深处的力量终于解禁,刹那间贯通四肢百骸,身后五条长尾破空而出,它张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然后咬住了面前的黑暗一角!
  它终于将这片令人无望的漆黑囚笼,撕开了一道重见光明的裂口!
  “疯子!”
  识海里瞬息万变,现实中也只在眨眼间,幕后之人暗骂一句,却已经来不及弥补缺漏,看着它从这道裂缝冲了出去!
  暮残声甫一脱身,便见到已经长大的“宝儿”向冉娘狠下雷霆之手,它心头一跳,一条长尾暴射出去,卷住冉娘向后飞退,同时怒喝出口,夹杂暴烈真元的声音如有实质般戳在那藏匿人后的黑影身上,终于将其逼了出来。
  御斯年被这变故惊住,倒是那眉心生有红痣的黑衣少年不闪不避,径自挡在了他面前,直视妖狐赤红如血的眼睛。
  他的笑容很奇怪,有着孩子一样的天真无邪,却隐含着令人惊悚的恶意,此时难得放下骄矜,对暮残声颔首道:“本座是静观。”
  暮残声脸色微变。


第六章 梦魂
  此世名为玄罗界,依照五行地域根源划分出中天、北极、西绝、东沧和南荒等五境,其间众生有人、妖、灵、怪等四族。在这之中,人族虽有体魄和寿数等缺陷,却是先天开智的灵长之辈,兼之世代繁衍不绝,人口密布天下,势力日渐做大,虽无“号令出则天下伏”之说,却凭借历代王朝征伐和层出不穷的修行真人震慑五境,至今已位于四族上首,五境之内少有不见人族繁衍生息之处。
  然而,北极境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北极境位于玄罗北方,越往境内越是苦寒,物资种类相对单调,气候地理也不宜人居,比起物流鼎盛、人口集聚的中天境有万分不如,因此占据北极境高位的乃是灵族。
  天地万物皆有灵,如活着的人畜草木被称为生灵,生灵死后化为死灵,哪怕山间一块石头受了日月精华,也可能点化为精灵,故而灵是比人更广布世间的存在。然而大多数灵朝生暮死,难以修成神识,更难成肉身降临于世,它们数量虽多,却不成气候,唯有北极境的灵族得了造化。
  北极境有一圣地名为“天净沙”,据说是天地初开时支撑三界的天柱所化,引灵朝圣,日夜受天地灵气笼罩,精魄生于其中便成有相之身,天生便能聆听自然之声,接受天命意志,是凡间众生中离神最近的存在,隐为凡生耳目,长居北极接天之境,不问人间政法之争,只顺应天意做事,被称为“神使”。
  灵族的尊主共有三位,即常念、净思和静观,分别执掌天、地、人三卷妙法图录,被尊称为“三宝师”。
  常念生为知命老人相,掌天法录,自诞生便居于天净沙,说是要侍奉真神、聆听法旨,从未出圣地半步;净思生为妙善女人相,掌地法录,执灵族大权,代表北极境最高意识;静观生为天真孩童相,掌人法录,多年来游历于玄罗五境,行踪诡异。
  暮残声生而为妖,隶属于西绝妖族,却在机缘巧合下拜了净思为师,好在后者虽对它有教导深恩,到底还是放养居多,故而他从未去过灵族聚居之处,再加上此番不知为何落入这梦境里,连身份前尘都险些忘了干净,自然也就没能认出那眉心生有红痣的古怪孩童竟然是与师尊同为三宝师的静观。
  它心念急转,并未坦露这层关系,以免不测祸福牵连到净思身上,然后下意识地看向那在片刻间长大成人的“宝儿”。
  “小妖拜见人法师。”暮残声低头向静观行了不卑不亢的礼,挡在冉娘面前的身躯却未挪动半分,“敢问尊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座倒也想问你。”静观伸出细嫩的手指遥遥一指御斯年,“这是此人的梦境,其中屋舍城池、民生百态甚至天灾人祸都是他的记忆投影而出,就连我也只是以引灵术渡入这一道神识,你是如何以生魂之身进来的?”
  这都是梦?
  暮残声懵了片刻,它先是感受了一下身体内外的伤痛,半点不觉虚假,紧接着思及自己这一个月来的日子,无处不显真实。
  可它也察觉到了违和。
  忘掉前尘只记得救命之恩的自己,本为凡女却在死后迅速化为阴灵的冉娘,不时出现在城中择人欲噬的妖怪,突然出现又消失的商队,故意蛊惑冉娘化为恶鬼还唆使母子相残的静观,事变后瞬间陷入死寂的城池,那块神秘的木牌,突然长大的“宝儿”……
  如果这是真实,难免荒诞;假若这是梦境,恐也离奇。
  一念及此,它坦言道:“我自一个月前睁开眼便在此处,若非适才与尊者相斗破了识海壁障,连名字和来历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曾在五年前欠了这妇人一次救命之恩,需得结草衔环以报答。”
  静观用那双黑如深渊的眼睛看向它,妖狐也毫不避讳他的打量。
  “本座喜欢说真话的人。”静观环臂,兴趣盎然,“虽然你坏了事,但也带来了惊喜,本座准你再问一件事。”
  暮残声双眸微敛:“是真也好,是梦也罢,冉娘都不过是个普通女人,纵使化为恶鬼也翻不出天去,如何能劳烦尊者亲自降临至此,却要借其亲子之手去杀她?”
  它性情直率却不莽撞,面对静观允诺的这个机会,并未在梦境虚实和御斯年身上多做纠缠,而是飞快将杂乱的线索传来起来,想找出漏洞好套出更多的消息——
  既然怪婴是静观,那么商队和蜘蛛妖恐怕都是他用来推动事态发展的工具,就算自己没有多管闲事,冉娘为了保证宝儿的安全,也得去对付那蜘蛛妖,到时候自然会遇到静观,然后被诱出心中戾气;
  宝儿性情善良,但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子,突然看到冉娘变成恶鬼还大开杀戒,顿时便六神无主,若非自己提前告诉了他冉娘已是阴灵的真相,误打误撞让他有了些准备,恐怕他乍然见到惨状后根本不会认得那是自己的母亲,若被静观蛊惑,八成就要犯下弑母之过;
  自己带着宝儿奔逃至此,却在看清木牌刻字后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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