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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不为师-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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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欺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方才字字清晰地回应他道:“在我眼里,只有畜生——才会心甘情愿任由自己关在囚笼里,享尽一生自由换来的宁静生活。”
  薛岚因垂头低低埋入晏欺微带颤抖的双肩,仿佛是在竭力克制隐忍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一般,如是好长一段时间沉默下去,都没再予以哪怕一字半句的回答。
  这样的沉默让晏欺感到没由来的恐慌。
  他咬了咬唇,尝试着想要说点什么。然而还未能来得及出声,忽又觉得腰上那一双手臂无端缠得更紧了一些。
  那力道勒得他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短短相处不过半年的时间,师父一生在外漂泊游历,遇到的人,遇到的事,不论好坏都是不计其数。”薛岚因涩声道,“可能在师父心里,我就像是路边偶尔捡到的小猫小狗,感情就算是有,也不是足以相伴一生那样的沉厚。”
  晏欺神色一滞,很快又皱眉反驳道:“我没有当你是……”
  “可是我这样一个人,目光短浅,并不像师父那样见多识广。大多数时候,确实是被人关在笼子里运来送去,洗心谷于我而言,也仅仅只是一个相对最有安全保障的软禁之地。”
  薛岚因迷蒙失色的双眸里,所有光芒都在一寸接着一寸黯淡下去。
  他身体热的像是一团烈火蔓延灼烧,眼神却冷得像是大漠绝望的寒冰。
  “我一辈子,总共没遇见过多少人——他们大多是早早离去,亦或是不同程度的面目可憎。只有师父你……也只剩下师父你,在我身边从来不会图些什么,就算我总在变着法子惹你生气,你也不会真的同我较劲。”
  “……师父,我非常喜欢你,是想要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我甚至可以想办法让洗心谷变成你最终心悦的样子,更可以把我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全部都给你,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永远和我在一起。”
  那一刻,连晏欺自己也无法形容当时心底油然而生的异样情绪。
  一开始的时候,他的确只对薛岚因的贸然出现感到厌恶而又烦躁。一块时刻安静内敛的木头,对上一只日夜上房揭瓦的跳蚤,除了最初那么几天难以适应郁闷气结之外,更多还是因相互好奇而产生的步步靠近。
  他的性子总是那样不近人情的冰冷。
  纵然如此,亦会有被人一丝不苟捧在手心里逐渐捂热的那一天。
  晏欺抬起头来,缓缓向薛岚因伸出了一只手。
  “我愿意当你一辈子师父,甚至不需要你费力为我做些什么。薛……薛小矛,你可以试着多相信我一点,无论谷外的人试图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情,我都有能力足够保护你。”他温声道,“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害怕,让我带你出去,我们一起去感受外界不一样的生活,好不好?”


第84章 我娶你,或者你娶我
  ——回忆就此戛然而止。
  因为接下来所发生的每一件事; 所经历的每一幅场景; 都是永久禁锢在晏欺心底深处无法抹除的梦魇。
  薛岚因那时给出的答案,仍旧是不容置喙的拒绝。
  晏欺不是没想过他也许有什么不可轻易告人的苦衷。但在他几近是强硬到偏执的坚决态度之下,晏欺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引导他将所有心事和盘托出。
  他甚至都没能顺利问出当日致使薛岚因周身血脉倏然陷入沸腾狂躁的具体缘由。
  这让晏欺连日以来只增不减的挫败感愈发生得难以抑制——他无法忍受一个人口口声声对他说着喜欢; 却根本无法做到最基本应有的坦诚。
  所以; 晏欺做出了一个事后让他后悔一生的错误决定。
  他一个人孤身离开了洗心谷。来的时候不曾携带任何情绪,走的时候亦是狠心抛下所有牵挂,他与薛岚因二人之间,甚至没能留下一句心平气和的告别。
  然而不过匆匆半日之后; 他便在沽离镇上得知了一条人尽皆知的消息。
  原是西域一带家世显赫的铸剑名门正着手为中原皇室打造一件百战不殆的旷世神兵,听闻上古活剑族人暂居于聆台山下的洗心谷底,便想要向聆台一剑派现任掌门人莫复丘讨要不多不少一点活血; 借此给即将献往京城的神兵利器添上一道至高无上的强劲力量。
  此话一出,当场引得一众对活剑觊觎已久的各大门派纷纷丧失了理智,亦打着名不属实的不同旗号向莫复丘提出了百家均分活血的强烈要求。
  可怜那莫复丘年纪轻轻坐上掌门之位还没多久,便让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类呼声夹杂得里外不是人。
  于是不堪重负的他; 很快想出了一个既能保全薛岚因; 又能安抚各大门派的混账方法——那就是通过一纸契约的方式,约束诸方公平分配活剑族人身上的血液; 一不可致人死亡,二不可引起纷争,否则一律免谈。
  说白了,就是薛岚因活着一天,便得日夜困守在洗心谷底; 无休无止地为他们所有人供给活血。
  而他本人……居然没有丝毫想要逃离魔爪的反抗意向。甚至那日出谷回来再见到晏欺的时候,都不曾脱口对他吐露半点事情的真相。
  他到底想干什么?又或者说,在契约一事欲加掩盖的表层之下,他隐藏着什么讳莫如深的巨大隐情?
  直觉告诉晏欺,二人这朝夕相处的大半年时光里,薛岚因必定还私自留有另一份不曾告知于人的深层隐秘。
  只是后来晏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那一天的记忆异常清晰。
  晏欺自己亲手破的结界逃离出谷,没过半日又火急火燎地钻了回去。他绕着薛岚因住的那间小木屋一连找了好几圈,没见着人,不知过了有多长时间,才在院子里晒满草药的小空地上,寻得一粒四分五裂的金属碎片。
  那是薛岚因从不离身的鎏金方戒。
  那也是薛岚因第一次开口说要娶他时,兴致冲冲嚷着要摘下来的定情信物。
  十六年前那一场鲜血淋漓的刺骨寒冬,比十六年后北域肆意凛冽的风沙还要冰冷。
  “再往后的事情,你也差不多知道了一个大概,我……实在不想提。反正,莫复丘是事情的始作俑者,我废他一双腿,连带整座聆台山上下闹得天翻地覆,事后还难逃各大门派的一路追杀,也是过了一段生死不如的惨淡日子。”
  那时夜已经有些深了。窗外层叠的月色消匿变幻了数不清多少个回合,然而再一转眼自那一盏烛灯下远远瞧来,十六年前并肩倚在桌前相视而笑的师徒二人,十六年后仍像这样形影不离地彼此靠近在一起,就仿佛从不曾历经任何痛彻心扉的别离。
  “所以,你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你每每追问这些旧事的时候,我都闷着没法说出口了吧?一来是你这小坏蛋,当年瞒了我不少隐情没有如实相告,二来依我表面所经历的那些,勉强回忆起来都是一种煎熬。”
  师徒二人断断续续地说了很久,晏欺几乎是将十六年前所有发生大大小小的各类事件向薛岚因简略叙述了一遍——当然,刻意隐藏了自己当年内心不断纠绕变换的那点儿小九九。
  于是从薛岚因这一角度仔细听来,除了最后那么一小段儿值得引人深入思考之外,自家师父基本是在叙述一篇平白无奇的师徒流水账。
  “然后我就莫名其妙死了。”薛岚因单手支着下巴半搁在桌边,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地道,“直到最后……也什么都没跟你说过?”
  “是啊。”
  晏欺淡淡瞥他一眼,似乎是想再说点什么,然而兀自一人酝酿半天,终只是抬手前去捞了捞茶壶的把儿。
  “水凉了,热热再喝。”薛岚因下意识将他手背一把摁住,默然半晌,还是贴着指缝一寸一寸地扣了下去,勾卷着那纤长的五指紧扣在手心里,轻声笑道:“我还不了解你么,师父?你啊,那时肯定拉不下脸一直盯着人问。如若依照我的性子来看,没准你主动软下来劝黏和两三下,我就憋不住要直接同你说了。”
  晏欺挑眉道:“……你是在怨我?”
  薛岚因立马垂头亲了亲他的腕骨,道:“不敢,我爱您还来不及。”
  晏欺低叹一声,细细替他捋了捋耳鬓的乱发,无可奈何道:“我认为,你当时隐瞒了足有大半年的心事,就算我用尽办法探你口风,你也不一定会将实情尽数告知于我。就像那日在洗心谷找到你残缺不齐的尸体之时,莫复丘正好提剑站在你身边一样——我光看到表面那一层东西,就一度认定莫复丘是意图独占活剑的杀人凶手。直到现在,那藏了足有十六年的谷鹤白一朝露出马脚,我才开始怀疑事情并不是像所有人一眼见到的那样简单,包括……你也是。”
  “我?”薛岚因失笑道,“我怎么不简单?难道还骗你不成?”
  晏欺道:“你看,我们天天挤在一间屋子里谈天说地,什么话题都会聊一聊,就唯独没听你提起过身边的亲人。”
  薛岚因撇撇嘴道:“你不是说人都没了么?”
  晏欺眯了眯眼,明显不悦道:“那是你说的,我才是听的那个。”
  “既然人都死绝了,那谷鹤白披在身上的那张人皮,又是何方神圣?”薛岚因抓耳挠腮道,“总该不会有两个我吧?一个劈成两瓣,浇水施肥还能长出另一个?”
  “胡言乱语。”晏欺扬手赏他一记爆栗,尤是恨铁不成钢道,“那姓云的丫头不是说过吗?二十年前在沽离镇的时候,碰巧撞见过一次。很显然的,那会儿人还健在,而且极有可能在往后的四年之间,还与你维持着一段非常微妙的联系——时间线随便理一理,有些事情很快会变得清楚,唯一不好判断的就是……谷鹤白是何时下的毒手,又是何时穿着那张人皮混进的聆台一剑派……”
  此话一出,薛岚因思维瞬间转得飞快,几乎是想也不想,便直接脱口说道:“师父怀疑谷鹤白就是当年的闻翩鸿?”
  晏欺摇了摇头,凝眸沉声道:“只是顺理猜测,并没有实际根据。”
  “这样一来,很多问题也就能说得通了。当初是闻翩鸿一连抓捕了两个活剑族人,其中一个落跑失踪,而他自己也死得不明不白,俩人谁都没能留下一具全尸,要说最后拼一块儿了,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事情想是好想,但手里没拿捏半点把握,就平白指认他聆台一剑派的副掌门人乃是邪教诛风门护法,这话搁谁听在耳朵里,都只会觉得荒谬可笑。”
  晏欺懒洋洋曲了曲身子,微微折腰歪回桌后的木躺椅里。半晌过去,方又伸出一指叩了叩椅侧的扶手,慢悠悠道:“总之,这事儿虽还没完,但也没到彻底水落石出的地步。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就不要急着自己瞎掺和……如果还像之前那样光顾着满地乱窜的话,可别怪为师待你无情。”
  “如何无情?”
  薛岚因眼底一亮,犹自沾了几分笑意促狭问道:“您还舍得扔下徒弟不管么?”
  “……”
  薛岚因耐心等了片刻,但见自家师父反应实在难堪,倒也无意过多撩拨,消停一阵,又随手扯过一张毛毯盖在他腿上,主动出声投降道:“好了好了,我错了,不闹你了。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让干的事情,我绝不会自作主张。”
  晏欺脸色稍缓,刚想说点什么,忽听薛岚因又徐徐开口补充道:“……哦,当然,干/师父除外。”
  “你……!”晏欺顿时忍无可忍,一把将毛毯掀开拍在他脸上,咬牙切齿道,“简直是大逆不道……下/流东西!”
  薛岚因闻言仍是一笑,随即迎上晏欺略带赧然的僵硬面孔,弯腰俯身,不露声色地曲膝跪了下去。
  晏欺浑身一滞,瞬间自木躺椅上直起腰来,手足无措地前去扶他肩膀道:“你这又是干什么?”
  “我是大逆不道,也是真的喜欢你,师父。”
  薛岚因眼中微光漆黑温软,似还携了些许几不可察的湿润。
  “咱俩从前那些事情,都被我忘得太干净了,甚至完全不知从何处记起。但我清楚,有的感情……纵然放在心里,前后隔有十六年,也是不会发生任何改变的。”
  他就这么低顺而又虔诚地跪在晏欺身前,仰面托起他细腻却冰冷的双手,置于颊侧,与之相偎相依,一字字道:“师父,或玉……不论我以往是怎样打算的,我现在——是真的想要娶你。我娶你,或者你娶我也行,过后的日子,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猝然听闻至此,晏欺原是布满惊愕的面部表情,一下子变得异常柔和温暖。
  十六年的岁月匆匆飘逝而过,他亦不再是当年那个会为因内心别扭而勃然大怒的小炸/药包。
  少时锋芒毕露的晏欺放到今天而言,褪去了太多的明朗与尖锐,如今的他单从外表来看,疲惫不堪,暮气沉沉,就像是单独一具苍白无力的空壳。
  他这个样子,实在太让人心疼了。
  薛岚因可能敏/感地意料到了什么,倾身上前将人腰际彻底环住,再次出声请求道:“答应我,或玉,别再丢下我了……”
  晏欺在木躺椅里勉强弯下了腰身,有些吃力,又有些好笑地埋首贴在他颈侧,定了定神,似是想要给出一句回答。
  然而话还没能出口,忽又听得身后长帘一阵窸窣惊动,二人皆是警觉收神,倏然自旖旎情浓中抬起头来,凝声喝问道:“谁?”
  “……是我。”
  最后一道沉厚长帘由人朝上掀开过顶,月影无痕照耀之下,恰好露出门外云遮欢半张面无表情的侧脸。


第85章 不甘
  彼时二更刚过; 夜渐深重; 白乌族境内百家灯火已然暂歇,按理来说,不该是能上门叨扰的时间点。偏偏这位自由随性的小族长; 来无影; 去无踪,高兴上哪儿便可上哪儿,好似完全没有半点限制。
  殊不料这师徒俩正黏和在一块儿瞎腻歪,也不知被她杵在一旁听进了多少。晏欺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顺势在薛岚因肩上拍了两把,只可惜狗徒弟平生第二次求婚失败,白白跪软了一双膝盖; 整一张欲哭无泪的沮丧脸,勉勉强强从地上站直了身子,艰难开口道:“云姑娘,都这么晚了; 你突然过来……门也不敲; 有什么事吗?”
  云遮欢脸上一阵阴晴不定,眼底分明含了一星半点异样的情绪; 却又不像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古怪表情。
  薛岚因径直盯着她看了半晌,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然而这一向豪迈大气的白乌族姑娘,头一回在他面前显得有些拘谨,神色倒是一如既往的正常,独那一双手脚像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来回折腾捣鼓了好半天,才哆嗦着往回站稳了脚跟,吞吞吐吐地道:“我没事来找你做什么?自……自然是有要事相告……”
  ——难得她对刚刚那茬儿只字不提,是真没看见,还是故意憋着没说?
  薛岚因似笑非笑瞥她两眼,见她像是无意开口,便也自顾自地接下话头,坦然跟着问道:“何事这样匆忙……定要赶在大晚上过来一趟?”
  云遮欢这点开过光的执拗脾气,完全遭不住问。没两句就着了把火似的,语气不善道:“怎么?你还怪我上门打扰你休息了?”
  “不是……”
  “行了,别闹腾。”晏欺远远拉开躺椅站往桌边,不咸不淡地道,“既有要事相告,便莫要一味顾着拖沓,开门见山便是。”
  如是一言,云遮欢本也没想与人相争,冷静下来沉了口气,亦未主动上前去落座,仅是抱臂端端立于门边,蹙眉低道:“聆台山那边今日才放出来的消息,说是明年开春的时候……将会推选新一任掌门上位。”
  晏欺拿过茶碗的指节微微一顿,随后稍稍缓了面色,淡然出声道:“莫复丘知道自己病入膏肓,想找人接替他的位置,早就是无可厚非的事实。”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不然这大晚上的人都歇下了,我还跑来找你作甚?”
  云遮欢冷笑一声,转而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聆台一剑派的副掌门在同一时间里,昭告武林内外各大门派,说自己手中尚还捏有一张底牌,将在掌门推选那一日彻底公之于众。”
  “底牌?”骤然闻言至此,薛岚因亦难免生出几分怔忡道,“那不就是劫龙印么……他要将这玩意儿拿出来引所有人恶意揣测不成?”
  “反正……族中有一部分长老已经渐渐猜出端倪。只是现在全族上下尚在盼着晏欺一人破印,如若届时传来聆台一剑派先人一步解开劫龙印的消息,怕是二十年前惊心惨目的夺印悲剧又将重演一回。”
  云遮欢柳眉微扬,正朝着晏欺所在的方向拱手施以一揖,看似恭顺有礼地道:“晏先生,您老人家既是有这个能力,何故迟迟不愿一搏——这是阿爹让我代为转告的原话。眼下没人知道谷鹤白想做什么,但只要您肯抢先出手做点什么……必定有希望比他更胜一筹。”
  自石屋数重环绕的长帘内外缓缓挪出脚步。云遮欢稍一偏头,从枕刚好就站在不远处的青石路上,默默抬眼望她。
  “怎么样,和晏先生说清楚了吗?你该不会……又同他拌起嘴来了吧?”
  “我没有。”云遮欢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膀,抬臂将他推到一边道,“传个消息而已,你自己不去,为什么非得让我去?”
  从枕笑着摇了摇头,头顶斜飞的月光沿着他笔挺的鼻梁缓缓散落下来,顷刻将那一双微勾的薄唇照得隐约发亮。
  “未来的族长大人。”他有意加重了说话的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详尽耐心地向她解释道,“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不仅仅是你个人,而是背后整个部族。不论是对晏先生,还是对今后遇见不同身份地位的人,你都得学会主动静下心来,尝试着与对方交好——这不是卑懦,是最起码的尊重……”
  “哎哟!够了够了别说了,我都明白!”
  他一旦开口念起经来,比寺庙里的和尚还要惹人生烦。云遮欢脚步猛地一顿,心底无端泛起些许难以言描的复杂情绪,像是分明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讷讷干愣地不知如何开口。
  “我知道,你是想借此磨一磨我的冲脾气,但……我是真的不喜欢晏欺这个人。”她拧眉叹道,“从枕,你说说,他整天在那儿傲什么呢?这种自诩高人一等的性子,也亏得薛岚因肯待他不离不弃,真是稀奇。”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撤出石屋远远一段路程。从枕敏锐地从她话中嗅出了一点什么,却并未直接点破,只是有些意味不明地道:“岚因兄弟对晏先生的感情……确实不太一般……”
  “我觉得他们两个有问题。”云遮欢忽然道。
  “啊?”
  “我刚刚进去那会儿,薛岚因还在地上跪着,晏欺就……抱他,是真的伸手在抱!寻常人家的师徒……会这样吗?”云遮欢面露异色,显然很难接受地道,“两个男人,那么腻歪,看着怪让人恶心的……”
  从枕眸色微动,不过一瞬,很快又侧目望向远处墨染的山川,神态自若道:“我们刚认识那阵子,岚因兄弟不也常常黏着他师父么?是你想太歪了。一个十六年来无依无靠的人,自打有意识起,就是被师父一手拉扯大的,终归要比一般人亲近一些。”
  云遮欢表情一哂,甚至带了点皮笑肉不笑的扭曲姿态坎坷难言道:“……亲近师父,会说要娶他?”
  猝然闻言至此,从枕有那么一瞬间的哑然。良久,方僵着笑脸偏头反问她道:“许是一句玩笑话罢了……岚因兄弟素来口无遮拦,你还不知道他?”
  “我不信……”云遮欢执拗抬头,赫然直视他的双眼,犹自重复说道,“我不信。”
  从枕无谓摊手道:“你不信又能如何?”
  云遮欢神色一凝,倏而一下扬手抓住他的臂膀,压低音量小声令道:“你……跟我过来。”
  “喂,遮欢……云遮欢!”从枕兜头遭她往回一拽,霎时跟着变了脸色,连连惊恐无措地轻唤出声道,“这深更半夜的……你干什么去?”


第86章 再临寒渊
  ——与此同时; 矮窗半掩的小石屋内; 一星烛火恰正无声燃至昏暗。
  “你真要试着去解那劫龙印?”
  薛岚因弯腰将一床被褥铺整碾平,默然思虑片刻,还是忍不住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老远朝晏欺投去了略带幽怨的目光。
  “不然呢?”哗啦一声; 晏欺窝在木躺椅里迟迟缓缓翻了个身,平板无波地道,“等谷鹤白抢了这个先头,谁知道他打算干点什么……?”
  “可是……凭什么啊?”薛岚因皱眉喃声道; “别人做不来的事情,偏偏推你一人去做。还什么……全族都在盼着你能破印——哪儿来那么大的脸,要求一个外族人做这种事?”
  晏欺目光一偏; 抬眼看了看他。半晌,禁不住轻笑了两声,低低淡淡地道:“你才是,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又没让你去。”
  薛岚因悻悻道:“我就只有你一个师父; 你没了我就跟着没了,你进棺材我就给你陪葬……”
  话未说完; 从外嗖嗖飞出一只捏皱的绣花枕头,好巧不巧当头照着他拍了一脸。
  “混账东西,怎么说话的!”晏欺脱口骂道,“为师捡你一条狗命,就是让你跟着送死的?”
  薛岚因立马道:“你这意思是在说明; 解劫龙印有可能会害你丢命?”
  “我……”
  “我不准!”薛岚因面色陡沉,三两下从床沿快步跨至晏欺身边,直接伸手过去蛮力托住他的肩膀,语态坚决道,“你想都别想,咱俩今晚就收拾东西走,回敛水竹林去,还破它个什么印……”
  言罢,径自勾着人往怀里匆匆一裹,二话不说便迈开步子朝屋外走。狗徒弟那熊瞎子似的力气当真不是盖的,晏欺让他这么兜头一抱,人都蒙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赶忙伸手揪了他的后颈喝止道:“放手!你……唉,薛小矛,我只说解来试试,没说一定能解得开啊。你快放手,大半夜的吵吵嚷嚷,平白扰人清净!”
  “我不!师父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
  “……薛小矛!”晏欺百般无奈之际,只得勉力凑上去捂住他眼睛,紧接着继续问道,“你方才说那些话,现在还作数不作数了?”
  薛岚因脚步讷讷一停,正好杵在门槛边缘:“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什么都听我的,也绝不会自作主张。”
  薛岚因神色微滞,瞬间变得吞吞吐吐道:“可是我……”
  “你什么你,赶紧给我回去。”晏欺抬起一脚抵了抵他的膝盖,又气又好笑地道,“再胡闹,我亲自扔你出去。”
  于是话才说完没过多久,这师徒俩又推搡磨蹭着一路朝屋里退。薛岚因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不情愿,但见晏欺已经掀开床帐缩进去睡了,也不好絮絮叨叨在旁惹人心烦,兀自一人绕着床沿晃悠了两圈,终只是闷闷不乐往自家师父腰下垫了块软枕,随后便默默守在一边不吭声了。
  晏欺躺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没能合眼,凝神想了一想,还是背对着薛岚因淡淡说道:“我不会有事……你别瞎操心。”
  薛岚因当即出言反驳道:“你没事,那曾经破解劫龙印的师祖怎么没的?”
  “我师父当年破印的方法是自裁,因为他本就没想将劫龙印留存于世。”晏欺道,“如今意义在解而非毁,我又是何故用那套狠招往自己头上砸?”
  薛岚因撇了撇嘴,似是将信将疑地道:“那你打算如何?”
  “明儿起早一些,带涯泠剑下去看看罢,至于具体是个什么情形,到时候再说。”晏欺随手将被褥朝外抖开一角,有些疲乏困顿地招呼他道,“滚进来,躺好睡觉。”
  ——最后一层床帐落幕一般自高处层层垂下,顷刻遮去室内大片隐约可见的视角。
  云遮欢不露声色将所有目光从窗前一寸一寸竭力收走。随后蓦然回眼,转凝向身侧一言不发的从枕道:“徒弟黏师父,是这样的‘黏’法?”
  从枕苦涩一笑,随即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不知该再回她一些什么。
  “说实话,我不明白。”云遮欢面色庞杂,眼底含混交融的惨淡情绪间,亦在无意识里渐渐染上几分迫不得已的迷蒙与不解,“早前我半真半假与他闹着玩儿的时候,他就每次念着师父长师父短,一个劲专拿晏欺来搪塞我——好笑的是,我当时居然也觉得他在同我开玩笑。”
  从枕无声扫她一眼,脑中不禁想起今日晨时薛岚因字字句句说出来的认真话语,自觉云遮欢与他二人只怕终究是有缘无分,亦难免心生遗憾低低慨叹出声道:“遮欢,感情一事,任谁也没法说清道明。你心中本就不曾牵挂岚因兄弟这样一个人,又何必为他徒增一分伤感呢?”
  “这不是伤感。”
  云遮欢倒吸一口凉气,闭上双眼,声线微颤地道:“我只是很不甘心。”
  “遮欢,你……”
  “我说过,我不喜欢晏欺这个人。我承认……他确实有能力破那无人能解的劫龙印,但这不是他处处高高在上的理由。”云遮欢沉声道,“薛岚因说得对,他只是一个外族人,阿爹和长老们却眼巴巴期待他能给白乌族的未来带来光明——明明北域境内也有许多能力超群的年轻人,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依赖晏欺?”
  “你在想什么?”从枕失笑道,“眼下时间紧迫至此,长老们如何在北域各地搜罗不同的人依次前来做出一试?”
  “……那也不是非要晏欺!”
  从枕肃然回视她道:“别闹了,遮欢。暂且收起你这些偏见,先将手头上的事情主次拎清,好吗?”
  “谁说别人不可以呢?”云遮欢目光一凌,骤然拦手将他推往一边,几近有些难以自控地道,“整个白乌族又不只他一个活人,论谁都可以试着去解劫龙印,干什么定要好声好气求着他……?”
  “你……冷静一点!”从枕一把伸手将她腕骨拽住,愈发凝了神色斥道,“就算此时要寻别人来解,那也来不及了!你有这个精力,不如多派些人去盯梢北域以外其余各方的动向,借此让老族长放心认可你的实力,难道不是更好吗?”
  “放开!”云遮欢再次撒手狠狠脱离他的桎梏,珠玉般的双眼猝然睁开一抹扭曲无形的弧度,隔过漫天一层粗砺黄沙,像生生被刀尖划过千万条错痕一般破碎冗杂。
  她用力攥紧双拳,朝下堪堪握住腰间一把按捺已久的银制长刀,决然出声喝道:“……我的实力远远不该止步于此!何时轮到你来反复说教?!”
  “我没有试过如何破解劫龙印,不代表我一定不能——你们可以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努力做到!”
  “我是族长!不是你们人人皆可取而代之的无能傀儡!”
  ——四更天。正值天外月色朦胧。
  晏欺手执一枚纸灯,缓步走在屋前陈列一排参差不齐的青石路上,未曾发出半点声音。
  这会儿薛岚因正怀抱着一块软枕睡得人事不省,如若没人刻意前去叨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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