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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不为师-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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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这样好,我们在屋外随便走走。”
  说是随便走走,其实洗心谷笼统也没多大点地盘,封死的气场结界四处横行,再往远看也尽是一望无际的荒远山林,细数方圆近百里之地,几乎见不得半缕人烟,唯有那天边星点斑驳数寸阳光,才是与外界彼此相连相贴的证明。
  薛岚因潜意识里能够感觉到晏欺想找他说点什么。只是借着教授射箭为由头,薛岚因明显没怎么认真去听,而今瞧着像是有机会了,偏偏晏欺又不怎么开口,两人就这么百无聊赖地围着谷底打转,弯弯绕绕好长一段时间,倒是薛岚因率先憋不住了,懵懵懂懂地出声问道:“或玉,你为什么会突然想着教我射箭?”
  晏欺眸色一顿,很快又平淡如常道:“自然是希望你能派上用场。”
  “可是,我……”
  “我知道,你们一族人的血脉体质皆与常人有异,平日里若无必要,从来只将自己当作一项工具使用。”晏欺道,“但是,活剑既为‘活’剑,亦是具有自我意识的一条生命。疼痛随着麻木可以形成习惯,但并不会因此彻底消除——同理,人血流多了就会死……你也是人,血脉如何特殊,本质上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差别。”
  薛岚因目光微抬,眼底略带愕然道:“或玉,你说这些……”
  “我说这些,无非是想告诫你,刀子这种东西在手里,是拿来用的——而不是反复不断地扎向自己。”晏欺陡一侧身,探手勾上他的鼻尖,用力一拧,含了些恼恨意味地咬牙一字字道,“你们全族上下,就数你一人最笨。自己不知惜命,还得靠别人来教!”
  薛岚因让他拧得咯咯发笑,直道:“我是很笨……所以师父愿意一直守着我教吗?”
  这是他第二次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晏欺亦是再次僵住。随后,竟似有些怅然若失地开口绕开话题道:“我不教你的话,你就不知道保护自己了吗?”
  “只要跟着师父,一辈子不愁吃穿。”薛岚因眨了眨眼睛,很是直截了当道,“如若有你在我身边,我便不会再拿着刀子扎自己了。”
  晏欺挑眉道:“你威胁我?”
  薛岚因眉梢带笑道:“我这是喜欢你。”
  “我不需要你的喜欢。”
  晏欺扬手拂袖,转身欲走,方朝外迈出不过半尺之距,冷不防被人狠狠往回一拉,额顶赫然贴上一枚温软物事——
  他又来!
  晏欺瞳孔一缩,眼看就要在恼羞成怒的边缘彻底爆发,唇瓣却被薛岚因伸出一指轻轻抵住。
  “你让我亲一口,我就不喜欢你了。”他温柔道,“好不好?”
  晏欺满腔怒火就像兜头淋了盆凉水似的,忽然就站定不动了。
  薛岚因趁机低头,不由分说便要前来占他便宜。结果半片唇边都还没能挨到,晏欺又猛地伸手将人一把拦住:“……不行,不能亲!”
  薛岚因眉目一弯,刚想说点什么,晏欺再一次抢先喝道:“也不准喜欢我!”
  “为什么?”
  晏欺耳根泛红,断断续续道:“反正就……就是不行!”
  薛岚因抬手轻轻捧住他脸,悉数将那清俊秀美的五官拢在温暖干燥的掌心中央,继而目不转睛地凝视他道:“就亲一口。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用担心别人瞧见。”
  晏欺目光低垂,顺着他掌下宽大的袖口望见那臂间一条条狰狞错杂的褐色伤疤,一下子有些说不出话。
  薛岚因见他迟迟不语,索性放弃等待,微微启唇迎了上去。
  那一刻,晏欺能明显感觉心底某些情绪产生了不太一样的变化——倒也不一定是以往那般歇斯底里的抵触。薛岚因在贴着他唇瓣缓慢碾磨的时候,一直是非常谨小慎微的,看起来像是两人在接吻,其实晏欺本身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薛岚因也仅是沿着唇线战战兢兢地小心触碰,比起所谓肆无忌惮的索要苛求,更像是在单方面的取悦讨好。
  ——确实没什么异常强烈的不适感。晏欺想,相反的,他好像还让薛岚因温热糯软的双唇沾沾碰碰撩拨得有那么一点点舒服。
  及至一吻结束,薛岚因还特别细心地替他拈了拈鬓间微乱的发丝。
  晏欺心里有些别扭,忍不住蹙眉低道:“你……”
  “师父。”薛岚因突然将他打断。随后又轻轻探手勾了勾他通红的耳际,很是自然的开口说道,“你刚刚不是说……要明儿再教我射箭的么?”
  晏欺怔然道:“是啊,怎么了?”
  “能不能……往后顺延一天?”薛岚因双手合十,连连冲着他撒娇求情道,“抱歉抱歉!我真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的,千万别和我生气!”
  晏欺似乎有一点儿不太高兴:“你明天打算干什么去?”
  “我刚想起来,明天该是例行出谷的日子。”薛岚因道,“这事儿实在没法推,不然我也想留下来陪你。”
  “例行出谷……?”晏欺格外敏感地道,“你什么时候离开过洗心谷,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早前那些日子你伤那么重,我偶尔出去一两趟,你压根没力气跟着打探琢磨。”薛岚因摸了摸晏欺的脑袋,仿佛生怕他跳起来大发雷霆的样子,赶忙又一字一句接着耐心解释道,“这是聆台一剑派立下来的规矩——以三十日为一循环周期,每月必定遣人错开四十九道结界,按例接引我出谷一次。四年以来皆是如此,从未有过变数。”
  居然还有这种事……
  晏欺头一次倍感震惊地发现,自己好像对薛岚因周边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并不曾深入了解半分。
  放血打猎也是,定期出谷也是……可能还有更多他完全不知道的重要隐秘,不是薛岚因迟迟不愿向他提及,而是他从没试图主动过问。
  “那……他们要你出谷干什么?”他有些无法自控地道,“不会是定期采血之类特殊的……”
  “你想多了。”薛岚因早料到他会如是一问,索性非常识趣地绕开话题继续说道,“上古活剑血脉,数十年来仅存我一例,还是经多方商议协调才最终决定将我安置在洗心谷底——外界唯恐聆台一剑派一念之私,假借神域庇佑为由头,擅自在谷底取用活血,所以提出每逢一月为期,大开结界带我出谷,以向众人证实活剑本身完好无损。”
  ——说来也的确是这样一个道理。活剑族人血脉天生特殊,素来是无数人费尽心机想要掌控在手的暴戾凶器,而今在洗心谷白由聆台一剑派落了这个好处,自然会有诸方眼红之人时刻难以就此安歇,故而定期接引薛岚因出谷以示活剑尚且无人染指,也算是平定外界纷争的一步权宜之计。


第82章 为师觉得委屈
  规矩既是人定的; 薛岚因更说了没办法推; 晏欺再怎么心里不舒服,那也只能任由着他去——不过真要算起来,这还是薛岚因头一回拒绝他如此诚挚的邀请; 以往不论晏欺说点什么; 他薛岚因都一定会满面春风地猛点头,就算这次破天荒的推拒乃是迫不得已,如晏欺这般心比天高的倨傲性子,也难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聚在心头; 久久不散。
  晏欺觉得有点憋屈,但……他当着人面肯定不会有任何表现。及至次日一大早薛岚因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徐徐走出了木屋,这只闷葫芦干脆就窝在草榻里一直躺尸躺到了中午。
  ——后来翻来覆去不知过去有多久; 人都快要活生生给他自己憋没气儿了,才在满脑子恍惚混乱的意识里,渐渐发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
  薛岚因是以每三十日为一周期照例出一趟洗心谷,届时盘踞在谷底稳如泰山的四十九道气场结界; 必定会为此有一定的松动。也就是说; 传闻中那个一旦落谷就会永远与世隔绝的褪魔神域,在固定的条件允许之下; 也并不是完全彻底的坚不可摧。
  只要人可以出去,就必然存在足以破开结界的最终方法。
  突然意识到这致命一点的晏欺,就像是摸黑已久的瞎子好不容易一眼得了道光,一时简直兴奋得不能自已,方才那点满心的不快与憋屈; 很快便被他一股脑地抛了个干净利落,压根儿就没再尝试着冒出来过。
  ——十六年前的久远记忆于普通大多数的正常人而言,其实也差不多消磨成了一滩再难和起来的稀泥。晏欺之所以能对过往的某部分细节记得一清二楚,完全是因为有些事情放到今天来看,也仍旧是能令人异常匪夷所思的疑点。
  比如那天薛岚因走后不久,晏欺便在谷口发现了结界边缘明显的松动迹象。很容易猜测的是,谷外的人为了想方设法监视薛岚因这柄实实在在的“活剑”,会以三十日为周期刻意打开结界引人出谷,而在这一进一出短短一天的时限里,四十九道结界必不可能每一道都完全合拢至天衣无缝——漏洞乃是固有的规律,只要晏欺周身内力恢复到往日那般无懈可击的上乘境地,在结界开合期间毁坏其中一两道气场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然而真正的问题恰好就出在这里。
  按理来说,洗心谷底终日环绕的气劲与晏欺所修禁术本质上是水火不容的相冲相克,要想恢复如常是压根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但当时的晏欺非常惊喜地发觉除了结界开合产生的漏洞以外,在四十九道气场精心笼罩的范围最边界处,有一块神域气劲较为薄弱的偏僻死角——只要坐在那里屏气凝神打坐调息的话,修为和内力会以极小的幅度缓慢增长。
  只可惜,十来几岁的少年人再怎么生得敏锐聪慧,也注定摆脱不了年龄青涩所轻易带来的那种心浮气躁。那时的晏欺实在太过渴望回到外界自由自在的逍遥生活,以至于他压根没去考虑这样一个不合常理的小死角究竟从何处来,亦或是会否给薛岚因将来在谷底的生活带来巨大的隐患。
  人性本是自私,这话总归说的没错。尽管过后晏欺毫不犹豫地为此赔上了自己的一生,也永远无法挽回十六年前所爱之人终被残忍分尸的血腥噩梦。
  晏欺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在结界边缘待了整整三天。
  头两天的时候精力大概还有那么点集中,到第三天的时候,就开始隐约觉得不对了。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晏欺模模糊糊地想了半天,忽然猛地一下就醒过了神——他的傻缺徒弟没回!
  说好了隔日要教他射箭打猎的,这都第三天了,他是在上面绣花儿呢,还是等着娶媳妇生儿子呢,莫不是不准备回来了?
  心急如焚的小师父瞬间化为深闺怨妇,一时半会儿连坐都没再打了,黑着张脸一溜烟跑回俩人住的小木屋里干站着等。
  耐心一向有限的晏姓炸/药包,第一次破了例地茶饭不思,就光顾着在原地等。
  然而第四天,徒弟没回。
  第五天,徒弟也没回。
  第六天,徒弟终于回了。但是天暖久晴的聆台山一带,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南域一带的初冬来得比往常要早,亦在同时带来无法言说的刺骨冰寒。
  薛岚因回谷那日依然神色如常,就好像放几天鸽子能当没事儿发生一样,推门进屋的时候脸上还笑嘻嘻的,提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小盒点心搁晏欺手里,明摆着讨好他道:“师父,几天不见,想徒弟了没?”
  小师父一张漂亮的俊脸已经黑成碳了,就坐草榻上悻悻瞪他,一心的怒火偏又在无形中渐渐软化下来,尽数转换为一句若有若无的质问,语气不明地道:“上哪儿去了?还知道回来?”
  晏欺其实发现自己在这一点上,已经自私残忍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一方面自己千方百计地设法逃离出谷,一方面又在所剩不多的短暂时光里,想要吊着眼前这位会对他摇头摆尾的小徒弟。
  “当然是出谷去了,不是早告诉你了吗?”薛岚因转身嗖嗖进了厨房,净惦记着小师父几天没吃饱肚子,连忙赶去灶台边上烧火煮饭。
  晏欺亦像个幽灵似的跟着一路瞎窜,只瞧他从头到脚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才忍不住有些将信将疑地道:“为什么这一次要这么久?平时不都只用一天的吗?”
  薛岚因正低头忙着切菜,唯恐一个不慎剁坏了手指头,便仅是含含混混地随口应了他道:“这段日子沽离镇上来了不少外人,比以往要多。南北各方杂七杂八的小帮小派绕了一大堆,都嚷嚷着要见活剑,难免闹出一些乱子,耽搁了一段时间,就回得晚了。”
  晏欺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又一时说不上来,但见薛岚因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也不好意思黏上去追问太多,就只斜觑着他别别扭扭地道:“那……外面出了乱子,聆台一剑派那帮人可有强迫你去做些什么?”
  薛岚因听罢微微一笑,反手将手里一沓绿油油的野菜分拨扔下了锅,很是自然道:“你在瞎操心什么啊?人家那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门正派,要平息动乱的方法有千种万种,哪儿还轮得到我这种小角色派上用场?”
  好像是这么个说法。
  晏欺也觉得自己今天话问得太多,实在不像是以前那个说三句不耐烦的小炸/药包。
  就当他耷拉着脑袋试图反省自己究竟有多失态的那个时候,薛岚因忽然又握着手里的铁铲往锅里有意无意地戳了一戳,看似漫不经心地缓缓开口道:“对了,师父。”
  “怎么了?”
  “我出谷这几天里,恰好碰到东南长行居那边遣了人前来捎带了几句话……”薛岚因眸色微黯,随后又匆匆压低嗓音继续说道,“那人问晏欺这大半年在底下过得舒坦不舒坦——还说,你要肯亲自滚回长行居里磕头谢罪的话,就勉强开恩放你……上去。”
  晏欺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
  望人的眼神亦随之一寸一寸缄默下去,像是窗外最后一抹贪恋白日的夕光。
  “师父,原来你真名叫晏欺啊……”薛岚因自顾自地笑着说道,“我说或玉二字怎就这么奇怪呢,弄了半天,竟是你诓我的……”
  晏欺喉头一哽,瞬间又有些张口结舌地道:“那是我的……”
  “师父,你想出洗心谷吗?”冷不丁的,薛岚因侧目凝向他,几近是毫无征兆地出声问道,“……一直都这么想的吗?”
  聪明啊,这小子……晏欺当时就在想,旁人寥寥数语便能让他一次咬准了关键,直接判断出晏欺当初重伤跌落山谷的落魄处境。
  可是问话问到头来,晏欺依旧保持着一语不发的沉默。
  多话最易成为善良的谎言,何况,撒谎那人的本身就不够善良。
  晏欺不想骗人,他认为自己已经坏透底了,再说若多说那么一两句不着边际的违心话,那就算是坏到了用心险恶的严重地步。
  “我发现……我真是一点也不了解我的师父。”
  我也并没有试着去了解过你。
  “我其实一直……盘算留你当我媳妇来着,让我来当你媳妇也成——我们俩就特别快乐地在这里过一辈子,哪里都不去。”
  很可惜,我志不在此,当不来你媳妇,更没法给出任何承诺娶你。
  “我太喜欢你了,师父。”
  我不喜欢你。
  晏欺的眼底总是一如既往的冰冷,而就在此时此刻,竟出乎意料地挤出微许无法言说的隐隐温热。
  “薛小矛,我不骗你。”他道,“我确实……没打算一直留在洗心谷底。过不了多久,我会想办法上去,也许……也许没法在这里多待了。”
  薛岚因眼也不眨,就这么入了神地直视着他。片刻过后,方字字低缓地道:“连师父也要扔下我吗?”


第83章 为师喜欢你
  什么叫“也”?
  晏欺微有几分踌躇; 似屡屡试图开口发问。然而半句话还没能如愿说出; 回过神时已被薛岚因张开双臂紧紧抱住。
  “你别走好不好?”薛岚因闷头埋入晏欺颈窝,半面颤抖的呼吸尽数拂过他冰凉的颈侧,热得发烫; 却又悲哀到绝望; “只要你留在这里,我会对你好的。我保证,我愿意养你一辈子,所有好吃好玩儿的都捧出来给你; 我……”
  “薛小矛。”晏欺无奈将他打断,道,“洗心谷半大一点地方; 根本容不下像我这样一个人。我活在这世上一辈子,不是为了叫人日日夜夜捧手心里养。”
  薛岚因面色通红,双手犹在紧紧抓着他不放:“我不管!反正你养我也行,我给你养; 想怎么养都可以!”
  “你还不明白我说的吗?”晏欺凌了眸光; 郑重其事地道,“谁养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会留在洗心谷,永远不可能会。你要真是特别想跟我待在一起的话,除非……”
  话音顿了顿,他不知又想起了什么,面色无声一沉。
  “除非什么?”
  “除非你随我一并出谷; 我带你彻底离开沽离镇。”晏欺犹豫不决地道,“不过这个……”
  明显不太现实。
  晏欺开始是想这样说的。及至他抬头一眼瞥见薛岚因猝然染至青黑的僵硬脸色,他心里大概也有了那么个底——这话根本无需他自己亲自出口。
  “不行。”薛岚因用力摇了摇头,旋即又神色灰暗地道,“我不能离开洗心谷。”
  他这反应,也太绝对了。晏欺本来就只是说说而已,如今兜头遭他一次反对,倒无端生出几分狼狈的挫败感。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反正……我不走。”
  薛岚因低头端着菜盘,不由分说便擦过晏欺往饭桌边上冲。
  晏欺鬼使神差地在他身后跟着,也不晓得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毛病,竟略带试探地向他小声提议道:“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行啊……等再过几天,我内力自愈得差不多的时候,可以试试带你一起出去。”
  “不可能的!”薛岚因面色愈发差得厉害,几乎是有些烦躁不安地叩手敲了敲桌面,不耐出声催促道,“过来吃饭。”
  ……这小子,有长进啊。
  晏欺万分错愕地发现,平日里任人捏圆搓扁的狗徒弟,此番出门一趟,居然变得有脾气了!
  “你怎么回事?”小师父难得没端出他的臭架子,反而有意缓下了声音询问他道,“为什么不肯和我走?洗心谷有这么好待吗?”
  薛岚因没看他,只凝神专盯着桌面上各式各样的菜盘。仿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抬手摁了摁眉心,换了一张淡淡的笑脸回应晏欺道:“对不起,我今天有点……哎,不多说了,师父坐下吃饭吧,出谷的事情日后再议,先填饱肚子要紧。”
  那天洗心谷外下了很大的雨。师徒二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在饭桌前,意兴阑珊地摆动碗里的筷子,菜没吃上几口,满脑子皆充斥着窗外慌急错落的雨声。
  薛岚因不像往日那样聒噪地频频开口说话。
  晏欺便也木讷跟着久久一言不发。
  他想不通为什么薛岚因如此执拗着不愿出谷——即便他不断旁敲侧击地提出其实可以一试,这混账小子也始终一根筋地坚持摇头。
  晏欺薄薄一张脸皮,自然不会一个劲地追着人讲,寥寥两三语之后得不到回应,便权当薛岚因是年年在谷底安逸惯了,缩在这间小窝里出去不得,于是后来也没再开口提起。
  这终归无缘的师徒二人,一人向往着放达不羁的自由,一人藏匿于与世隔绝的幽僻,短暂的交集本就应当止步于此,待到日子过得久了,事后慢慢回忆起来,也不过成了一段模糊不清的往事。
  晏欺当时是这样想的,他甚至非常自信地认为自己从没拿起过的东西,就一定可以轻松放下。
  然而问题的端倪恰好就出现在当天晚上。
  后半夜的晏欺是被木屋外频繁坠落的雨滴声响猝然惊醒。偏在将欲翻身陷入被褥的前一瞬,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类似于抽泣的颤栗尾音。
  他第一反应是薛岚因正在小声地哭。
  及至就地踮起脚尖摸黑一路寻到他身边的时候,这才异常惊恐地发现——人压根不是在哭,而是弯腰缩在墙角里无法自控地浑身痉挛。与此同时伴随而来的,是身体由内至外几乎势不可挡的严重高热。
  ——薛岚因居然发烧了。
  晏欺顿时让他吓得脑袋发蒙。这位打小顶着风霜雨雪一路长大的混世魔王,本就对一切类似于此的病症基本绝缘。加之早年时期养尊处优惯出来的坏毛病,可以说是完全不知如何处理这般可大可小的棘手问题。
  晏欺试着叫了几次薛岚因的名字,可他除了哆嗦着闷哼过几声后,就再没给过任何回应。晏欺还以为他冷,干脆手忙脚乱地搬来三大床被子将人整个儿往里一塞,彻底捂了个严不透风。
  不得不说,那时的薛岚因碰巧没能死在晏欺手里,简直堪称是奇迹中的奇迹。
  等没多久这位傻傻的小师父终于意识到事态有一丝丝不对劲的时候,可怜的徒弟已让足足三层厚棉被裹得咽去了大半口气。
  晏欺赶紧又笨手笨脚地伸手将他一把捞了出来,匆匆搁进自己怀里,顺势点燃窗前半亮不亮的一盏烛灯,借着勉强微许火光仔细查探他的身体状况。
  ——出人意料的是,薛岚因周身的体温虽然高至烫手的程度,表面的脸色却是依然如以往一般的安适如常。单从肉眼来判断的话,他除了身体四肢在不断发出轻微的抽搐症状以外,基本与他平日里活蹦乱跳的样子别无二致。
  晏欺的第二反应,就是薛岚因有可能在谷外给人偷偷下了毒药。
  ——如若真要是中了什么无药可医的致命剧毒,那他怕是根本就熬不过今晚。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晏欺,只觉得心底某处被硬生生凿空了一大块。
  “薛小矛,你是不是嘴馋在外面乱吃东西了?”
  他再一次满含恐惧地出声发问,依然没有得到半句相应的回答。
  薛岚因大半张脸侧窝在他稳实有力的胸口,双目微闭,眉心紧锁,看起来就只像是普普通通地睡着了一样。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半点医术不通的晏欺,只能将就着腾出一手去勉力探人脉搏。然而半条胳膊还没能朝下微微挪出咫尺之距,纤长的五指却已被薛岚因缓缓抬起的手掌无声盖住。
  静谧湿冷的寒冬之夜里,二人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那是一种尖锐微妙至心底的奇异触感。
  薛岚因肌肤滚烫,瑟缩着偏头挤在晏欺柔软单薄的臂弯。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晏欺甚至能隐隐感觉到他周身遍布疤痕的皮肉之下,几近是汹涌逆行着向外冲破经脉的沸腾活血。
  是他体内横行的血液在作怪!
  晏欺一下就明白了过来,虽暂且无法探知此状发生具体的原因,但他非常清楚活血的骤然躁动对于活剑族人本身意味着什么——一个终日以自残为惯例的暴戾种族,一旦他们赖以生存的血肉之躯失去了原本足够自控的理智,那么最终爆发出来毁灭性的反噬力量,甚至可以毫不留情将他们自身抹除吞并。
  然而好就好在,晏欺修炼的一身内功素来从属阴寒,恰在此时足以安抚薛岚因一身疯狂跃动的活血。
  他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股傻劲,想也不想,愣是委屈自己充当个大冰块,紧紧贴着薛岚因抱了整整一晚,而与此同时,源源不断的内力亦是自他手足经脉流窜发散,一点点地渗入了薛岚因高温难退的四肢百骸——那一些,都是他昼夜不歇打坐调息的艰辛成果。
  他几乎全拿来给薛岚因退热用了,甚至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吝啬。
  也就是那样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师父,揽着他意识全无的小徒弟,一遍又一遍地俯身亲吻他不曾舒展的眉梢。
  只是翌日清晨薛岚因从高热造成的昏厥中渐渐苏醒的时候,面对的仍旧是晏欺万年不变的一张冷脸。
  但凡是有人能够看得到的地方,晏欺就会永远保持那样一种淡漠倨傲的姿态,远远拉开双方原本亲密无间的距离。
  “说吧。”晏欺道,“谷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你拼死拼活也不愿让我知道的?”
  薛岚因体内涌动的活血已然平静下来大半。此时歪歪斜斜地跪坐在草榻边缘,双目无神,嘴唇紧抿,亦执意僵持着一份刻意的缄默。
  “说给我听吧,薛小矛。”晏欺站在他面前,弯腰俯下身来,极尽耐心平和地引导他道,“活血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生异变——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薛岚因微微垂下眼睫,勉力将那晦暗而又狼狈的色彩一一往回收敛,尽数掩入森森瞳孔深处。
  “不用了。”轻轻笑了一声,他忽然如是说道。
  晏欺脸色一变,瞬间略有愕然道:“……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了。”薛岚因漫不经心地道,“你马上不就要动身出谷了么?届时外界是如何一番别致景象,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不就是了,又何必非要抓着我问?”
  晏欺眼神骤凉,声线亦难免压了一丝薄怒道:“薛小矛,这就是你对师父说话的态度?”
  “不好意思,我叫薛尔矜。”薛岚因冷冷扬起左手拇指上异常醒目的鎏金方戒,凌然直视着晏欺宛若刀割的双眸,一字一句地道,“你现在可不瞎了,晏小公子,日后出了这洗心谷底,又有谁知道你曾是我师父?”
  “你……”
  “反正待时间过得久了,你一人在外游遍大江南北,肯定能慢慢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你心里本来也就这么想的,是不是?”
  这一回,当真轮到晏欺哑口无言了。他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而且还就在不久之前的昨天。
  不得不说,薛岚因对他每一份自以为是的小心思,都洞悉到了一种异常明了的程度。可能这也是当时的晏欺,为什么能迟迟忍着不对他发火的原因。
  只是晏欺那样心高气傲一个人,永远不能容许任何人三番五次触犯他忍耐的底线。
  薛岚因既然一次把话说得绝了,他晏欺亦不会再跟着产生半点自作多情的踌躇。
  因而他冷笑一声,顺势抓过涯泠剑握实在手心里,不假思索地转身就走。
  偏在此时此刻,后背猝然传来一阵温热。
  薛岚因几乎是赶在同一时间里,探出双臂将晏欺强行拉向了自己的怀抱之中。
  ——他身上盘踞整整一夜的高热尚未退尽。那堪称残忍的温度烫得晏欺整颗冰冷的心脏都在难以自抑地发出阵阵悲鸣。
  “……你别走,别走!我不准你走!”薛岚因颤声道,“留下来,当一辈子我的师父,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晏欺幡然回头,眼底犹是寒意慑人道:“谁给你的权力擅自替别人决定后路?我又凭什么留在这巴掌点大的破山谷里,一辈子陪着你装傻充愣?”
  “我喜欢你啊,或玉!”薛岚因不顾反抗紧紧环住他的肩臂,赫然软下声音苦苦哀求道,“不要走……在这里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什么都不用怕,什么也不用想,难道不好吗”
  晏欺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方才字字清晰地回应他道:“在我眼里,只有畜生——才会心甘情愿任由自己关在囚笼里,享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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