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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病治不了,也得治-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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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可以称之为劝慰了。
  宋春景不躲不闪迎着他视线略略一点头,“我先走了,若是回京,可去太医院寻我。”
  沈欢看着他,根本移不开眼睛。
  乌达先行一步,撩开门帘,宋春景头一低,走了出去。
  门帘放下,连织金镂花的乌黑斗篷衣角都看不到了。
  沈欢盯着他微微动的门帘,心道这就是宋春景,这才是宋春景。
  你做事不着调,他顶多斥责你两句,等你要继续听,又不再分析其他的利弊。
  也不解释,无论对错,全权由你做主。
  等你决定后,虽然不反驳你,但是也不支持你。
  最多,再劝你两句。
  就算仁至义尽。


第102章 
  东宫。
  夜了。
  看了一整天奏折的皇帝仍旧坐在詹事间内未动身。
  “几时了?”他问。
  语气已经由早晨的期待染上了沉沉怒气。
  脸色也暗沉沉的阴了下去。
  “子时已过了,皇上,”闫真站在门口答,然后问:“去歇了吗?”
  李琛未发声,轻轻浅浅呼吸着,若不仔细听,连呼吸声都可忽略不计。
  闫真知道他为什么烦躁,因为宋春景。
  宋春景说好开班一定回来,明日就开班了,今日是最后一天。
  子时已过,宋春景食言了。
  他明显感觉到今日李琛的威怒情绪,越到晚上越是烦闷,直到现在,詹事间内已经充满了低气压。
  整个东宫,从做饭的厨子到打扫侍女,无一不是屏气小心伺候,生怕一个不注意引发一场怒气,丢了命。
  闫真虽然知道原因,但是万万不敢主动再提。
  本来这壶就不开,若是再提,恐怕会死人。
  又过两刻钟,书桌后头的人烦躁无比的扔下折子和笔。
  折子被拍在桌上发出闷响,笔轱辘着滚到桌边,然后“啪”一声摔到了地上。
  落地闻针中,那一声格外嘹亮。
  拨的人耳膜一颤,心惊肉跳。
  李琛一推桌子,站起身,掠过脚下无数奏折,朝外走去。
  闫真立刻跟上,并示意侍女快些收拾好詹事间的狼藉。
  侍女点头,匆匆进去收拾。
  李琛大步走在前头,一步不停,出了东宫。
  今日东宫太安静了,仿佛统一被粘上了嘴,都成了哑巴。
  他深感憋闷,站在高大的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闫真终于开口问:“皇上,咱们去哪里?”
  李琛望向前方曲折幽亮的道路,子时的夜,深沉,安静,道路的尽头一片虚无黑暗。
  “去刑部大牢。”他道。
  闫真犹豫的一下,看着他沉沉脸色,将‘天色已晚不宜出行’之类的要劝慰的话咽了下去。
  片刻后,马车预备就位,李琛板着那满是阴霾的脸登了上去。
  深夜的车厢里并不暗,因为四角都放着发出微光的夜明珠。
  既不暗沉沉看不清东西,又不一味闪亮刺眼。
  柔和光芒笼罩住车中人,将硬朗的面庞渡上一层积水光芒。
  他上车坐稳,闭上眼,深色眼线压在眼睛上,划出一道凌厉沉重的暗线。
  马车缓缓前行,于此同时,东宫派出去数人,分别通知刑部各人,做好接驾的准备。
  尚书府池尚书正躺在床上做梦,睡得正酣,下人叫了几次都叫不醒,只得抬手砸了砸门,“嘭嘭嘭!”
  池尚书猛然惊醒,吓出了一身汗,“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老爷,”门外人焦急的说:“东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正往刑部去,若是您有功夫,请您也即刻去一趟!”
  皇上亲临刑部大牢,作为刑部尚书,就是在忙也要陪驾,无论如何不能出现‘没工夫’的情形。
  “什么时辰了?”
  “子时了。”下人答。
  池尚书混混僵僵的一想,没想到缘由,“说了去做什么了没有?”
  “没有。”下人答。
  池尚书一边穿衣裳,一边吩咐,“备车。”
  “是,”下人应了,沉默少许,又说:“来通告的人是原东宫东校卫长官,同小人熟识,打听出来的原话是‘皇上心情实在不好,绷着脸,满身都写满了不痛快’。”
  子夜时分,皇上深夜出行,要去刑部,还派人特意来通知一趟。
  心情又十分不好。
  池尚书吓得魂差点飞了,心中怦怦直跳。
  “速去备车!”他急急吩咐,然后衣裳也来不及穿戴妥当,一手捧着官服,一手提着靴子,边往外跑边往身上套。
  尚书位高权重,作为六部之首都忙的鸡飞狗跳,更别说其他官员了。
  何府中熄灭灯登时全燃,何厚琮什么也来不及问,抄起衣裳就往外跑!
  何思行望了一眼他背影,提上拉下的鞋和官帽,在后头追:“爹!帽子!鞋!”
  何厚琮低头一扫,立刻转身。
  何思行没防备,撞到了他身上,鼻子酸的差点掉下眼泪。
  何厚琮接过他东西,匆匆一推他,“回去睡觉,若是我今晚不回来,明天不要去太医院了。”
  “不行,”何思行捂着鼻子,伸手一抓他爹的衣裳,“明天宋太医就该上班了,我得去他跟前听吩咐!”
  何厚琮蹲下身,百忙之中双手一按他肩膀,呵斥了一声:“回去!”
  何思行看着他。
  “至尊帝王深夜出行,必得为着撕肉见血的大事情。”何厚琮重重道:“听话!”
  他起身将帽子狠狠往头上一扣,抱着一团衣裳,匆忙爬上了马车。
  车中一边响起穿衣裳的窸窣声,一边传来他急火攻心的声音:“快,半柱香的时间!快快赶到刑部!”
  数声嘶鸣打破沉寂黑夜。
  一干人等全数都在一炷香之内到了刑部大门之下。
  数人分做两列,恭恭敬敬的站直身体守在自己位置上。
  一个个儿的青白发黑的脸上活活像被人刚刚吸了血,眼周围黑下去一圈。
  甚至连长宿刑部看顾荔王父子的许灼都嗅到了危险味道,清清醒醒的出现在了最边上。
  池尚书站在守卫,似乎刚刚反应过来,脚下一晃,退了半步,一旁的钱程立刻上前扶住了他,“唷池大人!”
  池尚书闭上眼缓了缓,将头重脚轻的感觉挨过去,这才站稳了脚,对着他道谢,“有劳钱侍郎。”
  “不敢当。”侍郎赶忙推脱。
  此些人中,尚书虽官位最高,年纪也最大,因此脸上一片委顿苍白。
  一看就知道是从深睡中硬叫起身的。
  侍郎怕他昏厥,因为一直注意着动静。
  果然这半百老人骤然惊起,担忧过度,脚下晃晃悠悠的站都站不稳。
  一炷香时间到了。
  稳稳前行的马车停下缓慢的车轮。
  李琛缓缓睁开眼,闫真撩开门帘,外头刑部大门口吊着的灯笼发出的炙热红光,立刻冲向车内。
  里边冷,外头暖,两厢碰撞,哪个都不肯退却半步。
  李琛起身下车,那灯笼暖光立刻将人全身兜裹住,满身寒气的人终于有了些人气。
  看上去棱角被磨平不少。
  侍郎松开扶着尚书胳膊的手,跟着其他人一起行礼,“微臣叩迎皇上——”
  李琛扫了一眼到位诸人,随意问:“都到齐了?”
  何厚琮上前恭敬道:“除了请了病假的宗案管事,其余都在此了。”
  “病假,”李琛问:“什么病?”
  何厚琮:“说是头昏不适,不良于行。”
  李琛看了一眼他,又扫一回众人,被他视线挨到的人无一不恭顺低着头。
  “能比尚书还不适吗?”李琛问。
  池尚书:“……”
  他一边庆幸自己赶到了,一边忠心耿耿道:“微臣不妨事,皇上能起的来,臣等必然能起得来。”
  在场除了闫真知道他根本还没睡的实情,其他人都跟着池尚书一起应和。
  李琛眉梢略微一动,冷道:“告诉他,不良于行就待在家中,往后都别出门了。”
  闫真立刻记下:“是。”
  这就算下了定论。
  刑部诸人无一不庆幸自己能在深夜扛着雨露寒气,顶着满脑袋瞌睡和官帽里头鸡窝一样的头发,颤颤巍巍的站在这里吹北风。
  李琛走进去,众人废话不敢多说,沉默跟在后头。
  刑部大堂比平时更加冷清,想必是因为深夜的缘故。
  李琛坐在堂中靠椅上,随手一翻桌上案呈,乃是荔王案的来龙去脉,正在编辑入册。
  他看了一会儿,头也不抬问:“人怎么样了?”
  侍郎同何厚琮不明所以对视一眼,眼中猜测出的意思都是同一句话:荔王死了没?
  池尚书上前半步,哑着老嗓子回道:“今日过后,若是还不肯就死,明天就着人动手了。”
  李琛吸了一口气。
  沉默数息中,“啪”一声响动,震的数人膝腿一软,耳边听到皇帝怒气冲冲的质问的声音:“拖多久了,你们是觉得他罪不至死,想拖个活转机出来吗?”
  突如其来的暴怒将众人打的措手不及。
  话中的‘你们’,显然指代刑部所有人。
  一时间落地闻针,也许是深夜脑子转的慢,大家都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李琛在静默中点了点桌上案宗,发出“哒”的幽微响声,听在众人耳中却如同大刀磨在石头上,下一刻就该动手砍到脖子上了。
  骇人声中,他道:“刑部,不中用啊。”
  这下众人扛不住,也顾不得应对,稀里哗啦跪在地上,先劝:“皇上息怒啊——”
  李琛听着,一抬手,敲了敲桌面。
  “说说吧。”然后,他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
  刑部的人大约摸到了他为什么生气,但是仍旧不明白为何气的如此突然。
  侍郎同何厚琮对视一眼,又一齐去看顶头上司。
  池尚书想了想,认错道:“微臣有罪。”
  李琛没出声。
  池尚书:“前日得了您的提点授意,也吩咐了下去,就将这事搁置了,没有追问,导致拖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他话头一转,立刻问:“荔王人呢?”
  何厚琮:“在里头关着呢,已经起不来身了,只能躺着,每天醒两三个时辰。”
  他说完才发觉侍郎盯着他看,见他看过来,便极其不明显的眨了眨眼。
  何厚琮猛然回想池尚书的话,似乎是把锅扔给了自己,他倒没有大错,只犯了没有追问结果一样小错。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池尚书,池尚书对着皇帝,跪在地上捧着手,忠心耿耿、大义凌然。
  再看上头皇帝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他赶在发难之前,说:“尚书大人,”他大着胆子反驳:“您只吩咐了一句‘尽快处置了荔王’,却并没有说何时处置、如何处置,更没有说是皇上的意思。”
  何厚琮朝上一捧手,表忠心道:“皇上,微臣冤枉啊。”
  他冤不冤不知道,李琛倒是挺烦的。
  本来就郁结,听了两句上下扯皮,更加烦躁了。
  闫真适时端上一盏茶,乃是从东宫里带出来的茶叶,过水两遍,洗出淡淡茶色,袅袅虚烟从撩开一隙中缓缓上升。
  李琛睁开眼,将眼皮撩上去。
  从掀开的缝隙中瞥见舒展的春茶叶儿,伸手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燥上火的嗓子。
  池尚书见他不予置评,就知道并不是特意来追究责任的。
  于是瞪了何厚琮一眼,话锋一转,到了荔王身上:“毒酒已经备好,不如找两个强壮侍卫直接送进去,‘请’荔王喝下。”
  他毕竟为官年头长,跟着李琛的时候也长,别旁人略微多了解那么一点。
  凭借三分猜测,三分察言观色,揣测他究竟想要些什么。
  何厚琮并不知道池尚书已经得了皇帝授意,坚持着问:“既然皇命交代‘自行了断’,若是有人强迫,怎么能叫自行了断呢?”
  “结局一样,不就成了?”池尚书继续瞪他。
  何厚琮只看了一眼座位上的皇帝,偏过头大着胆子对池尚书说:“若是只追求一样的结局,那何必多此一举要他‘自行了断’呢?直接午时三刻,斩首示众不就成了?”
  “你!”池尚书只觉得脑门青筋直跳,险些控制不住自己,上前给他两巴掌。
  何厚琮虽然官位不如尚书高,但是好歹是刑部尚书预备员,只等大典过后封赏了。
  再有一样,他新贵上位。
  按照往例,新皇登基后加封的官位,都比平常要显的高一些。
  那昭示着,他们是皇帝登基时的帮手,是出过力,卖过命的衷心臣子。
  比如乌达。
  再有就是何厚琮,从朝中地位来看,即便还没有加封,朝臣也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没想到池尚书竟然为了洗脱自己的罪责,将事情都摘到了他身上。
  何厚琮觉得委屈,放在之前,大理寺不受重视,他忍就忍了。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他站队正确,接连办成几桩大案,终于有了些底气,于是顶了回去。
  “既然想要一个宽仁待下的名声,便得将事情做到位,以免事后传出去,叫人诋毁皇上背后搞小动作。”他义正言辞的道。
  池尚书气的喘出一口粗气,脸色青白交加,冷冷“哼”一声,一甩手,看向当今皇帝——
  当今皇帝喝着茶,脸上怒气消了大半,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俩吵架。


第103章 
  池尚书:“……”
  他一时摸不着头脑,按理说,真‘背后搞小动作’的皇帝,被人如此光明正大将心思曝光于此,应该暴怒才对。
  他甚至怀疑皇帝根本没听见何厚琮说了什么话,“皇上?”
  池尚书提醒道。
  “唔,”李琛喝了一口气,将茶盏端在手里,看着里头浮沉的茶叶,“你们继续。”
  池尚书:“……”
  池尚书不敢多说,皇帝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让人捉摸不透,可能下一刻反应过来就会要人命。
  何厚琮见李琛脸色转圜,心情比之刚刚好了不少,以为自己踩对了关窍,想了想,继续□□:“尚书大人若是不能亲自执行圣意,就别顶着忠心耿耿的大帽子,然后又将事情都推到旁人身上。”
  池尚书气的手都要抖了,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你懂不懂看人脸色!”
  说着,眼睛看了一眼旁听的皇帝。
  何厚琮左右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大义凛然捧着手,面朝皇帝。
  池尚书气急败坏道:“难道大牢里执行刑罚这种事情,竟然要我一个文官亲为吗?!”
  何厚琮:“那您也该交代清楚……”
  “好了。”李琛终于开了口。
  他打断争执,觉得无聊的夜晚有趣了些。
  “叮”
  青瓷描金的茶盏被他随手搁在桌上,碰撞出清脆声响。
  他站起身,锦缎织就的华丽常服包裹住结实的肩膀和顺畅的腰身,也包裹住了巨大的力量和气势,“去看看。”
  池尚书同何厚琮对视一眼,谁也不服谁,同时转开了视线。
  侍郎觑着形势在前开路,一路往前迎着李琛行至最里边那间房。
  荔王睡得昏昏沉沉,听见声响,似乎是想睁开眼起身,但是挣扎半晌,都没有从沉重中醒过来。
  毕竟太晚了,他身体实在不好,一旦陷入深睡,就不大容易惊醒。
  李琛打量数眼他消瘦下去的身体。
  “凭他这么拖着,能拖几天?”
  许灼一直跟在最后头,看到沉睡的荔王强忍着没打哈欠。
  闻言他上前半步弯下腰,回道:“已是末弩,强加干预才活到现在。”
  李琛问:“之前不是说你能力不够,活不了这么久吗?”
  这话叫许灼太没面子了,但是此时保命要紧,还要面子做什么,他答:“是,本来几日前就熬不住了,但是听说您要其自裁,又吊上去了一口气,硬撑到现在。”
  “意思是,他故意的,”李琛看了一眼他,问:“故意同我作对,我要他活,他就活不了,我要他死,他又不肯死了,是这个意思吗?”
  许灼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李琛眉梢一提,无声“哦”了一句。
  然后他伸出脚,“咚!”
  一脚狠狠踹到了铁栏杆上,震的在场数人心中狠狠一跳,眼可见的都跟着一哆嗦。
  年纪大些的更是心惊肉跳个不停,险些吓出了心脏病。
  整个栏杆“嗡嗡——”抖个不停,顶上不时掉下来些许碎屑。
  荔王听见那震耳欲聋一声响,立刻睁大双眼,顷刻满脸挂上了许多汗珠。
  显然被吓得不轻。
  他惊恐看着房顶半晌才反应过来,神志略微回笼一些。
  李琛看着他受惊模样,低低咳嗽了一声。
  荔王艰难转过头,待看到是他本人的时候,眯起眼睛来仔细打量几个回来,似乎在确定是不是真的是他。
  李琛一动不动任他打量。
  “是你!”荔王看清来人,换了一副恶狠狠的愤怒模样,但是他面容灰败,眼眶深陷,装在里面的眼睛白的不白,黑的不黑,都成了一团乌突突的灰败颜色。
  即便如此,他竭力厉声道:“不管你又想什么法子来折磨我……总之,我……不服!绝不就死!”
  李琛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对着身旁群人问:“谁折磨过他吗?”
  尚书平日不常来,侍郎说:“无人敢滥动私刑。”
  何厚琮:“都是按照祖制对待,因为皇亲的缘故,还多有照拂。我等不得皇命,都是战战兢兢,绝不敢私自惩处犯人。”
  ‘犯人’一词引得荔王不快,他眉眼拥挤到一起,艰难想爬起来,但是失败了。
  挣扎数次又倒回了木板床上,呼哧呼哧的喘粗气。
  “你想叫我自杀,博一个宽厚贤良名声……”
  他休息一会儿,缓了缓力气,笑了数声,呲着牙道:“我偏不遂你的意!”
  “没有皇兄的旨意,绝不就死!”他恶狠狠道。
  “皇兄?”李琛低笑一声。
  池尚书斥责荔王:“太上皇已经退位,当今皇帝在此,你敢放肆!许你自尽,乃是恩赐,你竟如此……”
  李琛一抬手,打停他话。
  池尚书愤恨一甩袖袍,朝天喷出一口气。
  “还奢望能得到兄长的垂怜,指望他心软饶你一命吗?”李琛遗憾的说:“这种半死不活的模样,就算饶了你,你又能活多久?”
  荔王怒视他。
  哆嗦几次,他咬着牙:“……任你如何说,我偏不自尽。”
  “有本事,你直接处死我,”他瘫躺在地上,咧开苍白满是沟壑的嘴唇,“看天下人会怎么说你!冷血无情,对亲叔叔都下死手!”
  “叔不亲侄不孝,往来而已。”李琛嘴角一动,露出一个嗜血笑意,“如此,别怪侄儿不顾念情谊,叫你看看,到底有没有本事。”
  一夜过,又一日夜。
  京中白日天高气爽,晴朗的十分好,夜晚也敞亮非常,月亮大的像个圆盘。
  整夜照着,一点乌云都没有。
  子夜时分,刑部大牢却灯火通明。
  当朝皇帝在此,谁都不敢下班回家,兢兢业业守在一旁。
  闫真第三次凑到皇帝身边,低声禀告:“还没有回来。”
  李琛闭了闭眼,脸色十分不好看。
  “明日可要去太医院给宋太医续请一天假吗?”闫真问。
  李琛没说话。
  于是闫真闭上嘴,也不敢再问。
  沉默中,池尚书拉了拉闫真,拽到了无人处。
  “皇上怎么了?”他不解的问道:“怎么看上去心情不好?”
  闫真叹了口气,“可不是,皇上等着里头那位断了气,好同太上皇交差呢,您知道皇上的脾气,这天下可没几个人敢让他等这么久。”
  池尚书抿紧唇点了点头,又问:“怎么不回东宫等,也舒适些。”
  闫真:“东宫已经搬迁完了八成,空荡荡的。”
  池尚书看着他,他看了看李琛方向,“您没看见连奏折都带过来批了,唉。”
  他叹完气,又对着池尚书鞠了一躬,“您忙着,小人得出去一趟。”
  池尚书:“你每半个时辰跑一趟,做什么去了?”
  “乌达统领近日带回西北战报,皇上挂心,叫我多多留意着。”他回道。
  这算是重要事,池尚书不敢拦他,“快快去吧。”
  闫真又朝他一弯腰,疾步走了出去。
  二更天。
  闫真第七次进来,这回脚下匆匆许多,一进来直奔李琛。
  李琛听着他不同以往的脚步声,抬起眼来,眼中带着些许不明显的期待。
  闫真上前,拼命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笑容:“回来了!郊外探查的人来禀告,说是见到了乌达的身影,一共两人,骑着马往城内来,应当就是宋大人他们!”
  李琛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嘴角一动,先露出一个笑模样来。
  片刻后,李琛静了静,起身去往大牢深处。
  在场官员尽数跟上。
  荔王仍旧躺在破败床榻上,见到来人,勉强抬起了一些脖子,手举起来又放下,最后紧紧抓住了床边支棱出来的破败木板。
  李琛看了一会儿,扫一眼周围人,“许灼。”
  “臣在,”许灼上前两步,弯下腰,“皇上。”
  “还要多久?”李琛问。
  许灼进去扒开荔王眼皮看看,出来答复道:“快了,最迟明日上午,必定没气了。”
  “李琛……”荔王憋的脸红脖子粗,艰难喘着粗气,“你……你……”
  众人冷眼旁观,谁都不敢多说一句。
  李琛垂眼看着他濒死模样,烦躁的心情一下子沾了上风。
  整个人烦躁无比的呼出一口气。
  “这药慢性,有没有什么别的药,吃下去就能立刻暴毙?”他问。
  荔王惊恐看着他,“……你……你敢!”
  许灼心想一夜一日都等过来了,为什么这会儿突然着急了?
  他嘴里仍旧道:“有,不过死因能查得出来,现在已经喝了的这个,虽然慢一些,一旦人死了,任谁也查不出来怎么死的,最是好用。”
  李琛点点头,还未说话,荔王登时疯狂挣扎起来。
  他卧床多日,肌肉无力,只憋的浑身涨紫,颤抖不停。
  李琛挑眉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许灼却开了口,顺着他提议道:“既然都是死,比不得直接灌他一壶鹤顶红,就说是自尽的,也无不可。”
  意思是,光明正大弄死他得了,就算事后查出来,但是在场谁又敢说一个不字呢?
  这建议昨日池尚书已经提过,皇上未置可否,最后定了下点慢性药,要荔王慢慢死,死的自然一些。
  谁都不知道他此时为何突然发难,又嫌死的太慢了。
  许灼一直挣扎在求生的边缘,运气不佳,时运不好,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
  好不容易等到太后赏识,但是半路杀出来个荔王,搅合了他的差事。
  他自住在刑部看顾荔王父子,太后也没派人来救,显然是已经准备将他这颗棋子放弃了。
  许灼郁郁不得志中,又不甘心,于是破罐子破摔,也豁出去了。
  “有毒的药喝下去,若不救治都一个结局,都是死,区别只在于死的轻松还是死的艰难,”他尽力镇定,克制住因为害怕而发抖僵硬的双腿,“荔王谋权篡位,又口出不敬,若是死的太轻松了,岂不是便宜了他。”
  闫真看着他,觉得他胆量长了不少。
  他转眼一看李琛,却发现他神情肃穆,看着许灼的眼中并没有什么不快或是杀意。
  闫真不禁再次打量起许灼此人来。
  发觉他长得真的好看。
  不同与一般的好看,乃是阳光俊朗。
  即便身处幽暗的牢房,边角的灯光昏黄虚弱,但是仍旧难掩他分明的五官,还有泛着朦胧暖光的侧脸皮肤。
  闫真心中咯噔一声,想到了宋春景。
  他飞快的转头去看李琛,李琛喉咙一动,眼神仍旧锁定在许灼身上没有拉回,道:“说的好。”


第104章 
  “那这动手的人选,谁来呢?”李琛又问。
  许灼微微低着头,头发略微散乱,但并不影响整体舒朗俊逸的长相,心说:我一介太医,明面上杀人这种脏污事,总也轮不到我吧?
  但是李琛还等在一旁,于是他谨慎的回答:“下官愿意为皇上分忧。”
  何厚琮同侍郎面面相觑,池尚书上前一步,“刑部之内无数‘熟手’,今夜值班的就有两人,”他伸手一指最后头的两个膀大腰圆的别刀侍卫,“无论如何,轮不到你一个太医插手。”
  许灼也是这样想的,但是面前人神情不动,喜怒不辨,他心中打着鼓,将头低的更低了些,“皇上定吧。”
  池尚书对着李琛行礼一拜,“皇上!”
  李琛看着他,带着些有趣意味,说:“有什么打紧。”
  他下颌略微一抬,点了点许灼,“就你来。”
  许灼心中打定主意,觉得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他当初虽然是听从太后吩咐对太上皇下的手,但是谋害帝王乃是不争的事实。
  李琛这些日子不知在忙碌些什么,虽然还没有来得及处死他,恐怕也是没来得及而已。
  他被扔在这里吃的不好睡得不好,还要遭受刑部大小官员的排挤,已经快要被逼疯了。
  又唯恐李琛哪天想起来自己参与过夺权之争,立刻要了自己的命,这难得的能表忠心的活命机会一出现,立刻紧紧抓住。
  他干脆利索的起身,走进了牢房。
  荔王惊恐的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来,双眼惊恐凸起,脸色酱成了猪肝样,想指着他叫骂,一张嘴,却觉得连呼吸都费劲。
  胸膛里憋闷的难受。
  许灼进去扫视一眼,看到了摆放在床头处的‘老三样’。
  白绫整齐叠放在最左边,匕首已经拔去鞘,折射着冷光躺在最右边,中间是一瓶圆度细颈小瓷瓶。
  统一放在红木质托盘上,托盘离床很近,近到荔王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但是他委顿不堪,浑身瘫软无力,连一伸手的能力都没有了。
  许灼冷眼看着,心道:都这个模样了,还要他自杀,他连喘气都费劲儿,哪里还有自杀的力气?
  他上前拿起白色瓷瓶,单手一推,便将盖子掀了下去。
  红布包裹的木塞掉到地上,沾上了尘土,滚到一旁。
  荔王气怕交加,嘴都有些歪了。
  “……你!”他艰难吐出一个字,紧接着,就被许灼单手钳住下颌,往上一提,迫使他无法合上嘴。
  将死之人连挣扎都是无力的,许灼片刻不停,抬手一抖,将半瓶子药水倒入了他的喉咙。
  然后他扔了瓶,拇指食指紧紧一合,扣上了荔王的下颌。
  荔王“呜呜”两声,眼睛爆突,脸上紫红血管爆裂数根,引发皮下几片乌黑的絮状血团。
  牢房外头站着的人神情出奇的一致,都是冷漠模样。
  似乎觉得他罪有应得。
  荔王全身动作小了些,瞳孔逐渐涣散,许灼又等一会儿,放下双目上翻的人,几步匆匆走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对着面前这把他的命捏在手心里的帝王,说:“回禀皇上,荔王服了鹤顶红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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