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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_沉佥-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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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父皇的手段到底是比他老辣狠厉太多了。
  父皇是敢把二哥扔出去刀头舔血的。若是换了他,至多也就只能如之前那般在曹国老面前放几句狠话,绝舍不得动二哥一根头发丝儿,难怪落得被父皇讥讽嘲笑的境地……
  思绪渐渐有些散漫,嘉钰不由气闷,这才察觉自己一直屏着呼息,当即叹了一声。
  他听见一旁的嘉绶小声唤他。
  “四哥……四哥……”
  七郎这小子,还是老模样,没心没肺的,封了王,成了亲,也没见半点长进,甚至连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处境也毫无知觉,瞧见就来气。
  嘉钰顿时一阵头疼,十分厌弃地瞥了弟弟一眼,“你就不能少吃点?为了打这倭寇,二哥府上都快搬空了,就你还拼命吃拼命吃——”
  嘉绶嘴里还正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听见这么一声斥,吓了一跳,连忙委委屈屈地吐了放回碟子里,低头时却还忍不住偷看一眼。
  这不知厉害的模样愈发地叫嘉钰两眼一阵阵发黑。
  且不说是内阁御前议事这样要紧的场合,也不提此一议的结果只怕关系到二哥在前线的生死,单说父皇为什么要叫他们两个过来旁听着,为什么不叫三郎、六郎那两个来?这小七儿只怕从没想过。
  想到此处,嘉钰顿时一阵无奈,忍不住放弃地叹息,“算了,谁要你从嘴里吐出来了,没个模样……想吃就吃完它吧。”
  嘉绶立刻如获大赦,赶紧将恋恋不舍的那半块点心一口塞进嘴里,一阵猛嚼就用力往下咽。
  他还正抹着嘴,就听见父皇的声音打雷一样从上方传过来。
  “你们两个有什么想法,大声说出来,不要嘀嘀咕咕地咬耳朵。”
  嘉绶一口点心还没完全咽下去,差点噎住自己,紧张地拼命抓着脖子,张嘴也发不出声音。
  嘉钰无语在心底长叹一口气,只得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水,一边递到嘉绶嘴边,一边应声。
  “儿臣没有什么想法。就是看七郎的点心碟子快空了,叫他慢点吃别噎着罢了。”
  言罢,他还没忘了替嘉绶抹一把嘴角沾着的点心渣渣。
  嘉绶喝了两口茶,终于把那一口塞住嗓子的点心咽下去了,这才心虚地挠了挠头,颇不好意思地冲父皇咧开嘴,露出一双虎牙。
  这情景看得阁臣们各个面露尴尬之色。
  虽说圣上以北疆战绩为名封赏了昭王殿下,但这位七皇子到底只是个浑浑噩噩的半大孩子,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瞧见。
  以资质论,目前的昭王殿下与靖王殿下比,实在相去太远了。所谓的“二王之争”根本没什么可争的。
  事实摆在眼前,陈公公却一意偏要扶立昭王殿下,其心已是昭然若揭。
  皇帝陛下特意将昭王殿下叫来御前听政,也正是因为这个。
  陈世钦其实是不愿意七殿下再多露面的。露面得多了,自然藏不住拙,非议之声便也会随之多起来。
  而皇帝陛下便偏要让七殿下自曝其短,打得无外乎是陈世钦的脸。
  但亲儿子毕竟还是亲儿子,说毫无期待之心那也是不可能的。
  甚至,以曹慜为首的众阁臣们心中都各自有所揣测,以为圣心待昭王殿下其实颇有期许与偏爱。
  圣上是把这个小儿子当作保底的人选在栽培呵护的。
  假如万一,靖王殿下有所不测,又或是未能使圣上十全满意,昭王殿下便会是陛下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当然这一切都只在昭王殿下能够明白通透有所长进的前提之下。
  陛下想要的,是一个七窍玲珑的幼子,进可以力挽狂澜撑起大局不至于使天下沦陷于阉党之手,退可以体恤君父辅佐兄长保江山基业万世太平。
  这样一颗识大体知进退的玲珑心,原本四殿下是有的。只可惜四殿下天生羸弱,否则也就轮不到七殿下遭这个罪了。
  而圣上余下几子之中:长皇子软弱无能已遭幽禁不提;三皇子是位醉心琴瑟诗画沉湎玩乐的主,比那南唐后主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六皇子原本也没甚长才,又于当年庄闵郡王薨没时受了些惊吓,平日里没什么大碍,但一到了人多的时候便容易犯焦虑之症,是以除却拜谒父母与寥寥可数的亲族私会,大多时候都闷在自己的王府里,连朝会庆典也极少参与……圣上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可选择余地。
  昭王殿下是圣上不得不寄予厚望的最后一个儿子。是以,圣上在昭王殿下身上倾注的心血其实并不比靖王殿下少。毕竟已是退无可退了。可昭王殿下却迟迟不能开窍。圣上心中苦闷,可想而知。
  阁臣们纷纷偷眼观察着皇帝脸上一言难尽的神色,不敢轻易开口。
  唯有陈世钦一人气定神闲。
  这老太监不愧是历经波澜之人,而且平日里除却伺候皇帝陛下的一人之外可谓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鹤发童颜满面红光,配上悠闲神色,愈发显得胸有成竹。
  他只把二位皇子静静看了一眼,便笑着开口:“四殿下对幼弟的爱护之心实在令老奴感动涕零。”
  这样的恭维嘉钰自不肯受,当即挑眉冷嗤一声。
  “父皇隆恩浩荡,又有老师们常以圣贤之言提点教导,我们这些做兄长的,自然铭记于心,不敢忘怀。偶有小人挑拨,奸佞之谗,说些兄弟阋墙的笑话,企图扰乱圣听,引至流言蜚语人心惶惶,简直其心可诛。”
  陈世钦执掌司礼监与东厂多年,只手遮天,权倾朝野,真可谓想要谁死谁非死不可。朝臣们背地里都讳称其为“阎王”,当面巴结者,却呼之为“陈督主”,甚至“九千岁”,而宫中的大小宦官们也都上赶着攀附,争相喊一声“祖宗爷”。
  而今敢这样当面给陈世钦喂软刀子的,只怕也就只有靖王殿下和安康郡王殿下这两位皇子了。
  尤其四殿下又还占着个身子不好的便宜,格外“恃宠而骄”一些。
  陈世钦热脸招了嘉钰这么一个冷巴掌,也不见恼怒,依旧陪着笑脸。
  倒是皇帝陛下似很痛快,当即大声应了两句:“小人该死!奸佞该死!”而后才一清嗓子,皱起眉,训诫道:“但今日这里都是谋国之臣,是国之栋梁,什么小人奸佞的,不要再说了。”
  嘉钰差点没当众翻白眼,心道父皇真是越来越不矜持了,明明刚才还一脸十分受用的表情,自己心里暗爽完了,还要假模假式骂两句儿子来演戏。
  他顺着应了声,“儿臣遵旨。”抬起眼看着自己的父皇,故意撅嘴扮出个委屈脸。
  皇帝也正看着两个儿子,静了一瞬,又缓缓开口。
  “你们二哥才去了这么些时日,参他的本子已经比山还高了,连他的老师都要来告他的状。你们说说,是不是父皇真的错了?是不是父皇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嘉斐去南直隶?”
  这老皇帝还没完没了了。
  嘉钰在心里嫌弃地瞪了他的父皇一眼,面上却垂着睫羽,一脸乖巧顺服。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何况君父?父皇您若是心里不痛快了,只管责罚儿臣出气就是了,何必要问这种问题来为难儿臣呢?”
  这语声里似有无限哀怨,配上嘉钰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真真是十分可怜。
  皇帝闻之大笑,“你们听听,都听听他这张嘴。”
  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的,看似父亲责骂儿子,实则句句在骂臣子犯上忤逆。
  阁臣们哪里敢应声,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皇帝静静环视在座,见没人敢伸头来顶雷,便是一声叹息,面上笑容愈发诡异难辨。
  “朕没有错,那就只能是朕的儿子错了。不然这么多奏本都是为什么?总不能是你们错了吧?你们多厉害啊。你们这么多人都一起来骂朕的儿子!朕和朕的儿子,只有两个人——”
  其实他也并未见如何大发雷霆,但愤恨还是从眼角眉梢的冷笑里溢出来。
  “陛下息怒!”曹慜见状不好,慌忙颤巍巍起身跪下,俯首解释道:“臣等的意思,也不是说靖王殿下有什么错处,只是怕……殿下到底年轻气盛,有些事情,用意虽好,却是太过激进了一些……”
  话到此处,便算是识得眼色服了软了。
  皇帝陛下的意思很明确,骂他的儿子,和骂他本人没有分别。靖王嘉斐是皇帝诏命南下的,靖王殿下在东南所行诸事皆是圣意。陛下是铁了心要在浙直收网,更要保靖王殿下,不惜为此让陈世钦不痛快。
  既然如此,这便不是一道选择题。
  曹阁老虽然并不愿与陈世钦强争,但更不可能违拗皇帝陛下的圣意,何况他到底是靖王嘉斐的老师。他原本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然曹阁老固然识得眼色,却有人从头到尾都不太明白。
  “父皇,您还有我们啊,我们不也是您的儿子么。”
  一旁憋了许久的嘉绶忽然一脸失落地开口,似整个人都慢了半拍,还纠结着父皇前一句话里的意味。
  此言一出,在场皆惊。
  久经阵仗如曹阁老也是满眼尴尬,苦笑不知该如何圆场才好。
  反是陈世钦一脸惬意爽利,如沐春风。
  顿时,皇帝的脸都青了,堪堪盯着这满脑子浆糊的幼子,不怒反笑:“对。还有你们。朕有你这个儿子——”
  父皇这是真动怒了。
  嘉钰只觉一阵脑仁疼,深恨自己怎么没先堵住这个傻弟弟的嘴。
  父皇虽然心疼儿子,但气头上可也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
  如果父皇此时责罚了七郎,怕是更会刺激到陈世钦,无论于局势,还是于二哥,都不是什么好事。
  嘉钰也来不及多想,更是没有办法替嘉绶辩解什么了,所幸按住心口闭起双眼,闷头身子一歪就向着嘉绶软倒下去。
  这一出实在始料未及。
  嘉绶吓了一大跳,伸手先接住他四哥,整个人惊恐地汗毛都全竖起来了,慌不择言地嚷嚷起来:“四哥!父皇……四哥他——”
  皇帝眸光一震,如同惊醒,整个人顿时从怒不可遏的黑沼中挣脱出来。
  四郎这一倒,提醒了他太多太多。
  只是……可怜四郎这孩子用心良苦,到头来只怕呕心沥血也终成空枉。尤其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实在不能盼这个格外可人疼的儿子得偿所愿。
  “七郎,扶你四哥去偏殿歇息吧。”
  皇帝深深吐息一番,再开口眼中已没有多余的波澜,直盯着惊慌失措地嘉绶在侍人们的簇拥之下扶着状似晕厥的嘉钰离开了大殿,才将目光收回来,再一次静静扫视当场。
  “朕的儿子,朕会管教好。你们各自的人,也都各自管教好。守国门,靖疆土,是头等的大事。不要犯糊涂,掉进这种大坑里。”
  他可以把一个“靖”字咬得极重。
  殿上一瞬鸦鹊无声。
  众臣俯首而拜,谁也不敢先抬起头来。
  唯有陈世钦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陛下圣明。只不过……”
  “你有什么想说的?”皇帝侧目看着这个几乎已与自己相伴一生的老伴伴。
  陈世钦毕恭毕敬地弯腰,低头,施礼,“东厂有报,如今靖王殿下营中似乎确有一名女子,原是个草寇女匪,据说着实有些武艺。殿下自是用其才能,但毕竟有违太祖禁令,更有损殿下的清誉……”
  “杀了那个女人,随便用什么办法——这种事还需要朕说出口吗?”
  陡然,皇帝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甚至连五官也尽数扭曲。
  他愤怒地质问眼前的每一个人,拂袖将御案上所有的奏折全部扫在地上。
  阁臣们噤若寒蝉,愈发瑟瑟俯伏,连被飞过来的奏疏砸了脑袋也不敢动弹一下。
  陈世钦唇角噙着笑,以俯身领旨的姿态轻轻应了一声,“是。老奴驽钝了。”便挺起腰身,笔直地站在皇帝面前,看也不看仍跪拜不起的曹慜等人一眼,身姿亭亭颀长,竟如鹤立鸡群。


第93章 三十、杀人(2)
  待偏殿上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嘉钰才缓缓睁开一只眼四下打量。
  依照常例,这会儿那些七手八脚的侍人和御医都该散了。
  嘉钰瞥了一眼不远不近正整理暖炉的宫娥,把视线收回来,冲身边的嘉绶勾了勾手指。
  嘉绶青涩的眉眼中还有许多残余的慌张,一脸惊魂未定,见嘉钰醒来,很是惊喜地就要喊。
  嘉钰一把按住那张嘴,顺势将之拽到跟前来。
  “你别乱嚷嚷,一会儿把父皇嚷过来了,又拿难题考你,答不好还是一顿骂。”
  这一句对嘉绶很是管用,连忙服服帖帖闭了嘴。但他到底困惑又好奇,忍了许久,小小声凑到嘉钰耳边,吹气似地问:“四哥,你真的好些了么?”
  这小子憨是憨了点,却难得纯善。如今能打心底惦记着他的人,也没几个了。眼前这一个,到底是亲弟弟,嘴上说嫌弃,又哪里真能撒手扔了不管。
  嘉钰心尖一软,不由暗叹。
  他努嘴让嘉绶抓了个软枕过来垫在腰后让自己能靠得舒服一点,展眉望住这个幼弟,轻声问道:“七郎,你老老实实回答四哥,你可觉得现在的日子是快活的?”
  嘉绶陡然愣了一瞬,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若要说快活与否,他身为皇子,又刚刚得了父皇的封赏,住的是阔绰奢华的王府,吃的是珍禽走兽四季时鲜,更得娶心爱的女子为妻,他的日子自然是比寻常人要快活百倍千倍的。
  可他又常常觉得不快活。
  这种郁闷时不时就在胸中满溢而上,淤积心口,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挥之不去,不堪其扰。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快活还是不快活。苏哥儿对我好的时候,我可开心了。可是对着父皇和母亲,我又难过极了,总觉得心里憋闷得慌,连笑都笑不出来。还有那个陈公公,他现在隔三差五就要上我那儿去,每次都不是送吃的就是送玩的,说是父皇的赏赐,可是……父皇没事儿老赏我干嘛呢?父皇他明明每次见到我都一脸嫌弃的模样……而且,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老太监,他笑起来怪怪的,还总是说些怪怪的话,惹得母亲和苏哥儿都数落我……”
  他原本是不敢和四哥倒苦水的。
  四哥跟其他的兄长都不一样,总喜欢挖苦他,骂他。
  可这会儿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方才四哥有心或无意地替他躲过了父皇的责骂。
  也许是因为此刻四哥望着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又温暖,让他忍不住就想依赖。
  也许是……
  嘉绶苦恼地双手拖着下巴,整个人都如同萎靡的幼兽,茫然又惶恐。
  嘉钰细细看着他,竟不禁有些心酸。
  小七儿声声字字所说所望的,无外乎“亲情”。
  偏偏再寻常不过的“亲情”二字,却是最大的奢望。
  所求不得,人生至苦,纵然坐拥天下,又有何乐趣可言?
  七郎不是个真傻子,他其实……什么都感觉到了。
  他只是还不能想明白为什么。
  陈世钦想要的,是一个完美的傀儡。
  但此刻的嘉绶对陈督主而言,却如此不够完美。
  比起二哥身为元皇后唯一嫡子的身份,七郎不过是一个普通妃子的儿子,其出身甚至还不如他这个贵妃之子。
  更何况七郎还娶了鞑靼人的小公主为妻。
  陈世钦要扶七郎上位,堂堂母仪天下的圣朝皇后又怎能是一个鞑靼女子?
  所以,鼓吹兄弟相争,使七郎失去手足,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让他失去生母,失去他心爱的女子,如此,他才能终于变成个孤独又完美的木偶人,除去绑缚绳索,身边空无一人。
  但这些话,又该如何说呢?
  七郎一定不会信,更不愿意信,必还是会像从前一样茫然又惶恐地瞪大眼,又或者生气地哇哇大叫,埋怨自己这个坏哥哥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来吓唬他。
  人是不会在安逸中一夜长大的。七郎所欠缺的,恰恰是痛苦,是他如今所困扰的也远不能及的痛苦,只有如此,他才能彻底从浑浑噩噩的梦中醒来,蜕变出真正的形状。
  哪怕这痛苦,会让他痛不欲生。
  嘉钰下意识伸出手,理了理嘉绶略有些歪扭的衣襟,低语时叹息从眉梢眼角倾泻。
  “你想不想这一辈子都能好好的,过快活的日子?”他认认真真地追问嘉绶。
  “当然想啊。可是——”嘉绶困扰地耷拉着脑袋。
  “七郎,你不要犯糊涂。”嘉钰猛一把用力抓住他小臂,“你好好地想一想再回答,你说四哥有没有当真对你不好过?”
  “当然没有啊……”嘉绶似被吓到了,脱口而出否认。
  “还有二哥呢?”嘉钰立刻紧逼一步,“二哥待你好不好?你和你那个小王妃的婚事,是不是二哥一力替你做的主?你上次在二哥府上胡闹,冤枉了二哥,二哥是不是也还是心疼你,并没有当真怪罪你的?”
  这样说来,的确是没有错的。虽然他总觉得二哥身上有股他也说不太明白的煞气,总叫他有些害怕。但二哥着实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而四哥待他的“坏”,至多也就是多损了他几句罢了。他虽然常常会觉得委屈,却从未打心底对哥哥们有什么不满,更无一日觉得哥哥们是不好的。
  可如今……
  “四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心中忽然有些害怕,嘉绶紧张地咽了几口唾沫。
  他看见四哥也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那你呢?你心里对哥哥们是怎么想的?如果有人跟你说哥哥们的不是,或者哄着你做会害死我们的事,你会怎么做?”
  短短几句话,四哥说得极轻极缓,却字字如同烧红的刀,滚烫地直捅进他心底。
  果然如此……果然是这样!如今连四哥都在怀疑他了!
  可他到底做了什么?何至于就要招惹这样的怀疑?!
  被紧抓住的手钻心刺痛,胸腔里骤然紧缩,嘉绶整张脸都皱起来,俨然马上就要哭出来。
  “……我……我根本没想过要和二哥争什么,我没有——”
  他几乎是嘶喊出来。
  嘉钰一把死死抓住他,不许他乱嚷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去。
  “七郎,自古天家无父子,翻遍史册,兄弟阋墙,争权夺嫡,弑父母,杀兄弟,屡见不鲜。但这是亡国乱世的祸端。帝王身后必有权臣,储君之争即是党争。所以你要好好记着我今日对你说的话,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记得,二哥和我是你的兄长,咱们才是血浓于水的兄弟!手足之亲,不可相残!倘若有谁要变着法在咱们兄弟之间挑拨是非,那个人就是咱们共同的敌人,你一定不要轻信他。”
  他执意紧盯着嘉绶,直看着那个孩子点头如捣蒜,才骤然松开手,精疲力竭地向后倒下去,重重叹一口气。
  “二哥一向不是愿意解释的性子,他待你的好,就算你不懂,他也不会和你说什么。但你若是当真什么也不懂,一定会害死二哥的。二哥若有不测,我也就没法再活下去了。到那时候——”
  这些话原本也是肺腑之言,更是心之所忧。只不过从四殿下口中说出来,难免是一股郁气,再配上他那张病弱苍白的脸,愈发显得凄惨。
  嘉绶已然被吓得有些懵了,扑身就紧紧抱住他,满口许诺:“四哥你别胡说!我好好记得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嘉钰虽说方才是装晕的,但毕竟身子虚弱,劳心说了这半晌话额前已全是湿冷汗水。
  他闭着眼靠在软枕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稍稍缓过一口气来,便又侧脸细细看住嘉绶。
  “我听御医讲,你母亲近来身子不太好,头风症犯得很厉害,每天都在用针吃药……你要常常去看望她,尽量多陪伴她,让她宽心。你长大了,不能再像个没心肝的孩子一样,否则将来一定会后悔……”
  四哥的眼神太复杂,似有万语千言的深意,说出来的话更让他似懂非懂。
  嘉绶不知四哥为何忽然又提起他的母亲,茫然许久,只能点点头,乖巧地趴在嘉钰身旁。


第94章 三十、杀人(3)
  父皇亲口下了命,要杀顾三娘,虽然不见圣旨,但话毕竟是当着一众阁臣们的面说的,算是“口谕”。曹阁老的书信不日便送到了军营之中,请靖王殿下早作准备。
  所谓“早作准备”,自然便是让他先把那个女子妥当处理了,不要留给东厂的人,免得多生枝节,后患无穷。
  嘉斐看着手中这信笺,不由重重叹一口气。
  在曹慜这样的内阁大员眼中,顾三娘不过是连名字都不值得被记住的“顾氏女”,是个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匪”罢了,死了,充其量也就是阵亡者数字中的一个,而活着,怕是连个数字也算不上,只能被彻底淹没在“百姓”这个看似重要的统称之中,绝不该妨碍大局。
  但对顾三娘身边的人来说,尤其是对顾三娘自己而言,她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鲜活的人,是一条性命。
  若是早几年的时候,杀掉一个顾三娘而又不激起民愤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甚至还可以利用她的死为自己拢络人心。
  可如今,他并不想这样做。
  大概是因为,小贤终于回来了。
  倒不只是害怕甄贤会生气,为此嫌恶他。
  嘉斐觉得,而今他的心境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许多变化。
  从前的他,有各种理由不畏惧去做一个坏人,但如今,他却更渴望能做一个好人,一个更配得上小贤、能使小贤甘愿为他留下来的人。
  也许他当真是在下意识改变自己,想要离小贤期望里的模样再近一些、像一些。但他却觉得,这样的改变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相反让他感到安心,甚至喜悦。
  他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那些随着母后的离去而生的愤怒似已渐渐平息,如同冬去春来,冰雪融化,在心间再次萌出温柔的枝桠。
  这一切都是小贤带给他的。
  小贤便是他的救赎,是他藏于心底的柔软。
  这份无法明言的感情,他从未奢望能有第二个人懂得,哪怕是父皇,或是嘉钰。
  这是只属于他的珍宝,只能由他自己守护。也只有他自己。
  嘉斐将曹国老的信折好重新装回信封里,犹豫片刻,还是独自出了大帐,去寻甄贤。
  甄贤正在翻阅从各县府讨要来的往年天文卷载,推算天时天象,见嘉斐突然过来,颇有些诧异。
  嘉斐一言不发,上前就一把将他抱住。
  在这军营之中,又是白日,随时都会有人过来,如此亲昵厮磨,甄贤其实十分抗拒。但这一阵行军打仗,外加他又有意回避,两人虽身在一处,却总是各自被牵绊着,聚少离多,都甚是思念。故而,虽然觉得羞臊,甄贤也只稍稍挣扎了一下,并未将嘉斐强硬推开。
  嘉斐便一直这么抱着他,也并不做多余的事,只是不肯撒手。
  殿下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八成是有什么事情要对他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而眼下这时候,能让殿下如此为难的事,无外乎也就那么几样。
  甄贤心尖一悸,顿时隐隐担忧起来,便抬起手,轻柔在嘉斐后心安抚地拍了两下,低声询问:“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京中有旨意到?”
  小贤总是太懂他,一望即知,有时候甚至通透得叫他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
  嘉斐不禁一阵惆怅,将甄贤拽到一边坐下,小心安抚道:“你先答应我不许着急,更不许恼起来气坏身子,我才告诉你。”
  甄贤眸光微闪,立刻便要猜到了,“陛下不肯赦免三娘他们?”
  嘉斐苦笑,“他们既然已经收编成军,又立下战功,从前犯过什么事,父皇其实根本无心要管。至于顾长生,看曹国老的意思,父皇既然认可了郭鑫这颗人头,平反昭雪就只是时间问题,多半要等到战事平定以后,绝了后患,再一起清算。”
  甄贤略一怔。
  殿下呈交御前的折子,是他拟的,听殿下这一番话,折子里提到的,皇帝似乎都首肯了。既然如此,也算是好事,何故殿下却不喜反忧?
  甄贤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嘉斐见之,摇头止住他,长声一叹。
  “顾长生是顾长生,顾三娘是顾三娘。”
  他把曹慜那封信取出来,递给甄贤。
  甄贤接过来匆匆看了,半晌失语,只觉得眼前黑潮翻涌。
  皇帝陛下的意思,至少从曹国老所转述的来看,着实是要在东南彻查到底了。
  但也正是因此,才非要三娘消失不可。
  因为三娘的存在成了中伤殿下的箭,而皇帝陛下根本不愿意听到这样的中伤,更勿论为此与群臣争辩纠缠。
  顾三娘这样的女子,只要活着,便是淫邪,任何人都可以肆意编排遐想无限,只有她死了,才是侠女,是孝节。
  所以为顾长生平反,是为了定某些人的罪;杀顾三娘,是为了让某些人闭嘴。
  对圣上而言,人命皆是棋子,生杀皆是利弊。
  可人毕竟不是棋子。
  三娘还只是个妙龄少女,她又何辜,就要为此枉死?
  倘若当真就让三娘枉死,和那些为一己之私便害死她父亲之人,又有何分别?
  心中一片凄凉,沉闷如巨石压顶。甄贤沉默良久,哑声开口:“殿下——”
  嘉斐唯恐甄贤要误会,忙接过话来,“我自然不会冤杀三娘,但东厂既已奉旨插手,我怕是很难面面俱到。”他看着甄贤脸色,顿了一下,又接道:“倘若她当真是我的姬妾,反倒容易。但她毕竟不是。眼下又正是战时,想要她的性命,办法实在太多。”
  殿下如此努力地“自辩”,实在是很罕见。想来大约是他脾气太臭了,才让殿下过于担忧,还要这样为难地拼命辩解,唯恐被他误会。
  殿下之所以忧虑,至少有一半,是因他而起的。
  甄贤骤然一阵恍惚。
  “殿下不能把三娘收在身边。圣上要杀三娘,是为了‘绝人言’。殿下如果这么做,就是忤逆了圣意,定会激怒圣上的。”
  他轻叹一声,下意识如是说,原本是想让嘉斐宽心些,谁知话一出口,莫名又觉得不妥,到好像是他自己揣了什么私心似的,忙低下头去又接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
  这反应叫嘉斐呆了一瞬,明白过来,反而笑了。


第95章 三十、杀人(4)
  “我倒是觉得这法子不错。不如先把她送回王府去,给阿崔做个伴,待父皇这一口气顺过来了,再做别的打算。”
  他故意摆出一张悠闲脸,一边笑着如是说道,一边打量甄贤神色。
  甄贤立刻知道自己方才不该自投罗网多找补一句。
  可话已经不慎漏出了口,想再咽回去也不能了。
  “殿下别说笑了。这是人命关天的正事——”
  甄贤尴尬低下头,不敢直视嘉斐含笑的眼睛。
  但这羞涩模样反而愈发叫靖王殿下心头一热,情不自禁便抓住他。
  “小贤,你心里到底信不信我?”
  他将他的脸强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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