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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的秘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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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渊原对着李逸藏下的话,于这深夜悄悄就漏了出来。
  “他这是不肯向那位低头。
  我猜没一个想到,太孙千娇百贵地长到今日,一个个本该比他更能撑的都去了,他倒独自扛了下来。”
  赵渊说着勾了勾嘴角,目光变得似水柔和,“我都见着他怕了,好似无论再有什么都压不垮他。”
  “殿下这是至柔则刚。”赵喜很是会说话,“何况殿下也不算独自一人,不还有主上,郭祭酒,以及朝中一班向着殿下的老臣,虽不足成事,却也能拼死保殿下无虞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赵渊赶了赵喜去热粥,心底却清楚,倘若没有这些人,新帝只怕已明着动了杀机,如今到底不好无故杀亲,还存着些顾忌。
  赵渊回了里屋,重又拢住李逸靠向自个。
  李逸睁开深澈双目一眨不眨瞧着他,“将来你继了王位,权倾一方呼风唤雨的时候,我若过不下去了,你可赏我口饭吃?”
  赵渊笑起来,“好,若有这一日,我定来接了你到我府上住下,万事不用操一点心。”
  李逸听他答得这样爽气,心里甜得很,又大着胆无理追问:“若是皇帝要来欺负我呢?”
  赵渊挑了挑眉,“我手握重兵,皇帝必不敢欺你。”
  两人如此不着边际的问答,明明可笑得很,李逸却觉得心里甜出蜜来。
  烛火微摇,他缓缓移着指尖对上其渊的五指,少年的手大了他的一圈,赵渊收拢,将李逸的手握紧在掌中,轻揉不放。
  赵喜热了粥来,赵渊喂着李逸吃了半碗,到底是折腾了一番,李逸倦极睡去。
  赵渊脱了外裳在他身边躺下,李逸迷迷糊糊往里挪了些地方,赵渊噙了笑,给他拢紧被褥。


第五十四章 
  承乾元年的夏末秋初,赵渊又收到了母妃的密信,里头附了大叠的银票。
  信里说赵深和她,母子俩一直不曾忘记赵渊在京城受苦,而他的父王也时时惦念他回滇南的事。
  赵渊跳过那些真真假假,说着好听的絮叨,直接瞧信的后头。
  在诉了一番不得已的苦衷后,王妃终于写道,让赵渊再悉心忍耐一阵,滇南王和新帝已谈出了些眉目。
  如果诸事顺利,家里到时会派人来京里接应他,短则半载,长则一年,总会想法子令他回家。
  过了这大半年,赵渊的心口痛依然时有发作,血脉逆流的迹象也丝毫没有好转。
  他一改几年前的态度,如今是铁了心要留京了。
  滇南有父王母妃,有赵深在,他回去不过是多余的,京师却只有李逸,他若是真得了重病,命不久矣,守着欢安到最后,不比去哪儿都好。
  赵渊是压根没想起来赵家血脉的事,他从出生就被迫活在赵深的影子下。赵深资质亦好,算得上文武全才,有这么个合格的世子哥在,他赵渊的命运似乎注定只是个替身。
  何况血脉觉醒这事,也不知多久没有人提过了。有记载发生的,本朝族谱中,除了先祖,只听说过一位,对于这样传得缥缈如登仙的事,赵渊怎么也想不到会与自个有关。
  他看完了信径直往劝勤斋去,到了里头,李逸正端坐最末一排翻着书,他才进去,李逸就抬起头来,显然是时时留意着门口。
  自成了隐王,李逸就主动搬到了学堂的末排,和他这个早就不受欢迎的世子为伍。
  下了堂,不见了往日李逸先行,人人围着他转的情形,还是这些个同窗,人一个也未换,却朝夕间由趋之若鹜变得唯恐避之不及。
  世态炎凉的戏码,在这泮宫的舞台上,演得正热。
  子弟里有那落井下石的,却也不敢太过,有郭祭酒在,再有前头鲁王那杀一儆百的例子在,没什么人会公然来招惹他俩。
  但恶作剧是不会断的,连陛下都看不顺眼的人,自然有人不会让李逸日子好过。
  进了膳堂,赵渊和李逸如今再无顾忌,同桌吃饭了。
  李逸还未动,赵渊就将他的那份搬到自个面前,掀了盖子,果见菜上一层浮土。李逸凑过去,阻了赵渊跟着要揭饭盒的手,笑问道:“你说,今儿里头是什么?”
  赵渊想了想,“今儿十五,我猜排班该轮到严相公子了。他倒是心思不坏,只懦弱不敢违抗众人的意思,想必是饭里倒些酱醋,弄出点怪味便罢了。”
  李逸等着其渊开盖揭晓答案,赵渊倒不急了,反问道:“我若是猜着了,你准备输我什么?”
  李逸没料到其渊会使坏,嗔笑道:“身无长物,世子尊意何求?”
  赵渊凑近他,“夜里再给我讲那赵子龙的故事如何?”
  李逸大病未曾痊愈,时有夜里睡不安稳的时候,见赵渊守着他也不肯睡,前几日心血来潮,假托有片海外异陆,传了个三国争霸的故事到宫里。
  三国故事太多,李逸先捡了最熟的蜀国这一线来讲,重点说的便是赵云。
  那日正说到刘备败于曹操之手,赵云也离开了原来的主公公孙瓒,跑到邺城和刘备相见,两人重见后同床眠卧,自此赵云便跟了刘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赵渊一提,李逸此时方回过味来,其渊和赵云同姓啊,刘备败给了曹操,赵云脱走原先阵营,转头就跟了刘备。其渊该不会以为他是在暗示什么吧。
  “就是个少见的话本子而已,故事讲得再好,也不必当真。”
  李逸有些后悔挑了赵子龙来讲,他可没刘备的能耐和气运,向着他,那是死路一条。
  或者今晚该换讲关羽?可后头是华容道放曹操啊,又是个有反骨的。
  怎么他喜欢的这些个武将,好像都有些不顾礼教正统,唯情义在先。
  “话本子,有哪个会当真。”赵渊应得轻描淡写,稍稍安抚了李逸的心,他端过赵喜用茶冲涮过的酱醋饭,开始用起来。
  因午膳这一顿常有幺蛾子,李逸又不比赵渊经得起折腾,且他如今还未痊愈,便基本是不碰的。只先用些小干点,等未时末放了课,回去再喝平安煮的粥。
  寝庐明令禁止烧火做饭,李逸便想出来偷偷用烧茶煎药的小泥炉煮了,倒也方便。
  李逸吃了粥,倚在榻上小憩,等起来已是晚霞映满了窗棂。
  他刚铺开纸墨,想画上两笔。
  赵喜在檐下敲门,赵渊手里提了只斑花野雉站在一旁,见李逸探头出来,摇了摇手上猎物,道:“让他们炖了来,咱们夜里加餐。”
  “又去了山里?”傍晚的山林比清晨更易遇到猛兽,李逸很是不赞同。
  “我也馋了。”
  赵渊说是一块吃,可每回猎到了好东西,总是先紧着李逸。譬如这野雉,该是泥封了烤了最好吃,他偏要拿来炖汤,还不是为了让李逸好克化。
  等用过了晚膳,赵渊安然坐在窗边,等李逸兑现白天的打赌。
  平安奉上茶来,李逸一路讲到长坂坡之战,刘备兵败与众人失散,有人报说亲眼见了赵云北投曹操,张飞说必是觉得我等穷途末路,要贪慕富贵去了。
  刘备道:“子龙从我于患难,心如铁石,非富贵所能动摇。”又用手戟追打告状之人,只说“子龙此去,必有事故。吾料子龙必不弃我。”
  赵云当时何止是出了事故,他自四更一路杀至天明,到处寻不见刘备,于千军万马中几度往返,最终倒救出了简雍、糜竺、甘夫人和幼主刘禅一干人等。
  月过中天,李逸才说停了赵子龙单骑救主,茶都续了几回了,早已无味。角落里,平安困得只打瞌睡。
  不过半大的孩子,因一心跟了李逸,近来着实吃了不少苦,念及此,李逸便不愿再去唤他。
  窗外秋风飒飒,早有桂香飘落屋中,李逸捻起几朵散在桌上的金桂,投入茶盏,香气馥郁,弥漫而开,倒比清茶尝着更甜。
  赵渊瞧着李逸,思绪还沉在故事中,眼前人于静夜如谪仙临驾,将这子时深宵衬得青烟薄障,越发如梦似幻。
  第二日午后,李逸没能补上觉。宫里的陈伴伴来了,寻李逸商讨银钱的事。
  李逸搬入泮宫时,宫里名义上给留了间东宫的旧屋,李逸便借此机会把照顾他多年的陈伴伴留在了宫内,将尚余的财物看管起来。
  这才从云端落下,李逸就再不能视金银为粪土了。
  广华帝去后,新帝忙着清洗太子一系的余党,李逸还未缓过神,就开始忙着救济亲缘和东宫旧属,不少人只因忠心耿耿而受了牵连。
  如今为这些人奔走的事,巨细都落到了陈伴伴和他的两个徒儿身上。
  李逸是遭了难,而受太子牵连的众多亲旧,家破人亡的也不在少数。
  单就京里,能顾得上的,有获罪下狱的,要想法死罪改流刑,流刑改别判;有孤儿寡母的,不能眼见着饿死;还有那些更凄惨的内侍仆役,哪怕能保住命也好。
  李逸能动用的银子,大部分都用在了这上头,如今已所剩无几。
  陈伴伴立在案旁,见李逸勾出长长一串名物单子,就知道这是要叫他偷偷拿去当了的。忍不住道:“殿下好歹留着些自用,总不能不顾体面。”
  李逸笑道:“哪还顾及得什么体面,能过得去就行了。如今是哪都要用钱。学里的束脩杂费,给学宫吏的打赏,这些还都是小钱。我大病一场用去的药费诊金,只怕能压垮个小富之家。
  再有调养病体,不得不当心的吃食,自糕饼点心,到粳米薪炭,没有一样不是银子。”
  陈伴伴心下黯然,过去百样事都有人上赶着给太孙置办齐整了,还尽挑最好的,现下是什么都要使银子。
  甚而是使了银子,还不定能办成事的,更不用说不给银子了。
  殿下每月只守着那些禄银进账能有多少,新帝不克扣李逸的爵位银子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什么封赏。
  不到弱冠就不能开府自立,没个自立的门户就是寻了生财的路也留不住,整日坐吃山空,也不知能挨到几时。
  李逸对此亦是清楚得很,得想个法子弄点银子来,先撑过这段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裴注《三国志》记载的,何止是“同床眠卧”,还有这句“云遂随从,为先主主骑。” 先主就是刘备。呃,主骑……
  话说,晋江近日网审十分严格,上章擦药,小天使们可曾脑补?只能说到这儿了~


第五十五章 
  清晨,李逸入兀梁山时,赵渊已练完了一套功法。
  山中空气极为清冽,李逸十分喜爱朝霞满天的绚烂,那是他身为画者难以抵御的壮丽之美。
  即便天日渐凉,他大病初愈,本该小心些,却还是忍不住入山,希望在大雪封山前,多画一日是一日。
  赵渊如今除了每日的晨练,还多了一项任务,打猎。
  要在兀梁山捉到合适的猎物并非如想见得那般容易,味美可口的不多,猎物出没多的地方,则同样碰到猛兽的可能也大为上升。
  李逸多有不赞同的,只赵渊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趁着秋日最好的捕猎季节,想多猎些山鸡、野兔、獐、鹿之类,一并熏制好了藏起。等再过个把月,山中寒霜遍起,就难见走兽踪迹了。
  冬日漫漫,学里向来没什么吃的,稍想改善又要费大笔银子,留着熏腊给李逸换换口味也好。
  天晓得赵渊原先自个在泮宫的时候,一整年都未必有兴致打猎充作牙祭。
  赵渊背着箭往山林深处走,平安则在他后头亦步亦趋,他年纪虽小,身手却十分灵活。
  赵渊因此起了心思带他,后来干脆在他狩猎的时候,反将赵喜留下,伺候李逸画画。
  每日不拘山里还是晚上回了寝庐,赵渊得了空就指点平安功夫,手法多从实战,不谈花招,见他渐渐入了门了,又开始专授他几个杀招,危急时刻好拿来拼命。
  平安亦能明白赵渊的意思,学得十分刻苦认真。
  白日里赵渊和李逸同进同出,夜阑灯下,两个便对首伏案,各自温习课业。
  李逸肚里的各类存货,早够应付泮宫的学业,只借着每日温课,好和赵渊对坐。
  暖烛融融投上灰墙,四下静谧无声,李逸自个也道不明心里的感受。
  这些时日以来,有其渊在,他便心安了许多,那些惶恐无着被驱散到了角落,不再令人惧怕。
  先前重病的时候,郭慎默许了赵渊守着李逸,可李逸稍好些了,就不能不叫世子补上课业了。
  赵渊为了能腾出时间照顾李逸,又因着郭祭酒近日的态度,觉得多少应该要给他点面子,很快开始蜕变成了努力学习的乖学生。
  全泮宫眼见着世子官话也说得流利了,背书也常常能背出来了,因着这显见的进步,再有人涂赵渊的本子,害他不能按时完成课业的,几位博士也少罚了他许多。
  郭慎更是亲口赞了句,“世子资质虽平平,却肯好学向礼,又有忠义之心,实可教也。”
  面对其渊的神速进步,李逸如今天天与他相对一处,是再也不会认为他读书不开窍了。
  这就是个演技一流的影帝,换到前世,不给世子搬个奖都对不起他的表现。
  赵渊在写课业,李逸开完了小差,又在心里算起账来。
  眼见就要入冬了,棉衣薪炭要给孤寡的人家送去,这个月的禄银还没能下来,李逸算了算,似乎有些周转不上,他开始琢磨,还有哪些东西可以当。
  要说宫里剩的那些财物,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那些御赐和宫里记档的东西都是死物,要拿出去变钱却是要大费一番功夫的。
  料子和皮货,是最早被李逸给当了的,之后是他存的大量笔墨纸张,卖了那些上好的,他只另换了普通的来使,剩得特制器物,宝簪玉佩,各色古玩,都太过打眼。李逸已经报失了几样不起眼的,融了金银,拆下宝石玉料分卖了。
  再多,就要引得有心人留意了,他如今是新帝眼里的刺,都明晃晃叫他隐王了,还是越低调越好。
  为了周转现银,李逸连着几日白粥酱菜,连点心都不敢吃,他能省一口粮,说不得就多救条性命。
  他不提银子的事,不代表赵渊看不出来,没过两日就拉着李逸要趁休沐去打牙祭。嘴上道:“近日猎的那些皮子换了不少钱,咱们上春福楼去。你病了这么些日子,不嫌闷吗?吃了饭,正好拐到洒金巷子,顺道捎回些纸笔,可比学宫吏倒卖的便宜。”
  李逸被他说得心动,最要紧的,是李逸想往洒金巷子打听打听,或许能寻到什么生财的门路。
  预定了日子,两人去了闹市,从春福楼用完饭出来,赵渊和李逸一同拐进洒金巷子。
  购完了笔墨纸张,李逸对赵渊道:“你且再去逛逛,陈伴伴约了我在茶楼见。”
  赵渊便知他这是要说太子一系的事,自个是不便旁听的。
  实则李逸不过假托了陈伴伴的名,要趁机去打听生财路子。
  李逸最先想到的就是卖画。
  他连跑了两家店面,很快发现这个思路不对,他到底还有王爵在身,不能明着卖画,被新帝抓住把柄,又不知道要怎么申斥羞辱。
  若是匿名去卖呢,李逸一问,头一家的掌柜明确道:“本阁不收无名之辈的字画。”
  第二家平民些的铺面,掌柜的道:“若是无名之辈,能拿出仿那些大家仿得像的,倒可以商量些价钱。”
  这就是明着要卖赝品蒙人了,这个触了李逸的底线,自然也绝了这条路。
  不过那掌柜的许是见多了穷酸文人来讨生路,倒给李逸又指了个机会,“这位公子可以去隔壁青藤书局问问,他家常卖带画儿的话本子,逢年过节还印各种神像、年画,许是会考虑公子的画。”
  在掌柜的眼里,头一等能画的是那些能自个闯出名头的,第二等的也是能仿着名家吃香喝辣的,再下头就是些画技、意境都平平的庸手了,这些人不过给平头百姓画画插图话本,绘些神像混口饭吃。
  掌柜自然把李逸也当了这等庸才,将他打发去了隔壁铺子。
  那书局的当家倒是个爽快人,听了李逸来意,开门见山道:“我见公子显然是急着用钱。如今非年非节的,好赚的年画神像没哪家开印的。
  话本子插画来钱慢,且公子是新手,即便画得好,也要出过一两本,卖得好了,后头才能渐渐提价。
  我这儿有个提议,若公子听了不喜,权当我没说过。”
  李逸忙道:“还请但说无妨。”
  当家的微微一笑,凑近了些道:“春宫图。”
  李逸闻言,当场愣住。
  作者有话要说:  列一下回忆杀章节
  27的后半——35的前半
  39的后半——43
  47——至最新章
  中间35…39,44…46都是现实章节。


第五十六章 
  当家的继续解释,“这春宫图,画得越是细腻精致,设色雅丽的,越能卖个好价钱。我这儿有固定的客源,不满您说,上到翰林院的老爷们,下到富商家的公子哥,只要画儿好,都是极出得起价的。”
  李逸顿时明白过来,宫里都收了不少这些,何况士大夫家中呢。
  只画得好的确实难得,画这些的大都是匿名,但凡带点功名在身的,又有哪个肯自降身价去画,万一被人识破出来,什么名誉前途都不要了。
  可这是典型的冒得风险越大,银子越多的事。李逸想了想,决定上了,他如今周转不过来,得先应付了这段再说,等到了年关可以再画神像年画,过了年开春,就可以慢慢寻书商合作,绘些插图之类。
  当家的见李逸竟真应了,忙让店里伙计捧了一摞的春宫图册出来,意思是让李逸大致翻翻,心里能有个数。
  李逸在宫里多少也是偷偷瞧过的,那都是趣味高雅的供奉所作,今日看了坊间流行的,还真叫他大开了一把眼界。
  不说那画里的各种姿势,连地点都是极尽想象,后花园,假山上那是标配,什么“野渡无人舟自横”,什么“珠帘暮卷西山雨”,什么“城南古寺修竹合”,连“玉门关外三千里”都有。
  再看那人物,更是老的小的,一个的,几个的,一群的,男女的,女女的,男男的……
  等等,男男的。好似还不少。
  李逸硬着头皮指了那画,问书局当家的,“这等也有人要吗?”
  “怎么没有,不少老爷可是寻不到的苦!”当家的难掩惊喜之情,“公子能画这个?”
  李逸点了点头。
  “那就讲定了,价钱比寻常的,我再多出一成。若画得好,卖得高了,我自不会亏待公子的。”
  李逸从青藤书局出来,重回笔墨铺子和赵渊碰头。回泮宫的路上,赵渊就已觉出李逸有心事。
  因出去了大半日,李逸显得有些疲累,赵渊和他对坐吃过了饭,今夜两个便不再多做温习。平安早早伺候了梳洗,李逸就去歇了。
  此前李逸病势凶猛的时候,赵渊日夜不离他床侧,如今李逸好得差不多了,赵渊便改成先在外屋等上一阵,待李逸熟睡无事了,方才离开。
  赵渊翻了半刻的书,估摸着李逸睡熟了,便起身往里屋去。
  到了床边,正要如往常一般替李逸放下帐幔,忽就察觉帐中人这是在装睡。
  赵渊守了李逸这么些时日,他睡得酣熟的,又或是不甚安稳的,又或是想令他安心装睡的,乃至用了药后昏沉的样子,就没哪张睡颜是赵渊不知的。
  李逸是真睡还是假寐,赵渊一望便知。
  他面上不露声色,心里担忧李逸可是白日遇到了什么难事,不知是不是陈伴伴带来的消息,等明儿寻了平安问问。
  第二日李逸眼下一片淡淡青黑,显然是没能睡好。
  赵渊见状,半点不亏心地转头套他那小徒儿的话,“殿下可是昨夜没睡好?”
  平安心直,严肃道:“殿下特意吩咐了奴,若是近日世子问起他的事,让一概不许说。”
  赵渊闻言,不仅没有知难而退,反倒脸上露出笑意,“好平安,看在你这么听殿下的话的份上,可得好好赏你。”
  平安推辞不过接了赏,嘟着脸道:“世子您可别想收买我。”
  赵渊大笑,被他的小徒弟逗得直乐,“不会不会。我不问殿下的事了,我只问你的事。”
  不问殿下的事就好,平安松了气点点头,等着世子发问。
  “昨儿你是什么时辰歇的?我看你今日反应不如往常敏捷,这样下去可没法精进功夫。”
  平安一听就急了,“昨儿是睡得晚了些……可世子您放心,奴睡得再晚都不会妨碍学功夫的,今儿是奴没做好,立刻就改!您这就再试试。”
  赵渊不急着应口,脸上尽是不信的表情,“殿下又不用你守夜,还总心疼你人小,让你多睡会儿,难道竟是贪玩睡得晚了?”
  “怎么会!是殿下要画画,我才跟着伺候了会儿,殿下还不肯,还赶了我去睡。”
  话出了口,平安总觉得好像哪儿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赵渊已追问了下去,“殿下怎得夜里还起来画画?”
  平安垂了头,“奴不知,许是睡不着。”
  赵渊细声软语安抚,“你见殿下画了什么?”
  平安被赵渊这么一问,越发觉得自己失职了,小声几乎是认着错道:“殿下只肯让我研了墨,上完茶,就把我赶去睡了。应是嫌我不似司礼监的大珰们能侍候笔墨,我都不知殿下画了什么……”
  天可怜见,李逸只是不想让小孩子观摩他绘限制级画面啊,那要让他日后如何做人。
  赵渊敏锐地觉出不对劲来,他虽不知缘由,却能推出几处疑点,李逸明知自己大病初愈,不该劳累,却大半夜避了他,甚至避了自己的小宦,专门起来作画。
  这里头有古怪,他得把这事搞明白了。
  当夜,李逸照旧以身体为托辞,早早就去歇息了。
  赵渊待了片刻进去,果见李逸又在装睡,他开始想笑,后头又有些气恼,气李逸不知爱惜自个身子。
  他惜如珍宝,他自己倒不当回事。
  赵渊回到自个屋里,读书至滴漏三更,他换了整套的夜行衣,自个都觉得好笑,做贼似地出了寝庐。
  一盏幽灯远远行来,赵渊轻松避过巡夜的学宫吏,利索翻到连排屋宇的后侧,猫着腰接近李逸屋子的后窗。
  他不用探头,就能见里头烛火摇曳,赵渊提了轻功,无声无息就跃上房檐,他踩着如鳞屋瓦,半点不出声地摸到了李逸外屋的位置,又估算了下他那张大画案摆放的地方。
  赵渊慢慢趴低,轻轻掀起一片瓦来。
  烛火通明下,李逸专心伏案正在描绘。
  映入赵渊眼帘的先是大片设色艳丽的兀梁山美景,正是晚霞夕照,落在他和李逸常去的碧波潭边。
  几乎同时画面中央的情形猛地撞入,一个书生模样的俊美男子正被个极年轻的练家子压在底下,飞瀑处白浪飞溅,濡湿了两人衣衫。
  那书生折巾落地,乌黑湿发挂散在肩头,衣襟已被挑至两边,压在其上的人一手托起书生后颈迫其迎向自己,一手深探入那道袍底下的旖旎春光……
  赵渊惊得魂都掉了大半,这刺激实在过了头,他差点就弄出了声响。
  赵渊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摸回屋的,赵喜唤他,他也不曾听见,只脑中一片空白,等过了这空白,又满是那画面上的人、景、物。
  那书生腰肢在动,脸上似酒红蒙着春色,欲泣的鹿目微阖,长睫颤如蝶羽。
  赵渊腹下早已火烧一般,他豁然翻身而起,抱守心神开始运功。
  酷似李逸的书生根本就是精怪化作的妖孽,无声从那画上潜下来,钻入他的脑海,此刻正在里头兴风作浪,简直有不吸干他就不罢休之势。
  赵渊与欲魔搏斗了大半夜,方才累极而眠。
  天未亮他又醒转,晨起的强烈反应又折磨了他好一阵。
  等到李逸和赵渊在山里碰头,两个都是一副未睡醒的模样,李逸想问其渊怎得如此无精打采,又怕他反问自个。
  赵渊郁闷地看着李逸,只瞧他那神情就知道他要问什么,心中暗道,还不是你害的。
  谁能想到人前温润如玉的君子,竟深更半夜不睡觉,背地里画春宫呢。
  赵渊有气,这一日平安无辜受罪,被他练得走起路来腿都是软的。
  夜里,赵渊才回自个屋里,就觉得千万只蚁虫开始爬上心头,他一刻也等不及换了夜行衣又去了李逸屋顶。
  如此连着四五日,欲念从开始汹涌得令赵渊无力招架,转到渐渐平息,他亦能于其中划着扁舟随起随浮起来。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赵渊开始思索李逸这么做的理由。
  他不信李逸大病初愈,能有那个力气和神思去想那事,还到了半夜要避开所有人偷偷作画的程度。
  且李逸从来不是纨绔,他如今还背着太子一系沉重的包袱,哪有心思耗在这上头。
  想到此,赵渊猛然意识到李逸是从去过春福楼之后开始动笔的,他当然记得李逸那日心事重重的样子,莫不是陈伴伴对他说了什么?
  是要送给什么人,派什么用场,还是换什么东西?
  赵渊决定不再没头绪地瞎猜,既然这画是必有用处的,那他等着李逸画完,然后只盯着画的去向就行了。
  终于这图绘毕了,赵渊和李逸都大松一口气,两人齐齐躺在各自屋内,睡了个天昏地暗。


第五十七章 
  李逸是急等着钱用的,觉还没补足,就趁着休沐日赶紧再去了回洒金巷子。
  赵渊早吩咐了赵喜,让他悄悄跟着去。
  等李逸回来了,赵喜吞吞吐吐对世子道:“殿下进了一间名叫青藤书局的铺子,和里头的当家谈了半日,面带喜色地出来了。”
  没等赵渊接话,他又补充道:“殿下出来后了转去了茶楼,我远远在街角等着,后头陈伴伴和殿下一前一后离开的那地方。”
  赵渊心道,果然此事和陈伴伴有关,但若要将画交给他,怎得不让陈伴伴来学里拿,那岂不是更方便避人耳目,且李逸到了洒金巷子是先去的书局,他去书局做什么?
  买书,卖书……
  赵渊突然就有了个大胆的猜想,李逸该不会是去卖画吧,陈伴伴次次来泮宫都是为的银子的事,这他是知道的。
  然而赵渊直觉就想否认,实在是因为这想法也太出格了。
  李逸是什么身份名牌上的人物,想他当初瞧见李逸画春宫都差点掉出眼珠子,若李逸不仅画了,还准备拿到坊间去卖,这要真的流出去……
  哗地,赵渊就立起了身,日影都西斜了,他抛下赵喜道:“若是殿下问起,就说我觉得可能略感了风寒,今儿先不和他同桌晚膳了,等明儿确认无事了,再和他一处。”
  赵喜还没应完声,赵渊已走得不见踪影。
  白玉骢一路急驰出了泮宫,赵渊赶到青藤书局的时候,伙计都要上门板了。他利落掏了碎银出去,那伙计接了赏抛下门板,转身就去唤当家的。
  等赵渊拿一叠银票换回了那张画,这才觉得心安,亏得王妃之前附了大把银票在信里,不然他得把剑给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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