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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沧海-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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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陛下虽然很可恶,但不得不说他也是个十分聪慧的人。
一个多时辰前,明染辗转反侧了整整半夜,才勉强听着涛声入眠。只是还没睡一会儿,就被冲进舱室的明灼华惊醒过来:“少爷,前面谢诀传来消息,我等被人拦住了去路。”
明染顺手拿了一套弓箭出舱至甲板上,暗沉沉的江面上,一字排开数条战船,瞧来足有四十余只,将去路堵得严丝合缝。船上密密麻麻皆为明锋营兵士,手中火把形成一条璀璨而跃动的火龙,映得各人脸色晦明不定。
为首之人体格庞大态度谦卑,向着明染躬身行礼:“明锋营都虞候万年青,参见都指挥使。”他身边是面色苍白惶惑不安的易镡。
明染手中拈着一枚细长乌黑的羽箭,目光冉冉扫过诸人。他功力虽然恢复了一二成,不过勉强能拉开一张普通的弓,于是问道:“是虞劲烽让你守候在此?”
万年青不答,只再次躬身行礼,恭敬无比。
明染沉吟片刻,又道:“若放我过去,有何要求你只管提。我纵然如今兑现不了,来日必定信守承诺。”
万年青道:“都指挥使是守信之人,大家伙儿有目共睹。但我等今日只替虞统军恳求都指挥使留下,余者均无所求。”
第104章 第一〇四章
明染闻言,微微垂首沉默不语,他其实并不想再多说什么,但僵持下去显然也不可行。明灼华看看自家主子面色,趋前一步高声道:“你既然依旧称我家少爷一声都指挥使,却又这般举动,是否以下犯上?”
万年青叹道:“灼华姑娘见谅,小人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想我辈出身草莽,曾在胭脂山靠打劫为生,见天儿刀头上舐血朝不保夕。也就是随着我家老大来云京投奔了明侯爷后,才挺起胸膛坦坦荡荡过了几年人过的日子。古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好日子过惯了又怎么能再过回去?若是都指挥使弃了弟兄们而去,我等又如何甘心?说不得只能强留,事后任凭都指挥使处罚,或打或杀均可,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此言听来颇为有理,众人险些无言以对。明灼华顿一顿,戟指怒道:“你两只眼睛也不是出气儿用的,也看得清楚,不过七条破船,一群老弱伤残而已,我家少爷已没好处再给你们捞,咱们一拍两散分道扬镳不行?”
万年青摇头:“明侯爷,灼华姑娘,纵然你们不看重我等,但我家老大他走到今天不容易,还请明侯爷垂怜。”
谢诀和琉璿此时已过了这边船来,琉璿闻言冷冷道:“说得好像我们都很容易似的。座主,他既然不肯让路,那就射死他。”
明染左右梭巡,此次拦截行动明锋营出动兵士四千余人,余下的两千许是被虞劲烽带着接靳端阳去了,除了万年青身边的易镡,那些有可能左右摇摆不定的人一个都不曾来。而己方能用之人算下来不到三四百,力量如此悬殊,简直不知胜算在哪里。
想虞劲烽初来云京之时,手下不过一千余人,西北的旱鸭子们连水都下不得。明染让最擅长训练水军的风承竺亲自来带着,才在极短的时间内带出了明锋营。这几年明锋营从当初的一千扩展到三千,再到今日的六千,兵刃战船装备皆为上品,已成了明翔军的精锐力量,在水上纵横来去所向披靡。
他暗道自己是养虎为患了,且临到头被反噬一口,这真是报应。
明染目光转到易镡身上:“易镡,你怎么说?”
易镡目中含泪,索性噗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明小侯爷,表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什么话咱等老大来了再说好吗?纵然您想回东海,只管跟他打个招呼,难道他还不肯陪着您回去?”其实他也很想回去,留在沉樱岛的左簌簌已经让人传了信给他,才给他添了个胖儿子,若是这当口明染和虞劲烽彻底闹翻,明锋营别人倒还好办,唯有易镡简直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们一个个避重就轻东拉西扯的,明染不想再听下去,低声道:“目标万年青,震慑即可。”
谢诀和琉璿闻言,同时张弓搭箭,瞄准万年青双腿。万年青见两人出手,却是不避不让,任由两枚羽箭洞穿小腿,带起两股细小的鲜血,牢牢钉在甲板上。万年青庞大的身躯往前一扑,就势深深叩首:“还请明小侯爷垂怜。”
琉璿和谢诀恍如不闻,在明锋营诸人低呼声中,羽箭再次破空而至,这次是穿过了万年青的双肩,他双臂顿时失去力道,却是强撑着端正姿势再次叩首。明染无奈道:“万年青,真当不敢杀你么?”
万年青抬首看他,忍着剧痛道:“万年青是守信之人,杀了我也不还手。只是明小侯爷,明翔军是你当初舍却万贯家产,千辛万苦重建起来的。我们明锋营成立初期,更是你亲自来教授箭术,和我家老大一起费心调教出来的。你杀我万年青一个不算什么,难道你杀得了明锋营六千弟兄?你怎么杀得完,你又怎么忍心!”
明染闻言却是不语,他并没什么不忍心,万贯家产可以不要,奔月也可以不要,连云京他都可以不回头再看一眼,明锋营自然更可弃若敝履。但杀不完是真的,纵然自己这边一起上依然杀不完,他也只能吓吓他们。
他沉寂良久,无奈转身径直进入舱室中,吩咐阿宴:“去请闻人钰和琉璿进来。”
闻人钰见召匆忙赶来,明染道:“外面的情形你们也见了,我等与对方人手悬殊太大,真动起手来占不到半点便宜。阿钰,这附近是否有别的水路可行?”
闻人钰适才已经在思忖此事,闻言忙道:“凝江域不能走,变数太多。至于擎天域水路岔道不少,应该可以觅小水路过去,只是要返航近二十里地。只要进入岔道,纵然他们还有人拦截,至少水路狭窄,放不下对方这么多战船,便有转圜余地。”
若是返航近二十里地,简直快要退到云京去了,明染靠坐在椅中思忖片刻,道:“那就返航,不过他们怕是要追上来,我们得快些。”
闻人钰道:“我们需要人断后,尽量和他们拖延时间,都指挥使可带着余人先走,等脱离险境后再设法汇合。”
叶之凉忽然在舱门处伸了个脑袋进来:“阿钰,你要辨识路径,就陪着明侯爷先走,我来断后。”
阿宴道:“少爷,我也断后。我大老爷们儿不怕他们,纵然落入敌手,他们也拿我没办法。”
众人纷纷要求断后,明染只提出要琉璿跟随自己。最后议定由阿筳和叶之凉、阿宴带雍江侯府侍卫及一部分兵士断后,以拖延时间为主。琉璿和闻人钰、谢诀陪着余人返航另觅出路。
两条船只在阿筳的指挥下,不动声色向着明翔军缓慢靠去,余下的却趁着黎明前最后一阵黑暗悄悄返航。
明染令诸人都出去各司其职,只把琉璿留下,问道:“小璿,你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的功力恢复得再快一些。”
琉璿着实为难:“座主,纵是如今金针祛毒之术,也是很伤身的。别的办法……最快的办法,莫过于让解毒药物直接渗入血液,再佐以金针刺穴强行排毒。纵如此也不过能恢复五成左右,过程极其痛苦且十分耗损气血……”
明染打断她:“五成也行。我不怕伤身,也不怕疼,只要能走出生关,回头慢慢儿调养。”他看看琉璿脸上的踌躇和犹豫之色,叹了口气,沉沉道:“我不能坐以待毙,你动手吧。”
琉璿摸出一把亮闪闪的柳叶形小刀,道:“座主伸手,掌心向上。”明染依言伸出双手,琉璿用小刀在他双掌掌心分别画了个小小十字,将一瓶药粉一分为二尽数倾倒上去。
朝阳初升之时,船队返航十余里,终于快行到闻人钰所言的那条岔道。而阿筳和叶之凉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不曾让明锋营的战船追赶过来。闻人钰见不远处就是水路岔道,微微松了口气,正凝神辨识水流方向,一抬头间,却忽然脸色一变。
上游驶来八条战船及数条快舟,插着明黄色龙旗,正迎风招展,甲板上数百兵士森然而立。因对方是顺流而下,因此行驶速度比自己这几条船快得多,似乎转瞬间就到眼前。快舟行动迅速,瞬间绕过战船包围了己方船只,舟上兵士剑拔弩张严阵以待。
闻人钰心中大骇,还没来得及让人去请明染,身边人影一闪,明染已经抢了出来,手中握一副长弓。他才被琉璿拔去金针,双手上缠绕着厚厚的白布,衣襟上隐约鲜血点点,脸色苍白眼神却炯亮,盯着来船打量片刻,低声道:“靳端阳的人。”
靳端阳并没来,居中船只甲板上是坐着轮椅的阿暑,他身侧为鄞王殿下、周驸马以及一个脸色肃穆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那是靳端阳的大内侍卫首座徐统领。
谢诀带领手下亲兵驻守在另一条船只甲板上,还未来得及开口喊话,徐统领手中令旗一挥,苍沛国兵士箭雨纷纷如蝗而至,众兵士训练有度,一边格挡来箭一边在各处隐匿身形,接着出箭反击。船上搭载其余人大半都躲在船舱中,有那胆大的本在甲板上窥探,此时也吓得仓皇逃入船舱中。
明染将手中长弓一轮,挡开劈面而至的羽箭,尔后连珠箭激射而出,他并不攻击别人,箭箭直奔阿暑咽喉要害。徐统领长刀出手连连格挡,竟震得手臂微微酸麻,心中不禁微惊。身边大内侍卫接着闪身抢上,纷纷挡在阿暑身前。明染却突然微微侧身,两枚羽箭同时破空而出,一左一右直袭鄞王殿下和周驸马。
众侍卫见对方羽箭来势诡异劲急,均都把注意力放在自家主子的男宠身上,未免疏忽了这两个不相干的人。那周驸马机智,还勉强一躲,羽箭从肩头洞穿而过,鄞王却是连躲都不知如何躲,被穿胸而过,死死钉在了甲板上,瞬间气绝身亡。
苍沛国诸人有些愣怔,这两人真心实意投诚而来,却顷刻就一死一重伤,大损己方脸面,回去简直不知如何向靳端阳交代。于是双方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呈默默对峙局面。若是他们知道明染其实只有五成功力,想必会更加惊悚。
明染反手将长弓背后,压下胸臆间因动用内力而引起的气血翻涌,沉声道:“请各位稍安勿躁,我不过在替朱鸾国处置叛逆而已。”
阿暑闻言,却忽然发出一连串的轻笑:“哈哈哈哈,你还替朱鸾国处置叛逆,你可知在朱鸾国前国主的眼中,你就是最大的叛逆,他心里不定怎么恨你呢!”
明染道:“我是不是也没什么干系。阿暑公子请尽快言归正传。”
他云停岳峙端然而立,虽衣衫蔽旧身形清瘦却依旧气势不减,阿暑摸摸自己的腿,简直恨得咬牙切齿五内俱焚:“我偏不言归正传,我偏要说给你听。你们朱鸾国的皇宫被攻破了。不对,不是被攻破的,是云将军要屠城,你们国主怕了,就主动开了宫门出来投降,跪在云将军的马下苦苦哀求。可叹那城楼上的兵士尚且在你表兄的带领下负隅顽抗,下面宫门就开了,连招呼都不给他打一个,弄得他措手不及进退不得尴尬异常。据说你太后姨母闻听此讯,也已经服毒自尽。哈哈哈,你觉得可笑不?”
明染不觉得有什么可笑,只牵挂左文徽的安危,嘴唇微微一动,却是什么也没问,只缓缓攥紧手中弓身,沉声道:“说完了吧,我们来说说正事儿。你今番想必是冲我来的,对我有什么要求,只管道来便是。我这边余者皆为老幼病弱,并不值得你上心对付,可否放他们离开?”
阿暑见他不动声色,不免有些失望,冷冷道:“我自然是冲着你来的,我恨不得你立时就死,却又不想让你死得太痛快,让我想想,该怎么办好呢?”
他伸出一根白嫩嫩的手指抵着额头,两只琥珀色的眼珠转来转去,认真思忖片刻,忽然拊掌笑道:“有了。我不单要弄死你,而且我嫉妒我哥哥待你好,他马上就要赶过来了,想必还是因为牵挂你吧,那么我要让你死在他眼前,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气我,如此过往恩怨就一笔勾销。明小侯爷,我这一石二鸟之计怎么样?”
第105章 第一〇五章
阿暑只管和明染啰啰嗦嗦的,也不下令让徐统领接着动手了,想必真是在等虞劲烽到来。
明染道:“不错,你想让我怎么做,只管吩咐就是。”
阿暑伸手从自己颈中取下一根金链子,上系一枚鸽卵大小深蓝色宝石:“此物名沧浪水,是高昌国千年前流传下来的,传说为至毒之物。你过来把这个喝了,我就放余人离去。”
明染扫了那沧浪水一眼,冷冷道:“我喝完你不放,我又能怎样?”
阿暑冲着徐统领打个手势:“这里有苍沛国皇帝陛下手谕一份,你可让人拿着离去直达东海,若有拦阻者为欺君大罪。你把手里弓箭扔了,带个人过来拿手谕。”他眼光在明染身后诸人身上一一扫过,忽然看到了钟栩。钟栩胆小,既害怕这种血腥杀戮,又担心明染安危,因此靠着船舱板壁瑟瑟发抖。
于是阿暑指着钟栩道:“让他过来拿。”
明染道:“你能否换个人?或者我过去后,将手谕缚于羽箭上射给他们也可。”
阿暑冷声道:“不换人,也不许你射箭,就他过来拿!你们莫要拖延时间。”他跟着明翔军在海岛上厮混一年多,对这帮人极其熟悉,因此挑了个最没用最不具威胁力的人过来牵绊住明染,否则纵然明染过来自投罗网,他也并无信心能将此人彻底拿下弄死。
钟栩闻言,扑过去揪住明染手臂哽咽道:“小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回云京。我……我过去拿!只是那什么沧浪水你不能喝,我去和他们好好说说,我们以后去东海再不回来就是。”
明染道:“此事不怪你,我当时不过一时气愤,纵然你不逼我,我想通了也会主动回来。”他依言扔了弓箭,转头交代琉璿和闻人钰:“你们也不用走擎天域,只等我过去后,尽快退到明锋营战船那边。”他两相权衡下,觉得至少明锋营不会要这群人的命,还是退回去比较妥当。
他言罢不待闻人钰回答,伸手挽住钟栩手臂飞身而去,半空中袖中一根野牛筋甩出,缠上船头旗杆,闻人钰和琉璿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他落上了对方船只。琉璿急叫:“跟上去!”闻人钰忙指挥水手将船只尽量往那边靠拢,却被船后穿插上来的小舟阻住去路。
苍沛国诸人见明染鬼魅般骤然出现在船头,齐齐后退一步,严阵以待。连阿暑也吓了一跳,忙招来身边一名手持托盘茶盏的侍卫,又从袖中抽了一份手谕扔上去,吩咐道:“端过去给明侯爷喝了。”
那侍卫依言将茶盏端至明染身前,钟栩哆哆嗦嗦看着茶盏,颤声道:“喝完……会怎么样?”
阿暑翻他一眼,淡然笑道:“我哪里知道,我又没喝过。”
徐统领垂首在阿暑耳边低声禀报,上游又飞速驶来数只快舟,如今已清晰可见,打头的应是虞统军。阿暑闻言唇边笑意更浓,催促道:“你怎么还不喝?难道要拖延到烽哥过来,好让他替你说情,留你一命?你放心,你一死我立即让他们送钟国舅回你的船只。”
明染并不答话,只往上游扫了一眼,大批的快船顺风顺水急速驶来,行在最前面的果然是虞劲烽。这边的祸害还没打发住,那边害他落到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又来了。
他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自从出了虞劲烽的那间密室,似乎一切就没再由得自己做主过。云鱼素不许他去凝江域,也不许他再进云京,他果然就去不了。他想拦住萧翡月挽回一点自己犯下的弥天大错,可是萧翡月跑了,死了,竟是不给他半点机会。他想回东海去苟延残喘休养生息,却被万年青带着明锋营堵了回来。他想另辟蹊径从别处遁走,结果又被滞留这个地方,对着这个令人厌恶的人。
这人他曾经全方位彻底碾压过,无论才智还是武力,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然而世事多变,两人转眼间就易地而处,自己站在他面前被碾压,几无还手之力。这些时日,他已经不停地在抗争,在另寻出路,然而似乎没什么用,一切都是荒唐的,仿佛一场极长的、怎么挣扎都醒不过来的梦魇。既如此还顽抗什么,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索性痛快些做到头。
于是明染将那手谕拿过来看了看,的确是靳端阳亲笔书写,只是究竟有多大用途却不得而知。他也不想再计较这许多,随手将手谕塞入钟栩怀中,尔后把那一杯无色无味的不明物拿过来一口干掉。
钟栩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惊惧交加之下,却只能靠在他肩上瑟瑟发抖,低声哽咽:“小染,小染,你觉得怎么样?”
明染道:“还好,不难喝。等我死了就让他们送你回去。”
阿暑闻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明小侯爷果然有趣,阿暑当年是真心想侍奉枕席,可惜你实在看不上我,还害我被打断了腿。唉,你若能好好待我,可该有多好!”
他正感慨不已遗憾万千,眼前一道黑影忽然掠过,原来虞劲烽终于赶到且飞身直接抢上大船,明染并未来得及避让,就被他一把扯了过去,连钟栩都被不小心甩到了一侧,撞在船舷上动弹不得。
虞劲烽的手铁箍一般紧紧攥着明染手腕,急忙忙问道:“我听说你要走,你是回东海么?为何不等我和你一起?”
他手掌冰凉彻骨,掌心中皆是冷汗,明染挣了一下未能甩脱,虞劲烽身躯微微颤抖,却装作两人之间半点龃龉皆无的模样,语气平和而淡然,带几分体贴小心:“小染,你想去哪儿都行,只是得我陪着你。等这边事情一了结,我必定随你一起去,且再耐心等两天好吗?”
明染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侧过脸去不看他。清晨冰凉的风掠过江面,衬着初升的朝阳,半江瑟瑟半江血红,也吹乱了他额前乱发。他长长的睫毛垂覆着,神色落寞而无奈。虞劲烽等了片刻,终于装不下去了,凑近他低声道:“怎么不跟我说话?你从……从密室中出来后,一句话都没再跟我说过!小染,我心里很不好过,明明你可以原谅我的,你都肯为我去退婚了,为什么不能为我再退一步?”
阿暑见状微笑插嘴:“烽哥,他不跟你说话,这事儿可不好说是什么缘由,也许是因为中毒说不出来话了呢!”
虞劲烽愣怔一下,终于转首看到了他,冷声道:“中什么毒?你不呆在陛下身边,来这里做什么?”
阿暑冷哼一声:“我来替你堵人啊!若不是我,你的心肝宝贝儿早就跑了不是?你该感激我才对,怎么这般凶神恶煞,呸!”
他手中兀自把玩着金链条和装沧浪水的宝石瓶子,虞劲烽一眼看到,顿时脸色大变:“你拿的什么?!”
阿暑举起瓶子给他看,笑得花枝乱颤摇曳生姿:“沧浪水留下的空瓶子,适才给他喝了,他还说不难喝呢!”
虞劲烽转首打量明染面色,低声安抚道:“真喝了也不怕,我这儿有东西可解。幸好那时怕他害人,强行留下了此物。”他双手微微哆嗦,将当年硬从阿暑手中抢来的巫山云摸了出来,拧开黄金瓶盖凑到明染唇边:“你快些喝掉。”
明染简直无语凝咽,暗道我如今成了个什么,你们谁想灌我点啥就灌点儿啥。他伸手推拒着,无奈只得开始搭理虞劲烽:“我觉得无碍,不用喝。让他们放我小舅父走。”
他适才悄悄运气行功,琉璿解毒之法果然伤身甚巨,似乎那解毒药物太过霸道且剑走偏锋强行入侵,正一阵阵冲击荡涤着肺腑,过程自然很销魂,但他咬着牙不动声色地忍了。至于这初饮下的沧浪水,倒似乎饮下一杯白水般,并没感到有何不适。
虞劲烽见他浑不在意的模样,却是急怒交加:“你不要和我赌气!那是高昌国千年前流传下来的至毒之物,和我的巫山云互相克制,你不喝不行!听话!”使力将明染推到船舷边,按住他双手不许他乱动,将一瓶巫山云强行灌了下去。
明染被呛得轻咳两声,这巫山云说起来和沧浪水互相克制,却完全是两种不同滋味,他只觉得一道火线蜿蜒而下,五脏六腑都似乎跟着燃烧起来,虞劲烽并未察觉,只紧紧揽了他腰:“我们去我的船上。小舅父你也一并过来。”
阿暑见状将手中金链子在腿上狠狠一甩:“烽哥,你这也太偏心了吧!那是我娘的东西,你凭什么随便糟蹋在别人身上?”
虞劲烽瞥他一眼:“你还是快让徐统领送你回去……”突觉手中一沉,却是明染身躯往前栽倒,虞劲烽连忙一把抄起:“你怎么了?”
明染哆嗦着语不成调:“难受……”似乎有千百个小人儿同时在他体内摇旗呐喊兵戈纷纷,誓要将他撕碎吞噬一般。
虞劲烽心中大惊,连忙将明染身躯翻转过来,却见他脸色片刻功夫竟转为灰白色,连嘴唇都变得惨白无一丝血色。虞劲烽直骇得魂飞天外,抖抖索索摸摸他的脸:“你究竟怎么了?你……你……”他眼睁睁看着明染唇角溢出一丝暗褐色的血线,接着那血线越来越粗,点点滴滴洒在两人衣襟上。
虞劲烽的张惶无措不过是一瞬间功夫,待明白过来,转首怒瞪阿暑:“你究竟做了什么手脚?”
阿暑一双大眼无辜看着他,甜甜一笑:“他是烽哥你的心上人,我哪里敢做什么手脚。适才不过吓吓他,给了他一杯白水而已,真正的沧浪水一直在我手中。呵呵呵,谁叫你急慌慌把巫山云给他喝了呢,纵然死了也是你害的,可不能怪我。”言罢手一扬,那沧浪水化成一道璀璨的流光,远远落到了江中心。
虞劲烽瞬间毛发皆悚,眼中如要冒火,恨不得立时跳入江中去把沧浪水捞回来,却又不能将明染单独留在这船上。正束手无策之时,那边闻人钰终于冲破小船的阻拦,将船只靠拢过来,虞劲烽厉声道:“解药!他扔的是解药!”
闻人钰和琉璿同时飞身跃起,冲着沧浪水落水之处一头扎了过去。
而钟栩也从船舷上挣扎起来,见明染瞬间变了此种模样,忍不住嚎啕大哭:“你们害了我一家人还不够,竟然如此害我外甥,我跟你们拼了!”踉踉跄跄扑向阿暑。徐统领哪里容得他近身,将钟栩一脚飞踹而出,钟栩口中鲜血狂喷,噗通落入江中。他落水之地恰巧靠近谢诀的船只,谢诀见状与数名水性较好的亲兵跟着跃入江中,无奈江流湍急,转眼间不见了钟栩踪迹。
明染依稀听得钟栩落水,转头往那边想看一眼,却惊觉眼前一片模糊,竟是什么都看不清。他抬起手,摸摸索索攥住虞劲烽衣袖,喘息道:“小舅……”
虞劲烽急急道:“我知道,你别担心,谢诀已经去救人!”见两只船距离不过两三丈远,他索性抱了明染过去那边船只,又温声道:“你忍着些,闻人钰和琉璿已经去捞解药,他们水性比我强,他们……都比我强……”他忍不住哽咽难言,覆掌在明染后心,用内力替他护住心脉,只觉得他内息紊乱渐趋细微,竟不知生机几何。
明染勉强“嗯”了一声,旋即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之中,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再醒过来了。
那边水中哗啦一声,琉璿和闻人钰同时钻出,一个手里拿了瓶子,一个手里拿了系着瓶盖的金链子,两人茫然对视一眼,竟不知如何是好,因着那瓶中赫然空无一物。原来阿暑扔东西的时候,竟是将瓶盖拧松了才扔的。
二人只得扯了缆绳飞上船头,琉璿顺手将空瓶子砸在虞劲烽脚下:“你还是让开吧,让我来看看座主。”
虞劲烽看看那个空瓶子,抱着渐渐了无气息的明染沉默不语。闻人钰只得强行将他扯了开,他觉得双腿酸软,便顺势坐在地下,茫然看着琉璿瞬间将金针刺入明染胸口几处大穴中。明灼华跟着过来相帮,挡住了他的视线,于是他只能看到他玄青色的衣袖以及一只手,曾经修长而有力的手,可以张弓可以握剑可以写字可以弹箜篌,还可以拿了扇子来调戏自己,如今却毫无生机摊在那里,仿佛随时将要跟着主人一起死去。
茫然中谢诀也从水里钻出来了,上船过来相看,却被闻人钰拦住,低声嘱咐他莫要提起未找到钟栩之事。尔后似乎明锋营很多战船从下游逼近来,前面却是叶之凉和阿筳的两只船,被迫得一点点后退,终于和这五条船只汇合。
那边徐统领许是觉得形势不妙,劝说阿暑一番后,阿暑恨恨冷哼两声,苍沛国战船载着兵士不着痕迹向云京方向退去。
这一切虞劲烽都约莫知道,却只是呆呆坐着,盯着明染那只手出神。
良久后,琉璿起身走到他身前,问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你的人都赶来了,又威风又煞气,我们惹不起,你赶紧走吧。”
虞劲烽闻言反倒平静下来,隐隐听到明灼华的哭声,便问道:“是不行了吗?”
琉璿居高临下看了他片刻,终于道:“早晚的事儿。你走吧,总不能连……你都不放过。”她已懂得中原许多风俗规矩,知道不能诅咒明染,于是将死人那俩字儿又咽了回去。
虞劲烽道:“让我再看看。”起身大踏步过去,将明染身前的明灼华推开。他其实并无勇气细看,只伸手摸了摸明染的脸庞,触手冰凉彻骨,便低声道:“怎么凉成这样。”脱了外袍盖在明染身上,又仔细将他身周散乱衣角掖了掖,喃喃道:“我这么喜欢你,可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竟连生死都置之度外?”
琉璿终于被他激怒,追过来喝道:“因为你不配!”拔刀就要去砍他,虞劲烽并不避让,余人也均冷眼旁观,唯有闻人钰为人老实,忙过来拦住琉璿,低声道:“让他走吧,能走就行。”
虞劲烽并不想走,然而明灼华忽然带着才上船的阿宴过来给他跪下:“求你高抬贵手,饶过我家少爷吧。我知道你不情愿,你不得已,你也不容易,你有千百种理由。只是事到如今回头无路,只盼从此后一别两宽,谁也别再惦记谁。”言罢连连叩首。
接着谢诀和琉璿也跟着跪下叩首,琉璿大声道:“只要虞统军能放我等离去,琉璿发誓今生再不踏上陆地一步!”
谢诀道:“我跟琉璿一般心思,我们永不再回来,还请虞统军放行!”
虞劲烽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退到船弦边退无可退,恍惚间看到明灼华额头见血,看到阿宴满脸泪水,看到琉璿和谢诀一脸绝决之色,这一切简直烧了他的眼,令他双目疼痛不已。
他又看了明染那边一眼,纵有千种不舍,也只得转身离去,乘坐快舟直接行到明锋营万年青所领船只上,吩咐道:“让开道路。”又转首吩咐易镡:“你妻儿尚在沉樱岛,你跟他们走吧。”
明锋营战船井然有序向两侧挪开,让出一条道路来,众兵士肃然无语,目送船只通过,尔后扬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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