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第3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元绍打了个手势令卫士噤声,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隔着多宝阁凝神细看。小家伙用的家什显然都是特制的,四五岁的小孩子,坐在椅上大小高低都是正好,一点也不显空落落的没个依傍。笔架上悬着几支短短的笔杆,连同桌上的砚台笔洗,各个小小巧巧的也没什么雕琢装饰,却一眼看得出是极精的质料。
再仔细打量,小家伙脊背挺得笔直,微微俯首,左手不轻不重地按着纸,握笔的样子已经有模有样。元绍故意放重步子走了两步,又从多宝阁上取了个竹雕笔筒往地下一扔,小十一手里顿了一顿,却连头都不扭一下,依然专注地一笔一笔落在纸上。
屈指一算,凌玉城收这个孩子为弟子不过是中秋之前的事,扣掉当中大猎、出事、生病,把他带在身边教导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月。这么点日子,在他印象中还是一个粉团子的稚弱幼儿,居然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样子。
过来之前的气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烟消云散。元绍微微一笑,举步进了西间,扬声叫道:“朗儿。”
小家伙应声扭过头来。却不急着行礼,先把手上的毛笔仔仔细细架在笔搁上,才跳下椅子,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你在写字?”
“嗯!”小家伙用力点头。点完了想想不对,眨巴两下眼睛,堆出一脸灿烂的笑来:“父皇稍等一等,儿臣还有两页大字要写,一会儿就好~~~”见元绍点了点头,啪嗒啪嗒跑回座位上,片刻又是一脸认真。
到底还是年幼,这就把他这个当父皇的撂在一边不管了。元绍哑然失笑,随意在边上找了个座位,顺手拿了桌上垒着的描红本子翻看。毕竟开始习字没有多久,上面的笔迹也就比猫爪子、狗脚印好点儿罢了,却是一笔一笔写得认真,最近几本,从头到尾都是稳稳的横平竖直,并没有心浮气躁潦草带过的样子。
一会儿两页大字写完,元绍把幼子抱在膝上,一边心不在焉地抚摸着他细软的黑发,一边听他指着本子上的红圈,叽叽咕咕地说这里是师父给圈的,那里写得好师父夸了他云云。声音清脆稚嫩,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欢快,光听着就让人想要由衷微笑起来。
“这样啊。……这些字都是你师父给你批的?”
“当然啦!师父每天都批的!嗯……”想了想,哗哗翻了几页,“师父生病那几天没有批,不过,病一好就都批掉了!”满脸骄傲地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师父说朗儿写得特别好!”
翻了翻,果然笔迹越发的沉稳。没人盯着督促,还能一笔一划沉住气写,也的确当得起这句夸奖。元绍疼爱地拍拍他的小脑袋,“你师父还教你什么啦?”
“师父还教我念书了!”孩子暖烘烘的身体偎在他怀里,两条小腿规规矩矩垂着,并不乱晃乱踢,“朗儿背给父皇听?”
只说了一个好字,小家伙扑地从他膝头跳了下来,转过身,手掌贴着腿侧,小脑袋扬得高高的。一边朗朗背诵,一边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的脸色,那种循规蹈矩又盼着他一句夸奖的样子,端的是可怜可爱。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元绍含着微笑静静倾听。虽然只是一本再简单不过的三字经,但是开蒙才两三个月的孩子,能背得这么流利已经不容易。听他背了三分之一就停下来,元绍随口考了当中几句,发现小家伙比手画脚,把其中的故事一一说来,居然讲得丝毫不差,心里又满意了一分。
看这孩子乖巧自制却又天真烂漫的样子,想见凌玉城平日待他,定然也是既严厉,又疼爱,在他的教养上费了不少心力。想着想着携了孩子暖暖的小手,俯身笑道:“你师父呢?”
“师父在那边写字——”毫不迟疑地向东屋一指,元绍起身要走,脚步却忽然一顿,低头看去,小家伙拉着他衣袍后襟,有点迟疑地低低嗫嚅:
“父皇,师父写字的时候,不让人进去的……”
也就是谨身堂这副鸦雀无声的样子,不仅仅是平时无事不许喧哗,还因为凌玉城正在写字了?元绍俯身摸了摸小儿子柔嫩的脸颊,索性俯身把他抱了起来:
“你师父不会不让父皇进去的。”
抬手推开东间紧闭的房门,凌玉城果然也正在写字,见他进来,抬头叫了声“陛下”,搁笔起身。一瞬间元绍就有点想笑:刚才小儿子就是先仔细放下笔,然后再跳下来给他行礼,一举一动和眼前这人如出一辙,果然是他亲手教出来的!
“你在写字?”他信步走近桌边,随口笑问。桌上摊开一卷书册,雪白的素纸上墨迹淋漓,最上面一张刚刚写到一半。拿起来看看,居然不是他原本以为的兵法或者战例,而是他以为凌玉城最看不起的《论语》!
“这是在练字?”
凌玉城早已退开两步,垂手站在一边。听得元绍动问,他目光飞快地在纸面上掠了一掠,低声回答:“是。”
“怎么就拿这个练了,宫里明明有好字帖的——”说到一半心里一动,慢慢敛起笑容,弯腰把幼子放到地上,凝目深深看了凌玉城一眼:
“以前写的字呢?”
“都在这里。”凌玉城又倒退了两步,弯下腰去,揭开两个箱盖。两尺宽三尺深的松木箱子里,满满当当都是钉好的簿子,元绍随手翻了几本,上面抄的不是四书五经,就是历朝史传,却不见临摹任何名家法帖的迹象。
一本一本翻过,元绍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凌玉城的笔迹他经常看见,兵书里时不时会出现一些批注,一转一折,一勾一挑,笔锋凌厉,满纸皆是肆意飞扬的少年意气。给他的亲笔奏折里字体更加端严,却仍是峻峭挺拔,一笔一划皆如刀劈斧凿。可这些簿子上,还有方才桌面素纸上留下的字迹……
一字字端凝厚重,圆劲雄浑,外具丰腴之姿,内禀坚刚之性,竟是与他平日惯用的字体大相径庭。
看着看着,元绍不知不觉伸出手指,沿着纸面上未干的墨迹一一描摹。他于书法一道其实并不精通,然而,上参无上武道的关系,这一笔一划当中的行气用力,却是历历如在目前——
和兵书上的意气飞扬,奏折上的峻峭凌厉不同,凌玉城关起门来自己写下的这些字迹,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深自抑损,点画勾折之处明明可以向外挑出,却非要压着笔锋强自顿挫。那每一个转折中,分明有满满心绪左冲右突,却偏偏不肯宣泄,反而要拼命压抑着自己平静下去,然后在外人面前,日复一日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就是这样练字的么?”
脱口而出的时候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凌玉城,果然看到那人目光极快地闪了一闪,随即垂眉敛目,仍然是一派止水般的平静。便是回答的话语,也是恭恭敬敬,挑不出半点异样的地方:
“回禀陛下,练字,即是炼心。”
“练了多久?”
“一年多了。”以前他也有练字静心的习惯,只是以这样的心情一笔笔书写,还是在到了北凉,到了陛下身边之后……
“每天?”
“每天。”
元绍默默地叹了口气。
无数往事在脑海飞一般掠过,自从到自己身边,凌玉城在他面前永远都是恭谨从容,日夜相对,鲜少看到情绪低落的时候……哥舒夜曾经在他面前半是赞叹地提过,凌玉城面对下属“喜怒赏罚,不改常度”……这一年多来,处置政务军事井井有条,不见半点因为心绪波动导致的偏差……
所以这一年多来,满心痛楚抑郁,日日夜夜的挣扎煎熬,你都是用这种方法强自排遣压抑,从来不肯让人看出一星半点?若不是今天被朕偶然撞破,若不是那日病中偶然的谵语,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练字,即是炼心……分明是,把一颗心,在这笔墨方寸之间细细锻炼,直到炼成飞灰碎成齑粉,再痛再冷也感觉不到。
一颗心渐渐下沉,忍不住就要说他几句,腿上却有暖暖的重量靠了过来。低头看去,先前被放在地上的小儿子扯着他衣襟,仰头看看他这个父皇,又看看那个被叫做师父的人,可能也发现大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小小的脸蛋上满满都是迷惑担忧,偏偏又一声都不敢发出。
“你……算了。”元绍一把抱起幼子,大步趋出,离开书房前回头看了凌玉城一眼,终于还是拂袖带上了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陛下,你不要老是拿着自己儿子和小凌比
然后觉得你儿子这样也没用那样也没用……
“别人家的儿子”什么什么的,你儿子很受伤的说……
顺说,今天跟人八卦了一下陛下和小凌的身高以及体格对比,真的是不考虑内力武功,小凌也翻身无望的杯具啊
扭头,写到团子出现,不知不觉又爆字数了……
第76章 顿开金锁走蛟龙
冬至一过,直到正旦之前的一个多月都是北凉上层的社交季。儿女嫁娶,老人做寿,赏梅观石,赛马赌射,乃至谁家新□□了戏班子,谁家纳了个美姬,大大小小的饮宴层出不穷。就是元绍也时不时地游幸各家勋贵大臣府邸,有时候自个儿前往,有些时候就携了太子或者康王一同驾临。
凌玉城去年这时在青州忙着练兵,直到腊月二十五才返回京城。今年却未能免俗,也被元绍带着出去过两三次。今儿去的是兴武卫沈家,大驾一停,府门口以那位七十几岁的老爷子为首,黑压压的跪满了人,在军中朝中有官职的子弟全数出来拜迎圣驾。
元绍步下御辇,亲手扶起老人家,寒暄几句才在众人围拥下向内走去。凌玉城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边,对聚焦在他周身上下的目光视而不见,满心只是想着元绍今天带他过来的缘故。
兴武卫沈家……或者说,那位以太后情人身份执掌朝政二十来年的楚王殿下,于他实在是如雷贯耳。相比之下,沈家在朝官职最高的两人,或是那几个每次都来听课的年轻子弟,却着实没有什么亮眼的地方。
据说老爷子七十多了?看着精神矍铄,拄着柄龙头拐杖在侧前方走得嗵嗵作响的银发老人,凌玉城想起元绍对沈家的评价,不禁暗暗感慨。
知分寸、识时务,子孙上进,兄弟子侄戮力同心。这样的人家即使因为是夏人,没有什么大的野心,却也不是任何一家可以轻侮。能在楚王过世三十年后仍然保持家声不坠,不至于有盛极而衰的趋势,这位历事三朝的老爷子,只怕是家族中的定海神针罢。
朝拜、颁赐、开宴。和广武卫李家这样奴隶出身、因为家主受封才发迹起来的家族不同,沈家是北地老牌的夏人世家,饮食器用,花木园林,多与铁勒贵胄不同,处处透着文采风流、精致蕴藉的味道。用罢午膳,移坐在花园的暖殿里,听着远远隔水传来的笛音琴韵,整个人都像浸在温水里一样,暖洋洋的十分安适。
抿了一口杯中浅碧色的香茗,元绍侧顾凌玉城,悠然笑道:“沈家丝竹园林之盛,闻名京师,春暖花开的时候,各家子弟都以接到他们家一张帖子为荣。就算是冬天,松石池沼也颇有可观,一会儿不妨好好看看。”
“陛下说的是。”凌玉城微笑应声。说到园林,什么园林可以与昔年虞夏陪都的叠翠峰、太液池相比,又有什么园林可以和南方文华荟萃,精致玲珑的各大名园相比?“只是丝竹园林总是外物,沈家值得陛下另眼相看的,怕是还有别的东西吧。”
“你倒是精明!”元绍一手指了指他,摇头失笑。“的确,他们家最有名的不是这些繁华享受,而是沈氏家学。历经百年规矩森严,子弟不分嫡庶远近到了年龄都要入内受教,可以说,这座学堂才是家族的根本。沈家几代以来良才辈出,家学功不可没。——看看去?”
两人一边谈笑一边起身出外。因是大宴之后燕坐清谈,随侍面前的除了沈家那位硕果仅存的老爷子,也不过三五子弟,其余人等都在殿外伺候。元绍随手挥退那些伺候人等,和凌玉城踏着园中刚刚铲开冰雪的小径,跟着沈老爷子慢悠悠地往家学而去。
将将看见树稍中透出的一角飞檐,忽而有个侍卫匆匆过来,在元绍身边附耳低语几句。元绍脚下一顿,扭头对凌玉城道:“你先进去走走。”不等他回答,跟着那侍卫转向侧边一条小道,片刻就已不见。
凌玉城怔了一怔,转头望着元绍去处,直到看不见他身影才收回目光。然而跟一群人一起站在这里不动终究不是个事儿,沈老爷子又在前方躬身相请,也只能被他引着左一弯右一转,直往沈氏家学中去。
沈家的家学却设在祠堂里,一连五进的大院子,最前面两进是祠堂,后面三进便是族中子弟读书用的学舍。再往侧边,扩出一片平平整整的校场,供子弟跑马射箭修习武功。族里太爷陪了贵客过来,看守祠堂的家人早已大畅正门,躬身在门边伺候。
老爷子摆手让跟随在一边的子弟们下去,独个儿拄着拐杖走在前方,凌玉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人都是默默无语,穿过第一进院子通向后面一进的角门,老爷子在抄手游廊上站住,回首怔怔地望了一回正堂黑沉沉的屋脊,深深长长地叹了口气。
“……让大人见笑了。”回过神,他有些不安地看向凌玉城,“人老了,总是忍不住想些有的没的。老头子的父母兄弟都在这里啦——只是……”
他慢慢上前几步,亲手推开一间厢房的房门。厢房正中设着一张条案,其上烛泪点点,檀香缭绕,却不见什么牌位,而是悬挂了一张画像,画中一个青衣文士负手而立,轻袍缓带,气度俨然。
“这位是——”
“是老头子的三哥。咳,现在只能称一声楚王殿下啦。”老人轻手轻脚地掩上了房门,扭过头,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按了按眼角。“这房里烟气有些大了——”
只是,因为被先皇特赐恩典,抬入皇室宗籍、改了姓氏,所以连自己本家的宗祠里也不能供奉么?否则为什么只悬挂了画像,却没有在下面放置过世之人的牌位。
然而就算沈家想要有所请求,也不适合对他开口、更不该由他向陛下提起。凌玉城这样想着,退开几步,示意沈老爷子引路先行,只淡淡应了一句:“楚王殿下确是社稷良臣,在下闻名已久。”
亲手关上房门,老爷子挺直的脊背陡然伛偻了几分。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户,满头银发的老人悠悠叹了口气:
“世人只知道楚王当年如何权重,连我沈家当年也是赫赫扬扬,风光无限。可谁还记得,三哥刚刚掌权的时候,外面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当时我和几个兄弟子侄,见天的跟人打架,就为了他们嘴里对三哥不干不净……”
“可五年以后,就再也没人敢当着沈家的面说这些,十年以后,世人只知道,沈家三郎,权倾天下。”
权倾天下么……
凌玉城淡淡一笑。
“楚王当年执掌军国大事,位高权重,也确实该得世人敬畏。”
老人脚步微停,回头向凌玉城俯首致意,拖着步子接着往前走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般,一边走,回忆仍然不停:
“那时候我也担心过,光是权势地位,压得住一时,却压不住身后悠悠众口。可到三哥过世,所有人记得的,史传上书写的,都只是他主政当权这些年做出的种种功绩,其他种种,不过是一点风流韵事,却对他的声名分毫无伤。”
那也是自然,无论和太宗皇后如何纠缠,楚王终究是一个臣子,史书上留下的,也就是身为臣子的功业而已……
凌玉城依然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随手拂开一段檐前垂下的冰锥。
“男儿本自重功业,楚王一生为社稷呕心沥血,令国富兵强,战无不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青史留名,本也是该当的。”
拐杖点地的声音再次一顿。老人回头扫了凌玉城一眼,仍然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只是回忆往事的语气更加飘渺了几分:
“那时候,三哥刚传出跟太后相好的事情。先父气得几乎吐血,当即开了祠堂,把三哥揪到祖宗牌位面前跪着,问他为什么自甘下贱,堂堂正正的沈家子弟,要靠做一个面首求取荣华富贵。恼怒之下动了家法,要不是我们兄弟拦着劝着,几乎把三哥活活打死……”
他的声音蓦然激昂了起来,想来是当时祠堂里的那一幕,时隔三十多年回忆起来,仍然让人心潮澎湃:
“三哥却说,他跟太后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和太后相好也罢,不肯成亲不肯传承子嗣也罢,都是他心甘情愿,只因那人如此待他,他也就愿意如此相报。父亲责问他辱没家声,三哥回答的,却只有一句话——”
“他说,世人评说与我何干?面首也好,什么也好,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我问心无愧!”
凌玉城唇边笑意陡然凝住。
此后的半个下午,凌玉城一直伴在元绍身侧,听家学里那些少年的朗朗书声,看他们在御前争相表演骑射武艺,间或点头微笑,恰到好处地跟着夸赞两句。直到上了御辇才一言不发,元绍淡淡瞟他一眼,也不撩他说话,自顾自地倒在榻上闭目养神。
一路无话,等到两人回宫,元绍坐在寝殿里慢慢喝完了一盏茶,才看见凌玉城惊醒一般站了起来,转到他面前,躬身一礼。
“陛下,”他微微低着头,神色一派恭肃郑重,“臣想求陛下恩典。”
“嗯?”
“臣想求陛下……带臣去奉先殿,上一炷香。”
深深凝视了凌玉城一眼,元绍也不问他缘由,起身道:“走吧。”大踏步出外,凌玉城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供奉北凉历代先帝的奉先殿庄严肃穆,却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凉。这座殿宇除了专人看守洒扫,按时上香供奉,平时从来杳无人迹,只有皇帝每逢年节寿日亲自前来拜祭。凌玉城还是第二次踏入此处,依臣礼在历代先帝灵位前一一拜过,就站在楚王殿下的画像前方,微微仰头,默然出神。
香烟缭绕,玉漏迟迟。他从日光西斜一直站到了暮色四合,这才长长透出一口大气,转身面向元绍,低头施礼:
“多谢陛下。”
吃过晚饭,凌玉城只稍稍活动一下,就去了后殿沐浴更衣。等元绍洗过澡出来,凌玉城正披着件夹袍坐在桌前,回头看到他,放下手里的木梳,把头发随意束起,整整衣襟,上前肃容行礼:
“多谢陛下。——让陛下为臣操心了这么久,实在惭愧。”
元绍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站在面前的人神色洒脱,微含笑意,神情态度,分明透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自若,与这些日子以来、甚至和凌玉城拜倒在他面前,定下君臣名分以来都是大不相同。一定要说,就仿佛肩头移去了一副千斤重担,整个人自内而外,骤然透出了耀眼夺目的光彩。
看来白天那一趟行程的确对他有所触动——元绍随意坐上床头,舒舒服服地伸展了一下肢体,轻轻一笑:
“想明白了?——沈家那个老头子,今天对你说了些什么?”
“想明白了。”凌玉城也回以微笑,坐回桌前,将今天在祠堂中的对话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权倾天下不足道,千秋史笔无足论,打动他的,只有楚王回答其父责问的那一句话——
“世人评说与我何干?面首也好,什么也好,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我问心无愧!”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似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也曾遭举世鄙弃姗笑,也曾被家人不谅不容,可是,那个人,却能如此的坚定坦荡,无惧无愧。
沈家祠堂青衫磊落的年轻文士,奉先殿朝服玉带的社稷重臣,一年老一年轻的两张面容,在凌玉城长久的注视中,渐渐合成一张。
面对手执家法的盛怒老父,面对担忧责备的兄长幼弟,面对祠堂中一排又一排黑沉沉的牌位,面对冥冥中注视着的天地鬼神,那个五十多年前与他几乎同龄的青年高高的昂起了头,大声回答:
“我自己知道我不是!”
只因如此,便能问心无愧,把世人目光、千秋史笔尽皆视若无物。
那你呢,凌玉城?
十年征战,累累功勋,在被投入死牢、又得知虞夏朝廷把他丢出去比武招亲的时候,他对那个朝廷、那个皇室,就再也不剩下半点眷恋忠诚。
他和虞夏,已经两不相欠。
云阳侯府也好,凌氏宗族也好,他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而挥洒了自己十年青春的北疆,真到需要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下不去手。左右那些忠诚于他的人都跟来了北凉,留在原地不肯走的,从此就是敌国。
真正让他日日夜夜痛入骨髓,每一想起来,都恨不得在心口划上一刀的,无非是以男子之身,却要嫁给另一个男子——无论冠在身上的名头是皇后还是什么,说穿了,不过是高级一点的男宠罢了。
可是,真是如此吗?
从一开始,元绍就说得明明白白,要的只是一个臣子。
一年多来以礼相待,严守君臣分际,从来没有逾越过一步。
在那人身边,为臣为将,除此之外,没有让他做过半点超出臣子范围的事情……
“我自己知道我不是!”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能问心无愧?
他过去被人骂得难道还少,叛徒,奸党,屠夫……至于娈童嬖宠,以色事人谋取荣华富贵的名声,因了他比女子还要精致的容貌,从小到大没有一日断过。
那时候可以付之一笑,现在又有什么必要,日复一日的痛苦纠结。
——你自己知道你不是!
昔日如此,今日如此,未来如此。
一朝打破迷关,回首看去,那折磨得他夜夜不得安枕的枷锁,竟然如此无力而可笑。
从今而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伤他。
万众唾骂鄙夷也好,青史上千载污名也罢,既然问心无愧,那些外物又与我何干?
凌玉城蓦然微微笑起。
“所有种种,当日陛下早已对臣说过……被外人言语迷惑了这么久,还累得陛下为臣操心,臣实在是惭愧无地。”
看他这样子是真明白了。元绍忍不住摇头,抬手指了指他,用力板起脸,笑意还是压也压不住地从话中流淌出来:
“就算不信朕的话,难道这一年多,你都没看到朕是怎样待你?——简简单单一件事,居然这么久才想明白!都说你聪明,朕看你实在是笨得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还有一段,但是明天要出去,今天得早点睡了~~~晚安~~~~
第77章 与君结发授长生
被主君这样毫不客气地数说着,凌玉城只是无声微笑,胸臆间满满的都是暖意。想要再说些什么,神色一动忽而住口,片刻,轻轻的脚步声停在堂屋门外,一个恭谨的声音隔门响起:
“启奏陛下,杨医官在外候旨。”
“传!”
扔过一个“且不跟你计较”的眼神,元绍微微坐直了身子,扬声回答。一会儿工夫门扇吱呀推开,杨秋拎着药箱踏进卧房,在南窗下的榻边拉了个凳子坐下,开始给凌玉城做例行的诊治。这么些日子过去,凌玉城腿上伤势已经愈合,连淤青都褪了个干净,杨秋所做的,不过是用针灸为他拔除湿寒,而后徐徐调理内腑,扶正祛邪。
轮流切过凌玉城双手腕脉,杨秋眉头就是一挑,凝神对凌玉城脸上细细打量。看了半天,也不多问,低头摆开针艾,在他腿上自顾自地忙活。一轮扎针、推拿、艾炙过去,等当晚的诊疗做完,他坐到边上低头书写脉案和药方,慢悠悠地随口叮嘱:
“大人这几天恢复得不错。小心保暖,不要让病情反复,再过些日子就可以痊愈了。”
医官告退离去,凌玉城整了整衣服从榻上立起,唇角忽然勾了一下。“怪不得前几天派遣太医的时候,陛下忽然把我的人派去沈家……”
“你的人?”
元绍一挑眉,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凌玉城却并没有立刻起身惶恐请罪,只是向前略略倾身,放低声音回道:
“连臣都是陛下的人……”
他说话时半扬着脸,目光流转,微微含笑,眼底一点亮光莹莹欲活。更兼如此轻言低语,末尾若有意若无意抬起一个微翘的长音,元绍不知不觉呼吸一窒,刚才那点稀薄的不快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赶快把自己收拾整齐。”顿了一顿,他抬手指了指凌玉城,努力板下脸来,“一头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
“臣遵旨——”凌玉城应了一声,移到桌前,拉下发上束带继续梳头。元绍靠在床头看着他拿着把疏齿的黄杨木梳,一下一下从头顶梳落,曾经及肩的断发现在已经长了一拃多长,便似一匹乌黑发亮的缎子披满肩背,烛光摇曳下赏心悦目。
可惜,当时那一剑实在削得太狠……要留到腰间还得再养几年。惊觉自己的思绪不知何时飘到了奇怪的地方,元绍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另起了个话题:
“朕记得,你们夏人,冠礼之后都是互相称呼表字的?你的表字是……”努力回忆了一下,好不容易从记忆深处扒拉出来,“……温泽?”
没办法,平时不用,就是容易忘记。
“陛下说的正是。”凌玉城手里不停,背对着他回了一句。这把梳子贼重贼重,杨秋非逼着他每天至少梳一百遍头,还说什么可以活血,……见鬼,他宁可去打几套拳出上一身透汗!
“温泽……”元绍低低沉吟了一下。“玉有五德,润泽而温,仁也,倒是扣了你的名字。谁起的?”
“虞夏嘉佑皇帝所赐。”凌玉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点喜怒爱憎。获赐表字的时候他才十七岁,离正式冠礼的年龄还有三年,却已经在北凉境内转战数月、横扫千里。后路已断死中求活,他为了带着下属安全回归再无顾忌,但是那一场赤地千里、刀枪过处不分军民妇孺的杀伐,却让他返回之后饱受诟病……
按例计功的同时,圣旨赐下了那个表字,作为对他的责备和告诫。
“这个表字真不适合你。”对凌玉城这样冷淡的称呼故国君王,元绍很是满意,声音里也带出了淡淡的温度,“朕重新赐你一个,如何?”
房间里并没有响起回答的声音。元绍抬眼,就看见凌玉城放下手里的木梳,起身整了整衣襟,面对着他端端正正地长跪下来。
到此地步元绍也不言语,自去桌上取了一柄牙梳,方才站定在凌玉城面前,一手把他头发拢了拢,另一手执梳细细由顶心梳到发尾。烛花轻爆,两人相距盈尺气息相接,却没有谁在这一刻说出任何一字,只有牙梳沿着发丝滑动的声音在卧房里轻轻响动。
盏茶工夫满把青丝拢成一握,元绍放下梳子,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眼,选了枚莹洁光润的羊脂玉簪,轻轻插在凌玉城发间。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