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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湖水绿如蓝-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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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浸透著仙人掌的清香,燕染深深地吸了一口,心中某一个地方忽然明亮起来。
“最近燕染在做些什麽?”
将手上最後一封函件往桌上一扔,李夕持头也不抬地询问著身边侍立的小厮。
“公子今日心情很好。”小秋恭恭敬敬地禀报,“新大夫已经同意让他到外面散布,於是就看见了那一院子的仙人掌。”
“哦?”李夕持顿时有了一点兴趣,抬起头来,“他什麽反应?”
小秋答道:“公子他让我搬了椅子到廊上,他就对著那些仙人掌坐了一个下午。”
李夕持怒道:“他这个是发呆,你怎麽说他心情好?”
小秋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补充:“後、後来,公子叫我问厨房讨了花椒、箬竹、簸箩、纱布、清水和一把刀子……”
李夕持心中一愣,脸色顿时阴沈下来,问道:“我不是吩咐你们不许给他任何利器麽!”
小秋连连点头:“是的王爷,我没敢把刀子给公子。可公子後来说没刀子也可以,只要去给他找一块锐利的瓦片也成……”
李夕持愈发疑惑道:“他要这些东西做什麽?”
小秋什麽也说不出,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
李夕持挥了挥手道:“此事我知道了,你只需记得,无论如何不能将那锐器给他便是,其余的事,我会亲自处理。”
第29章
第二日辰时末,李夕持便往燕染居处而来,他没有带随从,脚步也刻意地放轻了,因此才走近院门,便听见了说话声。
“小秋。”燕染问道,“花椒、箬竹、簸箩和刀子那些东西准备好了麽?”
小秋犹豫道:“其他的东西我已拿来了,可是刀子……”
燕染沈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帮我捡一块锋利点的石头可以麽?”
“……这个,王爷他──”小秋依旧吞吞吐吐。
“我知道了。”燕染并没有再为难小秋,他缓缓地走了几步,又问:“夏枯,你能帮我把屋子里的那个海棠花瓶来过来麽?”
夏枯没有回答,李夕持可以听出他的脚步声立刻蹿进了屋里。
李夕持走近院子里,立在屏门後,没过多久,他就看见那个百刖族的小孩喜滋滋地抱著屋子里一个大红海棠花瓶出来,交到燕染手上。
燕染刚得了花瓶,下一个瞬间竟松手将它打碎在地上,薄胎的瓷片立刻碎裂成千片锋利的刃尖。李夕持心中一惊,正要上去干预,却看见夏枯俯身捡起一块,交到燕染手里,同时用稚嫩的声音催促道:“燕染,快点、快点开始吧!”
回应著少年的期盼,燕染的脸上也绽放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
“好的。”
这一瞬间,萦绕在李夕持心中的怀疑烟消云散。
他躲在屏门後面,看见春日的暖阳擦过琉璃金瓦,投射在燕染身上。阳光温柔地抚摸著燕染细柔的、栗色的长发,也为他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健康的红晕。
燕染低头看著那只长到他胸前高度的少年,仿佛是在看著自己的孩子──那是满满的爱护和宠溺。
李夕持的心突然揪紧了。因为他从未见过燕染如此美丽的一面,带著伤痕却依旧坚强的美丽,令他移不开眼睛。
而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廊下的那三个人依旧在计划著接下去的行动。
“小秋,麻烦你去提两桶温水。”燕染接下来分配,“夏枯和我一起去割仙人掌肉。”
李夕持闻言心头一愣,随即听见小秋也不解道:“这是要做什麽呢?”
燕染轻轻地笑了笑,答道:“是要拿仙人掌酿酒,这是我们故乡的一种特产,这里可是尝不到的。”
如同划亮一道火石,李夕持心中终於也一片明朗。
虽然时间已过去将近两年,但他始终不曾忘记大漠里清冽的醴酒。在银丝一般的月光下,燕染将那个镶嵌著绿松石的铜瓶递到他的手上。
第30章
那时铜瓶中的酒液并不多,回到京城後不久便见了底。李夕持也曾品尝过进贡来的仙人掌酒,却总是与记忆中的不太吻合。随後杂事渐渐多了,他也就暂时放下了这一个心念,但还是无意识地将铜瓶收藏在书房里。
然而不久之後,燕染在扫除时见到了铜瓶,并沾了一点儿残留的酒液在唇上,因为受到了腹中孩子的排斥,随即就痛得蜷缩起来。
──以上的这些,是李夕持不久前才逐渐推测出的片断。在燕染生产後,他才後知後觉地翻阅有关书籍,才知道百刖生子竟是如此危险的事情;胎儿对寄身的父体有巨大影响……每翻过一页,他对燕染身上曾经背负过的巨大痛苦就有一层更加深入的了解。
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甚至做过恶梦。
他梦见自己与燕染对调了身份。梦见孩子进入了自己腹中。那些书籍上所描写的种种痛苦一时之间在他体内鲜活再现,再加上雪天的寒冷、劳作的辛苦、甚至是皮肉的鞭笞……
等到卯时鸡鸣,他才从恶梦中醒来。而醒过之後唯一的一个感觉就是:做不到。
他做不到像燕染那样坚强,能够在那样的逆境中顽强生存,始终未曾向任何人低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燕染比他更强。
“来了来了……”
李夕持还躲在屏门後面出神,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哟喝。他回过神来,正见小秋提著两木桶的温水快步走到廊下。而这时候,燕染和夏枯已经走到院子里最粗壮的一根仙人掌边上,用碎的瓷片在上面刻出一道约有三寸长段的横向小口。
口子一开,院子里便忽然飘起了一阵清香,切口处随即溢出透明、粘稠状的仙人掌汁液。
燕染接过夏枯递过来的坛子,将汁液收集起来,然後捏著瓷片的手微微往下用力,便将约六寸来长的仙人掌连皮带肉撕了下来。一边对正看得出神的小秋说道:“只要顺著表皮的脉络切割,仙人掌就死不了。”
这时夏枯却小声喊道:“公子,你的手……”
燕染循著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手上已扎了几根半寸来长的硬刺。
“没事。”他摇了摇头,“很久没做这活儿了,不熟练也是自然的。等会儿挑出来就好了。”
“那麽,接下来要做什麽呢?”
“仙人掌还不够。”燕染答道,“我要再找五颗,收集起来才行。”
说著,只是随便地将扎了刺的手在柱子上擦了一擦,就要亲自去挑选下一颗仙人掌。
“让我来吧,让我来!”
小秋惟恐他的手化脓感染,急著想将瓷片抢下。可燕染却也十分执拗,两人正在争执,却听屏门後面传来一声男人的咳嗽声。
第31章
“谁?谁在那里?”廊下三人同时警惕起来。
可谁也没有料到,主动现身的人竟然会是李夕持。
“王爷!”小秋和夏枯不由自主地弯下腰,而燕染则定在了原地。
李夕持三两步来到了他们面前,皱著眉头去看燕染手上的瓷片,明知故问道:“为什麽不用刀?”
他这一问,小秋立刻“啊”地想要辩解,未脱口的话却被李夕持一眼瞪了回去。
燕染当然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麽药,也懒得与他纠缠,便淡淡地答道:“王爷如果有刀带来,那就更好。”
听他话里没有赶人的意思,李夕持心头不由得一动,虽然依旧板著脸,却爽快地点头道:“本王自然有刀带来。”
说著,从怀里取出了一把镂雕了螭虬的精致短剑。
燕染一看那短剑,眼皮便猛地一跳。这不正是李夕持曾经赠送与他,後来又偷偷收回的“信物”?李夕持怎麽还能如此大方地拿到他眼前!
他一动不动地盯著那把短剑,像是凝视著一个宿敌,胸中那股好不容易平息的郁结愤懑在这一刻又统统地抬起头来。
然而李夕持接下来又拿出了一另外一把剑。
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剑。
同样的质地、同样的装饰,只是後来这一把更显得颀长些。两把剑放在一起,除去长短略有区别之外,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
“这……”心头一震,燕染忍不住脱口而出,“怎麽有两把……”
李夕持心中好笑,故意歪解道:“你认为,以本王的财力连两把一模一样的剑也铸不起?”顿了顿,又正经解释道:“这是中原特有的对剑,长的是雄剑,短的是雌剑,我从前在大漠给你的是雌剑,这次派人去大漠,顺便也把它早了回来。而你在书房里看见的是雄剑,一直都在我身边。”
燕染怔怔地听著他解释,忽然觉得眼底一阵发热,便不由自主地合上眼帘。而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李夕持已经将雌剑重新交到了他面前,但燕染没有伸手去接。
“你……不怕我拿这把剑杀了你?”他问道。
“不怕,你杀不了我。”李夕持自负地回答道,“而且我现在相信你不会用它来轻生。”说著,他便将雌剑放在一边,要去拿走燕染手里的瓷片。
在指尖交接的一瞬间,燕染的心里头打了一个哆嗦,竟主动松开手,李夕持立刻将瓷片抢了过来。
第32章
小秋怕他们再起龃龉,立刻大著胆子插话道:“燕……公子,我们接下来要做什麽?”
手心的空洞令燕染恍然若失,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答道:“我们去剥掉仙人掌的皮。”
说著,便领著夏枯走回檐廊下那两桶温水边上。将刚取下的仙人掌连皮带肉泡进水中,一边解释道:“用温水浸泡之後,仙人掌的皮就能够很快地刮下来。”
夏枯半信半疑,立刻用瓷片去水里刮那仙人掌,果然连皮带刺轻松地分离了。
“好玩麽?”燕染笑著问。
夏枯连连点头。
这时候李夕持也走了过来,手里拿著满满一捧的仙人掌肉递到燕染面前。
“给,我的手段比你要高竿许多吧?”
或许是习武之能力使然,李夕持的动作确实迅速,而且他切下来的仙人掌全都只有肥厚的青肉,并不见半点的皮刺。
“王爷不愧是王爷,真厉害!”
一边上小秋已经机灵地开始巴结,但燕染却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又皱了眉头道:“王爷恐怕是从我切开的口子一直向里割的,那样虽然不会遇到皮刺,却伤到了植物的筋骨,只能算是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的下策。”
他话说得直白,可李夕持竟也没有动气,只是笑道:“好一个‘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真是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若有心,我倒肯帮你去捐个翰林院的官儿做做。”
燕染怎麽听不出其中的揶揄?他也懒得去回答,只是让小秋接过那些仙人掌肉。李夕持也不走开去,将衣袍一甩,直接坐在廊里,要看燕染接下来怎麽做。
燕染得了仙人掌肉,将它们一起放进温水里浸泡、洗涤,然後捞出来在簸箩里晾干。最後再将仙人掌肉与豆子、芝麻、花椒等东西包裹在箬竹里,用绳子捆扎好了,做成五、六个类似粽叶的包裹,交到小秋手上。
“小秋,你领著夏枯去打一桶井水,然後将这几个东西吊在水桶里,剩下的事情我们过三天再做了。”
小秋依言拿了竹包,一边就要去牵夏枯的手。而夏枯却意犹未尽地问道:“三天後,我们就有酒喝了麽?”
“是的。”燕染揉了揉他的发旋,温柔地笑道:“很快就会有的。”
他仅是淡淡一笑,却如同细细的光线,照得身边的人油然而生一股暖意。李夕持坐在一旁,也不禁觉得心中平和,心情也愈发舒畅了。
他曾经暗中期望的真正生活,或许已经离此不远。
第33章
小秋领著夏枯去打井水,院子里顿时只剩下燕染与李夕持两人。虽然彼此相距不到一丈的距离,燕染却只当李夕持不存在似的,一个人就要弯腰去收拾那些用过的簸箩、器具。
“把东西放下,我来!”
忍不住的人自然还是李夕持,他站起来按住燕染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则生平第一次拿起了下人用的工具。他虽然养尊处优,但这点小事却也不至於出什麽纰漏,很快将东西收拾妥当,又走回到燕染面前。
但燕染默不作声,甚至连正眼都不去看他。
可是李夕持此时此刻的脑海里,著了魔一般依旧全都是燕染的笑容。
於是他又板起了脸,硬邦邦地命令道:“笑一下。”
燕染依旧不去理会他。
李夕持又皱著眉头重复了一遍:“你现在对著我笑一下,我会给你相应的回报。”
或许是这个要求太过古怪。终於引得燕染的肩膀抖了一抖。
“如果我对你笑,你会怎麽回报我?”燕染问道,“能带孩子来见我麽?”
他的声音带著颤抖,深处隐约还带著一丝尚未泯灭的期待。
李夕持心中一怔,想要张口拒绝,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那个“不”字。
这一刻他眼前所浮现的,是燕染对於夏枯的那个笑容,是燕染抚摸著夏枯的头发,温柔甚至慈爱的样子。那是燕染的本能,是作为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不知不觉中的真情流露。
一时间五味杂陈,李夕持竟不由自主地答道:“能……”
此话一出,连他自己都暗暗吃了一惊,也正因为这一声允诺,燕染终於抬起头来。
“好……”
他深吸一口气,沈默片刻,而後慢慢地牵动嘴角。
愉悦的心情忽然在这一刻化为了灰烬。李夕持一语不发地伸出手,郑重地抹去了那随著笑容而出现在燕染脸上的、止不住的泪水。
距离李夕持做出允诺之後又过了两日,便是燕染向夏枯所说的、仙人掌酒正式作好的时候了。
这天一早,李夕持便立刻了王府不知往什麽地方去了。卯时初,燕染便起身出了院子,与小秋、夏枯两人一起取出在井水里浸泡了三天的箬竹包,然後往膳房去。
到了膳房, 已经有几个早起的仆人在等候。一见了燕染,立刻从厨里拿出一两个坛子。
“王爷吩咐了,如果公子是要酿酒的话,就请使用这个。”
“这是什麽?”燕染问。
“是醴泉,焱朝特产的一种泉水,天生具有酒香,是用来酿造酒液的圣品。”
燕染闻言,这才让夏枯将坛子的封口撬开,果然,一股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燕染舀一捧尝了尝,淡中带著一缕甘甜,果然是泉水的滋味。
第34章
一边上,小秋拿来了一口铜锅,燕染让他们将泉水舀了半锅在里面,又将六个箬叶包泡在水里,搁在炉灶上用文火烧。
箬叶包里的仙人掌与其他材料在井水中浸泡了几日,本就已经有些发酵,此刻经由文火烹煮,立刻漫溢著浓郁的酒香。燕染又让人向水中投入茴香、花椒等香料,又亲自调整了一下口感,才停下来说道:“还要等两个时辰,酒汁就能出炉。等冷却後再与泉水进行勾兑,若是配比合理,自然能够得出理想的酒液。
一听还要两个时辰,秋、夏二人的脸上都有些失望,正在这时候。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说道:“澹台公子,王爷请你去花厅,他把小郡主抱回来了。”
听见“郡主”二字,燕染先是一愣,而後猛然明白了过来,立刻疾步出了膳房向花厅奔去。
花厅里,李夕持坐在螺钿的红木靠椅上,低头看著怀里的藕荷色繈褓。不久後,深深的寂静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夕持抬头,正看见燕染苍白著脸色推门进来。
“孩子……孩子……”他大口地喘息,眼睛在李夕持身上逡巡,最後定格在那藕荷色的繈褓上。
“孩子……”他喃喃地呼唤,失魂落魄地走了过去。
“嘘……”李夕持皱了眉头提醒他,“他还在睡觉。”
燕染立刻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李夕持身边。
“让我……让我看看它……”他小声地央求著,眼睛不住地在繈褓上打转,却因为位置的原因,始终看不见孩子的小脸。
李夕持的手臂僵硬了一会儿,终於微微放低了姿态,将繈褓送到燕染手上。燕染双手微微颤抖著,将那小小的繈褓接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如同获得了最珍贵的宝物。然後,他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掀开半掩住孩子小脸的薄薄纱布。
这是一个女孩儿,生了一头淡淡、卷曲的短发,长长卷曲的睫毛,细白的肤色微微泛出粉红,五官都是细巧可爱,宛如一朵蔷薇花蕾。
燕染双手捧著孩子,出神地、目不转睛地看著,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好像全世界的精华已经倾注在了他掌心这小小的生命中。
李夕持似乎并不愿看见燕染如此专注的模样,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过去按住燕染的肩膀,悄声道:“孩子以後就留在王府了,你要抱她,有的是机会。”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终於做出了一个隐秘的决定,一个直到刚才他都有些犹豫、甚至想要反悔的决定。
这个女孩,将真正的成为一个郡主,留在这座宅邸里。
可是这个决定似乎还是下得太迟了。
第35章
仿佛经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燕染才缓缓地把目光从怀里的小蔷薇花上移开。
他似乎显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与亲生骨肉团聚的父亲,而是一个看见了尘埃落定,於是心如死灰的人。
李夕持心头微震,正觉得有什麽不对劲的时候,忽然听见燕染开口道:“孩子的母亲现在一定很伤心,请王爷将他还回去。”
李夕持吃了一惊,立刻反问:“你怎麽这麽说?难道她不是你的孩子?”
燕染抬头看著他满脸的惊愕,只回答了一句话。
“你忘了你曾经对我说过那是一个世子?”
李夕持脑海中立刻只剩下一片空白。
是自己太疏忽了麽?他真不记得自己曾经对燕染说过孩子的性别,更从未允许任何人再与燕染谈论孩子的问题。
然而事实却摆在眼前。
是自己忘记了曾经说过的话麽?怎麽会如此?
生平头一次,李夕持觉得无力。
虽然表面依旧是冷漠高傲的,但事实上自从梦笔轩的那一场鞭笞之後,自己的冷静早已失去,甚至变得比一般还要不如。
现在又应该怎麽办?
虽然身经百战,但是此时此刻,李夕持却想不出任何合适的说辞。
“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燕染,你听我说,那孩子……”
燕染被他紧紧抓住,却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只木然地将繈褓小心地放到桌上。
“我就知道……就算你说那是一个郡主,我也还不死心的过来看…可你果然是骗我的……”他喃喃自语,“我只是无法置信……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让它忍饥挨饿,让它和我一起受冻,是我没保护好它……”
燕染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後几乎就要成为一片哽咽。但他的脸上却没有泪水,仿佛早已流干。
“不是你的错……燕染……不是你的错……”
距离燕染仅一步之遥,李夕持却无力再去靠近。
孩子其实在出生时就已经虚弱不堪,那日燕染遭到鞭挞,孩子生出之後便不会啼哭。当郑长吉抱著那个一团血污的小小躯体走出来的时候,李夕持的胸口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
虽然他当即派人去宫内请太医,但是这个孩子依旧在几个时辰後就匆匆地 离开了人世。
第36章
看著那小小的、孱弱的身体。李夕持生平第一次感到害怕。
是他亲手扼杀了自己的骨肉,真正有罪的人,是他李夕持。
自从孩子死去那天开始,李夕持便被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负罪感笼罩。
最初的几个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个血淋淋的小东西就会出现在面前,蹒跚著脚步唤他‘爹亲’,然而只要李夕持伸手去抱,它就会变成一滩血污。
虽然依旧在人前做出一如既往的高傲与冷酷,但这样的梦,已经让李夕持疲惫不堪。
因此当燕染提出要见孩子一面的时候,他坚信,燕染更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
事情到了最後,找一个替身似乎是无可奈何,却又唯一的办法了。而之所以选择女孩,是因为李夕持不能让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的孩子入宗祠,承封号──或者说他暗中还对将来有期待,期待著燕染能最终与自己和解。
那麽他们或许还能够再生出一个,或者几个孩子来。并且让其中的一个,继承自己的封号。
可是这美好的幻想,却因为自己缺失掉的一点记忆而陡然成为了泡影!
眼前,燕染依旧在等待著他的解释。可李夕持却苍白了脸色,无法再将这个谎言圆满。
“都过去了……孩子它已经,已经再入轮回了。”
一片死寂中,他低声这样说道,像是在对燕染解释,又似乎是在安慰自己:“你如果愿意,我们还可以再、再生,这次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
可是燕染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忽然变得异常安静,整个人深深地蜷进了靠椅里,额前几缕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李夕持害怕燕染的安静,这比爆发出来的悲伤更令他感到无措。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燕染终於又幽幽地问道:“……你把他埋在哪里?我要去见他。”
李夕持正要回答,忽然见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禀告道:“王、王爷……沈公子和郑长吉现在东厢里,郑长吉他还受了重伤!”
这句话犹如一声闷雷,让花厅里的气氛更惊怖几分。
听见沈赢秋出了事,李夕持立刻想要去看,却更无法放下燕染一个人在这里,他正两难之际,却没料到燕染竟会比他更快地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见状,李夕持急忙将繈褓交给小厮,三步并作两步跟在了燕染的身後。
东厢房里,床上躺著昏迷不醒的郑长吉,一边立著神色慌张的郑老管家与沈赢秋。请的大夫迟迟不见,倒是涟王爷和燕染前後脚赶了来。
第37章
郑老管家只知道自己的儿子前日里与王爷有些龃龉,此刻见了王爷赶来,心中顿时一阵忐忑。
然而李夕持进了屋子,却对郑长吉连正眼也没有瞧一下,直接问沈赢秋道:“怎麽一回事?”
将近月余不见,沈赢秋显得有些落拓,但肤色虽黑了一些,气色却是好的。他至今仍有些惊魂未定似的,一手扶桌子,低声说道:“二哥他在半路上找到了我,我们本来打算一起去找申玉。谁知却被‘他’发现了,一路追赶,二哥被‘他’的人打伤了,我们被逼才回来的。”
“长吉……长吉……”
燕染走到郑长吉的身边,轻唤著他的名字,可是郑长吉已经无法应答。
他躺在床上,正陷入昏迷,一脸的灰败与衣服上斑驳交错的新旧血迹说明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有人在路上追捕他们。那个人还对郑长吉下了毒手。而他们除了逃回王府躲藏起来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去处。
这样的权势,在焱朝还能有几个?
这时候被派去寻找大夫的仆人也跑了回来,神色慌张地回禀道:“早上宫里传了口谕,不让京城里的大夫接诊……”
郑老管家一听,彻底没了主意。沈赢秋也铁青了脸色,沈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就要朝门外走。
燕染急忙拉住他,问:“你要去哪里?”
沈赢秋怒道:“去找他拼命!”
“去找他?”李夕持忽然冷笑起来,“以前怕他怕到躲进王府里,现在倒是胆大了,愿意去送死了?”
沈赢秋似是被他这一声冷笑惊醒,生生地煞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时,眼中竟然已经含著热泪。
他切切地说道:“涟王爷,从前没有告诉您为何避入王府,这是我沈赢秋之过。如今皇帝已将我逼得走投无路,只求王爷您救救郑长吉……”
李夕持头一次见到沈赢秋低声下气的模样,心中既有怜惜,又隐隐间觉得不忿。
“不是我不救。”他摇头,“就算我现在出面请来大夫,只要皇帝得到消息,一样会到这里来抓人,到时候连你也保不住了。”
他说的话不无道理,沈赢秋浑身一阵发冷,却犹不甘心地追问:“可是……可是……”
然而李夕持却以目光强令他掐灭这最後的一星希望。
“我想办法并不是没有。”燕染突然开口,“不是有一个大夫每日来为我检查身体麽?时辰算来也就在这一阵子了,不如就请他为长吉看诊,若是到时候皇帝责问起来,也好有个理由。”
他的这句话犹如黑暗中的一粒火星,令沈赢秋和郑老管家同时又抬起头来。而李夕持则立刻皱了眉头驳斥道:“皇帝岂是那麽容易就糊弄的?不要把你自己也牵扯进去。”
“我不怕。”燕染摇头,“事已至此,我没什麽可以再失去。长吉是我的救命恩人,若非有他,恐怕也不会有今日的澹台燕染。”
李夕持一时哑口无言,突然又想起了燕染的丧子之痛,心中一恸,便终於松口道:“那好……便听你的。”
第38章
於是便遣了小厮去燕染居住的院子,不出多少功夫,大夫果然跟著来到了东厢房。一番诊断治疗之後,郑长吉的情形总算是稳定了下来,但根据大夫的描述,他不仅是身上受了很重的伤,脑部似乎也受过撞击,而根据沈赢秋的描述,那是郑长吉被人从马背上打下来的时候所造成的。
脑中有淤血未除,这就是为什麽郑长吉至今昏迷不醒的原因。
根据大夫的描述,就算是最乐观估计,郑长吉也需要等到一旬之後才会有苏醒的可能。但是看著此刻气色已经大有改善的儿子,郑老员外的心情也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李夕持随後下达命令,全府上下谁都不许说出郑长吉与沈赢秋的行踪。等到这一番忙碌下来,又已经是黄昏日落时刻了。
大夫离开之後,沈赢秋便一直陪伴在郑长吉身边,虽然郑长吉始终不见有任何意识的反应,但似乎只要看著他平静的侧脸,沈赢秋就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而在距离他们两人更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也始终不曾走开。
“你好像已经原谅郑长吉了。”李夕持依在花罩边上,看著沈赢秋有些单薄的背影,“是他愿意和你在一起了麽?”
“他说愿意和我一起去找申玉,然後把事情向他坦白。”沈赢秋低声回答,“然後的事情,便由他们自己去了……”
“那你怎麽办?”
“我?”沈赢秋怔了怔,突然笑了一声,“我对郑长吉的感情,与他们的未来无关。但我还是要谢你,让我不至於到了申玉的面前,交不出郑长吉那个千古罪人来。”
他的话语洒脱、率直,李夕持一时为之惊豔,随後又摇头道:“要谢就谢燕染,不是他出的主义,我可不想救那个郑长吉。”
沈赢秋嘴角弯了一弯。
“看得出王爷对燕染的态度,已经今非昔比。燕染是一个坚强、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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