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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以前[巴比伦男宠]-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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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的每个人脸上出现了激动的表情,甚至有人开始热泪盈眶。
亚历山大抽出宝剑,朝天一举。
“为了希腊的自由和荣耀而战!为了梦想而战!”
他的声音回荡在原野之间。
无数战士应声挥舞起手中的长矛,激昂的呼喝声震颤天地。
“为希腊而战!为梦想而战!”
我看着他的背影。
亚历山大,世界终将属于你。
你会创造奇迹。你会在神话上刻下一个光辉的名字。你会永垂不朽。
而我,将是那个见证奇迹的人。
我会做那个看着你走上巅峰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1'奴特,埃及神话中的天空之神。
第36章
“看在艾瑞斯的份上,我不赞同!亚历山大这招太冒险了!腓力陛下在世也不会同意他这么做的。就算是在队形内部,我们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被长矛误伤,或者被敌方的弓箭射中。我还是坚持,与灵活性相比,稳定性才是最主要的。”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
我环顾四周,突然觉得有点不妙。
身旁重兵严阵,很多士兵虽然依旧没有动,可眼睛分明都在看向我。也难怪,任谁在一群盔甲里看到一个衣服颜色恶俗得像跟朵花似的人估计都会多看两眼,特别是这个人还骑着匹与自己打扮严重不符的战马。
大概是因为看到这匹战马,一路上才没有人敢阻拦我。
“我倒觉得情有可原。”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回答道,渐行渐近,“这种时刻如果不减轻装备,反而容易腹背受敌,进而导致全军覆……咦?”
年轻的男声不再说话了。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突然想起有件事还没向手下交代,克雷斯特,你先过去吧,我等下再去找你。”
不过这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真的很耳熟,是谁来着,好像不久前还听过。
我正要回头看,忽然眼前一黑,脑袋被人死死压住。
“巴、高、斯。”他的声音从牙缝里逼出来,“我不是把你送到亚历山大营帐里去了么?怎么这时候出来乱跑?身为男宠却私闯这种地方,小心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晕,我竟然都把喀山德这小子的声音给忘了!
“我走错了。塞琉古大人的老马只认得这里,我本来想回去来着……”
“你少跟他来往!专心侍奉亚历山大才是正事,”他怒道,“这个花花公子,除了费他老爹的钱什么都不会做。”
我无语,任由他给我披上件红色战袍。
“跟我来。”他抖抖缰绳,朝军营另一侧走去。
我回望一眼亚历山大在风中飒爽的英姿,快步跟上。
可没走两步喀山德的马就被后来居上的一行人挡住。
“嘿,怎么这个时候往回走,小喀山德?”安提柯的大嗓门恨不得方圆百里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拍拍身旁另一人爽朗地笑起来,“恭喜你呵托勒密,以后终于可以摆脱胆小鬼的称号了。”
喀山德和安提柯身旁的托勒密一起咒骂了句,紧接着他策马挡到我面前,装作心不在焉道:“你们怎么才来?”
“都怪安提柯这个老色鬼!吃饭时一和泰绮丝说话就跟丢了魂似的,”托勒密干呕一声,“看见老头子被爱神附身还真是影响食欲。我发誓,以后我宁愿看吕辛马库斯家的猴子发情也不想再见识一次这种悲剧了。”
安提柯毫不介意地哈哈大笑,追到喀山德身边:“泰绮丝是个称职的美人儿,我终于比较理解亚历山大原来的行径了。毕竟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因为冲动做一两件傻事也是正常。对了,泰绮丝昨天还请求我来着,说想跟随军队去照顾亚历山大,我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
“得了吧,让他再轻飘飘甩过来一句话,然后我们整个军营都被烧成灰了。”托勒密也与之并行,讥讽道,“我看应该把他送给我们的敌人才对。”
“我可以跟随并服侍亚历山大!”
众人的目光从喀山德背后转移我的身上,瞬间变得目瞪口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不过好像有点晚了。
“我,我是说我可以保护他……”我越说越荒唐,感谢黑暗的天色让别人看不清我红得发烫的老脸,“呃,其实我的意思是至少我想去保护他……不,不对,当然这听起来比较搞笑……”
我舌头打结得厉害,窘迫不堪。众人的脸顿时变得扭曲无比,包括一向面瘫的吕辛马库斯都有些微微变色。
“嗯,这个想法不错。”
身后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轻轻评价道。
我瞬间感觉呼吸不畅,如果我是只鸵鸟的话,现在肯定找个土堆把脑袋插进去,就算屁股露在外头也无所谓。
我尴尬地转过头去,还没看到意料中弯起的蓝眸,先对上克雷斯特那双冰冷的蛇眼。
“你说过你会带我去东方看看的,陛下。”我垂下头,底气有点不足。
“你当这是去游山玩水吗小男仆,”克雷斯特高傲优雅的声音却像电锯一样刺耳,“军队里不带无用之人!你倒是告诉大家,除了让我们的将领们变成被性欲支配的野兽,你还能做什么?”
很多陌生的但和克雷斯特表情相仿的人看着我,他们身披铠甲,带着希腊人独有的骄傲,不可一世地看着我,那种一言难尽的眼神却比任何言语更让我觉得羞辱。
每个人都盯着我,就连亚历山大也是如此。
我捏紧手中的缰绳:“我会跳舞。”
几乎是一瞬间,亚历山大周围爆发一阵狂笑。
“哦?是吗?这个小宦官说他会跳舞!”克雷斯特死死盯着我,忽又高声重复了遍。这下,很多普通士兵也捧腹大笑,就连托勒密脸上都开始出现轻蔑的神色。
亚历山大没有任何表示,依旧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
等众人笑够了,克雷斯特又继续挑眉道:“所以呢?小波斯人,你觉得你挥一挥纤细的胳膊扭一扭屁股,战场上的敌人就会缴械投降吗?”
“我是一个小人物。”我加重了口气,自顾自撸起袖子,露出胳膊,“没有你们健壮有力,也没有你们骁勇善战,无法做一个合格的战士。”
我抬眼,一个接着一个,坚定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我只会跳舞。但从六岁起到现在,很多比我强壮的人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
哄笑声渐渐变小。
“或许我不懂得如何战斗,你们可以尽情笑话我,可我凭着这项让你们取笑的本事活到现在,它教会我如何去释放心中的情感,它让我有了为之奋斗的动力,它在无数关键时刻救了我的命,就这么简单。”
有人看着我,脸上不再是那么轻浮的神色。
我回头对克雷斯特道:“我不需要得到你的肯定,我也不在乎。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克雷斯特大人,永远不要看不起小人物。”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似乎听见有人低声谈论起我与狮共舞的事情。
“你看看他们,他,他,还有他,”我指了指那些步兵中的几人,“他们也许只是个屠夫或者铁匠,可他们却是军队的中坚力量,难道你会嘲笑他们说,你只会杀猪,你只会打铁吗?”
没有人再说话,不过我也不想再说什么。被别人侮辱自己热爱了这么多年的事业,此时此刻,我的心情不算好。
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中央的那个年轻男子表情有些模糊。
我正准备离开时,他突然催马缓缓走到我面前,神采飞扬的脸庞在此刻好像笼罩了一层阳光一样威严。
亚历山大湛蓝的眸子里映出闪光,他看了我半晌,伸手搭上我的肩膀。
“男孩,想不想看看我最引以为豪的军队?”
“亚历山大,你在做什么?”克雷斯特怒道。
他没有理会克雷斯特,仿佛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仰头看向他,心中忽一股暖流经过,用力一点头。
他下马,将我接下来,扶我朝步兵队伍走去。
整齐得好似豆腐块一样的百人队伍,比一般长矛还要长出2…3倍的马其顿长矛,从侧面看,那些全副武装的步兵们步伐齐得几乎快成一体。
我几乎抑制不住太过心潮澎湃的感情。
这就是马其顿方阵,传说中古希腊最著名的军队阵型!
以几十名步兵组成的正方形16人纵队为基础,几千人组合而成的方阵即为初级方阵。四个初级方阵融合,就成了亚历山大手下最强大的远征联合部队。他们手执长矛进攻,同时用圆盾作掩护,一旦最前面有士兵倒下,后面的人会立即补上缺口。在步兵周围还会骑兵和辅助兵等其他兵种作掩护,使得整支密不透风的队伍在战场上得以像重型坦克一般碾压前行,如入无人之境'1'。
其实这个方阵并不是亚历山大发明的,但毫无疑问,它在亚历山大的指挥下创造了最辉煌的战绩。这也是为什么它会被命名为“马其顿”方阵的原因。
它太有名了,以至于奥利弗在他的电影里都忍不住试图去重现这一幕。
然而电影终归还是电影,永远也做不出真真实实几万人的马其顿方阵特效。即便是黑夜,那股逼人的气势仍旧像是一阵冲劲十足的龙卷风,耳边振聋发聩的呼喊声冲击着我的耳膜,似乎要将人的灵魂都喊出来。热血沸腾的冲劲一瞬间盈满全身,让人只剩下一个念头——无畏地前进。
“宙斯在上,谁说巴高斯不是强者?”亚历山大低沉的感叹突然在我耳边响起,修长的手指贴上来,将我的手轻轻覆住,“我的男孩从来都不是个软弱的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揉揉眼睛:“陛下,答应我,你一定会带我去东方的,对不对?”
他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以艾瑞斯的名义见证,巴高斯,我愿意相信你。”
“相信什么,陛下?”我有点不解。
他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相信你会保护好我。”
作者有话要说:
'1'参考百度百科“马其顿方阵”。
第37章
西元前330年夏末,为追剿大流士和他的残余部队,亚历山大大帝率兵北上,到达波斯北部的米底,如今的里海南岸。
这两个月基本上可以说是毫无波折,整个军队像一只巨大的游艇缓缓前进。因为我的伤势问题,亚历山大虽然同意我跟随军队,但并不用我。直至抵达米底的首府埃克巴坦,有了这两个月的恢复,我才正式接手亚历山大的内务。但在这期间,我也并未闲着,我决心要做一个好的内务侍从,所以也是从这时候起,我格外关注这个战争狂人的生活习惯。
比如他睡觉真的很少,而且睡得晚起得早,平均一周下来,我略略估计了下,大概每天也就5小时左右。但与此同时,他的精力却充沛得有点吓人,很少看到他疲倦的模样,哪怕彻夜不眠第二天都神采奕奕的表情看得我不免暗暗担心。
比如他很不习惯吃海鲜。每次看到龙虾或者扇贝都不自觉地皱眉头,然后吩咐人把这些送给托勒密。
“我实在不能理解会有人认为它是美味的,”亚历山大谈起这点时蓝眼睛里塞满困惑,“那种味道,吃一次之后不管你做什么,都会不停地在自己身上闻到,就好像我成了一只被煮得红彤彤的虾。”
再比如他有一个很奇特的小木箱子。军事和战争消磨了他的大部分精力,但在难得清闲的夜晚,他会突然从里面取出几张皱巴巴的莎草纸,开始阅读。他的表情也会跟着不停变幻,时而高兴得轻笑出来,时而沉郁得有些难以释怀。我想那可能是类似于日记之类的东西,只是有点意外像亚历山大这样的人也会怀旧。
然而这一次,当他阅读完毕后放下莎草纸,他托腮看着外面皎洁的月亮,突然轻轻喊了我的名字。
我正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浅浅打盹。我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或者是产生了幻觉,而且晚上也实在犯懒,于是没有动。
可是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感觉到他柔软的金发已经埋进我两只胳膊之间。
“巴高斯,我感觉自己好像要失去些什么了。”
亚历山大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我怀中传来,他孩子气地抱住我的腰,不肯抬起头。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疼。
这样脆弱的动作他上次在我面前做,是因为亲手杀了菲罗塔斯。
我的手心无意中触碰到他长长的抖动的睫毛,突然变得湿热。
他竟流下眼泪。
“我时常在想,我的结局是什么。我似乎可以看到自己的死亡。”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我快听不见,“我有点不太明白,要么拥有一切,要么一无所有,这样的人生会不会太过惨烈?”
我没有回答,而是抽出一只胳膊,搂紧他。
不过一刻,他抵在我胸前的额头却突然离开我,面色苍白,像是寒冷得受不住的人渴望温暖那般,颤抖着抓开我身前的衣服。
衣襟被解开,胸膛袒露出来,我手足无措地倒抽一口气。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轻轻地将右脸颊贴上我右胸口。
一滴炙热的泪顺着我的皮肤滚下来。
这个年轻帝王还是有颗容易受伤的心。自古帝王唯有无情狠厉才能成大器,亚历山大太光辉了。在征服的道路上,他难免要遇到这样的抉择。需要损人以利国,非得这样做,才能继续前进。
“告诉我,巴高斯,”他道,“只要你说一句话,你说,亚历山大,你完全做错了,我就听你的。”
我有点怔忪。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对自己如此看重的梦想动摇。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我搂住他的颈子,轻声道:“按照你的想法去做,陛下。”
他不再说话。
营帐里暗流涌动,过了很久,亚历山大终于慢慢松开手。
“没有人因为强大和美貌免于灾祸,神一笑给予你无上的光荣,一怒又收回一切。”最后,他喃喃道,“巴高斯,我是个触怒神明的人。”
我见过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像亚历山大这样,既是个男人,又是个男孩。
第二日一切恢复照常,亚历山大再见到我时,又恢复了那个沉稳开朗的模样。这一日也是我们在埃克巴坦整休的最后一日,闲谈时我听侍卫们说亚历山大今天竟下令将希腊盟国的几万士兵遣返回国,只剩下马其顿的3万兵力继续东行,大有破釜沉舟之势。据说这次会议导致整个议事帐篷都被亚历山大和数十名大臣拆了,安提柯这种向来沉得住气的老将都忍不住跳脚大骂。
亚历山大的异常表现在几日后军队行进到帕提亚时终于得到解释。
这一日午后,行军突然停止。很多人都不明就里,纷纷朝前张望。过了一阵,队伍前方传来在此处安营扎寨的命令。大家更加疑惑,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即便是安营扎寨,至少也应该选个水源充足的地方吧?
“大人。”我看到塞琉古匆匆骑马过来的身影,急忙喊住他。
他看我一眼,很不情愿地过来。自从两个月前跟他那场争吵,他就好像放弃我了,两人说过的话总共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我无视他死气沉沉的脸,问道:“为什么现在突然不走了?”
“有人来投诚。大流士被他的部下拜苏斯杀死了,拜苏斯正提着人头来向亚历山大邀功。”他没好气地说着,又上下打量我一番,“你的伤都好了?”
“是的。”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盛极一时的波斯帝国终于覆灭了。
大流士,这个和巴高斯有过几年纠葛的中年男人,对巴高斯甚为宠爱的一代帝王终于死了。
“你喜欢皇帝吗?”塞琉古出其不意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什么?”我有点莫名。
他的绿眼珠变得晶亮:“从大流士到亚历山大,我明白了,巴高斯,你是不是只喜欢皇帝——或者说,是喜欢顺从于最强者?”
“你在胡扯什么呢!”我急道,“要这样的话我……”
塞琉古不再听我说,策马走远。
按照常理,大流士已死,这是件不得了的大事。对于没什么娱乐活动只好动不动就爱开个篝火晚会的希腊人来说,肯定要好好庆祝一番。可是当晚直到月亮高高悬到半空,我都没看出任何热闹的迹象。
倒是亚历山大一反常态,早早回到帐篷里,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人傻傻坐在里面。过了一阵,又急急从木箱里翻出几页莎草纸,像痴了似的一个劲地猛看。
我担心他饿到,正准备苦口婆心地劝慰,就看见门口不远不近站着了个人影。
外面漆黑一团,我也是掀开营帐才看到的。
我心下好奇,便举着火把过去瞧。
那双风韵十足的眼眸朝我这边轻轻一瞥,我心里突然一紧。
我将火把慢慢移到他面前,火光明亮,跳动在他蔚蓝如爱琴海的瞳孔里。
赫费斯提翁站在那里,鼻尖通红,像座晶莹的冰雕一般,一瞬不瞬地盯着帐篷里透出的那个人影。
第38章
这种姿态总让人想起很多山崖上高高伫立的望夫石。
我定了定神,轻声道:“赫费斯提翁大人,怎么不进去坐坐?”
“我只是路过这里,”他摇摇头,飞快看我一眼,迟疑道,“他……最近还好吗?”
最近?
我回望营帐内的人影,勉强笑了笑:“大人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看?”
赫费斯提翁闻言却慌忙后退一步:“不,不用,巴高斯,别告诉他我来过。”
“大人?”
“我就是看看他而已,没想做什么。”他垂下眼帘。
气氛登时有点尴尬,赫费斯提翁显然没有心思再说话,我颇为不自在地傻站了一阵,道:“既然如此,大人,我进去了。”
他点头。
看来亚历山大这些天一直郁郁寡欢,就是因为和赫费斯提翁冷战吧,这么明显的事情我居然都没有看出来。这样想想,他那天抱着我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想对赫费斯提翁说的吧。如果他们两个没有变成这样,也许那一幕永远不可能发生。
我朝回走。
“千万不要告诉他,求你。”赫费斯提翁压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无声地踢开脚边的石块。该死的,为什么我会比别人清楚这些。
掀开帐帘时,亚历山大依旧一个人坐在那里,侧面的轮廓像是剪贴画一般映在营帐上。他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莎草纸,一向通透的眼里竟布满血丝。
我走过去,顿了顿才道:“陛下,要不要吃点东西?”
亚历山大恍若未闻。
一想到外面还有个人在痴痴盯着他的影子看,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想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对于他们来说,我根本就是局外人,没什么资格去过问这些。
就这样任凭他们互相折磨对方吗?
我微微低下头。
如果亚历山大能开心一点就好了。
我鼓足勇气,抬起头开口:“陛下,我……”
“巴高斯,能帮我拿点酒来吗?”莎草纸被放下,亚历山大像是困倦了似的蜷起修长笔直的双腿。帐内的牛油灯摇曳不定,他侧身伏在桌上,眼眸被睫毛的阴影盖住。
“可是陛下,空腹喝酒对身体……”
“我知道,巴高斯,我都知道。”他慢慢打断我,“可是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它是个好东西,如果它可以让你暂时逃离这一切。”
我记得他酒量并不好。
他哑哑的声音从胳膊下传来:“平时我什么都依你,就这一次,巴高斯,你就让这个永远在路上奔波的君王也休息片刻吧。”
“陛下,你和赫费斯提翁大人生气了对不对?”我道。
亚历山大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我抬起胳膊,朝外一指。
“他就在外面。”
亚历山大撑起身子一下跳起来,连头上皇冠都来不及正,就匆匆朝帐外跑去。面前刮起一阵风,飘着清浅的香味。满桌散落的莎草纸被带起,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
我愣了两秒钟,蹲下,一张张捡拾。
脚步声消失,帐内安静得好像没有任何人来过一样。
我收集好这些纸张,把它们码齐,其中一张莎草纸不小心掉了出来。我慢慢拿起来,却被上面的内容吸引。那页的右下角用很稚拙的线条画着两个小孩子,两人正勾肩搭背,笑得傻里傻气。一旁是两种歪歪扭扭、但截然不同的笔迹。就像童年和伙伴们上课偷偷传的字条。
薄薄的莎草纸有些褶皱,还有被水晕开的痕迹。
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用袖子揉一下眼睛,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一转身,我猝不及防趔趄一下。
亚历山大竟然还在屋里!
他背靠着帐帘,头低低埋在胸口,手用力抓着帐帘,连骨头都有些泛白,却始终没有掀开。很久以后,他才顺着营帐慢慢坐下来。
我将莎草纸轻轻放入他的小木箱子,再将它合上。
亚历山大闻声抬头,仓促看我一眼。
“看在宙斯的面子上,巴高斯,请帮我去拿酒。”
他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
我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心像是被人拧得不成样子,疼得滴血。
“陛下。”
亚历山大单手遮住通红的眼圈:“不要再让我说一遍。”
我做错了。如果知道他会这样倔强地连看赫菲斯提翁一眼都不肯,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告诉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助他,可现在的他,似乎更加煎熬。
该如何做才能让他好受一点?如果痛苦可以让我代替他承受该多好。
我不再多话,起身出去。
夜幕下的凉气有些湿重。赫费斯提翁依旧站在那里,一把剑,一件白袍,发丝挡在眼前,可是那姿势没有变过。
我没敢停顿,径直找到炊事兵,再抱着装满烈酒的陶瓷罐子折返。
又经过赫费斯提翁时,我被他叫住。
“这是什么?”他皱眉指了指我怀里的酒罐。
“酒。”
他咬咬嘴唇:“这么晚了,他要喝酒?”
我点头。
赫费斯提翁看着我半晌,忽道:“你告诉他了?你告诉他我在这里了?”
我沉默一阵,又点头。
他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好像很生气似的对我怒目而视。
“我来看他是我自己的事,巴高斯,你不应该告诉他。”他的口气很生硬,“我原本就不想让他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赫费斯提翁深深望一眼营帐,终于转身。
“我只是来看看他,知道他一切正常就可以……我已经有十天没见他了。”
他平静地说着,拍了拍我肩膀。
“让他少喝点酒,照顾好……照顾好他。”
最后一个尾音,我终于听出了接近崩溃的颤抖。
赫费斯提翁终于在我的注视下踏着月光大步走远。
回到帐内,亚历山大像个行走在烈日沙漠中口渴至极的旅人,开始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他喝一杯我便倒一杯。我不想纵容他,但我更不想他发泄不出来,憋在心里难受。
“巴高斯,你知道阿喀琉斯吗?”亚历山大闷声不吭喝了一阵,突然道。
“我知道,在特洛伊战争中壮烈死去的希腊英雄。”
也是亚历山大最崇拜的神话人物。
他挑挑眉,喝一口酒,又道:“那你知道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的故事'1'吗?”
我道:“不太清楚,陛下,我没读过书。”
“正好,我可以有一个完全的听众了。”他笑了笑,才缓缓道,“这个故事,除了一个人,我再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提及过。”
我用力点头。
“很多年前,当人与神还生活在一起时,人间的一位国王与海洋女神忒提斯相爱,他们生下一个孩子,取名为阿喀琉斯。传说因为女神忒提斯曾倒提着他一只脚把他浸入冥河,所以除了脚后跟外,他全身上下刀枪不入。
神谕里说他有两种命运:要么默默无闻,长寿一生,要么成为众口流传的英雄,盛名之下光荣地短命死去。
忒提斯爱子心切,担心阿喀琉斯的后一种命运成真,便把他打扮成女孩的模样放到女孩堆里养。可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英雄仍被智者一眼认出,就像是命运推动一般,等他长大成人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愉快地选择了特洛伊的战场。”
英雄的不平凡是因为他们自己的选择吧。就像有人宁愿做昙花,绝艳一时却要全世界都记住。有人甘心平淡一生,在岁月中渐渐老去。
我知道亚历山大为什么会崇拜阿喀琉斯了。他们根本就是一类人。
眼前这个人早知道自己选择的是怎样的路,也知道自己的归宿在何处。
亚历山大眯了眯眼睛,像是回忆一般:“那场盛大的特洛伊之战,百年前的希腊人与特洛伊人第一次正面交锋。阿喀琉斯作为希腊最勇敢的战士,没有让任何人失望。然而就在这位英雄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时,希腊主帅阿伽门农却偷偷抢走了他的女奴。
阿喀琉斯感到自己的荣誉和尊严受辱,一气之下退出战争。哪怕阿伽门农亲自登门谢罪,他也无动于衷。”
“那帕特洛克罗斯呢,陛下?”我问道。
亚历山大慢慢喝一口酒,才道:“帕特洛克罗斯啊,他是个可爱的人。他自小与阿喀琉斯一起长大。听说阿喀琉斯罢战的消息,为了激励他,帕特洛克罗斯自告奋勇,披上阿喀琉斯的战甲。”
我一愣。
他点点头:“是的,他伪装成他挚爱的伙伴阿喀琉斯,率领希腊战士们重新振作起来,上战杀敌。在杀了整整54人后,这个无畏的年轻人终于被敌人杀死。
等他的尸体被拖回来时,阿喀琉斯急红了眼。他仰天长啸,发誓要为自己的爱人报仇雪恨。”
我沉默地看他闭上眼。
“就这样,帕特洛克罗斯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这个英雄悲壮的清醒。阿喀琉斯杀尽敌人,成为众人敬仰的英雄,然后追随帕特洛克罗斯离开这个世界。”
他摇晃一下酒杯,笑了:“你不觉得他们是真正的灵魂伴侣吗?无论是生还是死,他们在一起,毫无畏惧地走下去,成为永恒。”
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翁。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为他倒酒,洒了很多。
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亚历山大突然递给我个刻着花纹的金色酒杯,示意我斟满,然后塞到我手里,跟我碰杯。
“敬天神宙斯!”
他喝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也许只有在七年情深似海的过往面前,这个一向骄傲勇敢的希腊男孩才会失态如斯。
也只有这种时刻,我才能好好将他的样子看个仔细。
我举起酒杯,回道:“敬天神宙斯。”
我慢慢扬起头,一饮而尽。
“我的巴高斯真厉害!”他柔声道,眼睛弯成月牙。
我也笑了。
他又跟我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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