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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初醒-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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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那几年,师父决口不提种蛊之事,不是没抱过师父终有一日会心软,会放过他的想法。但最近几年师父频频给他吃各种丹药,更是把茅屋后一方泉眼改做了药池子,平日里就把他按进去泡着,如今药香早已渗入骨血,凡他沾染的东西都能带上一股药味。慢慢的也就释怀了,自己生来就是要做这个容器的,如今正是做足了准备迎那些蛊虫进入。
斜阳渐晚,春日里天黑的快,眼看着那些桃花由明丽变得黯淡,直至最后再也望不见,白束方才起身往回走,一转身才见师父正倚着院门看着他,不知已看了多久。
“师父。”白束快走几步上前,与师父并肩进了院子,看着师父锁了院门。
他这一生,终是锁死在这里了。
那一夜,宁琅听得出身侧那人整宿未睡,虽是刻意放缓了呼吸,人也没有翻动,但他与这人同床共枕了这十几载,眼看着这人由一嗷嗷婴儿长到现在朗清少年,自然听得出这人是真睡还是假寐。
及至下半夜,人终是忍不住了探身起来。时至月初,月色晦暗,房内更是漆黑一片。
宁琅念及白束已是忍了半夜,暗中默不作声,任他自由来去。
忽的一阵药香扑鼻而至,些微气息更是直直扑到他脸上,宁琅刚待睁眼,人却没了进一步动作,就那般撑在他枕侧看着他。
这般姿势估计没一会儿手便麻了,白束却全无要走的意思,宁琅闭着眼都能感觉到正对着自己的那双如清透山泉般的眸子。
那一看竟是看了半夜。
桃花镇上第一声鸡鸣响起时,白束才稍稍动了下。
宁琅刚待松一口气,唇上忽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下,薄如蝶翼,似真似假,连宁琅自己都还没搞清楚,身前的气息便撤了出去。
抬舌轻舐,一股药香。
今日是寒食,早上开不得火,白束伴着晨露将庭院扫了一遍,撑着扫把直起腰时,第一缕晨光迎面而至,把人撞了个踉跄。
该来的终归是来了。
忽的想起小时候问过师父,寒食不开火不食灶可是为了缅怀什么人,师父当时答复尚且不懂,如今终于了然。
只是不知日后他去了,师父还会不会为了他禁食。
进到房内时,师父正像无数次他梦里那样,坐在古琴旁束发,青丝如瀑,岁月没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师父打算何时为我种蛊?”白束问的坦然。
“午后吧,待你吃了酒酿团子,也算过完了今年生辰。”宁琅答的淡定。
但一碗酒酿团子却是没有吃完。
吃到一半,院里来了个镇上的人,白束坐在屋内虽是一个字没听见,却是一阵心慌的紧。
镇上的人不会无端到这里来,唯一能与他们联系起来的也便只有……
果不其然,宁琅回到房内先是看了白束一眼,才缓缓道:“三娘没了。”
白束只觉一口气滞在胸口,提不起来咽不下去,呆立当场。
直到宁琅将一股至纯真气送入体内,才将白束堵塞的那口气冲破,当即激烈咳了起来。
撕心裂肺,四肢百骸都跟着隐隐作痛。
三娘当真是见不得他受一点苦。
“偶染了春寒,病势来的急,接着就去了,没受什么罪。”宁琅垂眸看着白束,面上还是静如止水。
“师父!”白束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眼里蓄满泪水:“那是三娘……你的故友遗孀,我的娘亲!你怎的还能如此平静?”
宁琅愣了一愣:“人都去了,你这般也无济于事……我这一世,已送走了太多人……”
“也是,”白束忽的含泪笑了:“你不生不灭,不老不死,又怎懂得人世间的生老病死。”
宁琅凝眉。
“那日后我死了,你是不是也能这般平静?”
宁琅还是没做声,只是等白束再看向那双茶色眸子时,看到了瞳孔里细微的颤动。
白束这次哭起来宁琅没拦着,只待静静看人哭够了才继续道:“还有些时间,你若真是放不下,便下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不必了,”白束平复了情绪,拭干了泪痕,“当日说是最后一面,便做了死生不见的打算。”
白束行至门外,冲着三娘茶棚的位置跪下,叩了三叩,起身对着宁琅道:“师父,为我种蛊吧。”






第11章 第十一章 种蛊
白束断没想到,蛊竟是藏在他日日弹的那琴里。
看着师父不带一点犹豫地将那古琴一折为二,白束不由一阵心疼。
这古琴跟着师父的年岁比自己还要长,但师父毁起来却是眼皮都不眨一下。世间万物在他看来该是都一般无二,他,或是小狗,都不过是个容器。
“本可以卸去底板,取下再装回去的。”想着以后都没有琴能抚了,白束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这是纯阳材,底板面板浑然一体,取自云杉木,埋于地下百年不腐,如此才困的住那些虫卵。”
只见宁琅自古琴内壁上刮了些什么于一白瓷碗里,汇入清泉水,清可见底,与白水无异。再见宁琅划破一指,挤了一滴血于碗里,原本平静的水面上瞬时起了细小波动,好似水中孑孓,目不能及却真实存在。
一滴血被顷刻吸食干净,水中竟找不到半丝残红。
“此乃血蛊,喜食人血,一旦入体便断不会再出来,直至人血气衰竭,干涸而亡。”
白束苦笑:“这东西这般饥渴,莫说一年,只怕今晚就能把我吸干了吧?”
“你体内有我调制的草药,它们吸不了太多,但等它们再大一些便制不住了。”
“到时候又该当如何?”
“每月我会银针饲他们一次,饲一次蛊虫可昏睡一段时日,即是抑制他们长大,又是给你缓一口气的机会。”
两人相对无言,静默了片刻,白束终是开口:“那……如何种?”
宁琅拉起白束的手,拉起一根断弦轻轻一划便是一个小口,沁出一片小血珠来。
“蛊虫闻腥知味,自会沿着你的血路找到心脏之所在。”
白束映着窗外日光抬手看去,那只带着一点小伤口的手竟有些发抖,这一指下去,便当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宁琅并不催他,只见人举着手端详了良久,倏忽转头对他一笑:“师父,你当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接着那一指便插入碗中。
一股细麻之感沿着指尖钻上来,倒说不上来有多难受,紧接着一条若有似无的红线自指尖开始一路蔓延上去,攀着白净腕子,最终留在胸前一点。
倏忽如滴水入大海,那些沉睡多年的蛊虫疯了一般叫嚣而起,顷刻之间白束面色苍白,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脑中一瞬空白,就那么捂着胸口疼昏了过去。
宁琅及时伸手把人抱住,那双淡色眸子里罕见有了痛苦之色,一双手冷若寒冰,若再仔细看才见手上竟有颤抖之态。
他终是……把人送到了这个万劫不复的境地里。
期间来来回回痛醒了好几次,持久且尖锐。像是谁拿了几根针在心口上缓慢地扎了进去,没进深处,嵌进肉里,再也拔不出来。
那锐痛渐渐缓和下来也将至深夜,一盏残灯如豆,而他却是躺在宁琅怀里。
“师……父……”开了口才发现嗓子哑的厉害,宁琅低头看了他一眼,这才慢慢撤了护着他心脉的一缕真气。
“你怎的也不告诉我会这般疼,我也好提前做做准备。”白束皱眉道。
“你接下来一年时间里,只怕疼的时候要远超不疼的时候。”
“难怪……”白束虚弱一笑:“我小时候师父让我改了这一疼就爱哭的毛病,其实师父本不必担心的,真正疼起来了,又怎么顾得上哭呢?”
白束冷汗早已濡湿了鬓发,一寸寸贴在脸上,面色苍白的宛若一朵白玉兰,宁琅执手把发丝给他撩到耳后,缓缓问道:“可觉得苦?”
“佛曰,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老无从说起,我不贪生不惧死,跟着师父无病无灾,怨憎无从生,求而有所得,唯一苦的大概就是爱别离了。”白束仰面看着宁琅,那张脸依然是他看了十九年的样子,古井无波,却每每都让他放不下。
白束在宁琅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只是再如何变换都掩不住心口隐痛,身上衣物也湿透了皱巴巴缠在身上,白束却舍不得离开师父怀里片刻替换下来。
“师父,你上次抱我是什么时候了?”白束嗅着师父衣服上冷香凝想了片刻,只是记忆太久远,竟模糊无所寻。
宁琅缓缓说道:“六岁那年,你见我寒疾发作,以后每年发作之时你都抱我一夜。你抱我十三年,每月你剧痛之时我也抱你十三夜。”
白束唇色惨白的一笑:“师父,那你可算错了,你还欠我一夜呢,你今年寒疾发作,我还会抱着你。”
宁琅默然不语,他欠下的,又岂是这几夜就能还的清的?
“几时了?”白束问。
宁琅望向窗外,弯细的娥眉月早已不见了踪迹,方缓缓作答:“亥时了。”
“我那半碗酒酿团子可还在?”
“在。”
“师父帮我端过来吧,”白束道:“一碗团子没吃完,就跟生辰没过完似的,我怕我吃不完这一碗,走不完这一年。”
待宁琅把那半碗团子端过来,白束刚要起身,宁琅却又把人抱回在怀里,双手往前一圈,一手执碗,一手拿勺:“我来喂你。”
白束愣了一愣转而笑了:“疼一次能享这么个待遇,却也无憾了。”
如今他人长大了,汤匙却没变过,依旧一匙一个团子,软糯香弥,一碗吃完刚好时至子夜。





第12章 第十二章 饲蛊
接下来几日,当真如师父说的那样,那些蛊虫似是沉睡了下去,白束一时间与常人无异。只是偶尔有一两只醒过来,喝他两口血,再往里挪一挪,又是一阵钻心之痛。
临近望月,那些蛊虫躁动的更频繁了些,白束常常事情做到一半就得停下来缓缓。师父每日给他喝的药汤更盛,加再多糖也盖不住苦涩,基本已用吃药替代了吃饭,却依然压不下去那阵阵锐痛。
时至十五,白束终于下不来床了。
月圆之夜,正值北斗星移,鬼门大开之时,也是一月之中阴气最盛之时,结合他这极阴体质,难免这些蛊虫会兴奋地躁动难安。
只是这可苦了白束那颗肉长的人心,一块朽木尚且受不住这般折腾,白束更是疼的死去活来。清晨尚可辗转反侧,时至正午竟疼的一动不敢动,唇色惨白,全身冷汗,足足浸透了三层被褥。
宁琅就那么立于床侧静静看着他,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只是这钻心之痛他受的也并不比白束少。
“师父……师父……”白束一双手突然伸出拉住宁琅白袖一角:“师父你给我个痛快吧……实在不行把我打昏过去……我是真真受不住了……”
宁琅任由他抓着,眼看着手心冷汗在他衣袖上留了一圈水渍,却也只能沉声道:“行至子夜,阴气最盛之时,我为你饲蛊。”
子夜……白束绝望地闭上双眼……那他岂不是还要疼六个时辰。
直至最后,白束是疼的当真没了知觉,在昏睡和痛醒之间来来回回折腾,好似把这半生的耐力都用在了这一夜,到子时宁琅给他银针饲蛊之时,整个人意识已至迷离状态,本觉得此生再无其他痛楚经受不住之时,蛊虫自心口一跃而出,顺着血路向那银针之处游去。
顷刻像是皮肉自内而外裂开,一条丑陋似蚯蚓般的红痕自心口蜿蜒而出。当真是一江春水一江涛,一山更比一山高,这世间折磨人的法子千千万,到最后痛至极处只怕都一般无二,只恨不得早早了却此生。
还没待他咬上舌苔,便觉一物从齿间送了进来,温软细滑,自带一股冷香,
“你若疼不住了,你便咬着。”
白束抬眼望去,竟是师父的半截腕子。
白束苦笑一声,只用舌尖将那腕子缓缓推出。
他舍得对自己千刀万剐,却终是不舍得动师父一丝一毫。
后半夜蛊虫终于平静下来之后,白束几乎是立马就昏睡了过去,既是痛极,又是累极。
第二日起到晌午,桌上留着饭,师父却不见了踪迹。
白束并未急着进食,先是取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去了屋后泉眼里泡了个澡。
脱了衣服才注意到身上几道红痕始自胸口,遍及全身,触目惊心,当真与小狗当日给他看的一样。
春日午后阳光烂漫,白束泡了大半个时辰又渐有昏昏欲睡之感,忽闻一缕琴音自茅屋传出,泠泠音色竟似当日师父亲手毁了的古琴。
白束急忙披衣而起,行至屋内,果见师父又端坐案前,正在上弦调音。
“师父,”白束眼中欣喜。
“过来,”宁琅冲他招招手,白束过去与师父跪坐一侧,只见琴身是一成色甚好的焦尾桐木,只是琴弦皆被取下,换上了当初古琴的弦。
“这琴身,怎么也得价值千两,师父是从哪里得来的?”
“换的。”宁琅言简意赅。
“拿什么换的?”
“栖凤城王员外一家二十五口人的性命。”
白束不禁扶额,果不其然。
“栖凤城据此处好几百里,师父什么时候去的?”
“昨夜你睡下便去了。”宁琅上好最后一根尾弦,信手一拨,果真音色上佳。
宁琅起身站起来,把琴交到白束手上:“来,试试看,虽不如那云杉古木耐久,却也是难的一遇的好琴木。”
白束迫不及待伏手上去,这半月不碰琴,确实手痒的厉害,轻拢慢捻抹复挑,泠泠七弦上,竟是一曲凤求凰。
行至最后余音绕梁,三日不散。
“果真是好琴。”白束收手喟叹。
“给你解闷罢了。”
白束无奈笑了笑:“拿这么好的琴给我这腕力浮虚的人解闷,当真是暴殄天物了。”
“你值得最好的。”
念及师父连夜奔波去给他换这琴木,白束没再将那残羹冷炙热一遍,而是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长春卷、八宝鸭、金菇掐菜、春笋炝肉,最后一道荠菜河贝羹。近几日心口疼没下厨,这一顿饭做完竟还累了一身汗出来。
前几日都是宁琅重拾厨艺,做的饭菜仅供果腹,这一对比,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人也不禁胃口大开,多吃了一些。
“师父,”白束眼里含着笑:“嘴被我养刁了罢?日后我要是不在了,师父可要记得再收个厨艺好点的徒儿,不然师父天天吃自己做的饭菜,我九泉之下可要心疼的。”
“不会再收了,”宁琅默然低头吃着饭:“我此生就你一个徒儿。”
白束微怔,再低头时,眼里却已泛泪光。
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妥当,白束瞅着自己胸前红痕着实难受,遂问道:“师父,这些红痕可有去除之法?”
宁琅抬头起来:“法子是有,但你现在血路刚被扩张一些,再恢复回去,下次还得受那爆裂之痛。”
“师父~”白束过去拽住宁琅袖口撒娇道:“你也知道我从小爱美,你帮我去了吧,这般……也太丑了。”
“你莫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宁琅沉声。
这人真是昨夜还疼得死去活来,怎的今日就没了记性。
白束却全然不在意:“师父,你看我也没几天好活了,内里本就是残躯败体,如今若连外表都不在光鲜,只怕会日升憎恶,到时候反倒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宁琅凝眉,过了良久才缓缓道:“白鹭山上的龙钱草,加到你平日泡澡的池子里,自能紧致血路。”
“谢师父!”白束一改方才颓糜之态,嬉笑着跑出房外,去白鹭山上找龙钱草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周六,心情好,放三章吧,明天一早更最后一章和结局,就完结了





第13章 第十三章 温泉
熬过了春夏,及至秋日,白束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前几个月师父给他饲完了蛊身上还能松快几日,现如今体内的药效越来越压不住那些蛊虫,心脏每一下跳动都来的艰难,时不时就跳漏了一两拍。
窗外秋光浓郁,白束也只能从床上爬下来靠在窗台上晒晒太阳。
晒了没一会又犯了瞌睡。
宁琅从外面回来时,正看见白束头靠着窗框睡了过去,脸色苍白如纸,眉头却仍是皱着,好似梦里也不得安生。
蹲下身把人抱起之时,宁琅被虚晃了一下。怀里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那么轻,一双手能清晰摸到身下骨骼,抱在怀里竟然硌的胸口疼。
一动白束就转醒过来,抬眼看着宁琅虚弱一笑:“师父,你回来了。”
“怎么睡在这,也不怕着了凉。”宁琅嗔怪。
“师父,别抱我回床上,”白束拉了拉宁琅身前衣料,“天凉了,身子本就懒散,不喜动弹了,今天好不容易来了兴致,看了一会儿还趴着睡着了,师父可能抱我去外面看一看,秋日的白鹭山也是别有一番韵味。”
宁琅皱眉颠了颠白束这被风一吹就透的身子,还是把人抱回了床上:“改日吧,今天起风了。改日寻个没风的午后,我带你去白鹭山转转。”
白束眼中神色黯淡下来,却仍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白鹭山的秋景却终是没再看见。
天好了,他的身子又坏了,心口疼的好似坠了个千斤砣,每每压的他喘不上气来,即便宁琅肯放他出去,身子却也早已下不了床。
桃花镇第一场小雪下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终是再无缘看一场白鹭山的秋景了。
正待哀婉之时,宁琅却从外面回来,摆弄着他软弱无力的手脚把衣服都去了,在最外面包了一层狐皮毛裘。
还没待他弄明白怎么回事呢,宁琅已抱着他出了门。
把他整个人放进屋后的药池子里时,白束倏忽笑了。
这池子不知师父用了什么法子,寒冬里竟然萦绕着缕缕热气,泡进去的时候整个人舒爽无比。
“《山经注》曾有记载:寇水出代群灵丘县高压山,其水温热若汤,能愈白芨百疾,故世谓之温泉焉。”白束笑道:“师父本事当真了得,把传说中的地方都搬回来了。”
只见宁琅一手伸入泉中,精纯内力汩汩而下,顷刻水又升高了两分。
眼前是袅袅水雾,目之所及是苍白一片的白鹭山,自己泡在汤池子里,天上还有细雪纷飞而下,却一点也不觉得冷,至美大景,白束一时间心情愉悦,胸前的刺痛也缓解了几分。
见池中位置充裕,白束拉了拉宁琅衣袖:“师父不下来吗?当真是快活似神仙呢。”
宁琅迟疑片刻,看着白束眼里殷切的神情,终是宽衣解带,一身白衣叠放在洁净新雪之上,贴着白束下了池子。
这池子一个人显得宽大,两个人却还是有些拥挤,尽管两人皆已贴紧池壁,却还是难免有肌肤之亲。
宁琅又加了几分温度,顷刻水面水汽更盛,贴面尚不能识。白束只觉隔着水雾瞧师父那眉眼更觉深邃,忍不住又上前了几分,待瞧真切时才猛地察觉两人已贴至近前了。
呼吸萦绕间,白束见着师父仍是那一副平静做派,忽的想知道这人到底有没有会被逼急的时候?
眼一闭,又往前送了几分。
直到感觉到两人呼吸交融,唇上已能察觉到对方体热白束方停下来。如此距离早已看不清师父神态了,还剩蝉翼距离白束却不敢再逾越分毫,却亦不舍得退出毫分。
直到一粒雪坠于睫毛上,再融化进眼里,白束终是退了出去。
不知是因为那雪,还是因为周围萦绕的水汽,白束眼里竟然带了些许湿润。
再看师父,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终究是自己道行太浅了。
大雪封山,万物休眠,白束笑着闭上眼静听簌簌雪落,他这一世老天并未薄待,只是时日太短,有些事,终究没办法去强求。
那日温泉之后,白束连着高兴了好几天,吃的也比往日多了些,一直持续到下一次饲蛊,疼痛来的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甚,宁琅剥开白束衣衫一看,先前那些红痕又消了下去。
及至夏日宁琅便已跟他说过,如今蛊虫已长的大了些,断不可再用龙钱草,只是这人不知道春日里藏了多少存货,每每泡一次药池子身上红痕便消了大半。
这次要不是宁琅用了十足的内力给他吊着,那一夜白束险就没撑过去。
次日醒过来看着师父青黑的一张脸:“你哪里又来的龙钱草,不是早就告诉过你那东西不能再用了吗?”
白束自知理亏躲了下目光,将脖子上挂的一个小香囊递了出去:“师父,你别气了,最后的了,以后再也没有了。”
宁琅狠攥在手里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白束掀开被子解了衣衫一看,蜿蜒纵横,自己都不忍直视。
真丑啊……一想到自己死的时候是这么个样子……那师父给他换寿衣看了到会不会觉得难看……
太丑了……白束抬起胳膊罩在眼前,无声叹了口气。







第14章 第十四章 别离
待冰雪渐融春寒料峭之时,白束总算松了口气。
这一年,总算是熬完了。
这一世,也总算是过完了。
临至腊月,他已是彻底下不来床,琴弹不了,路走不了,饭吃不下。
身子似乎已是没了多余的力气去消化饭食,吃完便吐,师父无奈只能硬填下去再封了他喉管,让东西硬是返不上来。
年集的时候,师父又给他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当初是舍不得吃,如今却已吃不下去,舔了两个糖皮便插在瓷瓶里当了摆设,直到糖衣融化,颜色褪去,果肉干腐也没再吃的了。
饭吃不下倒是还好,毕竟身子早已没了饿的知觉,唯一难熬的,是这蛊虫一到夜里就兴奋难耐,整夜整夜的胸口刺痛,夙夜难寐。
宁琅每夜陪着,看白束把自己蜷的似那胎中婴儿,眉头紧皱,实在忍不住了才从口中滑出一声低吟。宛自轻风过院,几不可闻,宁琅却深知其中苦楚。
换作常人,恐早已垂梁饮鸩,自寻解脱,他之前养的那些小狗从来没有哪个能坚持到现在。有时候宁琅都搞不明白他到底是靠着什么这样苦苦悬着自己。
在初春午后总算小憩了片刻,待白束醒来抬眼,只见窗外日光倾泄,光柱里是久久不肯下落的俗世尘埃。但见师父跪坐窗前,白袍舒缓,长发如墨,手头摆弄着的竟是一株半开半闭的新桃。
一时间竟似已然灵魂出窍,身子轻快,疼痛全无,俯瞰着这绝世盛景,不禁心头大喜。
再一想,自己该不会是死了吧?
原来解脱竟是这般滋味。
可他答应了师父要熬满一年,若是此时走了,师父该当有多失望。
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往胸口上一击,疼痛顷至,身体回魂,白束趴在床沿猛咳起来,带动全身四肢百骸都跟散了架似的。
宁琅立马奔至床边,但见殷红鲜血顺着白束那苍白的指节滴落下来,在素白的衣衫上晕染开朵朵红梅,当即提神敛气将一股至纯真气送至体内。
过了好一会白束才缓过一口气来。
凝神看着窗台上那一枝碧桃,无奈笑起来:“又看见这桃花……我还当是已经神游天外了呢。师父怎的也会去桃园子里偷桃花了……没叫王二麻子逮着你?”
“往年初春你都给我摘一枝桃,等到开罢每每春已过半。”宁琅抱着怀里的人,早已瘦的不成样子,皮下骨骼清晰可见,一时间心痛难以加附,只得继续沉声道:“今年我也赠你一枝桃花,花未凋,人不亡。”
白束看着那枝开了三成的桃花笑了:“好,花未凋,人不亡。”
生辰当日,师父问他还是什么未了的心愿。
那双眸子依然清透,却已无法全然张开:“吃一碗……酒酿团子,看一看桃花……最后……能死在师父怀里……此生无憾。”
团子吃了两口,一想到自己来年也没得好过了,白束也便释怀了。
桃花看了半日,还是师父把他抱到了门前的土坡上远远望着,清明时节雨纷纷,师父还是执着自己画的水墨青花伞,雨敲在伞面上的声音听不真切了,却还是觉得师父执伞那手当真好看。
是夜,可能是疼习惯了,心口锐痛竟也没觉到,只是靠在师父怀里,心安的很。
“明日,我会剜你双眼,取你心头血。”
白束无力笑了笑,似是留恋,又似是解脱。
“我许你来世,到时你便做我儿子吧,圆你一个唤我爹的愿。”
“不,”白束原是已没了力气,却猛地挺了挺身子,抬手抚上宁琅脸侧:“我不做你儿子,师父,我们来世做夫妻,还交颈而卧,同生同死,同堕轮回,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宁琅映着如豆烛光倏忽笑了笑。
那一瞬白束竟看的有些痴了,寥寥二十载,他没见师父笑过。只道师父是那天上的神仙,没有他们这些凡人的七情六欲,怎知师父这一笑竟是这般好看。
宁琅执来一支圭笔,蘸了朱砂,在白束眼角下坠了一点:“我给你眼角下点一颗朱砂,来世好寻你。”
白束闭眼笑了笑。
霓裳妆新束此生,他这名字取的当真好,不仅是束此生了,还要束来生,束生生世世。
一晚上两个人说了整夜白束小时候的事,止于十二岁之前天真烂漫的年纪,说着笑着便以至破晓黎明。
宁琅抬手在白束眼皮上碰了碰:“闭着眼罢,看不见就不怕了。”
“不,”白束却执意睁开,半眯了一晚的眸子突然睁的雪亮,直直注视着宁琅那张让他执着了一世的脸。
一声叹息慢慢在房内滑开,那只会弹琴会画画的手一点点移下来,挑起他的眼皮,一寸寸深入眼眶。
白束执着地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力求将那张脸上的一丝一毫都刻在心里。
没了眼睛,终是哭不出来了。
眸中血沿着那尖细的下巴滴下来,流进宁琅事先备好的白瓷瓶里,怀里的人安静蜷着,自始至终没有言语。
宁琅自身后取出贴身带着的银锥,迎着清晨第一缕晨光抵在那白衣少年心口上。
白束听着心口最后几下跳动,唇上忽觉温热一点,最后萦绕鼻尖的是一缕冷香。
他不贪生不惧死,唯一觉得苦的,是爱别离。
最后一朵桃花败在案上,伴着银锥入体,白束最后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





第15章 第十五章 浮生初醒
白鹭山下,玉兰花开。
那个孩子,他抱回来时,以白鹭山为姓,玉兰花为名,取名作白束。如今以白鹭山为棺,玉兰花为椁,又将人葬在了这束了他二十年的地方。
清白无一物地抱来,又是清白无一物地送走。
他这一世,前半生苦寻不老之法,后半世唯求破解之秘。那所谓浸了血蛊的眸中血心头泪,并非解药,实则剧毒之物,与火寒蛊配合,可斩尘缘。
阴年阴月阴时阴日出世的极阴之人,无长寿亦无来世,但如若死于非命,可破解其咒,断今生换来世。
小束,你先去,路上走得慢些,师父随后就来。
宁琅坐于白衣少年身侧,饮下白瓷瓶中鲜血,忽觉一物自眼角滑落,入口微苦,顷刻心痛如刀搅。
终是明白了何谓心头泪。
据桃花镇志载:寒食次日,白鹭山脚玉兰翩跹,恍若寒冬大雪,罩而不见山。此后,白鹭山再无玉兰花。后人问之孩童,白鹭山何谓白鹭?答曰山中林深水且盛,适宜白鹭居。

后记
这个文是我写的最快的一个文了,花了两天就写完了。写这个文的当天在实验室里杀了一整天的小白鼠,边杀边觉得那些小白鼠们好乖,然后又好可怜,于是就有了小白束这个角色。文的灵感也是全部来自于实验室的小白鼠,所谓种蛊就是荷瘤,饲蛊就是给小白鼠打针,最后眸中泪心头血也是取小鼠眼球血解剖。但是请大家不要把小白束真看成一只小白鼠,我是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写的,有思想有感情的,宁琅待他也是真心的。谨以此文纪念那些年被我杀过的小白鼠。
浮生初醒,余世始梦。原本没有写来世的想法的,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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