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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初醒-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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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情这是被算计了。白束也不恼,从他那部分冰糖葫芦里拿了一颗递给小叫花:“你挺好玩的,我叫白束,跟师父住在白鹭山下,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去找我玩。”
“我叫小狗。”小叫花冰糖葫芦抓在手里也没舍得吃,舔了舔外面一层糖衣就收到了袖口里。
“小狗?你父母怎会给你起这种名字?”
“不是父母起的,主人起的,一大窝,全是小狗。”小狗浑然不在意。
白束适时转了话题:“你就天天靠乞讨为生吗?”
小狗靠着光秃的树干挠头上的虱子:“我现在还太小,等我再大一些留两撮胡子,就学镇东头的刘瞎子走街串巷给人算命。”
“刘半仙儿挺厉害的。”刘半仙在桃花镇也算远近闻名,他这不常到镇上的人都听说过刘半仙儿的名号,白束不禁撅着嘴有些不服。
“都是糊弄人的,”小狗咧开一口黄牙笑着:“你看刚才我要不告诉你我为什么知道你不是镇上人,你不是也觉得我挺厉害的。”
白束转头一想,倒还真是,遂笑着把手伸过去:“小狗半仙儿,那你给我算一卦吧。”
小狗摸着那只白嫩嫩的手心头一动。旁人都对他避之不及,这个人一身清冷香气,竟丝毫不嫌弃他还把手伸过来。
白束是嫌弃衣冠不整之人,像王幺那样有能力清洁却随之任之的人他不屑于靠近,但小狗明显是没这个条件。师父也教过他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加之这个小狗肯陪着他在这晒太阳,白束对小狗倒真没排斥之感。
“你……”小狗有模有样沿着白束掌心纹路摸了摸:“你这前半生过的顺心顺意,只怕后半生多有坎坷……”
“怎么个坎坷法?”白束知他在胡诌,倒也没往心里去。
“再把你生辰八字跟我说一下,我给你详细算算。”
“我生于丁卯年……师父!”白束远看见师父过来寻他了,急忙站了起来:“小狗,我师父来了。”
只是看小狗不知怎的瑟缩在树干后面,拿蓬乱的头发遮住了脸面。
白束只当他是怕人,也未多做停留,边往师父那去边对着小狗说:“我就住在白鹭山下,你没事了去找我玩啊!”
白束一席白衣奔到宁琅跟前,手里挑着半截娇艳欲滴的冰糖葫芦:“喏,师父,给你的。”
宁琅接了过去,视线还是对准了那棵歪脖子树:“刚跟谁说话呢?”
“刚认识的一个小叫花,挺有趣的。”白束从宁琅手里接了米袋子过来,这才察觉宁琅手里还攥着一卷红纸:“师父这是什么?”
宁琅收回视线带着白束往回走:“裁了点纸,写副桃符。”
“师父写吗?”白束问。
“你若想写?”宁琅把纸交到白束手里:“那就你来写吧。”
“写什么?”白束含着笑问。
“自己想。”宁琅倒也不替他作答。
白束思忖了一路,终是在到家之前想好了写什么。到家之后笔墨纸砚铺好,选了平时用的最中意的一枝大楷狼毫,先在白纸上描摹了一遍,方才在正丹纸上落笔:
白鹭啼春琅声醉
霓裳妆新束此生
横批:鸟语花香
注:霓裳,代指玉兰。






第6章 第六章 真相
出了正月便已至惊蛰。
惊蛰断凌丝,白鹭山上下来的一条小溪名唤白绫河,白绫河里有种红鳍鲈鱼,肉质鲜美,滑腻而不腥,只是这红鳍鲈鱼喜寒不喜暖,也就刚开春的时候能捕到,天一热便潜到水底再难打捞。只待白绫河刚刚解冻,白束早已耐不住性子,撑起了网兜赶在天热之前捞几条红鳍鲈鱼炖鱼汤。
如今他已全面揽了庖厨事宜,师父每年就寒食前一天下厨一次,给他做一碗酒酿团子庆贺生辰。旁日里一日三餐都由他置办,他也确有天赋,不多时就把三娘那些糖水糕点悉数学了个干净,还又给三娘的茶棚里添置了好几个菜色。
白束再一次看见小狗的时候正坐在白绫河边给网兜下饵,小狗手持一根竹竿嗒嗒敲着走在卵石密布的河滩上,眼瞧着一个不稳就会摔进冰寒彻骨的河里。
“哎,”白束急忙拦住小狗:“你一个瞎子跑到河滩上凑什么热闹,还能捕着鱼不成?”
“我不是来捕鱼的,”小狗面上不似上次那般欢快,隐隐像有心事,喃喃了半天才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白束领着小狗在河滩上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我不是告诉你我住在白鹭山脚下吗?去那边总要比跑到这河滩上省事吧?还有,你怎么会知道我今日会来河滩的?”
“白绫河一化我就在这等着了,我就料想你肯定会趁着开春过来捕红鳍鲈鱼,”小狗两只手交叠在一块有些拘谨:“我不敢去你家,我当你是朋友我才跟你说的……”小狗侧耳听了一下周遭,确认没人才小心翼翼道:“你快跑吧!”
“恩?”白束愣了愣,“我为何要跑?”
“你那个师父不是好人。”
这一听白束立马怒了,蹭的站了起来:“你凭什么说我师父不是好人?我师父是好人,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小狗摇了摇头,果不其然是这个结果。
白束收了网兜便要往回走,只听得小狗叹了一口气,慢慢道:“你师父是不是叫宁琅?”
白束倏忽停下脚步:“你怎的知道?你真的会算命?”
“我不会算命,”小狗伸手摸摸索索找到白束胳膊,拉着他坐下来:“我之所以会知道,只因为我这双眼睛就是他亲手给剜了去的。”
白束像是一脚踩进了冰冷河水里,僵立住不得动弹。
“我跟你说过我有个主人,他把我们找来,养着我们,在我们身上种蛊,最后剜去我们双眼,拿一根银锥刺入我们心口。”小狗说的整个人瑟瑟发抖,止不住抱紧了双膝:“只有我提前准备了块碎瓦片,那天割断了绳子跑了,其他人……剩下的小狗……都死了。”
“你……你胡说……”白束跟着一块抖起来,春日暖洋洋的阳光打在身上感觉不到一点暖意:“我师父没有给我种蛊……我也没被……师父待我很好。”
“那天我问你生辰,你能在跟我说一声吗?”
白束猛觉自己嗓子发紧,心里叫嚣着不要说,口中还是颤颤巍巍抖了出来:“丁卯年……四月初四……师父说那天刚好是寒食……”
小狗倏忽就笑了:“他果然找到他的命定之人了……你就是他一直要找的那个完美的容器!”
“小狗你在说什么呀?”
“跑吧,有多远跑多远,千万别被他找到了。”
“不,”白束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站了起来:“我得去找师父问个清楚。”
“你不要命了!”小狗猛地拽了他一把:“他就是个疯子,是个魔鬼!”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师父!”白束奋力甩开小狗的手:“你走吧,我以后不认你这个朋友了!”
“要不是你给我一个铜板,给我一颗冰糖葫芦,我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跟你说这些。那天他来接你,我一闻见那股冷香我就知道是他,他是不是常年穿白衣,背着一把古琴,不生不灭,不老不死。”小狗猛地拽开自己胸前衣衫。
白束看着那具瘦骨嶙峋的躯体,全身像坠入了白绫河底。
小狗胸前满布狰狞红痕,像一条条丑陋的蚯蚓,而这一道道伤口却都不在表皮,而是在内里沿着血管蜿蜒。
“他就是个疯子!他给我们下蛊,用银针饲蛊,让那些蛊虫沿着我们血管游走……他还用自己养蛊,他身体里就有自己下的火寒蛊,每年冬至发作,痛如剜心。”
师父告诉他……是寒疾。
“快跑吧,你是他要找的命定之人,你受的苦定不会比我们少。”
“可是……”白束目光呆滞着喃喃自语:“他给我取名字,把我养大,教我读书写字,给我做酒酿团子,……”
“你是他命定之人,他自然要从小把你捆在身边。”小狗拉了拉白束冰凉的手:“跟我走吧,我带你逃出去,让他再也找不到你。”
夕阳散在颓败的玉兰花上,宁琅一曲广陵散弹完还不见白束回来。这小子清晨时分就拿着网兜去捞红鳍鲈鱼了,也不晓得又跑到哪里疯去了,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宁琅披了件素白对襟长袍沿着去白绫河的路一路找下去,还没走到河边就看见那个素白小人儿踩着夕阳余晖垂着头一路走过来。直到踩到宁琅被斜阳拉长的影子才猛地抬起头来,又是满脸泪痕。
宁琅刚要低声嗔怪一句“又是怎么回事”,林子里又蹿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人:“你怎的又偷跑回来了?我都跟你说了……”
小狗突然停下步子,循着那缕冷香猛地抬起头来,像能看见似的极目眺着前方。
下个瞬间,白束猛喊了一句:“小狗,跑!”
小狗立马扔下手头竹竿转身就往林子里蹿!
三娘说师父的功夫很是了得,白束却从未见过师父施展功夫。只此一次,但见师父飞身跃起,下个瞬间就落到了小狗身前。
师父功夫果真了得……杀人功夫更是出神入化。
白束只觉一股温热撒在脸上,再睁眼时,小狗已然被一根寸长银锥钉在树上。
鲜血直涌,染红了师父一身白袍。而小狗并未立即丧命,只是锥心之痛即便没有眼睛也在那张脸上显露无疑,小狗口大张着,想要呐喊却早已失声,五官都扭曲着攒聚在一起,四肢极尽抽搐痉挛。
“跑……跑!”小狗最后呐喊。
那个与他蹲坐与歪脖子树下的温润少年,把柔软温热的手递进他手心里,笑着对他说:“那你给我算一卦吧。”
早知如此,定要告诉他他会一生遂意,至少还能活在那个美好的幻像里安稳过几年。






第7章 第七章 抉择
白束穿梭在密布的竹林里没了命地往前奔,一闭上眼不是小狗那张狰狞的脸,而是师父那身浸了血的白衣。
春雨刚过,竹林中竹笋丛立,掩埋在枯黄的竹叶间,白束一个不稳就被绊倒在地,连着打了好几个滚最后撞到一块石头上才停了下来。
疼……但肯定没有小狗受的锥心之痛疼。
本来他跟小狗都快走出桃花镇了,是他趁着小狗去置备行李又跑了回去。不管是与不是,他都想听师父给他一个交代,只是他没想到小狗竟然还会追上来。
要不是他,小狗早就离了桃花镇。小狗那么聪明,定能找个安稳的村子留两撇小胡子装小狗半仙儿。
不知道师父追上来了没,还是压根没管他。他是背着师父跑的,理应看不见师父神色,但一回想却能清晰读到师父脸上失望的眼神。
他本以为他是不同的,小狗说他们只是师父捡回来的孤儿,养了没多久就给他们种了蛊,而他是师父从小养大的,师父或许对他还怀有一丝感情。
但师父就那么当着他的面把小狗杀了,没带一丝犹豫。
或许真如小狗所说,在师父眼里,他就是个容器。只不过是一个比小狗他们长的好看一些的容器。
夜里狂风大作,过了没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就从天上掉下来。按说春日里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雨,夜里还是冷得彻骨,他又被浇了个通透,要不找个避雨的场所,都用不了师父来杀他,他今晚就能把自个儿冻死在这儿。
自己当时跑的慌乱,但他自小在白鹭山长大,现如今定下神来打量了一眼周遭,当即认出这边是往年他挖竹笋的地方。
再往上走该有个山洞。
刚磕在石头上把膝盖磕破了,现在站起来才发现腿都不能打弯了。
白束连滚带爬地一路上去,总算找到了当年避雨的那个山洞。
这么大的雨,不知道师父回家了没。
白束苦笑一声,时至今日,他却还是挂念着师父。师父当初跟他说他在世一日,师父便护他一日,断不会让别人伤了他。原来师父早已算好,能伤他的,也不过就是师父一人罢了。
洞口大开,能避雨却不能御寒,他身上空无一物,连火都生不起来。没过多久就被寒意侵袭了感知。
意识朦胧间恍若又闻见了师父身上的冷香,一席白衣飘然而至,早已没有了红色的印痕。
白束转醒是在两天后。中间受了寒发了一场高烧昏睡了两日,再一睁眼,已时至正午,阳光普照,而他也不在潮湿的山洞里,而是躺在他和师父松软的床上。
睁眼看见的却不是师父,而是端着一碗糖水坐在他床前的三娘。
“三娘……”白束一开口才发觉嗓子哑的厉害,就着三娘的糖水润了润嗓子方才说出话来:“师父呢?”
“给你煎药呢,”三娘笑了笑,相比他幼时年纪,三娘眼角纹路更显苍老:“你这是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病势才来的这般凶猛,不过你师父已经给你找了镇上最好的大夫拿了药,喝了就没事了。”
“三娘,”白束靠在三娘怀里:“师父是不是要杀我?”
“没事,不怕,”三娘在白束背上轻捋着:“三娘护着你。”
“三娘打得过师父吗?师父功夫当真厉害。”
“你别担心,你师父欠着三娘一个人情呢,三娘用它换下你。”
宁琅挑开门帘端着药进来时,白束才顿觉自己鼻头酸的厉害,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硬是给生生憋了下去。
“来,喝药,”宁琅把他从三娘怀里接过来,对他与往日无异,好像那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一场噩梦。
“师父……”白束就着药碗喝了一口,药本该是挺苦的,但师父知他自小喜食甜食,特意在药里加了糖,一碗药喝下肚去,略一回味,舌尖却是点点甜意。
等他把药喝完,三娘才淡淡开口:“当日你与我夫君并称毒蛊二少,他是毒公子,你是蛊公子,当日你以身试蛊将火寒蛊种于体内,他为救你免受剜心之痛,分走了你体内的大半蛊虫,你说过那是一命之恩,我随时可以向你索命,如今我一命换一命,换下小束这条命,如何?”
宁琅冷冷看了三娘一眼,并未作答。
只是白束一双手搅在被子里,早已失了血色。
“宁琅,你莫要说话不算话!”三娘厉色。
“我说过的话自然算话,”宁琅声里不带一丝感情:“我原以为你要用这条命换你容颜永驻。”
“我夫君都不在了,我要那容颜作甚,”三娘倏忽笑了:“人生在世这几十载活的还不够累吗?要那么长的命数又有什么用。当年我夫君亡故我动了胎气失了一个孩儿,你就当把小束还与我。”
“他是阴年阴月阴时阴日出生的人,命数本就不会长久,他活不过三十岁。”
“我也没几年活头了,”三娘看着白束那张煞白的脸笑得分外柔和:“我们母子到时黄泉路上也可做个伴。”
宁琅从三娘身上收了视线,转而看着白束:“你呢?”
白束一副唇早已咬得苍白,眼框憋泪憋的通红:“师父……我不想死。”
宁琅终是叹了口气:“那你便走吧。”
“谢师父,”白束眼中闪过一抹惊喜神色,转瞬又愣住了:“……走?”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给你们三天时间,有多远走多远,若要让我再寻到你,我定不会放过你。”
三娘沉痛咬了咬唇:“行。”
当即把白束从床上拖起,披了件袍子便要带着人走。
宁琅蛊公子的名号不是浪得虚名,说话自然也是一诺千金。说是三日便是三日,一个时辰也不会多留。
直到被从床上拽下白束还是傻愣状态,任由三娘摆布,眼睛却一直盯着师父。
师父还如平日一样,面上不带一点神情,既无悲伤又无失望。
三娘把人拽着走时才发现拽不动,再一回头,正见白束一只手紧紧拉住宁琅衣袖,眼里泪水终是决堤而下。
“师父……我不走了……我要陪着你。”






第8章 第八章 命数
“小束你疯了?”三娘急忙去拽白束的手,却见白束那手像一把铁钩紧紧攀附上宁琅的袖子,拽不动分毫。
“小狗也说我疯了。”白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宁琅:“我可能就是疯了罢,师父,我们说好要过一辈子的,你教我言而无信非君子,师父,我不走了,我要留下陪你。”
“你留下我会杀了你。”宁琅面色冷淡。
“杀便杀了!”
“我不会让你像小狗死的那么痛快,到时你会饱受蛊虫噬心之痛,血管爆裂之苦,我还会剜你双眼,取你心头血。”
三娘听的尚是一滞,白束却未见半分动摇:“任凭师父处置。”
白束早已收了眼中泪,一手牢牢抓着宁琅,转头对着三娘粲然一笑:“三娘,我知道自小就是你最疼我,五岁那年,你喂我喝樱桃酒,我睡在你怀里时就把你当成了娘亲,但三娘,我心在师父这儿,只怕跟你走了也终是还要再回来的。”
三娘一脸不解地与他对视良久,终是在白束坚定目光里败下阵来,一时没忍住啕然大哭起来:“小束……小束,三娘救不了你啊……”
白束回过身来双膝跪地,冲三娘叩了三个响头:“娘亲请恕孩儿不能给你尽孝了,从此以后,白束再不会离开白鹭山,也请娘亲不要再过来了。”
三娘掩面长泣,终是扶着墙推门离去。
等三娘身影没入玉兰丛中再也看不见,白束才起身转过来对着宁琅:“师父,小束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待在你身边。”
宁琅面上仍是一派沉静,指节却微微颤抖着蜷起。
“师父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种蛊?”白束问。
“待你十九,到时四月初四又是寒食,行至一周天,蛊虫方能将养的最好。”
“种了蛊我还能活多久?”
“至多一年。”
“还有八年……我还能陪师父八年。”白束浅淡笑了笑,像窗外一朵将开未开的白玉兰,他终是由那个桃花小童长成了现在这般玉兰少年。
只是这茅庐之内,只怕再也见不得桃花了。
白束像儿时一般枕在宁琅腿上,宁琅五指插入白束发间,梳理着他倾泻如墨的长发:“你知道你这次留下来,我便断不会再放你走了。”
“小狗说我是师父命定之人,师父又何尝不是我的命定之人,师父性子是冷了些,却是真心待我好。离了师父,莫说三十岁,就是二十岁,十五岁,一年,一月我都活不下去,只怕当即就会死了罢。”
宁琅只是理着那如丝缎般的长发,默不作声。上次他这样枕着,还是一垂髫小儿,如今却已长成一亭亭少年。七年,转瞬也就过去了。
“师父,种了蛊后该当如何?”白束抬眼问。
“蛊虫无食则蛰伏在你心口,嗜你心头血,倘若我给它银针饲食,它便顺着你血管出来觅食。”师徒二人一问一答,平静的像是谈论的家常琐事。
“蛊虫成熟后呢?”
“取你眸中血,心头泪。”
白束笑了,“师父说错了吧,该是眸中泪……眸中血该如何取?”
“剜眼。”
“像小狗那样?”白束瑟缩了一下,却转瞬平复:“那心头泪吗?”
“我也还没参透这心头泪所谓何物,不过大抵就是心头血吧?”
“取我心头血,可能治师父寒疾?” 白束抬头怔怔望着宁琅。
宁琅不作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白束倏忽笑了,一双眼睛灵动的很:“若是如此,那师父便取罢。只是我想知道,取了心头血,我还能活吗?”
宁琅摇头。
“如此啊……”白束眸中神色黯淡下去,但转瞬又笑起来:“我还想,若是师父喝了我的心头血还没好,到时候寒疾再犯没人照顾你了可如何是好?”
没待宁琅作答白束又苦笑道:“只怕师父也用不着我照顾吧?平日里都是添乱罢了。”
“不是添乱。”每年他寒疾发作白束都会抱着他唤他一夜,他每次也都是靠着那一声声“师父”找了回来。
白束敛了心事,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师父,你曾说我是捡来的,那你怎知我生辰八字?”转头却笑起来:“所以我是抢回来的吧?”
“既是抢的,也不是抢的,”宁琅眼底波澜不惊:“我拿东西与你父母换来的。”
“什么东西?”
“你一家三十二口的性命。”
“师父怎的把杀人掳命说的这般轻巧,”白束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反而笑的宛若春日旭阳:“师父当年就已然这般厉害了,对了师父,你多少岁了?”
宁琅望着房顶略一思忖:“几百岁了吧,记不得了。”
“我当师父是个风华青年,怎奈竟是个老妖精。”白束笑得欢快,“不过话说,师父当真是我见过世间最好看的人。”
“你平生未出过桃花镇,才见过几个人?”宁琅眉梢带了几分柔情。
“即便我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找不到比师父更好看的人了,”白束嘻嘻笑道:“昔日你教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锡,如圭如璧,我只当是你在说你自己呢。”
“你当谁人都与你似的孤芳自赏,”宁琅语气中带了些许宠溺。
“那师父你活了这么些年,可曾见过与我一样的人?”白束问道。
宁琅微一滞愣,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那师父你再看一看我,好生记得吧,”白束突然抬手轻抚在宁琅脸上,似是也要把那副样子刻入眼里心里:“等我来世投胎,还来找你,但我怕那孟婆汤太过厉害,若是我忘了师父,还望师父再去把我换回来。”
那日师徒二人说了好久的话,日光自窗台古琴上一寸寸窥探进来又一寸寸退却出去,直至最后,琴弦上映了最后一点落日余晖。






第9章 第九章 中秋
洞里不闻朝夕过,辗转秋寒又几时。
白束自那日起,当真再未出过白鹭山,昔日里最爱凑热闹的桃花镇市集也再没去过。
集上想必依旧热闹,只是当日与他在歪脖子树下说笑的人已然不在了。
宁琅从外面回来正看见一白衣少年坐在院子里晒着秋日暖阳,手头摘弄着一片金黄,未至近前便嗅得满院芬芳,原是一簇簇金桂。
听见院门响白束抬起头来,把手头笸箩放至一旁站了起来,冲着来人一笑:“师父,你回来了。”
“哪来的桂花?”
“前几日我去后山散步的时候就见着山上有几棵树隐约泛着黄,今日过去瞧了瞧果然是桂花树,也没带着物件儿,就用衣服兜了些回来。”白束笑着从宁琅手里把东西接过来,“新鲜的做桂花糕,晒干了可以泡茶,咦,师父你还打了酒?”白束眼睛弯下来,“那便也有桂花酒喝了。”
“今日是中秋。”宁琅把手头提着的一个照袋递给白束:“三娘给你的。”
白束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一小袋蜜饯桃脯。
三娘知他当日意已决,便也再未过来徒增伤悲,只是平日里有点好东西还是给他留着,碰上师父便让带过来。
这桃脯想必是摘了王二麻子桃园子里最肥美多汁的桃,又给他放了足量的蜜腌出来的。
白束鼻头一酸,却及时收起来冲着宁琅一笑:“又是仲秋了呀,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难怪桂花开了呢。”
“喏,这是给你买的。”宁琅从袖中掏了一根竹签子出来,用一层江米纸包着,竟是一支冰糖葫芦。
“师父你……”白束眼里放着光,“你还记得我爱吃这酸酸甜甜的滋味。”
“见着吆喝,就买了一支。”宁琅随着白束进了屋里。
白束倒没急着吃,小心翼翼把糖纸剥下来,拿了一个白瓷瓶装了起来,放在古琴旁,玲珑剔透娇艳欲滴,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左手按弦取音,右手撩拨琴弦,抹挑勾剔,一曲春江花月夜自指尖泠泠而出。
师父这古琴不知用的是什么材木,弹起来泛音幽远,散音雄浑,按音细腻,琴弦也是清泠坚韧,常常拨弄的地方泛着点点幽红,却从来不曾断过。
他每每动师父的琴时,都要事先沐浴焚香,今日虽未做濯沐,却也是满身桂花香。
白袍轻缓带,一弦清一心。红蕤芳心艾,唯求一人闻。
月出东方,白束在院子里寻了个无遮无避的好方位,就着月色支了一张小桌,搬来两张竹凳,将吃食酒水一一摆上。
月色下的玉兰少年白衣翩跹,眉如墨画,鬓若刀裁,恰应了那句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宁琅待人收拾妥当方才上桌,白束先是拿起宁琅面前的酒樽斟了一杯酒,又为自己斟了一杯后敬上去:“师父,不求人长久,但愿共此时。”
宁琅执杯微微愣滞,如今人已到束发之年,确实是不剩几个年头了。
白束却似全然不在意,一口饮尽后还咂咂嘴:“黄公酒垆的猴儿酿,果然是别处寻不到的滋味。”
月至中天,洋洋洒洒铺了满庭院,一眼望去倒真像是秋露为霜。
宁琅自怀里取了个细颈瓷瓶出来放至桌上,对白束道:“你每日晨起服下一颗。”
“喔?”白束取下上面红封布放至鼻下嗅了嗅:“干嘛用的?”
“给你调理身子的,”宁琅喝了一口酒:“你血气不足,到时恐撑不了一年就得血气衰竭而亡。”
白束手头微顿,却还是欣然收至袖中,想了想又问:“都是什么材料配制的,怎生得这么个味道?”
宁琅面上漠然:“紫河车,九香虫,巴戟天。”
白束一口酒差点呛着:“都是补肾壮阳,益精补髓之物啊……”苦笑:“我这年纪,师父也不怕把我补过了,到时候反倒憋出什么别的毛病来。”
宁琅好似带了一点笑意:“是大了,要不以后我们分房而睡,也方便你适时泄泄火。”
“师父~”白束脸上一红,语气里不自觉就带上一点撒娇之意:“你就嘲笑我吧。”
他那日清晨起来,一柱擎天,回想梦里却也别无其他,就师父一人跪坐在窗前束发,似是刚刚睡醒,衣衫半解,正露出胸前一片好春光。
结果一睁眼一抬头,正对上师父了然的目光。把他吓得一个激灵,竟是无端就遗了出来。
当日清洗床单被褥之时,真是羞得他恨不能把头都埋进水里。衣物晾在院内,他一日都没好意思出房门。
“换做平常人家,确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宁琅道:“也还有几年,可以嘱咐三娘给你瞧一个镇上的姑娘,尝尝人事滋味……日后自也不会亏待了她。”
“将死之人,又何苦祸害人家姑娘,”白束苦笑:“说好的两人相依相伴,我祸害师父一人就够了。”
食之过半,白束索性竹凳也不坐了,从屋内搬了两席草垫出来,蜷着腿将将躺下,正对皓月当空。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白束双手枕于脑后,看着月亮喃喃自语:“你说这中秋本是团圆之夜,这些诗却怎的都是离别之苦?”
“思而不见,自是苦楚。”
白束突然看过来,莞尔一笑:“那师父,若是以后我不在了,师父可会想我?”
没待作答却又仰面笑了:“师父莫怪,是我痴妄了。”






第10章 第十章 前夜
临到尽头,终是怕了。
十九岁生辰前一天,白束坐在茅屋前的土坡上看了一日桃花。
人间四月芳菲尽,在白鹭山却恰是姹紫嫣红时。土坡地势高,远远望去正对着王二麻子的桃园子,花开了这么些年,每年却依旧宛若新生,全然不见颓败之色。
前几年见桃园子里张灯结彩,似是办了什么喜事。想必是那王幺到了婚嫁年纪,也始为人夫,如今算起来,该当为人父了。
不晓得那两行鼻涕理干净了没。
他这一世过的当真简单,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师父将他孑孑抱来,最后也由师父亲手送走,念及一生,不过师父二字。当日立誓终生不离白鹭山,心中还有过一丝迟疑,担心自己终会受不住寂寞,平白伤了师父的心。但由师父一日日伴着,确实没想过逃离,怕归怕,却也看的坦然。
刚开始那几年,师父决口不提种蛊之事,不是没抱过师父终有一日会心软,会放过他的想法。但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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