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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在和我的男朋友战三观-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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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识微此行带去的都是濯秀子弟,我们默默返回归云,一进城门,满街都是操着栖鹤乡音的呼爷问兄声,时不时啼哭传来,听得我心如刀割。但越是如此,沈识微却越要放慢马蹄,草船借箭般把每一道埋怨失望的凝视都收下。他如今还绷着云淡风轻的皮,但从心子里泌出的阴郁劲在他眉梢睫上结了霜。
我知道回城没有好果子吃,第一关果然是军棍。
我擅纵部属离队,被判了几棍陪打,但因为满身是伤,暂且记下。沐兰田作壁上观,被轻轻带过,领命去桐亭剿清真皋残军戴罪立功。耻辱和罪过层层筛下,一点没分薄,该受不该受的全都砸在了沈识微头上。
三军之前,脊杖五十,面朝血战过的东方,败将跪地用刑。
那天的骄阳能杀人,但上万人的视线比太阳光还更像毒箭。
沈识微穿了身志哀的麻衣,把背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刑杖挥来,他反微微向后仰,不像在挨打,反倒像挥枪和刑杖相格相战。
但木棍不知道痛,他知道。战了十数回,他终于开始发抖,汗水和血水早洒得满地狼藉。
二十六!
小卒高声报数。
沈识微终于向地上一仆。我身边的人群略起骚动,有人在轻轻发笑。
哪个王八犊子!我猛然回头。但瞧见的每张脸都七情不露,高高挂起。
沈识微终于撑起了身子,黄尘沾污了他的衣袖和胸膛。
我眼眶发热,只想冲他大喊“别起来了!”
脊椎和比铁还硬的刑杖的战斗又要开始。
你不是最懂审时度势?为什么现在这么倔?!这么蠢?!
我的喊叫发不出声,只能在我的胸腔里打转,震得我耳鸣石磬。
三十一!
他又一次仆进黄尘。这次倒得更重,再撑起身时,他脸上和头发也沾上了灰,冷汗淌过,狼狈不堪。
四十!
他终于久久仆倒不动。骚动声越来越大,指指点点声再不避讳。我朝着高台上看去,主帅老爷们泥捏的神像般八风不动。
当初二十棍就打得我魂飞魄散,更何况他还带着伤。你们这是想要他的命?那为什么沐兰田摘得干干净净?!我心头恨火倾炉,既烧别人,也烧自己,恨不得太阳落下来把校场烧光。
离得虽远,我却突然觉得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冷笑。
沈识微再又摇摇晃晃支起身。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沈识微对着东方拜了三拜,试了三次,终于站了起来。亲兵上前搀他,他腿伤未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沙地被他的足尖犁出了一条浅沟。路过人群时,众人看他,他也看回众人,有来有往,一个也不落下。尘沙下他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但那眯细的眼睛比平时还要瞧不起人,掠过我时也没有变软一分。
他的眼睛终于略瞪得大了点。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一个儒家冠带的青年。
曾铁枫两眼低垂,不与他的目光相接,却也不往旁边躲上一躲。
在鹦鹉峡受困时,沈识微派薛鲲往归云突围,遣曾铁枫去向沐兰田求援。回来路上,我和沈识微还担心沐兰田对曾铁枫下黑手,说好我出面去要人。
但现在曾铁枫全须全尾,站在归云城里。
这一仗,输得太惨太惨了。
这五十大板震动归云,贩夫走卒都在讨论沈公子差点被打死。沈庄主爱兵如爱子,但拿亲儿子当普通一兵,他声望本来就高,现在更是扶摇直上。沈识微被他娘圈起来养伤,新建的凤畴营群龙无首,等回过神来时,不知为何我居然搀和进去揽了担子。
一事接一事,英大帅本守着鹦鹉峡水路,但突发急病,口歪嘴斜不能语,现在也撤回归云城。
沈霄悬召我们开会,这消息一公布,满场都在嗡嗡响。
说来这种情况我该提个果篮去看看名义上的老丈人,但英大帅看见我,会不会再爆几根血管?
坐在我身边的黄二拿胳膊肘捅我,我见他面带奸笑,大概也打算说这个。
但他的笑容却突然凝结了:“三师弟……?”
众人都朝门口望去。
沈识微不知何时站在槛后。他朝他爹拜了一拜,神色自若,好像一直在和我们开会,刚才只是去阳台抽了根烟,现在回来了。
可惜大家都不识相,一时全都沉默无言。
沈识微跨过门槛来。
他平日步态闲雅,可现在再怎么努力,也掩不住伤腿一瘸一拐。
我突然想起来,我很久很久没在这样的场合见过他了。
我站起来笑着招呼:“沈师弟,怎么来晚了!”
他远远朝我歉意地一笑,在一片寂静里,又转朝他爹的方向。
众人从来各有座次,按尊卑齿序排,他不在这段时日,空位早就由后面的人填上。
现在沈公子没有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
叫人添张椅子不难,我也巴不得把交椅让给他。但沈霄悬不说话,谁也不敢开口。
沈识微敛手垂眼,恭恭敬敬看着沈霄悬座位前的青石地板。
沈霄悬两眼波澜不兴,视线落在儿子身上,却也和落在一片青石地板上差不多。
沈家父子默默无言,堂上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也一同不敢出一口大气。
终于是沈识微先动。他朝他爹惶恐地笑了笑,四下一望,终于在下首看见了一张空椅子。我松一口气,看他慢慢朝那张椅子走去。
还差那么一两步时,有人急匆匆从门口奔了进来。
卢峥跑得满脸是汗,急急道:“师父恕罪,我来迟了,但今天薛师兄好像好些啦!我多陪了他会儿……”见有人站在他座位前,他愣了一愣,但终究是惊喜的:“三师兄!你来了?”
阿曲是个糙人,一定不愿在钟灵山和那些迂夫子作伴,他的棺椁停在归云谢王庙,等着将来扶棂回濯秀。他身边还有口空棺,谁都不愿意说穿,但谁都知道是给薛鲲备下的。
黄大师兄是拓南著名的岐黄圣手,连他都摇头叹气,全世界觉得薛鲲会“好一些”、也许哪天真会“好起来”的,也只有这段时日衣不解带守在他榻前的卢峥了。
沈识微的眼角终于轻轻地一跳。
也许是堂上太静,沈霄悬清越的声音才显得那么响。
他道:“你知道这张椅子为何空下了?可是你坐得的?”
眼角那一跳像投石入湖的第一圈涟漪,沈识微那副虚假面孔终于开裂了。他道声“是。”茫然了片刻,他终于知道该朝什么方向,转身朝门口走去。卢峥急了:“师父?三师兄请坐……”沈识微在他肩上拍了拍,不让他继续说。
李云骧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
沈识微顿了顿,但这次他再没有看回去。
像怕再不走,他那张什么都不在乎的面具就要在众人面前支离破碎。他离开时走得比来时快,所以拖着的那条腿也比来时更狼狈。
这场会我开得如坐涂炭。
终于逮着个空,我头也不回地逃了,也不管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再点一次名。
要怎么安慰沈识微?这货肯不肯让我安慰?我一概没想好,但总之这时候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待着。
等不及小厮去通报,我入户穿堂,惊得几个女眷咿呀叫,约莫是沈识微他娘的婢女。
到了内室时,却见沈识微端坐如钟。
居然正在吃东西。
我虽不认为会看见他正锤着枕头哭,但也想不到他居然在这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时段用饭。
他抬抬下巴示意我也坐下:“秦师兄要用点吗?”
我干笑道:“这么早就饿了?”
他吃东西挑剔精致,但现在桌上全是大块牛肉之类扎实食物,看着也不甚讲究,但分量极足,够三五个人吃的。
沈识微恶狠狠嚼着嘴里的东西:“若不多吃一点,伤什么时候能好?”他吃相本极斯文,食便不语,但现在不仅和我讲话,手边还杯盘狼藉,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沈识微上回受伤还是迎战那鸟德,我和他斗智斗勇才能劝他吃点东西。现在却这副饥餐胡虏肉的模样,也不知该是忧是喜。
我看看拦不住,只能替他盛碗汤,他也没看见,只顾凶狠地撕咬着肉:“秦师兄,回归云的路上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段时日别和我太亲密了么?”
要不是答应了他,那天我早就要大闹校场了。
我道:“但我不明白。”
他道:“哈,总有一天……”
我接着说完:“但我不明白,这种时候不让我在你身边,你还要我这个男朋友做什么?”
他一滞,勉强把嘴里的东西咽下,饿死鬼般又去挟下一块肉:“秦湛,我是喜欢你。但我只想过和你同富贵、共欢喜。”
我皱起眉:“所以要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道:“有些事你要是知道了,就算恨我怨我,也和我拆不开了。”
他的筷子悬在空中,突然狠狠抛下,空手去抓一只整鸡:“我不想和你变成这样。”
那锅鸡还架在小火炉上,腾腾冒着白烟,他像不知道烫,不仅抓在手里,居然还往嘴里送。
我再也忍不了了,一把打掉他手里的东西:“回到归云我就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沐老八屁事也没有?为什么这段时间你不来营里?为什么你不去看看薛鲲?”
卢峥是个循规蹈矩的孩子,今天居然开会时睡着了,这些天他弄得自己眼圈乌青,也像个病人。
“沈识微,薛鲲活不了了!你师弟填了两条人命进去,就这样你还不肯说?”
他本一言不发,只望着落在桌面上打转的那只鸡。听到薛鲲的名字,他的眼角忽然又抽动了起来。
沈识微掏出手巾,擦干净手上的汤水,他的手掌果然起了水泡。
“你还猜不到?我大概不是沈霄悬的儿子。”
第92章
从前有个小少爷,清秀漂亮,聪明伶俐。
娘亲有个美丽的侍女,对谁都冷冰冰,唯独与他说话时会笑眯眯。家学的蒙师是个孤僻名士,谁也瞧不起,但从来没打过他的板子。庄子里那个传说武功高得吓人,但也丑得吓人的老食客,也会偷偷塞给他一把在山上捡到的板栗。
大人们都喜欢小少爷。
因为小少爷会说侍女比今天遇见的官家小姐还气派,课下背熟了名士当年洛阳纸贵现在却无人问津的诗文,还会记得给老食客带去他家乡才有的糕饼。
大人觉得小孩子好骗,小少爷却觉得大人最好哄。
但有一个人,小少爷却从来哄不了。
那就是爹。
爹是个大英雄。
爹练成了谁也练不成的神功,杀过谁也不敢杀的恶人,娶了谁也比不上的美人。
坐在城里,北方来的真皋官儿也要对他低一低头;行在路上,杀人越货的响马反要护送他们的车队三十里。有可怜人求助他,爹从不推诿,把老人弱女从尘土里扶起来时,他脸上的笑就像慈父孝子。
但大英雄从没给过儿子笑脸。
爹从不问小少爷的功课,也不管他的拳脚。爹从不骂他,但也没夸过他,在家里时爹几乎没和他说过话。只有和别的师兄弟在一起时,爹才会叫他的名字。
爹还会叫他:“你来,把这一式演给大家看看。”
这没什么了不起,蒙师也总叫他解别人解不出的经。但走到校场中的那一路,小少爷总忍不住挺起胸,让后背也挺得标枪一样的直。
他告诉自己,大英雄就是这样。
大英雄绝不会追着儿子揍,也绝不会抱儿子去掏树上的鸟窝,大英雄更不会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样喋喋不休夸自己儿子聪明。
大英雄也不会对着儿子笑上哪怕一回。
有一年爹带他回了老家。
老家又远又穷,老家有个傻子。
小少爷有许多师兄弟,但都没有傻子好玩。傻子挨打了不怕疼,被骂了也不太恼,有时气极了满地打滚,但一说带他去抓虫,他马上就会爬起来。傻子有时也会瞪大了眼睛听他说话,这会儿小少爷不用一字不错的背书,也不用一步不乱的练拳,不论他胡说八道什么,傻子都听得津津有味。
小少爷觉得傻子真可怜。他这么蠢,这么脏,除了他爹娘,还有谁会喜欢他?等小少爷一走,傻子也只好自己一个人去抓虫子了。
傻子听得扑通扑通掉泪,突然啊啊叫着跑了。
傻子扯着婢女的罗裙擦鼻涕,晕头转向差点掉进井里,最后在地上蹬着腿哭着要爹娘。
他那个俗里俗气掌柜一样的爹没有被哭出来,来的是小少爷的爹。
大英雄把傻子抱起来,替他擦干净手脸,却还不放他走,而是一本正经告诉他何谓男女有别,何谓男儿有泪,何谓千金之躯。
小少爷真不明白,傻子哪里听得懂?爹为什么要和一个傻子说这些?你看,果然,傻子无聊地打着哈欠,咧着大嘴,嘻嘻笑着跑开了。
傻子头也不回。而爹站直了身,却望了傻子的背影许久。
这是聪明的小少爷第一次生出蠢念头来。
他猛然想到,是不是他一直都想错了?是因为他太聪明,太会讨大人喜欢,所以爹才对他不闻不问?要是他也像傻子一样闯祸,爹是不是也会伤脑筋,跟他一条条讲道理?若是他一身脏污,爹是不是也会蹲下来替他擦一擦?
这蠢念头日里夜里跟着他跑,就像傻子跟着他跑一样甩不掉。
小少爷终于做了一件让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
爹在靠水的阁子里读书,小少爷摩拳擦掌,拔下了沿渠的一株花木。他从没做过这种事情,真不知该怎么办,顺手把花木丢进了渠里,花根下带着一团泥土,惊起“咚”的一声水响。
但爹没有抬起来头。
小少爷有点害臊,心想再试最后一次,爹还是不理他,就再也不做这种事情啦。
“咚”,他踢了一块太湖石下水,“咚”,接着又是更大的一块。
对岸草丛里的野鸟惊得飞了起来,死里逃生的虫子跳进水里。
但爹还是被书粘着眼睛。
最后这块太湖石有小孩半人高,小少爷得用上肩膀去推。
一,二,三!还差一点!
他料不到石头根下的泥巴早就松开了。
“咚!!!”
爹终于站了起来。
爹走到窗边。
太湖石还斜斜杵在岸边,落进水里的却是小少爷自己。
水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他越想往上游,水就越凶狠的盖过他的头顶。奇怪,就是在校场上扎一早上的马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手脚酸软。为什么现在这么快就没了力气?
肺里针扎一般疼,他只有拼命瞪大眼睛。
透过厚厚的水面,太阳亮晶晶的,那只盘旋的野鸟露出了白肚皮。
一片片树叶随着水波一漾一漾,而爹还站在窗后,连手里的书卷也舍不得放下。
爹看着他,又像没看着他。
爹看着他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
就像看着一块太湖石。
第93章
滴答,滴答。
被我打落在桌面上的那只整鸡不甘寂寞,汤汁一滴滴打在地上。
窗外是一轮艳阳,不知为何,这一刻所以的蝉都不叫了。
沈识微卷起桌布,截断了水声,不让一点动静打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猜,最后是谁救了我?”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在我的胸前点了点:“还是你这个傻子啊!你不知是真明白我快死了,还是以为我在闹着玩,你也跳进水渠里,大吵大闹,终于惊动了别的大人。”
我涩声道:“你,你那时候才几岁?会不会吓糊涂记错了?”
沈识微造作地大笑起来:“当然是我年纪小,吓糊涂记错了!我不知这么告诉过自己多少次。沈大侠怎会见死不救?爹怎么会想要儿子死?”
他像在说世界上最可笑,最丢人的事情:“但我想到了一件吓人的事情。我要不是沈霄悬的儿子呢?我该怎么办?师兄弟们对我众星拱月,因为我是师父的骨肉;黑道白道都让我三分,因为我是濯秀的少庄主。要不是沈霄悬的儿子,沈识微又算个什么东西?但我又怕我是沈霄悬的儿子。得多猪狗不如的儿子,才让他自己的爹也想杀了他?”
他像不满意我没有回答,“啧”了一声:“秦师兄,人总自欺欺人,我也差点真说服了自己那是我记错了。但他又看我沉下去了第二次。”
和在战场上那夜一样,沈识微的视线忽然又越过我的肩膀,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他柔声道:“你瞧,那是什么?”
跟着他的目光,我像恐怖片的女主角,僵硬而恐惧地慢慢回过头。
墙角没有站着一个血淋淋的鬼,却有一面血淋淋的旗。
是被沈识微撕破了一半的“凤畴”。
我吃了一惊:“你……!”
他摇摇头,嘲讽里终于露出一点惨然来:“不是我。这是我娘一片善心,特地从军中寻回这旗来,勉励我珍重。”
“沈霄悬从没夸过我,也从没期望过我。但出征前他终于给了我一面旗。凤凰之相,畴离祉,好吉利,好一番为人父的殷殷嘱托。那天我不知有多开心。我知道了自己没有尸居奇劲,居然还高兴得起来!我还想来告诉你,军中不再只有你有一面‘折首’旗!”
沈识微望着那面旗。
那晚他那口血泪,终究是向天而唾,碰不到这高高在上的东西。
这么多年来,沈识微事事小心、步步算计,就是为了不再做蠢事,不给自己看见沈霄悬袖手旁观的机会。
沈霄悬等不到他犯错,但没关系,他还可以亲手推他一把。
我觉得心脏收缩成个硬邦邦的绳结。我和沈识微吵过不知道多少场架,这是我最争赢的一回:“可他为什么要杀你!杀了你对他有什么好处?为了沐兰田吗?”
沈识微冷笑道:“沐兰田?沐兰田只是沈霄悬的一条狗。他背后虽有李家,但沈霄悬岂是被外戚把持的人?如今人人知道沐兰田见死不救,你去问问卢峥,问问那些死里逃生的战士,他们是恨真皋人,还是更恨我八师弟?要是为了沐兰田,沈霄悬怎么会让他当众矢之的?”
我道:“但已经十几年过去了,他既然想要你死,又何必等你长大了再动手?”
沈识微仍想像过去那样满不在乎,谈自己跟谈别人似的,但现在演技却差了不知多少:“不错,秦师兄说着了。这事我也辗转反侧,我死了对沈霄悬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我现在还能替他冲锋打仗,他哪怕忌惮我,也该得等把我压榨够了后再弃。为了陈昉?姓英的是忠臣义士,姓沈的可不是,怕轮不到我,沈霄悬早就先弑君了。直到后来我想到了一点,觉得有那么点道理。”
他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秦湛,你真要听?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就和我再也拆不开了。”
我苦笑道:“早就拆不开了。”
那凄惨的战败夜,我把他抱在怀里,生怕再有敌袭,天亮才敢合眼。他在金鹊院里被我气得半死,但还是偷偷跟着送我回家。我们一起打了这辈子第一场漂亮的胜仗,一起在四面透风的棚子里过了个凄惨的除夕。他把我从真皋人手里救出来过,我把他从冰水里捞起来过。他在漂亮妹子面前扫我的威风,但没关系,我在家祭上当着几百号人油腻腻的亲过他两口。
千缠百绕,是孽是缘。要怎么拆得开?
沈识微怔怔看了我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你想想,我这一战要是真的死了,论地位战功,谁最能理所当然的接过我的兵马和人脉?”
我道:“谁?”
沈识微不说话了,仍旧是看着我。
我觉得自己像只被蛇盯住了的青蛙:“你,你,你……”
他道:“只有……”
我在原地跳了几步,想抖开他的目光,更想上去捂住他的嘴:“胡说八道!不可能!”
他却仍是说了:“只有秦师兄你。”
我大喝:“扯淡!沈霄悬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识微摇了摇头:“也难怪,你是真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秦湛,当初你外祖父是六虚掌门,膝下只有三个徒弟,一个是抹不开情面收下的故友族侄,一个是自己亲妹子的独子,还有一个是掌上明珠。你要是这个掌门,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谁?这两个师兄,一个是大了好几岁、貌不惊人的老实人,一个是年貌相当、惊才艳羡的表哥,你要是这个小师妹,又会更喜欢哪一个?
接下来要讲的事情太尴尬了,他的眼神也忍不住飘向窗外:“当年的江湖人,个个都以为沈霄悬会娶了你娘,当六虚掌门。谁也料不到我外祖器重他少年英雄,竟然肯把名门李家女下嫁给一个江湖草莽,你也不知道,当年江湖上有多轰动。”
第94章
我虽然算不上秦横的亲儿子,但既然接手了这肉身,就也得接手连带责任。其中一项就是不能任由别人说秦湛他妈给他爹戴绿帽子。
我打断道:“行了!”
沈识微大概是聋了,仍继续往下讲:“我也曾想过,沈霄悬娶我娘未必是有情,当初有了李家的奥援,濯秀山庄才能从无到有,日行千里。他既无心,我娘……说不定也无意。但一看到平日里我娘对沈霄悬的仰慕眼神,我又觉得不可思议……”
——不堪猜测已经猜到自己亲娘头上了,不捂住他这张嘴是不行了,我吼道:“这都是你瞎猜的!有些事不能乱说!”
他却道:“镇南塔。”
和镇南塔有什么关系?
沈识微道:“沈霄悬从来没告诉过我镇南塔。”他笑着“啧”了一声:“不,他当然不会告诉我。但就连我娘也不知道他这段往事,怕是你爹和英桓也不知道。全天下他大概只对你讲过。你怎么就不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我徒然张了张嘴,找不到答案,但无论什么答案,似乎都不能让人满意。
我一直不忍把沈霄悬往坏里想,就是因为那晚的霞光烧得太热烈,太像少年的英雄血。
桌上的饭菜有点凉了,荤油在盘碟上凝出一点白霜,沈识微现在看起来已经失去了胃口:“后悔了吗?现在你也被扯进来了。要是不听这些,过不了几天你就能轻轻松松手握重兵,更别提将来的无限风光。”
我低声道:“可要是不告诉我,你……你打算怎么办?”
沈识微朝我瞥来:“我?你为什么不先想想你自己?”他眉宇间突然烧起怒火,不知冲谁撒气:“秦师兄,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说这些,其实不过是想让你心甘情愿为我卖命?你可别忘了我多会做买卖,一点虚情假意,就能换向曲一条命!”
若不是逼上绝路,哪有男人愿意对喜欢的人示弱。
况且他是沈识微。
我打断道:“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想让自己的口吻凶一点,能压舱石一般压住翻江倒海的心酸,但还是忍不住越来越柔缓:“别管我以后做什么,未必就是为了你。死了这么多人,为了阿曲我也吃不下这人血馒头。”
沈识微装出副诧异嘴脸,将我从顶至踵来回打量:“也许真是我猜错了。秦师兄,你的确哪里都不像沈霄悬的儿子。”
就像拔了牙后总忍不住去舔伤处,他的目光也总忍不住溜去那面旗上:“沈霄悬养了我二十年,让我去送死时连眼皮也不抬一下。秦湛,你明不明白这有多了不起?天下这么了不起的人可没几个!杀伐决断,这才是霸主的心性!我再怎么钦佩神往,也只学来个皮毛。”
他狂笑起来:“他不想要我这个儿子,但是除了沈霄悬,这世上谁配做我沈识微的老子?”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他猛往后一仰身,警惕又愤怒地躲开了。我不理他,强按住他的后脑,还是摸上他的脸颊:“别哭。”
沈识微嘿然道:“我哭了?你说的什么……”一边也伸手摸向自己的脸,等看见手上水渍时,他也愣了。
沈识微平常日天日地,到了这刻,我才突然发现他不过是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小学弟。
以及他也有泪腺。
泪水军棍打不出、羞辱挤不出,但终究会瞒着主人,不知不觉委屈地流了满脸。
他僵硬得像块能一头撞死在上面的棺材板,我得较着劲才能把他搂进怀里。
他的声音直发抖:“秦湛,你是不是可怜我?”
我道:“你这么个心黑手狠缺德冒烟的东西,可怜个屁。”
他嘿的笑了一声。
这块棺材板终于被我拆碎了,他服帖地靠在了我胸前。
我把他的手拉到眼前,刚才他被烫伤的地方现在已经起了血泡,可见他也不是不怕火炼的齐天大圣。我道:“先把手包扎下。”想了想,又道:“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的。”
沈识微怪笑道:“护着我?秦师兄,你别忘了对头是谁。你是手握重兵,还是武功智算天下第一?你拿什么护着我?”
我老实答道:“就算我什么都没有吧。但天塌下来的时候,得先砸死我,才能砸着你。”
夏日漫长,沈识微讲了这么多个故事,却还停在同一个下午。
阳光破窗而入,映得他的发稍透亮,耳后的肌肤像是一块亮铜。
我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指尖随着奔涌的血打颤。
沈识微低不可闻地叹道:“秦湛,你哪里开窍了?你还是个傻子啊。”
他贴着我的胸口,一定也听见了我催战般狂擂的心跳。
我说:“行了啊,打人不打脸,你今天说了多少个傻字了?再说可翻脸了。”
沈识微忽然一把抱住我的脖子。
像他当初在凌水河里载沉载浮、被我一把揪住时一样,把他全身的重量和身家性命都交给了我:“你别怕。他越想我沉下去,我就偏要爬上来!”
第95章 【抓虫】
沈识微是个高明的凶手。
等我俩分开时,他已销毁罪证般一干二净地销毁了泪痕。
现在他镇定得像在O记审讯室里吃宵夜的铜锣湾揸fit人,既潇洒,又嚣张:“你来了多久了?先走吧。”
气氛大好,你叫爷走?
我想抬起他的下巴耍几句流氓,却忽然想起他之前那番推断,伸出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按你的意思,不论你猜的是真是假,我现在都离你远点好?”
办公室斗争好似千百年来一点没有进化,只是现代人的桌面下没有没过脚脖子的血罢了。
濯秀军中、沈霄悬以降,风头最健的部门领导只有沈识微和沐兰田,以及我这半拉。
而沈识微和沐兰田争斗甚剧,矛盾到了最高潮,沐兰田竟然见死不救。
三国鼎立,无非联吴抗曹。沈识微这一系的将士和师兄弟都对沐兰田又恨又忌,而我却和沈识微交情匪浅,要是沈识微真垮台了,他的小弟们不论赌气还是自保,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转投我。
要是沈识微猜得不虚,这说不定就是沈霄悬宁可毁了沐兰田的名声、在军中播下不安的种子,也要坑沈识微的原因。
大领导不仅是要除掉挡路的家伙,还要把他倒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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