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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浮沉录1-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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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在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婴谷子’,不是‘小麦’。”婴谷子边提壶给三人续茶,边笑着向傅小公子解释。
“啧!你这小子!”傅其琛明白过来,一伸手啪地搧了这小子后脑勺一掌,嬉笑道:“还用你告诉我?称呼他‘小麦’是亲昵的意思,小屁孩你懂啥?不过,小麦,这死小子快二十好几,终于学会说三个字儿的话了,你功不可没嘛!”
“是啊,都这么大了。”婴谷子温和一笑,语气宠溺、倒像是这年轻人的爹似的。
“哎,小棠儿,再说几句话给我听听嘛!你看你这张风流倜傥的小白脸,比小爷这张好看多了,若是嘴再甜些,怕不知多少女人肯和你在榻上滚一滚呢!可惜了,可惜了!”
说话间,婴谷子突然伸出手来,拽过傅其琛爪中敲打穆棠额头的折扇,往开一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揉揉鼻子尴尬道:“你莫要教坏他了。你这扇子……”
“怎么样?可精妙否?”傅小公子一抹鼻尖,眼里发光,再也顾不得上欺负穆棠,只对婴谷子吹嘘道:“这幅扇面,可是逢春阁里边最漂亮的姑娘给我画的,旁人哪有这样的待遇?你不知道,那姑娘胸脯子上香的呦,你闻闻这扇面子上,能闻见不?啧,你这土包子,没见过世面,滚过美人儿帐子才能明白其中精妙呢!”
“呃……穆棠,不要分心,好好誊你的字。”婴谷子不知道对这色痞说什么才好,只能转去和颜悦色地哄穆棠习字。
“练字儿能有几个用?”傅其琛不屑道:“纵然写得一手好字,那也是个不知道何为人生的呆子。知道怎么才能体会人生百态不?一辈子连美人儿裙下都没钻过,也能算活成个人?”
他看两个人一个习字、一个看风景,反正没一个听他说话,不禁心下不满,掰正了婴谷子的脸,嗤道:“喂!你说嘛,你倒是练了那么多的字,有几个用处?就是在门外的三角旗上写仨‘苦’字?写一个不够,还得写仨,生怕人家不知道咱家的茶不好喝?!哎,你说我怎么教你才好,几道怎么把两个小傻子托付给了我!”
“自然是有用,能修身养性的。”婴谷子依然神色心平气和,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为了验证“习字能修身养性”这句话。“不过,小叔好像没把我托付给你呀……”
“这没办法,我是个好人,惯喜欢万般责任一肩挑的,你遇上我,可真是三生有幸了。”傅小公子洋洋得意,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摆上了救世主的位子。“不过他怎么还不回来?真真是嫌你俩麻烦,因此不要你俩、从此远游他方去了?”
婴谷子知道傅其琛惯常不会好好说话,也不着恼,只是浅浅一笑,提及了另一件常常萦绕于他心头、使他烦恼的事情:“小公子,碰巧你来了,我倒真有一件事情想麻烦你。你是知道的,穆棠的身体……需要时时以药物压制,其中有一味南海蛇蜕,因为南海蛇逐渐灭种而日渐难得起来。要是价值千金也罢,大不了把我这里的古物先卖个七七八八,可如今连买它的门路都找寻不见。日前小叔留的已快用尽,倘若……”
婴谷子欲言又止。
虽然他比傅家小公子年长,但两人相处时,反而傅其琛更能拿得定主意。因为茶馆的事情、因为穆棠的事情,他已经麻烦了傅其琛许多,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托他帮忙。
“哎,你这回找对人了!既然是受人所托,那我得把好人做到底。”傅其琛活这么大,连“南海蛇蜕”这四个字都没听过,如今就敢夸下海口、自诩才干。“你害羞什么?小爷这是帮小棠儿,可没说帮你。我这小棠儿美人儿这番容貌,就此撒手离世多么可惜!”
“那真是多谢。”婴谷子感动地几乎热泪盈眶。“这回是我欠你的,你若要我做什么事情,直说便是!我一定拼力而为!”
“问我要什么酬劳?”傅其琛一摸下巴,咂着嘴,眼睛贼溜溜地瞟向一心伏案写字的穆棠,调笑道:“拿他做酬劳吧,教小棠儿和我睡一觉,你这债就还清了。”
婴谷子瞪圆眼睛,看看穆棠、再看看傅其琛,木木地说了两个字:“不行!”
“那怎么办?”傅小公子偏过头来,认认真真地把婴谷子上三路、下三路都打量了一番,勉为其难道:“你要是想李代桃僵,也不是不行。若肯把那张脸蒙住,我也就凑合凑合算了……”
“李代桃僵”这四个字,是他不知从谁口里学来的,用在此处,觉得自己真是有学问极了,便探身拿过那柄折扇,“刷”地一展,挡住自己半张脸、含羞带怯瞟过来:“怎么的?被小书生我的才情惊艳到了?不如你以身相许,咱们在红罗软帐里、绮榻珠枕上,找些乐子玩儿好不好?”
婴谷子被他这样调戏也不是一次两次,却霎时红着两腮,又憋出两个字来:“不好!”
“啧,你这人,无趣。”傅其琛百无聊赖地扔下扇子,探头往窗外一看,不远处的逢春阁已经亮起了盏盏翠绿灯笼,章台街一路上流光溢彩、好不热闹。他见那温香软玉之地开了门,便立刻起身要离了这无趣之地、去往那香胸脯美人儿的怀抱,猴急地片刻也耐不住了。
婴谷子眼睁睁看他轻和一声“告辞”,翻身蹬桌,熟门熟路地从两扇窗户间跃了出去。他正准备装作若无其事地喝盏茶、再改改对面穆棠誊的字,便听得窗户口下边有人大声叫道:“小麦子!小麦子!”
险些让他把手中茶水泼自家一身。
他来不及整整衣摆,探头望出去,果然是傅家小公子站在窗根儿下叫他。傅其琛仰着个头,大声问道:“你说的那东西,几时要?”
思量片刻,婴谷子伸出去两根手指头。
“两个时辰?两天?两月?两年?两百年?”傅其琛又在打岔。他知道婴谷子从小家教很严、从不许大声说话,所以故意拿这来逗弄他。
“两月。”婴谷子伏在窗边,被他逗得连说了四五遍,终于知道自己被耍了,再也不肯上当。
他居高临下,看着站在当街的小公子、看他嬉笑着冲他招手告别、看他那一身打眼的宝蓝衣裳融入远边的灯河中,突然想起小叔婴几道离开的那日:小叔骑着一只秃了毛的毛驴,挎着一个瘪瘪的褡裢,笑着冲他招招手,顺着那条小土路逐渐淹没入远方扬起的尘土中……
唉。
第15章 相府
015 相府
傅其琛虽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对婴谷子还算是一言九鼎。一场连绵三四日的秋雨刚刚有了停歇的迹象时,他终于想起了寻访蛇蜕的事情,开始四处打听起这玩意儿来。
然而蛇蜕好说,南海蛇蜕却没那么好入手。
他打探几日,发现果真如婴谷子所言,此物并非家财万贯就能买到,还得经由许多条门路才行得通。往常黑市自然是有的,但因南海地带这几日颇不太平,又是阴雨连绵、又是大水决堤,此蛇的生长之所就被冲了个七七八八,更勿论它本数量稀少,野生的还不知有没有十条之多。
“别说我给您弄不到。普天之下,能找见这味药的,就三个地方。”朝都城的黑市头子打着酒嗝,极真诚地拍上傅其琛的肩,“一是南海太守的铺盖下,二是那一片汪洋洪水中,至于说三,喏,看那边,看见没?咱朝国皇城里边。”
“南海太守那里呢,你是不必去了。每逢夏末,在他手里的蛇蜕都会装好匣子、进贡到皇宫。”他好心道:“傅老弟,别怪我说话难听。这玩意儿金贵,往年光景好的时候,我也只得入手一两片而已。你若是看它稀罕、想找来玩玩,那没什么问题;要是拿它来救人,那就是个无底洞,还是早撒手的好。你想,你能去哪儿买?难道要去南海大水里边捞?”
他这话说得实在,傅小公子也越想越觉得在理。“任小棠儿自生自灭”的念头快要占据上风时,一个耳刮子甩过来,一声脆响。
傅其琛回过神,呆视半响自己还泛着红的右手,觉得难以置信。
“小公子好雅趣啊……”一位长须男子看气氛实在诡异,忍不住开口圆道:“傅宗正家风自成一派,不知是哪门路数?”
“哪里哪里。”傅奚远自觉尴尬万分,他整理下脸上的惊愕之意,转向儿子道:“琛儿,你若是坐得累了,去走走就是,再不济瞌睡了就睡吧,可别自己打自己。你娘见了,又得心疼。”
纵是见惯了各路牛鬼蛇神、妖魔鬼怪的程楠程丞相,乍一听傅奚远这番“训子之道”,也不由得瞠目结舌。他拿起手旁茶盏,润口的功夫上上下下打量了这父子俩一番,不急不忙地开口道:“原来是小公子醒神儿的妙招。程骁,你看人家多用功。”
“是。”这方五角亭子的角落里,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一位少年郎。他面容不似他爹程楠那样刻薄惨白,反显得敦厚老实,应该是长相随了母亲罢。
咦?刚刚只有四个人,这家伙是哪里冒出来的?
自从屁股挨了坐毯、就开始走神的傅其琛好像生平第一次见到活人似的,仔仔细细把程骁从头看到尾,其眼神之□□,人家名门之后应该从未见识过。因而也就毫不意外的,丞相的小儿子被这小流氓看红了脸。
见傅其琛这般失礼,他老爹急忙伸手拽他衣角。正手忙角落之际,又听得对面坐着的丞相大人冷冷地哼了一声,便越发着急,心里只一个劲儿后悔带这小子来相府。
偏生傅小公子还不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人家孩子端正坐着,丞相还不肯给半分好脸色;他自己半倚半躺、坐没坐相,老爹还亲热地拉他衣角。傅其琛想及此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懒洋洋开口道:“爹、丞相,你们讲的东西,我是丝毫没听懂。再坐下去,恐怕就要睡着了,万一打呼噜,那可就……所以,能不能请这位小公子和我出去逛逛呢?”
程骁红着脸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傅其琛神色满不在乎,似乎刚刚发出的邀请其实可有可无。
程丞相亦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似乎也全然不放在心上。甚至,连儿子被那个一看就不靠谱的傅其琛带走时,他也一眼未看,只慢条斯理对傅奚远道:“你昨日未说的要事,是什么?”
“啊?啊,那个。”傅奚远眼巴巴地看儿子麻溜地起身离开,揉揉鼻子、恭敬回答:“听闻陛下要立后,我就想着,能不能……”他又看向不知想法如何的程丞相,话声亦变得越发小心翼翼起来:“能不能考虑下我家女儿?”
沉默。
“傅宗正,这是想尝一尝皇亲国戚的滋味儿了?”程楠的话浸润着丝丝冰冷的调侃,细听起来,居然还有几分威胁的意思。
“嗳,”傅奚远老脸十分皮厚,大言不惭道:“谁说不是呢!皇亲国戚的好处,满朝文武都明白,哪个敢拍着胸脯说不想要的?再说,曹太常您,不也是为这事来的?”
长须老头被他说中心事,脸上红一片白一片,对傅奚远这嘴上没门的老家伙恨得牙痒。
“曹太常,您不用脸红,这有何不好意思?那句话怎么说的?恩怨情仇皆空茫,世人皆为名利苦。不追名逐利,人活着就缺了一味,还做什么官?!曹太常,你说如何?”傅奚远腆着脸,丝毫不以为耻,反而愈发光明磊落,“我老啦,总是要偏疼我那小女儿一些,还望丞相您成全些许我的舐犊之心罢。”
傅奚远之宠溺子女,单瞧傅其琛被他惯成什么样子,便可窥一二。
“傅宗正,这几日间,造访我相府的人数不胜数。言辞动听者有之、以利相诱者亦有之,你自己给我说个道理出来,到底为何不选旁人、偏偏选你呢?”程楠白得可怕的手指,轻轻划弄着瓷杯边沿,脸上似笑非笑,似乎真的对此问迷惑不解。
“再说,”程楠依然慢条斯理,“投身我手下多年的人不少,如曹太常,已经效力于相府二十多年了罢?我为何要得罪这些老人,偏偏选你呢?”
程楠问得别有用心,傅奚远也不甘示弱。
他意有所指地瞟一眼曹太常,贼兮兮地笑道:“您把我召入麾下,我傅奚远也不能白吃饭啊。至于为何是我,而非旁人,当然是有道理的。比如……丞相想要的东西,我知道是什么,也知道在哪里,还知道怎么为您拿到它。”
两人对视,几个迅疾的眼神交互间,已把一旁的曹太常视若无物。
“哦,明白了。”程楠浅笑一声,轻轻叩击案几板面,如同自言自语:“腹中蛔虫,是吧?”
他的话音轻之又轻,和叩桌发出的“笃、笃”声几乎重合在了一处,仿佛在表面之下还有更加深邃、无法被旁人所企及的隐秘。
“你和你父亲可真不同。”连走路都左摇右晃的傅其琛不经心点评这父子二人道。他这已经算是嘴下留德,顾念到程骁与他不熟,特意把下一句“难道你是捡来的?或者是你娘和旁人花前月下、给你爹带了绿帽子?”咽回了肚子里。
“啊?”程骁一愣,无论是在相府、还是在宫廷,尚未有人对他这样随意地说过话。他还直愣愣地解释:“我随我娘罢,应该。”
“哦,原来如此。”傅小公子做出一个极夸张的恍然大悟状,心里却默念一句:那你娘可长得真够寒碜。娶了这样相貌敦厚结实的夫人,丞相还能洁身自好、不流连于花丛蝶舞中,还真是令人敬佩。
“嗳,我问你一件事情好不好?你,听说过你家相府里边有一种叫‘南海蛇蜕’的东西么?”
这才是此番傅其琛来的目的。他本打算和丞相开口讨要,待辅一看到程楠那张任谁都欠他几十万吊钱的脸,才知道果真如他爹傅奚远所说,绝没有半分从铁公鸡身上拔一根毛的可能。
“没有吧。”程骁果真仔细想了想,居然还有些愧疚,“那什么什么蛇蜕,是一种药材么?是要治谁的病么?”
“是啊。”傅其琛满口跑马,天上地下地编着故事:“你别看我这么活蹦乱跳,其实有隐疾的!看不出来么?哦,那是因为我铜皮铁骨、忍惯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个能救命的药方子,偏就缺这么一味药材,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冒昧向你开口的。否则……”
说着,居然有泫然欲滴之势。
“哎,你莫伤心莫伤心!”程骁急安慰他,放柔了声音道:“既然这么重要,那……”
“能不能帮我跟你爹要要?”傅其琛的两眼登时亮若明灯,更像是虎豹狼蛇听见有肉可吃的模样。
“这……这恐怕不行。”相府小公子居然也觉得为难,却也没一口拒绝。“我偷偷去找找罢。倘若有,我再拿给你好不好?”
傅其琛的两眼更亮了:他竟不知,这相府老狐狸的窝里,居然还有这么一只良善好欺的小兔儿。
“好好好!我这厢先替小棠儿谢过你了!倘若事成,我叫他请你吃酒!哎,对了,你喝酒不?”
“小棠儿……”程骁的舌头有些转不过弯来,他愣怔地疑惑道:“不是给你治病用的么?‘小棠儿’又是谁?”
傅其琛一时得意忘形,居然露了马脚!不过蒙骗旁人被拆穿这种事,他经历的多了去了,也就一时死猪不怕开水烫,胡搅蛮缠、欲盖弥彰起来:“啊,程小公子,实不相瞒,我刚刚是骗你的。我呢,其实没啥病症,真正患了重病的,是我那可怜弟弟小棠儿。他因为这个病,将近二十了还口不能言、手不能书,确实可怜。刚刚我一时心急,所以拿自己骗你,是我不对,你要打我骂我,都放开了来吧!只求你不要反悔,帮我一二罢!”
程骁依然是那副老实样子,却平白添了丝期待或是向往。他小心地追问:“我听闻傅家只有一子一女。这位小棠儿兄台,是你的挚友么?”
挚友?算是吧。傅其琛想想穆棠时刻都僵硬死板的俊容,自觉问心无愧地点了点头。
“你肯为他骗人,一定是极为要好的朋友了。傅公子果真是重情重义之人,我当真没有看错。”程骁庆幸道,全然不知傅小公子肚肠里的弯弯绕。傅其琛看着他这幅单纯可欺的样子,陡然间十分明白,为何程丞相对这个儿子爱答不理:简单一句话,或许就是,“脾性不同、不相与谋”罢……
第16章 校场
“离水、榛水、西江决堤,南海郡一带至九嶷山已陷汪洋一带。为今之计,首当迁徙百姓。臣以为,不如先迁往黔中。”
“臣附议!黔中临资水、沅水,如今隐隐有泛滥之势,正是急需人力维修大坝之时。灾民迁入黔中郡,挑选其中的壮年男子前往修堤,或可解此困境。”
“卢大夫此言过于夸大了吧?陛下,臣不敢苟同。这几条江流并非易发洪灾之地,此时也并非汛期,‘汪洋’之说想必言过其实。迁徙人民劳人伤财,恐得不偿失。不如先找本郡未被洪水侵袭之所,命一德高望重之人带足钱粮、前去主持大局,静待两三日后洪水退尽……”
“敢问张大夫,您对水害了解多少?方才所说,简直如同小儿戏言,难道您不问心有愧?!”
“张大夫未设身处地,如何能体察到灾民之苦楚?难道让百姓浸在洪水中等水退么?!张大夫说的这样轻松,那您去就是!我看‘德高望重之人’,除却您,朝中应该是找不到第二个了!”
朝堂上乱成一片。
端坐上位的刘璞揉一揉两眉之间,闭眼叹口气,一时间居然还有了置身鸡笼之感。
遇到大事,除却叽喳争吵、就是互相掐架,他这群臣子们,难道都是鸡崽子不成?
“闭嘴。”
大殿中吵得热闹,居然无人听他指派。
“闭嘴!”皇帝终于发了怒,一拳头砸在面前堆放卷轴的案几上。案上的卷卷奏疏乱七八糟地落了一地,周铮急忙弯着老腰、扑下去拾捡。
登时鸦雀无声。
殿中寂寂无声片刻,突兀地响起两三声足踏玉砖之音:程楠程丞相站了出来。
“诸位众说纷纭,自有各方的道理。以臣之浅见,不明事态、则难断其是非。方才张大夫所言,也有道理,不若就先如他所说,寻朝中德高望重之人,前去探访灾地实景如何。”程楠讲话一贯的慢条斯理,“至于谁有幸得此重任,不知诸位心中有无人选?”
大家又是窃窃私语一番,合拢了意见,推举出一人道:“若论德高望重,想必不会有哪位比我口中之人更合适的。以臣愚见,云滇摄政王智勇双全,如今又是辅一上任,正是立威服人之时,除他外,再没有人可当此重任了罢。”
一时间,众人目光都转向皇帝,揣测他要如何处之。
听闻此言,皇帝刘璞倒是没显得多么惊奇:就算摄政王不是个傻子,也定会受群臣刁难。何况他们朝国的摄政王,听闻别人嘲讽、辱骂他,只会玩弄着腰际珮环、在叮叮当当一片的脆响中傻笑罢了。
“咦,提及摄政王,他今日怎没来上朝议事?”卢大夫环顾一圈惊问,如同才发现这事实一般。朝中众臣都知道卢氏和程家亲近,此时他有人撑腰,丝毫不怕得罪那摄政王:“难道是嫌咱们说得晦涩、无趣?”
若论使旁人下不来台这一点,刘璞只输不赢。
他虽看不惯刘正的傻样子,却也觉得这姓卢的搅屎棍很不顺眼,当即语气嫌恶地答道:“嗯。”
这声冷冰冰、带着讽刺意味的“嗯”,与程丞相那张总阴阳怪气的脸,还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两位相视一瞬,各怀心思地眯了眼、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无论如何,兹事体大,总得请摄政王来一趟吧?”
没等另一位不识相、乱冒头的家伙把话说完,一位身着铁甲短衣的小将扑进来,大声道:“陛下!”
他年轻轻轻,额前摸额上绘着一只狰狞张口的虎头,看来是属身于宫廷虎贲军。此军常年听命于邹戟,对皇帝一向忠心不二,因此群臣都拽着这小将问“发生何事”时,他只急切看向皇帝,只等刘璞的号令。
“说。”刘璞沉声、开口吩咐。
得了这句话,小将忙伏地禀告道:“陛下!小襄王和摄政云滇王在校场打起来了!”
他还欲急急忙忙地说下去,突然被立在一边的周铮重重一拍肩膀,才猛然住了口、醒悟过来:来得急切,居然忘记了顾及场合。无论是小襄王、还是云滇王,都是皇室子女,皇家的内务事,怎能由他在朝堂上宣之于众?
“刚刚南海水灾一事,已有了些许眉目。如今国库空虚,吾等为臣子的自当效力,不如大家各捐出些救灾的钱财来,送入南海郡、以尽微薄之责。待敛集好这些东西,再提由谁去安抚民众不迟。”
解围的是御史大夫罗柯。
他一把年纪,胡须已白了半数,又是前郑太傅的高徒,任谁也要尊敬他些许。此刻听他如此决断,众臣知道得给这老人家几分薄面,也便乖乖住了口,或真或假地应和了几声、就驴下坡地草草结束了今日的朝堂议政。
打发走这一堆“散沙”,刘璞立即随人往百步亭校场行去,越想越觉得头痛极了。
先不论这两人是如何凑到一处去的,光一个小襄王就难缠的很:这位堂兄的父王,正是朝文帝的弟弟。他子承父爵得来“襄王”封号,向来是个浑不怕的主,便是全朝都的大小官僚,有哪个他不敢惹的?
他爹老襄王,是在上元佳节时、死在朝宫宫门前。朝都的羽林、虎贲军,从来都是高手如云,偏偏就没能护住老襄王的命,之后居然连刺客何人都未查清。自此一事后,小襄王便把杀父之仇的怒气全撒到这些守卫宫城的将领头上,与之颇不对付。
百步亭中皆是禁卫军的人马,他敢在此地闹事,想必也是有备而来。
尚未走到近前,只远远一望,便看到跑马校场上乌泱泱地积了一堆人。待往近了一瞧,才看清宫廷禁卫军与襄王家仆混杂在一处,衣饰纹徽乱成一片、地上断刀断剑落着几把,居然还有不少人身上挂了彩?!
刘璞冷眼旁观,黑着脸、越过众人,走向僵持而立的两位“英豪”。
这两位自然不可能是云滇王与襄王本人:他两个身份尊贵,用不着亲自厮杀。腰系襄王府家徽饰带的,应该是小襄王的近身侍卫,而那位背对皇帝、持剑而立的……
居然是檀二公子?!
刘璞心中讶然,却也不好当众显露出来。他稳下心中万般心绪,瞥一眼单手握板斧、横眉立眼扶云滇王在怀的阔目也,再看向立于近身侍卫背后的小襄王,凉飕飕地问道:“襄王,不给个说法儿么?”
“说法儿?”小襄王如他那枉死的老爹一般,满脸堆着肥肉,说话间几乎就要流下来似的。“我说皇弟,你也该管管这些舞刀弄枪的小杂碎了。要我给说法儿,那你先教他们给我个说法儿!”
刘璞逼视这摊“烂肉”半响,侧头问一位额系白虎头摸带的小将道:“怎么回事儿?”
这位小将,衣着显赫、气质非凡,是虎贲中郎将邹戟的三子邹陵。他听皇帝叫他,利索上前附耳道:“禀陛下,昨夜执金吾巡查时,遇上了襄王小妾的车架。执金吾按规处置,那女人却不依不饶、多番挑衅!两队人马交了手,就……”
“把人弄死了?”刘璞低声问,心里颇无奈道:襄王好色,谁人不知?全须全尾地抓起来就好,个把小妾而已,弄死作甚?
白惹一身腥。
刘璞暗中骂几句,抬手搭上檀燕归握剑的腕子,先按下了指着襄王头颅的剑芒。对面那位襄王府侍卫,本来就不敢把剑直对皇帝这头,看檀燕归放了剑,也便撒了手。
“一个女人而已。凭襄王的体貌,要什么女人没有?”刘璞这番话一出,便听得身周有人憋不住偷笑起来。未等襄王涨红了脸骂回来,他当即转了话头道:“襄王夫人出行时分,可是几时几刻?有无犯了宵禁之令?”
襄王急争辩道:“并非夫人!一小妾而已!”
听闻此言,围观众人又是暗地里噗嗤一笑:襄王正室,是出了名的泼辣。此遭来百步亭寻事,估计是一心要找羽林、虎贲的麻烦,再顾不得其他,便一时半刻间忘了家中的母虎。
众人嗤笑,刘璞却没笑。他冷哼一声,摆足了架子:“朕问的是,犯了宵禁之令无有?”
襄王死磕,就是不肯答话。
“犯了的!”没等在场的数十位执金吾将士答话,一旁的好孩子邹陵却抖起了机灵、替小襄王答得爽快。
“朝国上下,都该知道,宵禁之令出自景仁宫。三年前新修的法令,还是由朕亲笔题书的。违反此法令者,不是跟执金吾过不去,而是跟朕这个做皇帝的过不去吧?”
听皇帝言辞锋利,襄王禁不住转了转那两只昏黄发暗的眼珠子。
“吾知,因老襄王一事,你一直迁怒于禁卫军。往常先帝在时,任你横行,如今总该收敛些!羽林、虎贲,甚至于区区执金吾,若与你的家仆私斗,不说杀几人易如反掌,自保总不是难事。”刘璞缓声,指指在场身有伤口的十几位禁卫军小将,厉声道:“他们诚心相让、不敢伤你,你就是看中这点,所以才敢来朕宫中叫嚣么?!”
偌大的校场上,除了皇帝的怒喝,再无半根针落之声。仔细看看,一些年纪大的宫廷禁卫中,甚至还有红了眼眶的。
他们心里委屈。
比起寒窗十载,他们武人也是一日日磕碰着熬过来的,不比文人轻松多少!终于能以武道护卫朝堂时,他们又被一纸“重文轻武”四字生生地压下了头。这还不算,比起打仗的军队行伍,他们禁卫军居然还要被人嘲讽成“吃闲饭的走狗”!
是!我们是走狗!连一个襄王小妾都敢在我们头上踩一脚!但若不是这群“走狗”护卫着朝都上下的太平,你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听闻事态紧急,一路急急奔入校场的虎贲中郎将邹戟,恰好把皇帝所言听到了耳朵里。他护卫朝国三十多载,如今年近六十、发须斑白,一刹那也老泪纵横,感慨于自己行将入土,终于听到了他效命一生的陛下为自己说话。
“不敢不敢,不过开个玩笑,弟兄们莫当真罢。”肥硕的小襄王服了软,陪着笑狡辩。
就算灰溜溜地跌了面子,他也得先赔个不是:被皇帝怒容相向、再被一众怒火冲天的禁卫军高手团团围簇着,他再不认栽,恐怕今日就不能活着出校场了。
“且慢!”又是一声冷喝,阻断了襄王一步步往校场外退的心思。皇帝略一挪脚,指向被阔目也扶着的云滇王刘正,“这件事情,小襄王又有什么说辞?”
第17章 受伤
“这傻子?”襄王口不择言,不屑地看了看刘正和他那挥板斧的异族侍卫。“不是我要伤他的。这主仆两个,上赶着往我刀刃上冲,中邪一样,我都奇怪呢!”
刘璞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便转头向邹陵求实。
一向嘴快又喜欢抖机灵的邹陵却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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