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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山河-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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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茴已经换了早上被雪濡湿的衣服,没过多久便跟着下人慢吞吞地走到跟前来。
  荀未搁下茶杯,满脸慈爱冲他招手道:“小茴?来,我问你几个问题,知道就说,不用怕,知道吗?”
  小茴掀起眼皮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抽抽鼻子,才说:“哦。”
  荀未:“……”
  感觉自己才像那个脑子有问题的。
  他咳了几声,收起笑容,仔细打量了下这小孩,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活像个瓷娃娃,如果也能不像瓷娃娃那么木就好了……
  荀未决定从简单的来,他慈祥地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六。”
  “你知道贤王殿下送你来干什么吗?”
  “……”
  “不知道?”
  “……”
  少年用手揪了揪自己袖子上的毛,像是那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似的,揪了一会,又专注地发起呆来。
  荀未停下询问,挫败地叹了一口气。若是小茴是以沉默消极抵抗的话,没准他实在受不了就把他送回去了。问题是他根本不是不回答问题,而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都要成佛了似的。
  这么问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难道贤王就是想通了这一层,才特意送个二愣子过来吗!问题是这种行为本身也很一言难尽的二啊。
  荀未内心沉默了一会,忽然释然地想到:是了,果然像是贤王那个脑子会做出来的事。
  他摆摆手,让下人把小茴带下去,心想道:“跟了贤王小孩也挺可怜,送出来了再送回去指不定被虐待一顿呢,大不了搁后院,惹不起躲还不成么。”
  等人都下去了,他才想起来一件事,糟心地捏捏鼻梁,吩咐道:“对了,让教书的先生……有点耐心,多照看着点……就从最简单的识字开始罢……”
  夜晚荀未照例站在月下,静气凝神,他如今法力微薄,除了容颜不改基本上与凡人无异。唯有在夜间时可以借月华助力与天庭沟通,只是从未得到过回应。他都怀疑天庭是不是把这档子事给忘记了。
  当初他领命下界时,曾委婉地表示自己或许并不能胜任如此重要的工作,负责把他丢下来的镜仙笑呵呵保证道:“不会的,天命不可违,天说他哪天亡国就是哪天,不会有半刻差误。到时就算你一时心慈手软,也会自会再派人下去帮忙的,阁下不必如此忧心。”
  虽说如此,但现在他怠工怠得就差两腿一伸什么也不管了,还是连传说中那位帮手的影也没见着,眼看着任务是要完成不了了,有时他甚至会自暴自弃地想,当畜生就当畜生吧,虽然没有当神仙舒服,但是说不定比当人好过呢。
  林文德走出来,见他愁眉苦脸,替他披了件大氅,又忍不住念念叨叨说:“大人明早还要上朝,这么冷的天站在这做什么?您倒是会说人小茴呆呆的,您自己也不是?”
  这句叮嘱本来是没什么,最多深意也不过拿他和傻子比罢了。荀未却听得心里猛地一跳,想起早上听说小茴站在雪里半天不动光望天的事,一个猜测蓦然浮上心头,引得他心里一阵拔凉。
  难道说,那可能,或许,也会是某种奇特的通信方式?
  荀未顿时感受到了什么叫心如死灰——上面来的朋友,你不会,是个二愣子吧?


第4章 朝堂(一)
  荀未第二天上朝时,整个人正处于精神极端亢奋和肉`体极端疲惫的矛盾中,他经历昨晚一事的点醒,蓦然意识到天庭的来客也许不像他想的那样,某一天翩翩地飘到他家庭院伸出友善的援手。而是没准早就像他一样,默默地埋伏在了普通人中。
  这么一想,他就立马陷入了一种看谁谁可疑的状态,早上林文德送他出门时也不能幸免,无辜地收到了一串狐疑的瞪视。
  上了早朝更是要命。来来往往的朝中大小官员,无论是有事没事的,都会向他行个礼,随口寒暄两句,像是头上顶着几个大字“我就是那个奸细”一样挨个儿在他面前晃了一圈。荀未勉强礼数周全地冲每人都淡淡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把那个装神弄鬼的同僚摁着打了一顿。
  正精神不济间,忽得听见身边有人声音关切地问了一句:“大人脸色不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荀未一听见这声音便心里一个激灵,心想重点怀疑对象来了!
  他在朝为官的这二十年,碰见的形形色色的官员,主要分四类,一类是极尽阿谀奉承之能,全都被荀未偷偷记在小册子上的人,一类是对他深恶痛绝,每天都在用生命和他作斗争,连路上见着了都忍不住抓花他那张脸的人,这类人荀未心里敬佩,遇到了则是能躲就躲;还有一类对他视而不见,畏而远之。这一类人朝中占大多数,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堵上自己全副身家九族性命,来跟一个在朝中呼风唤雨的帝师对着干,但也不愿意违背自己心中的忠义,只好取中庸之道,但私底下恐怕也是唾弃他的。
  这剩下的一类,是专门为一个人分出来的,正是面前这位柔声细语的礼部尚书——沈崇仪。
  跟荀未这把老气横秋的老骨头不同,沈崇仪是个俊俏的小青年,堪称朝中一枝花,只不过,这枝花是朵奇葩罢了。沈崇仪家世背景一般,父母皆是江南布衣平民出身,在读书上却天资聪颖,是上一届方金榜题名登堂入室的状元郎。
  只是这位状元郎的性格实在是……软出了水。荀未从天上到地下,就没见过脾气这么好的人。之所以说他可疑,是因为他对荀未这等奸臣既不唾弃也不敌视,寒暄说笑,相处如常,甚至还会常常像刚才那般送来春风般温暖的关怀。
  这种事若是换个人来做,荀未一准起一身鸡皮疙瘩,蹦三下掉一地的那种。可是沈崇仪做来,却并不会令人觉得他心中别有所图或是表里不一,只能说他的确就是那种性子,江南水乡里养出来的,温温和和不急不躁的,对谁都是如此,自然也没法跟谄媚沾边。
  荀未曾以为他这种性子必然在官场吃亏,可是沈崇仪此人脾气还能好得很有原则,不卑不亢,也是令人折服,尤其跟仁义礼智信沾边的,简直比荀未这种老古董还顽固。他其实一直都觉得像沈崇仪他们这种读书人——读书读到状元之类阶段的,纵使明面上看显不出来,内里也一定早就读书读坏了脑子,有种别具一格的呆气。
  后来荀未思来想去,终于难以忍受地给沈崇仪单独划出一类,日后不论做畜生还是做回神仙,谨以此纪念曾经遇见的一位上天入地难寻的奇葩。
  但是现在他回想过去种种,猛然惊醒,这等奇人怎么会是个普通人呢,他真是太天真了。
  此刻见到沈崇仪,他只想过去给他一个虎扑,然后再摁在地上揍一顿,都这么久了啊!大家都是同乡的,不好好表明身份,整什么幺蛾子!
  沈崇仪沐浴着他炽热的目光,依然保持微笑的表情上仿佛冒出了一个问号。
  荀未见状恢复肃容,但他自觉已经用神情表达出了“不用装了,我已经看透你了”的意思,当下只摇头道:“我无妨,劳大人忧心。”接着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着他。
  沈崇仪头顶上的问号仿佛又大了一圈。
  他为人处世虽然温和,却也不属于特别能聊天的那种,大多数时候扮演在一旁认真聆听的角色,在每一次冷场的时候真挚地说些“你说的真对”这类救人于危难之中的话。当下只好笑笑,搜肠刮肚地没话找话:“大人要注意休息呀……对了,听说今科状元今日将从地方回京城来述职了,下官钦羡良久,只是当日宣榜时有事在身,未能一见,这次想邀他一起茶楼小会,太傅大人可要一起来?”
  荀未:“……”
  他也算是比较了解沈崇仪心里一些奇怪的原则了,他这人眼看着谈话陷入僵局时便会不甚明显地紧张起来,接着就会没话找话似的把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和盘托出,并且不受控制地邀请对方跟他一起做,完全不看事件和对象。
  比如此刻,这两个书呆子去喝茶,拉上他做什么!再说沈崇仪自己也是状元啊,钦羡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后生算是哪门子事?
  荀未眼瞅着就要张嘴拒绝了,看着沈崇仪真诚的目光却又犹疑了一下。
  倘若沈崇仪并不是那个天庭来的帮手,那么他做的一切就是出自一种自发的善意,即使这份善意只是他自己对内心某些原则的遵循,那也够荀未感动好一阵子了。在人间呆久了,越发觉得赤子之心何其难得,说白了,他有点拒绝不了这个老好人。
  正犹豫间,忽听见身后有人笑道:“喝茶好得很,二位大人若不介意,可否加下官一个?”
  荀未回过头去,见面前站着一位身着朝服的年轻人,色若桃花,笑意也是盈盈,眼角下甚至还有一颗朱红泪痣,看着不该穿这么板正的朝服,而像可以随时摸出一把折扇来招摇过市的公子哥。
  荀未脑中飞快的过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如此骚包又热爱拿架子的人。但那张脸却莫名有股熟识感,仿佛在哪有过一面之缘,人间该是不会,难不成又是天庭的来客?
  好端端又多一个怀疑对象,荀未只觉得脑仁都隐隐作痛起来,于是只默不作声。不想沈崇仪听见声音先是微楞,接着反应过来,立即拿出一视同仁的热情笑道:“远亭?你也想来……自然可以啊。”
  被称作远亭的年轻人笑着看了他一眼,道了声多谢。
  荀未郁闷地看向沈崇仪,什么叫也,我答应你了吗就“也”?
  沈崇仪自动把他的目光理解成“沈大人请帮我引荐一下”,毕竟要和一个不认识的人去喝茶,也不能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于是连忙拉过那年轻人热心介绍道:“荀大人,这位是下官在礼部的同僚,方入朝的,姓晏名离,远亭是字,我们平日里随意叫惯了……”又向晏离道:“这位……太傅大人,朝中人尽皆知,我便不多舌了。”
  晏离向他拱手道:“荀大人。”
  荀未点了点头,道:“二位,在下下朝后恐怕还有事,就不……”
  晏离道:“对了,听闻荀大人家乡在淮南宿州?”
  荀未:“……不错。今日之约我就不……”
  晏离笑道:“好巧,我也是淮南的,这么说来,倒是与大人同乡。”
  荀未:“……”
  第一,能不能不要打断他讲话,身为帝师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说话被哽住的体验了,他一点也不怀念。第二,攀亲带故也不带这样的吧晏大人!你知道淮南有多大吗你就同乡!
  荀未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有一点惊讶。以他多年混迹官场,看过形形色色的人的经验来说,这个晏离乍一眼看去便绝不会是他分类中谄媚派那一类的。
  和沈崇仪不同,这种人纵然常常言语带笑,却会给人锋芒毕露之感,就像一把精致的匕首,美则美矣,靠近却有刺伤之险。他们兴许面上嘴里谦逊有礼,但内心一定是极端自傲,别说是荀未,估计连皇帝殷长焕也没服气过。
  故而晏离主动上来攀谈时他不由有种被高傲的猫蹭了的感觉,一边为难着不知道把这只猫分在哪类好,一边又谨防着它蹭的好好的下一秒上来就是一爪子。
  沈崇仪站在一旁,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兀自微笑点头道:“二位愿意来实乃下官荣幸,现在只用去问问今科状元大人的行程了。”
  荀未和晏离两人同时一怔,道:“你还没问过状元本人?”
  沈崇仪笑答:“没啊。”
  荀未:“……”
  晏离:“……”
  所以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居然也拉了两个人跟着一起跳坑,沈大人,这思维可真是一言难尽……
  眼看二人神色各异,沈崇仪好心安慰道:“无妨,他若不来,就我们三人也行。”
  荀未内心道就他们三个疑似非常人凑一块才恐怖啊,不来一个正常人中和一下怎么得了。不过,眼看着是拒绝不掉了,只好露出个苦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正说着,忽然感觉大殿上渐渐安静了下来,荀未抬头一看,直面了个更大的惊吓。殷长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他那把巨大的雕龙镶金的龙椅上,一脸漠然地撑着脸看着阶下的文武百官。
  看方向,似乎还是朝这里盯着的。荀未被他看得脊背一阵发毛,连忙收了笑,肃容站到前排去。
  以往皇帝进来前都会有宦官清嗓喊一声噤声,虽然时间不长,也足够众人各自拾掇好准备面圣了。今日不只是突击检查还是怎的,殷长焕看着都在那坐了好久了才被发现已经来了。
  果然还是没有后宫的错吧,只有没有女人的男人才能起的这么早啊!
  荀未脑内一边飞速地闪过一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念头,一边回想着自己方才可有什么不妥,惹得皇帝盯视良久。
  实在不是他多心,本朝最忌之一就是结党营私,他单独一个大奸臣就已经够麻烦了,要是还四处拉小伙伴,皇帝估计都忍他不到过完年。其实他自己倒是无所谓,要么任务完成回到天庭,要么完不成去做畜生经历天劫之苦,要么就是在完成之前就被皇帝拖出去斩了……可是,却不能拉沈崇仪他们下水。毕竟凡人生命虽脆弱而短暂,却是连神也没有资格剥夺的。
  他正吾日百省吾身中,却听殷长焕在座上淡淡开口了:“昨日八百里加急,西北战事僵持,诸位爱卿可有什么建议?”


第5章 朝堂(二)
  当今天下乱世,本朝偏安一隅,四面虎狼环饲,其中以西北关外尤甚。在中原战乱纷飞的,西北各部族也跟着鸡飞狗跳,其中异军突起的一支不仅统一了西北,还仿汉人建制,建立了足以抗衡的的帝国。
  此时中原诸侯割据也由殷长焕的先祖一手终结,双方势均力敌,订下和约,百年不相互犯。到殷长焕这一代,本朝的家业已经被前几代昏君败得差不多了,先帝日夜勤政也没能力挽狂澜,一身积劳成疾,无奈大业未成便魂归天际,这治了一半的家国重担只好落在了当时还是个愣头青的殷长焕头上。
  在那之前内有皇子兄弟相残,外有蛮族虎视眈眈,朝中一片动荡,荀未无奈亲身上阵,手揽大权,镇压四方,一时权势滔天,众朝臣望尘莫及。彼时太子已经成为夺嫡的牺牲品,排除那些歪瓜裂枣败家子,呼声最高的便是四皇子殷长焕和五皇子殷长煊,其中五皇子似乎在朝中所得的支持要略胜一筹。
  之所以会这样,要怪就怪殷长焕那不爱显山露水的性子。幼时诸皇子凑在一块时他便显现出一种早熟,具体表现为一种由内而外从头到脚的蔑视,既不屑于相争,也懒得显摆自己,更何况生母家世背景低微,故而最耀眼的反而是五皇子殷长煊。荀未昔时在一旁看着都要急得头上冒烟,每回先帝问些什么,五皇子一脸积极地抢着回答的时候,他就能看到殷长焕那张早就知道答案的脸上写满了无聊。
  殿下!咱能走点心吗!你这个样子连皇帝都当不上还当什么亡国之君啊!
  他每每无奈之下只好亲自出手,在先帝面前刻意问些难度极大的问题,也顾不上五皇子一脸哽住的表情,目光含着深深的鼓励和期待看着殷长焕。也许是他这目光太渗人,殷长焕每回触到了以后都会稍稍坐正一点,表明自己已经端正了态度,算是勉强回应他的期待,然后轻描淡写地把答案说出来,最后谦逊地表示都是先生教得好。
  但他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忘了,他与五皇子殷长煊都是荀未教,既然他答得出,五皇子却答不出,又说是老师教得好,这不是打殷长煊的脸么。荀未现在回想起来才恍然大悟,贤王对他的仇视根本不是一朝一夕突然形成的,原来当初为了殷长焕他早把贤王得罪透了,居然到现在才回过味来。
  只是殷长焕这小子也就他在场时勉强表现出一点斗志了,他不在时,比如去西郊围猎的时候,别人都猎些飞禽走兽来讨先帝开心,他老人家拿着弓在溪边睡了一觉,还是清点人数时先帝派宦官去找才发现。荀未听到的时候简直要被他气得吐血,心里自暴自弃地想爱咋咋地吧,这还真是皇帝不急那啥急。
  直到后来先帝病逝,皇子争夺皇位时,他才发现殷长焕早已默不作声地做好了所有准备,不仅招揽了朝中将近半数大臣,甚至有阵子把手都伸到了他身上,连太傅府都有他安插的人。一路斩妖除魔,直面最终对手五皇子殷长煊。
  最后结果不言而喻,五皇子成了当今贤王,嫌天嫌地嫌荀未,殷长焕登基继位,重振朝纲。荀未这才捋清前后因果。
  他意识到,殷长焕此人也许幼时不仅早慧,甚至自那时起便懂得隐藏锋芒,避免成为众矢之的,否则以他生母家世如此低微,还像背景显赫的殷长煊一般锋芒毕露,恐怕早就被善妒的哪位皇子随手除去了。他并非无意皇位,而是不动声色,步步为营,沉默时绝不引起任何人注意,轮到他出手,却是保证一击必胜,冠压群雄,朝野上下皆为之震动。
  如此看来,当初荀未硬是要他在先帝面前显摆自己才智惊人,完全是毁坏了他敛藏锋芒的原则,难为他还能次次都无奈地迁就荀未那颗恨铁不成钢的为师心,虽说荀未这好心反而差点坏了事就是。
  荀未一念及此不由难得有种愧为人师的羞惭感,又埋怨殷长焕不想说就不说了吧,理他干什么,难道他当时的目光真有那么热切到不容忽视吗……
  幸而他有个挽救的机会,那便是殷长焕与五皇子对峙时,朝中所有的眼睛都在等着荀太傅站队,基本上以他的权势是一站定乾坤。当时人脉上自然是五皇子胜,可是雄才大略上荀未果断相信殷长焕完胜他那个叽喳毛躁的弟弟,不必说,他自然是选殷长焕。
  至此朝野上下乱局始定,中原进入殷长焕治下的四年的长治久安中,可此时,西北却不平静。
  西北新王登基,公然撕毁和约,屡屡在边境挑事,殷长焕政局初定,不能撕破面子痛快打一场,只能先安定西北流民,再暗地里加强抽调禁军加强军务,而那西北王也只是在试探深浅,尚不敢放手一战。故而西北战事虽然屡屡危急,却也还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却不知此次百里加急,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步?
  殷长焕那句话说完,朝中便一片寂静,多数人都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沉重。只是这边境问题自建国初始就存在了,百年来尚未解决,如今又有谁能提出什么好办法。
  一时间朝堂上不仅陷入沉默,而且人人自危,生怕皇帝问到自己头上来,
  殷长焕本也不期望朝中有人能解答,只有一件事他十分在意。
  他正要开口,忽然有一人出列道:“陛下,臣有一事,容禀。”
  他这一下打破了沉默,一时间视线汇聚,纷纷往那位主动开口的勇士身上望去。荀未因为站在最前排,几乎可以说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听见声音约莫就在他身后不远,却不能跟着众人一样大大咧咧毫无形象地探脖子去看,心里都快被满溢的好奇心憋死了。
  要知道,殷长焕此人虽然没明说过,但只要是个长眼睛的都看得出,他有多厌烦早朝时无意义的你来我往明枪暗斗,只要说话超过半刻还没到重点或者毫无用处,便能得到皇帝陛下亲赏和善的目光一枚,和一点滚回老家的棺材本。
  有人出列背锅了,朝堂上有人松气,有人看戏。荀未却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毕竟他连说话的是何方神圣都不知道。只在一点骚动间听见有人低声道:“这不是状元郎吗?听闻主动要求去了边关,怎的今日回来了?”
  荀未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勇士就是今科状元!沈崇仪要约会的那位后生!不愧是获得同一殊荣的书呆子,皇帝今天一看就心情奇差居然还是挡不住他勇往直前的步伐,可敬可敬。
  殷长焕一看就心情极差的脸上其实只是淡淡的神色如常,顶多目光中多了点居高临下的冷淡,他动动嘴唇,吐出一字:“讲。”
  状元郎道:“有,奸细。”
  荀未:“……”
  众人:“……”
  虽然皇帝陛下禁止长篇累牍,但这也太简略了吧?!前因后果呢,过程细节呢?皇帝可以只说一个讲字那是因为他今天心情不好,平时都是“爱卿请讲”的!别的不学好这个学他做什么!
  估计朝中很多人和荀未一样,心里已经在为他念经超度了。
  皇帝尚未表态,荀未不确定他是不是被这个比自己讲话还少的说话方式震惊了。他多少是有点幸灾乐祸的,当时就很想抬头去看一下殷长焕的表情,幸好努力压制住了。
  所有人都被这三个字震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却听见有个声音带点无奈道:“陛下恕罪,程大人此言非虚,他今日方从边关小镇考察回京述职,边帅亲口所说恐是有人泄露边关图纸导致此次失捷,故程大人有此言,望陛下明察。”
  荀未听这声音响起便是一怔,一时没忍住回了头。
  正是沈崇仪。
  而那位传说中的状元郎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穿着一丝不苟的朝服,拢着袖子,那冷淡中带点无趣,无趣中饱含漠然的神情怎么看都那么熟悉,完全像是皇帝陛下亲传的。
  他和沈崇仪并排站着,后者一脸早知如此的无奈。触碰到荀未的目光,冲他苦笑了一下。
  荀未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主要是问他怎么知道那位程大人想说什么,以及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去的。
  沈崇仪的这种理解能力一向差到令人发指,也不知道理解成了什么,冲他坚定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坚定地摇了两下。
  荀未:“……”
  他回过头,决定不再管这个烂摊子,却发现皇帝的视线似乎刚从他身上移走,不由身子一僵,立刻板正地站好,绷起嘴角,一动都不敢动。
  殷长焕转了两圈手上的扳指,方缓缓道:“不错,朕方才正要提起此事,沈爱卿所言非虚。只是奸细之事不可妄断,诸卿可有什么别的看法?”
  话音落下,朝中一片骚动。荀未也顾不上程大人被打脸,当下埋头琢磨起来。
  若是此次失捷果真与边关图纸被泄有关,那也该是镇守边关的某位将帅或兵士有嫌疑,殷长焕却将此事在朝堂上提起,以他的性格,绝不说无意义的话,也绝不做无用的事,难道此事别有深意?
  荀未蓦地想到一种可能性,念头不由一滞。图纸不只守边将士有,朝中重臣也未必拿不到,何况,殷长焕为削弱将领军权,经常调换主将或是更换禁军与边关兵士,这要是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能同敌方暗通款曲到这个地步,绝不会是单个杂鱼兵做得到的事。皇帝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否定掉了程大人“有奸细”的看法,但他心口不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管他嘴上说什么,心里一定明镜似的透亮,没准已经在琢磨起怎么把叛徒逮现行了。
  想到这里,荀未心里猛地涌上一阵危机感。又到了这种抓米虫的时刻,想都不用想他在皇帝那里肯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
  难道说皇帝早朝时一声不响地进殿,又盯了他那么久就是因为这个?
  荀未蓦然心中一阵悲愤——
  这锅,到底谁甩的?


第6章 玉宇琼楼(一)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沈崇仪端起杯子,刚凑到嘴边,忽然皱了一下眉,“怎么是酒?有茶么?”
  荀未面无表情地推开一个柔弱无骨般黏上来的女子,道:“依在下拙见,这地方恐怕没有茶。”
  “为何?”沈崇仪疑惑道,接着他礼貌地对试图给他添酒的女子道:“多谢姑娘,不用了,有茶吗?没有的话白水也可以,话说太多嘴有点干……说起来,你们觉不觉得服侍的人有点太多了?怎么都是姑娘,这家店没有小二吗?”
  荀未道:“这恐怕要问晏大人。”
  晏离左右腿上各坐了一个,听见后无辜地眨眨眼:“嗯?问我什么?”
  程大人用仿佛大师坐化一般的姿势坐在一旁,在群魔乱舞中闭目镇静道:“阿弥,陀佛。”
  荀未:“……”
  他目光环视了一番围坐在一桌被包裹在香粉红袖中的三人,叹口气道:“沈大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沈崇仪:“?”
  “不是酒楼吗?”
  荀未道:“程大人,告诉他。”
  程奉:“阿弥,陀佛。”
  荀未:“……那晏大人来。”
  晏离笑道:“好,那我们得先把沈大人按住,别让他跑了。”
  荀未冷笑道:“是得把他按住,以防待会他蹦起来胖揍你一顿。”
  四个人坐在莺莺燕燕的女儿堆里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沈崇仪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手忽然抖起来:“这不会是……不会是……”
  荀未望天花板长叹:“你完了晏大人,他反应过来了。”
  晏离忍住笑道:“沈大人镇静,哎,别跑啊。”
  几个女孩儿上去把跳起来的沈崇仪团团围住,拿手绢捂着嘴偷笑,沈崇仪只觉得看哪都不对,空气里浮动的脂粉香气快把他脑子都熏晕了,慌不择路间又被晏离扯回席间。
  程奉盘坐在一旁岿然不动,像一尊活佛似的。荀未以手扶额,耳边充斥着银铃般的嘻声笑语,心下头疼地估算这么一趟下来他又给闹得折了多少寿。
  一切要从四个时辰前说起。
  殷长焕那句话问完,朝堂便意料之中再次陷入了沉默,勇往直前的程大人被皇帝当众打脸以后也不再吭声。众人心中都明白,皇帝有时候在朝堂上询问意见不过是走走样子罢了。
  你说一大堆,他看着听得很认真,完了以后还会夸奖“爱卿所言极是”,回头就立马忘了个干干净净,自己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当然,实在很有建树他也会用作参考,但那种情况少得按年出现就是了。
  他这毛病说好听了叫不为谗言所动,说难听了,就是太过独断专行,只手遮天,所有事都一手掌控,不容他人置喙。荀未估摸着这是在天庭时司掌天规的后遗症,所有的计量只要自己心中有数就好,完全不考虑别人是否理解,而且一旦认了死理,八匹马都拉不回来。难怪要下凡遭此一劫。
  幸而他大多数情况下的判断经事实证明,都是正确的,错误的时候……暂时没有。否则照这么个专断法,都压根用不着荀未下来一趟祸国殃民。
  毕竟对于一个永远只用理性衡量一切的人,或者说是神来说,也许的确比困苦于七情六欲中的凡人要更清醒和冷静。荀未简直难以想象殷长焕若是屈服于感性会是个什么样子。
  早朝散后皇帝留了兵部尚书和几位责任连带的倒霉鬼继续挪地方议事。荀未思忖西北此事过后本朝必然加重军务防备,敌军也不会选这时再来进犯,也就是说,又能恢复一阵先前的平衡状态。但朝廷此次失利是板上钉钉的事,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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