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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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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他就是要扎自己呢?
殷红的嘴唇,极白的皮肤,极瘦的体格,还有……还有他畏热!这金蜜丸虽致幻,却不会叫人畏热,会叫人畏热的是寒食散一类!
寒食散类的药性皆燥热绘烈,服后使人全身发热,继而不畏寒冷。
邹仪对上了青毓的眼睛,皱了皱眉:“可不可以这样假设——老夫人购入那金蜜丸不是己用,而是给二公子用。既然下仆说他八岁时闯进了三小姐的屋子,还被老夫人打断了腿,想必心中极受冲击,辗转反侧了好些日子,老夫人到底心疼儿子,估计还对打断了他的腿心有愧疚,于是便请自己极信任的黄大夫配了镇定安眠的药给他。”
青毓接上了他的话:“却不曾想这药一吃便一发不可收拾,如同吸大烟一般需日日服用,于是二公子便告诉他的老母亲这药对他晚上入眠极有帮助,于是不断购入。”
“估计还不止,你以为那寒食散的玩意儿是怎么来的?我瞧了她一个月也就购入三两金蜜丸,恐怕不够那瘾君子塞牙缝的,必然是私下找到黄大夫,要配个浓度更高的,同时被撺掇着尝了寒食散等其他慢性毒,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然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了。”
也许在那些被毒欲煎熬的夜晚里,他瞧着那根纤细闪亮的绣花针,把它当做了救命稻草、定海神针,于是义无反顾的在胳膊上,腹腔上,大腿上扎了个无数个针孔,心中信誓旦旦言之凿凿的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可惜哪怕把自己扎成个筛子,待到毒瘾上来时脑中还是一片空白,全身心仿若万蚁啃噬,灵魂便毫无尊严的跪着乞求,待想方设法做完一回飘飘然的神仙后一下子清醒过来,为自己的毒欲痛苦不已。
青毓一愣,随即垂下头,努力压抑但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还记得东山昨日说他们是怎样夸自己的吗?好一个品性善良的桃源村!”
邹仪翻了个白眼:“怎还记着这事。你粥碗拿过来吧,都凉透了,我给你舀勺热的。”
话音刚落就见青毓抬起粥碗,呼哧呼哧将早已冷掉的粥喝了个底朝天。
邹仪皱了皱眉,啧了一声,到底是将粥碗拿过来给他添了热的,递回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责怪道:“能不能不吃冷的,等下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青毓心想就算吃坏肚子我也能自己去茅房,必定不会麻烦旁人,可他看了眼邹仪的眼神,突然奇异的在他眼睛里瞧见自己昨夜一本正经训东山的模样,忽然内心柔软下来,就像那碗熬得热气腾腾极烂极稠的白粥。
他忍不住想逗他,因而凑过去问:“怎么,你这么关心我?”
却见邹仪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
青毓一愣,那瞬间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只知道胸口像是噎了个大馒头闷得慌,他只好低下头去喝粥将那大馒头咽下去。
邹仪等他冷嘲热讽,结果等来的是青毓的沉默,不知道是不是他闭嘴安静的时候太少,邹仪看着他,竟看出几分难能可贵的可爱来。
邹仪心里头得意的想:这就叫出其不意,近几日吵嘴都是他占上风,这斗嘴的活儿是比不了了,就得另辟奇径,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看来效果还不错。
青毓吃完热粥一抹嘴就恢复了他一贯的嬉皮笑脸,不过他盯着邹仪收拾碗筷的背影出了会儿神,笑容又淡了下来。
东山去盯人他是放心的,东山的武功不低,想必不过几日就能拿到那假账本,可是拿到假账本也只是证明了二少爷墨郎是名瘾君子,同案情无甚么直接联系。
他们之前查出来是三小姐的爱犬被人下了迷药,凶手才能悄无声息地溜进三小姐的屋子,将其杀害。
杀害,点火,点火之后迅速逃离,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要么是武功高手,可青毓瞧着他们徒有赤手搏野猪的蛮力,轻功都不怎样,且就算有高手飞檐走壁青毓也有把握能察觉到,可是除夕夜的房顶安然无恙;要么是极其熟知陈家大宅的人,才能在纵火之后飞快逃窜,然后泯然众人矣。那就是陈家的自己人。凶手必定就在陈宅。
邹仪收拾完碗筷,等着下人来收,然而在房内枯坐一会儿并无甚么动静,他便决定自己去后厨一趟。
邹仪还吊着左腿,一手拄着拐一手颤颤巍巍托着盘,青毓看着都替他捏了把冷汗,喊他放下,他却说:“没事,我本就要出门,墨郎身边的人,老夫人身边的人我都要再仔细盘问一遍,说不定能抓住甚么线索。”
青毓坐在床上,背后靠着软垫,屋里烧着炭火,他虽心里抓耳挠腮的想下地,但旁人看来只觉惬意非常,邹仪走前瞥了他一眼便周而复返,给他一大盘核桃和一个白瓷碗:“你就在这儿好好剥核桃,等我回来的时候,这碗要满上。”
青毓乍一听这晴空霹雳,一时没反应过来,待他想要抗议的时候邹神医已经一瘸一拐的跑远了。
邹仪将托盘送到厨房,厨房众人皆是吃了一惊,尤其是那老夫人身边的老妪,在老夫人身边呆久了也浸染了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先是忙将邹仪手中托盘接过,口中喊着作孽,给邹仪寻了椅子软垫请他坐下,连声告罪。
“是我管教不严,居然这样偷懒,倒叫公子受罪了,真是该死,我要寻到这偷懒的贼儿必叫他好看!”
邹仪摆摆手忙道不碍事,见厨房里的河广、葛生围着老妪站着,便知她有事要办,忙请她先办事,老妪也不推辞,回过身朗声道:“今儿个的雪笋是谁做的?”
河广犹犹豫豫的举了举手。
老妪脸上绽开了笑容:“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怕甚么,又不是罚你,恰恰相反是老夫人要赏你呢!她说这是三小姐最喜欢吃的小菜,有了它粥都能多吃一碗,见着它就好像见着三小姐还在世,让人能添几分想念。”
河广虽赌钱但却比那蔓草老实不少,仔细擦干净了手才接过赏钱,道:“多谢嬷嬷!不过这不是我的功劳,却是那新进的菜贩子,采来的食材都是顶新鲜的。”
老妪道:“若是见着我定当好好赏他。”
邹仪在一旁等老妪说完,客客气气一拱手,又将除夕夜的行程盘问了一遍。
那老妪面上倒不曾显甚么,倒是墨郎,似是十分不耐,邹仪问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他性子乖张也不怕得罪人,邹仪冷眼看着,看他眼窝深陷,皮肤似是比昨日越发的白了,想必是昨夜刚做过一回活神仙。
他在墨郎忍无可忍之前起身告辞。
之后两日邹仪又反复的盘问,不只是墨郎和老夫人身边的人,干脆把家仆全都重新盘问一遍,除了发现私下七成嗜赌以外,并无甚么收获。
是夜。
今儿个的西北风格外的大,虽说山风本就比平地的猛些,这也猛过头了,邹仪听着像是要把窗给刮下来似的。
这寒冬腊月的也生不出甚么秉烛夜谈的心思,只盼着早早钻入暖和的被窝才好,邹仪灭了灯便歇下了。
被子里暖烘烘的,青毓这个人简直是个发热源,就算隔着厚厚的纱布也不能阻断他的热气,仿佛一个天然巨大的汤婆子,邹仪睡着睡着就忍不住朝他那儿靠了靠。
青毓除了初次被蹭下巴时稍乱方寸,后来就习惯了,也不会邹仪一个转身就惊醒,两个人正甜甜美美的在同周公秉烛夜谈,青毓忽觉面上一阵冷风刮过,那冷风如刀,他猛地睁开了眼,就见东山一面搓手呵气,一面悄无声息地朝他们走来。
他见青毓醒了,低声喊了句:“师兄。”
伴随着话声,他从袖中抽出一个厚账簿。
第14章 第十四章
那账簿上,除了陈家二少爷的名字,还有不少是杨、王打头的,实在是烂到了骨子里。
邹仪粗略一翻,将账簿丢给东山,自己飞速穿好衣服。这人有点儿赖床的毛病,平常早晨都是青毓三催四请的给喊起来的,磨叽得简直让人发火,这回却像打了鸡血似的也不管被子外头如何的冷,一把掀开就往地上跳。急得青毓忙喊他穿袜子先。
邹仪匆匆穿好外衣,腰带装模作样的束了束,就拿起自己的拐杖和东山一块儿走了。
说是走其实是跑,这断腿瘸子跑起来飞快,整个身体想着鸭子一摇一摆的看得东山心惊胆战,东山忙上前几步扶着他:“邹大夫,咱这么晚就去吗?其实也不急这么一时半会儿的。”
邹仪听罢十分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有多少豆腐渣,合着这七日之约只有他当回事呢,现今都第四日了,对那凶手还是一筹莫展,是男是女是扁是圆一概不知,他怎地还能安心回去睡大觉。
邹仪带着那傻胖子来到墨郎屋前,墨郎的小院门口正有个守门的呵欠连天,见两人来了不由得吃了一惊:“二位这是有甚么急事?我家公子早早歇下了,若是不急,请明早再来。”
邹仪道:“若是不急,我又怎么会半夜三更来敲你家公子的大门?让开!”
说着竟是要硬闯!
那守门的忙去拦他,东山那实诚孩子一见有人要对邹大夫动手,立马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此人捏着肩膀提了起来,竟是离地面一尺有余!那人吓得瑟瑟发抖,被东山甩到地上才想起大声呼救:“来人呐!有人硬闯二公子的宅院啦!快来人!救命呐!”
可邹仪和东山已然走远了。
这守门的虽然是个废物点心,但其他人却不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陈家灯火通明,大公子玉郎和四小姐宝璐都披着外衣就过来了,见拿两人眼底乌青,想必是再受不住手足离世的打击了。
他们赶到时邹仪已经进了屋,墨郎正睡到一半,勉强打理了一番出来见人,也不曾施粉黛,面色极其不悦,瞧那眼神恨不得甩邹仪两大耳刮子。
邹仪虽然闯进来时气势汹汹,见着了二公子却缓下来,行了个彬彬有礼的大礼,低声道:“得罪。”
然后就在鞠躬的当儿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二公子的手腕,那位浸染毒品多年的瘾君子实在是个绣花枕头,就连邹仪那样的人都比他力气大,他“哎哎”几声又惊又怒却是挣脱不开,一下子就被邹仪撩开了袖子一直撸到手肘。
从靠近手肘的地方开始,有不少的针孔,密密麻麻一片叫人眼睛发酸,有不少发着红似是有炎症。
绣花枕头在被看到针孔的刹那突然浑身一僵,他那瞬间甚么都不想也甚么都不做,邹仪便将袖子又往上推了一点。不曾想那胳膊上兀的一凉却叫他清醒过来,绣花枕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化身为泥砖头猛地甩开了邹仪的手,还反客为主地将他狠狠一推,邹仪一时不查好死不死地撞上了衣柜的一角——偏偏还是他受伤的腰侧。
“嘶!”
邹仪极其隐忍的叫了一声。
他觉得他腰上的伤口又崩开了,那疼痛如同一把绚烂烟花,把自己炸了个眼冒金星。他两手扒着柜子,见东山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的却不知从何下手,他便勉强挤出一丝歪鼻斜嘴的笑容,自己深呼吸了几十个来回,这才缓过劲来。
邹仪道:“不必管我,你去搜他的屋子,给我找到他私藏的毒物。”
东山犹犹豫豫看了他一眼,而此时一干下仆已经冲进屋里,场面混乱一片,邹仪终于忍不住发飙:“快去啊!愣着干甚么!”
东山忙去翻箱倒柜的找毒品,邹仪身边已经围了一圈的下仆,各个持着家伙虎视眈眈瞧着他,看上去很想将他脑袋打成八瓣,可邹仪偏偏不要叫他们得意,嘴角咧着十分欠抽的笑容道:“二公子您替我解释解释,我说的是不是句句属实?”
墨郎自推开邹仪以后就傻站着,没人去睬他,就连最亲近的贴身侍仆也只敢扯扯他的袖子,被他回过神来赏了两个大耳光就缩着脑袋不吭声了。
此时乍一听邹仪的声音他浑身一抖,只觉那并不如何尖锐的声音却像把剪刀刺破了他的心脏,漏出最污黑最肮脏最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看着他的房里挤满了人,笑容可憎的神医,手持武器傻站着的下人,灵活的钻来钻去的胖和尚,追着胖和尚把自己的房内摆设弄得一团糟的下人,鸡飞狗跳,他那一直只点着幽幽火光的房间兀的亮堂起来,他的脑袋突然疼了一下——这疼不是普通的疼法,是被一根绷到极致的皮筋弹回来的疼,当一下,他再睁眼时那些人都不是人,是披着人皮要食他血肉的魑魅魍魉!
墨郎抱着脑袋惨叫了一声。
他那惨叫那么凄厉让整个房间的人都为之一愣,被他扇了巴掌的侍仆不管不顾的去扯他:“少爷,少爷您怎么了?少爷,少爷!啊!——”
又美艳又妖气的二少爷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那人面色涨得通红,双手使出吃奶的劲儿掰墨郎的手,很快就把绣花枕头给掰开,那人在惊慌失措的情况下也顾不上甚么主次之分,一脚就将尊贵的二少爷踹翻。
正踹在门口,同预备进来的玉郎和宝璐打了个照面。
玉郎当场就细细尖叫一声晕倒,九琦忙命人把他扶到榻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茶的,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幽幽转醒。
这时候已是尘埃落定。
墨郎被人用麻绳捆了丢在床上,谁都忘了这是位待字闺中细皮嫩肉的男儿家,嘴巴里塞了他自己绣的帕子,两只眼睛鼓得好似金鱼,口中呜呜着不住的流下涎水,浑身抖得如秋风落叶。
墨郎那初见神秘莫测,引人浮想联翩的惊人美貌在这疯疯癫癫不堪入目的场景中,耗得一点儿都不剩了。
玉郎乍一醒来就见此光景险些又昏过去,宝璐忙掐了他的人中,又端了茶让他定定神。
玉郎捏着茶杯的手抖个不停:“这……这是怎么回事?”
宝璐没有说话,这时候玉郎才注意到少当家的妹妹眼眶发红,似哭非哭的模样。
宝璐将身子一侧,露出个消瘦的身影,一打青衫,一根素簪,脊背挺拔如松,邹仪极其克制的朝他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已经疼得虚脱了,一动就疼,一坐腰腹伤口受力也疼,他只好选这么一个仙风道骨的站姿。
邹仪将手中的一木盒递过去,玉郎打开,扑面一股浓浓药味,叫人吃惊的却是那药丸比平常所见的要大许多,每颗都有拇指大小。
邹仪道:“我查到二公子不慎对毒物上瘾,除了致幻摧神的,还有叫人身体发热内耗体魄的。”他指了指床上骇人的墨郎,“现今毒瘾发作却是怕伤人伤己,因而不得已将其捆了束在床上。”
玉郎听得目瞪口呆,仿若在做梦。
邹仪说的那些是前朝道士的招数,他知道服用久了会有甚么后果,可是……可是墨郎?他的亲弟弟?他为甚么会?
却听一声:“老夫人到。”瘾君子的母亲,四日前失去一个孩子的母亲来了。
她看着自己面容娇好的儿子肉虫子似的在床上蠕动,口里呜呜有声,眉目可怖,禁不住一愣,险些摔倒,还是身边的老妪将她扶了一把。
玉郎忙起身将榻让给母亲坐了,他的母亲怔怔坐下,几次三番开口却只是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在胸前翻滚,待升到口中却成了一段烟一朵云,还有一滴流不出的眼泪。
邹仪心下叹了口气,朝老夫人拱手行礼,将墨郎染上毒瘾的事略略说了一番,老夫人伸手打断了他。
她闭上了眼,露出眼皮底下的乌青和深深的褶皱,可能是因为邹仪站着,从上至下他能清楚的看见她肩膀耷拉,那永远挺拔笔直的背微微弓着显得有些瑟缩。
邹仪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到了他娘。
他娘是个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一个标准的慈母,古话怎么说来着的,慈母多败儿,邹仪小时候被宠成了一个狗也嫌猫绕道的主儿,气得他爹直跳脚,每天都拿了根藤条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但就从来没落下来过,因为他娘舍不得。
他娘会做许多好吃的菜,有段时间家里穷得很,正巧南瓜便宜便买了许多,整日变着花样给他做南瓜吃,炒南瓜,南瓜汤,南瓜粥,南瓜团子,南瓜糖馒头……那时候日子虽苦但也不觉得太过难熬。
邹仪的每日必做功课便是放学了上树掏鸟蛋,下河捉鲤鱼,他每次脏兮兮的回家免不了都要受母亲唠叨,只有一次,他回家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榻上,名门之后的背脊微微弓着,饭没有烧,也没有训斥,只静静看着他。
那是他娘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一天。
邹仪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
她有许多许多许多的话要讲,有许多牢骚要发,有许多规矩要训,有许多叮咛要嘱,但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以至于无法付之于口,只消你在外浮光掠影的瞥一眼,就知道——她的那根脊梁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才玩游戏没几天刀男官方就出了事情_(:з」∠)_于是我只好A啦
还是写文比较好,心疼的抱住自己
第15章 第十五章
邹仪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的。
他明知道她刚没了个女儿,又叫她以另一种方式,血淋淋的失去一个儿子——他本可以,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叫她知晓。
宝璐抓着老夫人的袖子,缓缓缓缓的跪下来,跪在她脚边,扯着她的衣袖喊:“娘。”
老夫人一怔,垂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邹仪:“邹公子可知道,给吾儿这些害人□□的是谁?”
邹仪也垂下眼道:“黄大夫。”
老夫人目光一凛,却没有吃惊神色,只握紧了拳头,宝璐道:“是她?!我们陈家不说待她恩重如山,这么多年也不曾亏待过半分,她怎能如此狼心狗肺,恬不知耻之极!”说着站了起来,是要下命令将那老贼捉回府上。
老夫人却阻止了她,她收敛了自己的神情,肃声道:“今个儿府上发生的事都给我把嘴封紧了,一切如常,待黄大夫也同往日一样,谁要是走漏了风声让我知晓了,我叫你好看!”
“娘!”
“母亲!”
玉郎和宝璐皆是满脸不可置信,玉郎是男儿家更是容易心软,已经是泪流满面,他指了指床上不似人形的墨郎道:“这是您儿子啊!他被奸人害成这般模样,这往后的半辈子该怎么活,您怎能眼睁睁看着那狼心狗肺的东西逍遥法外,继续为祸人间!难道您就不想替墨郎报仇吗?”
老夫人当下冷声道:“玉郎,你不要失了规矩,你以为你在和谁讲话?”
到底男儿低一等,玉郎被她这么一呵斥只呜咽却不出声了。
宝璐宽慰他道:“母亲这样想自然有她的考量,二哥的仇在心中,必定会报!只是这一时半刻急不得,请大哥体谅。”
老夫人却把目光转向邹仪:“邹公子,害吾儿惨死的凶手您查的怎么样了?”
邹仪虽然心里头甚么思绪也没有,面上还是胸有成竹的一拱手道:“请老夫人放心,已有不少进展,今日查到二少爷所服毒物更是一大突破,想必不日便能寻到凶手,安三小姐在天之灵。”
老夫人极疲倦似的摆了摆手:“那就好,若是邹公子有甚么要求尽管提。”说着站了起来,在老妪的搀扶下慢吞吞的回了自己的宅院。
邹仪命人看着发毒瘾的墨郎,将偏房当做临时的审讯室,把墨郎的贴身侍仆,墨郎院子里的下人一一叫来,细细的审了。
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只知道了那金蜜丸的近亲金乌丸,大如拇指,颜色比金蜜丸稍浅,是高纯度的致幻物。邹仪暂且收在怀里,等回了房再好好研究。
其余一直审到天明也没有审出甚么,他的脑子险些分成两半,一半困极叫嚣着要他吃碗热汤面回被窝里躺一觉,还有一半暴跳如雷叫他随时打着鸡血查案,邹仪一面在脑子里飞快的过线索,一面还要分出心神来对付头脑吵架,只觉头痛欲裂。
他将每个问题都颠来倒去问了无数遍,直问得他口干舌燥,答的人疲惫不堪,他见实在是问不出甚么了才大手一挥放他们走。
邹仪回房的时候青毓已经醒了在吃早饭,邹仪见是清口白粥不由得摇了摇头,喊厨房下碗榨菜肉丝面,放极多的辣子。
那下人经过老妪敲打不敢怠慢,得了令便使出自己的飞毛腿跑得贼快,邹仪一面撑着下巴等自己的榨菜肉丝面,一面将怀里的木盒拿出来,对着那金乌丸细细研究。
让他拿着药分析并不是很难,只是这里头有几味他不熟悉的草药,他便叫人把山里特有的草药一一取来,在桌上摊成一圈,一面观察品尝一面下笔如飞在纸上写甚么。
青毓昨夜被闹腾了一回睡得并不多,但他一点儿也不困,尤其是见着邹仪顶着一张□□脸孔研究药材的时候,心里头莫名有些浮躁。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么个情况。倘若邹仪混吃等死或是指着鼻尖骂他甚么事也不做只叫别人忙碌自己清闲,倒叫他舒坦些,可偏偏邹仪没有半分不愿,最大的埋怨就是让他剥一碗核桃,最后吃了几口还是还给了他。
青毓这个人长得皮糙肉厚,挨棍棒刀枪也不嫌疼,但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受别人的善意,因为那些善意就像一个极其柔软、刚出生的小狗,眼睛都还睁不开,只粉嘟嘟热乎乎的在手上蜷缩成一团,非常叫人害怕,怕它一不小心就死掉了。
他将粥碗一搁,那一声邹仪百忙之中居然还能捕捉到,邹仪瞥了他一眼道:“你还要吃粥么,我再给你舀一碗。”
青毓:“不用——”邹仪因为说话将自己侧了侧朝向他,青毓眼尖的发现他腰侧有一团污渍,仔细看了竟是干涸的血迹!
青毓皱了皱眉:“你腰上的伤口怎么回事,都裂开了你不知道换纱布包扎吗?”看邹仪愣愣看着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朝他招了招手,“过来,我给你换药。”
邹仪这才想起当时被一撞,伤口裂开,只是后来忙于审问就忘了这茬儿。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儿不好意思想说我自己来吧,但瞥了眼青毓的眼神就乖乖咽下,拿了纱布同药走到床沿。
青毓往火盆里又多添了些炭火,这才叫他脱下单衣,看着邹仪身上的一层鸡皮疙瘩将被子往他身上一搭,手上极快的拆纱布换药,偏偏嘴上也不停歇,还要调戏道:“邹神医,我说你是有多日理万机才能瘦成这副模样,三个你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东山宽。”
邹仪“啧”了一声,一边撇嘴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板,虽然有些瘦,但也没他说的那么夸张,当下不服:“那能比吗,东山那是出门都要卡着的人,我这是标准身材。”
青毓觉得他挺不要脸的,但又细细看了看,似乎也没第一眼瞧的那么瘦,便放下心来。
邹仪穿好衣服正欲回去却不小心碰了碰青毓的手指,青毓被他冷得触了一下,不由得攥住了他的手腕:“你的手怎么这么冷,难道那边屋子没炭盆?”
邹仪心道有是有,只是手上出得冷汗更多,现下没缓过来罢了,于是摇摇头要把手抽回去:“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我得回去研究那金乌丸了。”
青毓充耳不闻,邹仪心下有些恼怒不由得去看他,却听青毓道:“你的指尖怎地是黄的?”
邹仪一下子坐直了,跑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十指,拇指和食指指尖都带点儿黄,那黄不浓,灯光不甚明朗的时候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手自昨夜离开时还是好好的,这期间也就碰过……邹仪在脑中走马观花的想了一遍,脑中思绪汇聚成线——他忙跑到桌前,用白净的帕子取了金乌丸,果然帕子上也沾染了这淡淡的黄色。
他和青毓飞快的对视一眼。
邹仪在满桌药材中寻找那味致幻药材,因其有染色功能,不一会儿功夫便找到了。
他对着药材捣鼓半响,期间满是辣子的榨菜肉丝面送来了,此时他已不需要辣子提神,而且邹仪是个实打实的江南人,不太吃得辣,随便扒拉几口就是一脑门的汗,最后大半碗还是青毓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接过去吃了。
邹仪一折腾便折腾了一整日,直到黄昏时分他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一面活动着酸痛的肩膀一面兴奋地对青毓说:“这味药染色功能极强,人皮肤若是沾染上了,七日不褪。”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极悦耳的鸟鸣声,青毓吹了口哨,下一秒就见东山团子似的身体弹了进来。
东山:“师兄,你喊我?”
青毓道:“去,现在召集陈家的所有人,查看他们指间是否有淡黄色痕迹,就是满谦手上的,谁有谁就是凶手,把他给我提过来!”
东山一听凶手精神一振,忙不迭地跑出去了,邹仪此时回过味来,只觉精神好似一根绷到极限的皮筋乍一松,整个人立刻瘫成一团浆糊,眼睛也睁不开,还是被青毓强制的叫他吃了几口饭菜才睡的。
东山领了命出去,陈家上下都是极振奋,不论主仆挨个排队把两掌摊开,让他仔细检查。
这人如同流水般一个个过去了,东山垂着眼喊:“下一个。”
无人过来。
他愣了愣一抬头,发现那些还未散去的都用极其古怪的眼神瞧着他,大多是讥讽,他将头扭到左侧,蓦得发现:竟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还未检查过的,一个都没有了。
除了墨郎和墨郎的贴身侍仆,其他人的手都干干净净。
而墨郎,除夕夜也没有不在此证明。
作者有话要说:
按照现有提示,猜出百分之八十应该不成问题,案情也比较简单,大家不妨猜猜看。
这文的乐趣就是推测凶手呀,店长一个人单机也很无趣呢_(:з」∠)_
这样好了,如果有小伙伴发了【有理有据】的推测,【不论对错】,我都【加更】好吧
加更!
加更!
加更!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第16章 第十六章
除夕夜自用过饭后墨郎便遣退了下人,连那贴身侍仆也被赶开,剩余两个端茶递水的小厮偷溜出去赌钱,守门的也是松松垮垮,喝了两壶浊酒估计连是人是狗都分不清。
邹仪正梦见和自己的十八房小妾玩扑蝴蝶,他醉温之意不在酒的扑到一个美人身上,摸了两把白花花的屁股,就被青毓给摇醒了。
邹仪:“……”
青毓眨巴着大眼睛无辜的同他对视。
邹仪勉强按捺住火气:“叫醒我有甚么事?”没事就把你踹下床去,让你身上再多添层纱布。
青毓低声道:“东山刚刚查了,除了二少爷和他的贴身侍仆,其他人手上一概没有黄印子。”
邹仪大脑的困意一下子给蒸腾走了:“甚么?”
他干脆爬起来,一面穿衣服一面思索,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那我去同二公子谈一谈。”
青毓斜觑着他弯下腰来套靴子,轻声道:“你觉得他像吗?”
邹仪没吭声。
他自然是觉得不像的,如果他觉得是,又何须大动干戈的把全府邸的人召集起来验手。青毓只见过那唇红齿白的二公子一次,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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