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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赠一朵菊-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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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春城旧闻:花神殿乱点鸳鸯2
到了缈缈家门口,因为冬凌不想被太多人瞧见,缈缈便带着她自后门绕进屋里。甫一进屋,冬凌瘫坐在椅子上,可把她累坏了。缈缈的桌上放着一块尚未绣好的织品,一双红鲤悠游其上,煞是可爱,冬凌拿着看了又看,爱不释手。缈缈讲那是她代替阿娘送给自己的嫁妆。
她拿出一株铃兰串,冬凌顿时眼前一亮,随手播放了一支曲子,旋律刚出来的时候她脸就黑起来了,极其不屑地哼了一声。
缈缈见状,随手拨弄了一下,曲子便换了一支,冬凌眉梢瞬间扬起来了。待轻软甜美的歌声飘出来,缈缈的眉眼弯成了小小的月牙。
“沙月静,水烟轻,芰荷香里夜船行。绿鬟红脸谁家女?”冬凌跟着唱了几句,心神飘然,嘴角扬成了小船,笑盈盈道,“好缈缈,你摸着良心说说,这首歌跟之前那首比起来如何?”
她说到“之前那首”时,眉头都皱起来了,很是不服气的样子,心细如缈缈,如何能不晓得她的意思,扑哧一声掩面失笑:“这首好,这首最好!”
冬凌扬着脸莞尔道:“听了我的歌,就是我的人。”
缈缈被她这副认真样儿给逗乐了,忍俊不禁。这铃兰串是邻家的小姐姐送的,得空时,闲闲地听过几遍,记得那会儿小姐姐偏爱兰嗣音的那首《松花酿酒》,可是缈缈却喜欢冬凌的《沙月静》。
冬凌说,缈缈出嫁的前一天,她要给她唱《花烛》。
大喜的日子将近,按照春城的风俗,新娘不得外出、不得见生人。冬凌藏在屏风后面吃桃子的时候听见丫鬟跟缈缈讲,老爷请了高人到家中“扫秽”,叮嘱缈缈藏在屋子里莫要出来。而所谓扫秽,顾名思义,就是扫清污秽阴邪之物。老一辈的春城人作兴扫秽,红喜事前、白喜事后,都是要请道士到家中来作一作法的。
屋外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锣鼓声时,冬凌知道是“高人”来了。她悄咪咪地将窗子挪出了一条缝,透过细小的缝隙往外瞧,只窥见那道士黑漆漆的背影,见他手持着一截沾满露水的竹子在院子里神神叨叨四处晃荡,口里哼着模模糊糊听不清内容的调子,夹在两指间的明黄的符纸上爬满了血迹般的符文,十分扎眼。
道士在院子东南角停驻了片刻,自袖中掏出一只硕大的铜铃铛,直着手臂摇晃,一边绕着那处转了三圈,每转一圈,便烧着一张符纸,口里念一句咒。
冬凌正看得入迷,眼看着能窥见道士的脸了,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我看见了”。
是缈缈。冬凌忙回头看去,却见缈缈正端坐在床上,她不解道:“看见什么了?”
缈缈的状态有些奇怪,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可她的前方,分明只有一扇紧闭的门。她看着呆滞无神,却似乎又像是真的在认真地看着什么东西。
“那个人!他把我娘给带走了!”缈缈忽然惊惧起来,“他把我娘的魂勾走了!”
这模样可真像是中了邪了!冬凌靠近的时候,缈缈猛地抓住她的手臂,一双手如同鹰爪般死死扣着,几乎要将冬凌的皮肉撕开。冬凌喊她也没反应,一直惊慌失措地喊娘。无奈之下,冬凌连拍了她肩膀三下,她这才回过神来,顿时清醒了。
就像是被人夺舍了一般,缈缈全然不记得方才的事了,冬凌怕她多想,便将这事瞒下来,转移话题问她院子东南角那旮旯有个什么东西。
缈缈说那是一口枯井,她年幼之时,阿爹担心她掉进井里去,就着人将井口封住了。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禁莞尔:“那时我已经是总角之年,爹爹还将我当小娃娃养着,这儿也担心那儿也担心……我虽没有阿娘疼着,却从没人敢笑我,爹爹会凶他们。”
缈缈讲,她阿娘很早以前就不见了,她阿爹不高兴提起阿娘。其实她早听旁人传过,说她阿娘抛下阿爹跟情郎跑了。缈缈幼时生过一场大病,阿爹到处求医问药,好容易将她救过来,从那以后,缈缈记忆里阿娘的脸就模糊不清了,她只依稀记得阿娘是个温柔的女子,会声音轻轻地唤她“缈丫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温柔极了,眼里波光盈盈,冬凌静静地望着她。
·
丫鬟在出嫁的前一个晚上将嫁衣送来,那会子缈缈正在打穗子,镂着卷云花纹的银铃铛玲珑别致,缈缈将打好的红流苏穗子系在下面,缀在冬凌腰间。
冬凌摸着小铃铛,迫不及待地想看缈缈穿上大红嫁衣。她催促缈缈:“快点换上,我比你夫君还急!”缈缈噗地一声笑了。
这嫁衣是春城最好的裁缝做的,她阿爹还总不放心,老远地赶去人家那儿瞅了好几回。暗金的凤翎纹飞过肩头,浅金云纹卷边,广袖袖口处垂下大片薄纱,袖臂处鹅黄的流苏随着缈缈的步子微微摇晃,她双颊晕着薄红,敛眸低首,含羞带怯。
冬凌凑近了,一时间呼吸有些滞住,讲:“真真是‘最美不过新嫁娘’。不晓得是谁祖上积德,讨了这么个小美人!” 她顿了片刻忽而又笑盈盈地问:“那小郎君俏也不俏?”
缈缈听出她这话语中的调笑之意,扭头转过身去,绞着衣角羞恼道:“不知!”这桩婚事是她爹定下的,缈缈却是连对方的模样都不晓得。
冬凌见她恼了,推着她的肩膀哄着她坐下,拿起盖头,笑道:“好姑娘,羞答答的惹人怜,来来,盖上盖头给我瞧瞧。”她这样活像满嘴浪话没正经的泼皮,惹得缈缈瞪了她一眼。
待得冬凌将盖头给缈缈盖上了,心里忽而生出一丝杂念来,自语道:“若是那管事婆娘嫁人了,可够那人受的……”
缈缈问她在说谁,她哼了一声,说是她捡来的烦人的大高个儿。
冬凌又想起先前承诺的一桩事,将缈缈掀起的盖头又盖上了,讲:“小美人,听曲儿不听?”
缈缈隔着盖头笑出了声,果然听见冬凌给她唱《花烛》。
《花烛》最早是一首民谣,情意缠绵,青年男子唱给心上人表明心迹,娘亲或是阿姊唱给新嫁娘听表达祝福,在冬凌唱过之后,又在年轻小辈中间流行起来。
她唱到“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时,屋内的红烛忽然灭了,一缕白烟在黑暗中飘散,“嘎吱”一声,窗子被吹开,风阵阵灌进来,冬凌站起身去关窗。
她走到窗边,双手碰到窗子时,下意识地往院子里瞥了一眼,不知怎地想起道士黑漆漆的影子,又因此而想起东南角的枯井。冬凌往那处看去,清冷月光之下,赫然现出一个红衣身影,那人站在枯井之上,裙摆随着风摆啊摆。冬凌脑子里闪过一个人来,她喊了一声“缈缈”。再一看,那个红衣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冬凌以为自己看错了,缈缈怎么可能会跑到那里去。她关了窗子,回头突然发现不对劲——缈缈不见了。方才缈缈坐着的位置此刻竟然空无一人!
冬凌喊她的名字,无人回应。她站在窗边,月光隐隐透进来,冬凌感觉有什么东西擦过自己的耳朵,目光瞥过地面时,猛然看见轮廓模糊的一团影子。她立刻就发现不对,这不只是她的影子。她身边有别的东西!
冬凌猛地转身,缈缈的脸在黑暗中微微有些阴森,她看见是缈缈,这才松了口气,道:“你怎么跟过来了。”
缈缈没有回应,如木头一般呆滞地立在原地,双目无神地盯着前方,与那日如出一辙。
冬凌直觉不妙,往后退了几步,就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缈缈忽然睁大了眼睛,双手直直地伸出,狠狠地掐住了冬凌的喉咙。
冬凌感觉自己几乎要身首分离,忽然一阵诡异的强风将窗子刮开,卷起一样东西,那东西朝她扑面而来,冬凌整张脸被盖住,同时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二十二)春城旧闻:花神殿乱点鸳鸯3
“新娘子上花嫁了哎!”
“慢点!别磕到人了!”
“对,悠着点儿。”
“……”
噼里啪啦地燃了爆竹,六个人抬起花轿,一行敲锣打鼓的队伍热热闹闹地走在前面,花轿后面又跟着长长的一条抬嫁妆的队伍,旁边有一个陪嫁的丫鬟,赶在凌晨,吵吵嚷嚷地上了路。一行人一路上吹拉弹唱喊号子,每过一个转角放一串鞭炮,还有顽童跟着跑,学轿夫喊彩头。
轿子抬得不稳,轿夫兴致高昂,摇了又摆,摆了还得抖,边上人看着有趣,也跟着起哄,有几个人来疯似的唢呐手吹得甚欢。这样一搞,轿子里的新娘就惨了,跟着一颠一颠儿的,不慎撞到了头。
这轿子里倚着的新娘不是别人,正是冬凌。
只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她躺在颠簸的大匣子里,身上还覆着大红盖头。冬凌整个人都懵了,依稀记得缈缈掐她脖子,再一醒来,就成了这副情状。她听外面喧喧嚷嚷的声音,隐约猜到一二,顿时感到一阵惊愕,正要掀了帘子闯出去,忽而脑中闪过一张凶巴巴的脸,顿时心里一惊,不敢动了。“冬凌逃婚!意想不到,背后原因竟然是……”——她不敢想象满城飘落这样的纸雁飞笺时,某人看见了会如何咬牙切齿。
冬凌将盖头一盖,掀开侧边的帘子,询问那陪嫁的丫鬟道:“到哪儿了?”
丫鬟捏着手绢掩面笑道:“姑娘莫急,就要到花神殿了。”
“花神殿?”冬凌不解,怎么是去花神殿?
“姑娘乐昏了头!今儿正赶上花神节,须得拜过花神娘娘。”丫鬟道,“新娘子抛头露面的忒不矜持,姑娘快拉上帘子!”
冬凌无奈地瘫回去,心乱如麻,这事情实在蹊跷!她莫名其妙地替了缈缈出嫁,而缈缈又莫名其妙地不知所踪,这里面一定有古怪。冬凌想到昨夜那一晃而过的红衣人影,还有那道士的古怪行径,颇有些怪力乱神的味道。
冬凌想寻个由头逃走,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外面人喊了一声“到了”。
轿子落了地,陪嫁的丫鬟过来搀着她,冬凌跟着丫鬟进了殿内的一处小屋子里,信口胡诌了个借口将丫鬟支出去,确认没人守着,便偷溜出门。
说来也巧,她一出门就遇见一个急急问路的人,那声音十分耳熟,她循声一看,可不就是兰嗣音!
要在平常,冬凌见到兰嗣音心里肯定不大爽快,可是现下却福至心灵般,她欢喜地招招手,喊道:“小哥儿,到这儿来!我晓得路!”
卫潜肚子不舒服,急着找茅厕,见有好心的姑娘帮忙,也没多想,过去才发现是冬凌。他跟冬凌是同行,两个人的关系相当不好,因为兰嗣音火起来之后,风头一度超过了冬凌,也因此抢了冬凌不少活儿,所以冬凌可以说是非常看不惯他。这回狭路相逢,也不知道这小心眼的丫头在打什么算盘。
“你知道茅厕在哪?”卫潜直接开门见山。
冬凌指了指身后的门:“进去。”
卫潜正犹豫,却见冬凌挑着眉不屑道:“怎么?怀疑我居心叵测?我一个姑娘家,还能算计你不成?兰嗣音,你不会是被人给坑怕了吧?你想想看,俗话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你都到这步田地了,我何必诓你?”
卫潜原本就有些怀疑,见她这样说,五分相信也成了三分:“这话意图可太明显了,你就这么想帮我?”
被看穿了,冬凌也不慌,她悠悠说道:“那可就没办法了。你说,我要是在这儿嚎上一嗓子,暴露了你的身份,你还活得了么?”
赤裸裸的威胁。
卫潜偏偏吃这一套,心一横就进去了,冬凌跟着进去之后,将门给拴住了,她说:“我们做个交易。”
说得好听点是交易,但事实上就是单方面的威胁,卫潜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冬凌让他跟自己交换外衫,末了还叮嘱他盖上红盖头,卫潜猜出这是要假扮新娘,正想追问,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姑娘,吉时到了,是时候拜花神了。”丫鬟在外头喊道。
冬凌见势闪到帘子背后躲起来,已经无路可退的卫潜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进来吧。”
盖头一盖,雌雄莫辩。卫潜被丫鬟搀出去,脚下步子不疾不徐,心中却在焦急地思忖着应对之策。他肚子还疼着,寻了这么久,正经事没办成,反倒被拖上了贼船,当真是流年不利。更让他担心的是金蕊,他离开这么久,待会儿要是金蕊寻不到他,以为他故技重施又逃跑,那他真是百口莫辩。
脑子里一团乱麻,正不知如何是好,人已经到了花神树底下。昨儿一夜之间,杏花怒放,那树上红的祈愿带在纷繁的粉雾中随意飘飞。新郎官站在他面前,卫潜从盖头底下瞅见了新郎的黑靴子。
新郎将扎成花的红绸子一端握在手上,将另一端交给新娘,是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双方的长辈唤侍者取出新人的一绺头发,交由媒人拿红带子系上,装于龙凤纹的锦囊中,又悬在花神树上。当地风俗,新人在成亲时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唱情歌。只听那新郎道:“文昱献丑了。”
“杏花开来喔红绸绸飘,阿哥背妹上花轿。”新郎唱的是有名的民歌《妹儿媚》,因为表白热烈大胆、歌词洋溢着浓浓的泥土气息而备受淳朴的春城人喜爱。他才刚一开嗓子,边上围观的人就哗哗地鼓起了掌,有人吹着口哨跺着脚催促:“新娘子勿羞!对歌!对歌!”
真真是造业啊,卫潜是骑虎难下,十分尴尬地开了口:“日色长长画影成双,阿哥为我点红妆。”模仿姑娘唱歌儿这事对卫潜而言算是轻车熟路,人们没听出来不说,还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心道这姑娘歌儿唱得真是妙。
新郎接道:“满树的杏花红似火,摘一朵阿妹头上戴。”
众人起哄:“阿妹轻轻问一句——”
“这朵花儿美不美?”卫潜道。
众人又转向新郎,合道:“阿哥摇头答一声——”
“花儿哪有阿妹美!”新郎唱着靠近了新娘,亲昵地撞新娘的肩。人们见状情绪高涨,喜闻乐见,乐道:“阿妹阿妹赏个脸,阿哥有意妹有情,今朝情意种下地,来年成树好遮荫!”
卫潜被新郎一撞,心情无比复杂,暗道罪过。
这时新郎又开口:“阿妹阿妹俏又俏,阿哥我心儿为妹飘。”
新娘的唱词可谓是十分矫情“满山花儿红艳艳,阿哥莫非瞧不见?蝴蝶飞来鸟儿唱,惹得阿哥心儿飘!春花秋香惹人怜,阿哥心爱哪一个?”
“甚么好风景哥怎瞧不见?可怜阿哥眼儿呆,追着阿妹离不开,天下姑娘千千万,阿哥只爱妹一个。”新郎一边唱一边牵起了新娘藏在袖中的纤纤玉手,卫潜惊了,心虚地抽走了手。
僮仆递了两只葫芦瓢上来,文昱的爹在两只葫芦瓢腰上绑一根红线,缈缈阿爹往里面斟满合欢酒,待新人行合卺之礼。媒人将龙凤花烛塞进新郎新娘手中,小心地点上,烛火摇曳,二老拿了墨笔写有缈缈和文昱生辰八字的符纸,放在烛火上烧。这龙凤花烛可有一番讲究,将其置于花神树下,及至新人饮下合欢酒后,烛火不灭,则为吉兆,反之,若有错漏,导致烛火熄灭,则是不祥之兆。
卫潜握着一半葫芦瓢,十分为难,这可是交杯酒!难不成他要一直冒充新娘直到洞房,然后跟新郎讲,哈哈哈,跟你拜堂成亲的是个男的,没想到吧啊哈哈。实在太没节操了!
正在卫潜犹犹豫豫要喝不喝左右为难之际,咚地一声,一样东西掉在地上,与此同时,媒人惊叫了一声,周围更是一阵抽气声。那东西一路滚到卫潜脚边,他从盖头底下一瞟,好家伙,正是那花烛!花烛上面贴着凤纹,左龙右凤,是右边的蜡烛。春城有一句老话说,右烛灭,新娘逢厄。当下花烛不但灭了,还滚落在地,岂止是不祥,简直是大凶之兆!
方才拿花烛的僮仆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老爷,小的没碰蜡烛,是它自个儿掉下来的!跟小的无关啊!”
缈缈阿爹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他的亲家在旁边温声道:“莫气莫气!传言罢了,缈缈福气大过天,一支蜡烛能说明什么……”
话音未落,一阵簌簌声响起,有东西劈头盖脸地倾盆而下,卫潜的盖头上、袖子上都落了好些,他一看,却是粉白的杏花。杏花落了满襟,旖旎万分,偏偏在这时,无风而杏花自落,更叫人心头不安。有人惊慌失措地喊道:“花神树上的花都萎了!”众人慌了,此番场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立刻便有人猜测:花神娘娘显灵了。
神仙显灵向来被认为是好事,只是这回截然不同,这种种怪象,俨然预示着新娘乃是不祥之人。大家心里都这样想,落在新娘身上的眼神都变了。多嘴的人小声谈论:“听说这新娘八字硬,打小就克死了亲娘……”
这话落到卫潜的耳朵里,有点微妙,他心道,蠢物,说人长短声音还不晓得放低些。
缈缈阿爹冷着脸扫了那多嘴多舌的人一眼,立马吓得他噤了声。接着阿爹就抓着新娘的手,跟亲家讲:“你家文昱跟缈缈合不来,我带缈缈回去了!”
他像个守护神一样站在新娘身前,替她挡开周遭各色眼光,用腾腾冷意消灭讥讽的嘈杂,拉着新娘便走。
拉扯之间,盖头不慎落了地,阿爹忙捡起来给新娘盖上,二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晴天霹雳!
缈缈阿爹惊魂般发现盖头底下的人竟是个陌生的男子!
(二十三)春城旧闻:花神殿乱点鸳鸯4
“你是什么人?!我家缈缈呢?”缈缈阿爹又惊又怒。
卫潜扯出一个尴尬又僵硬的笑脸:“我……不知道。不好意思啊,我不认识缈缈。”
“把他捆了,看住他!其余的人跟我回去找新娘!”缈缈阿爹吩咐侍从,他临走之时看向卫潜的眼睛锐利如刀子,顷刻之间已将他捅了千万遍。
卫潜被五花大绑,不过比上回南信捆绑的姿势要好太多了,他坐在树底下,总感觉有人盯着他,抬眸一看,果然是那穿着大红喜服的新郎官。
文昱正面如土色地死死盯着他,一副要将他千刀万剐的模样。卫潜倒是很能理解他,可不是嘛,跟着一个男人唱了热烈的情歌,还差点拜堂进洞房,想起来都让人恶寒。出于一种歉疚的心理,卫潜还冲他笑了下。
显而易见,文昱并没有接收到他笑容中的歉意,相反他气炸了,心想这货居然还笑,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啊!这能忍吗?能忍还算是男人吗??
于是文昱怒气冲冲地杀过去,要给卫潜一点颜色瞅瞅,卫潜见状往地上一躺,像条翻滚的虫子,滚来又滚去。
就在这时,地面猛烈地颤抖起来,尘土扬起,石子乱跳,地上的人站不稳,接二连三地跌倒在地,唯有一黑袍道人,轻飘飘地走过,留下若有似无的一串笑声,森冷诡异至极。
地面自花神树底下裂开,如蛇一般的藤蔓破土而出,朝着兵荒马乱的众人席卷而来,惊叫声此起彼伏,不少人被藤蔓缠住,狠狠地甩向地面,每砸一下就是一次骨碎血流。那条诡异的藤蔓不知有多长,从幽深地底一直攀附而上,缠绕着整棵花神树,极其仔细地将每一簇枯枝都裹挟。
文昱在卫潜的面前被藤蔓缠住,他猛地伸长手扯住了卫潜的衣裳,惊慌失措地求救:“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救我!”
卫潜悲壮地被他抓着在地上拖了一段距离,可怜他被绑成了虫,挣也挣不开,逃也逃不掉。被藤蔓带离地面的刹那,文昱没抓牢松了手,一声尖叫划过耳畔,卫潜总算是脱离了魔爪。他还没有时间松口气,龟裂的地面忽然下陷,他边上的一块土地蓦地下沉,周围的尘土向下沉处掉,形成小小的沙瀑,卫潜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天然的坟茔。卫潜慌忙往旁边挪,不想恰好被藤条甩过来的人撞了一下,弄巧成拙,竟摔进了土坑里。
卫潜摔在坑底之时,沙尘自上方扑面而来,他惊惧万分,大喊救命,被灌了满嘴的沙土,猝不及防,呛得他连连咳嗽,尘土便堵在了喉头。他身下的地面还在不断下陷,两边土壁上不断有沙石倾泻而下,一层一层盖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感觉脊背紧贴着死亡,每一次的呼吸,都嗅着血与泥的气息,幽暗压抑,有一个轻飘飘又冷又空灵的女声凄厉的喊叫声环绕在坑底:“还我少钦!还我骨血!”。他紧咬着嘴唇,嘴角因为被牙齿咬狠了,流出一行鲜红的血。文昱的声音犹似响彻在耳边:“我不想死!”
恍惚之际,卫潜看见了他的祖母。
他无父无母,是祖母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将他养大。
当年因为他染了风寒,祖母将家里的粮食都当掉了,换了药钱,春日耕的田、夏日插的秧、秋日里收的稻谷,还没从熬成甜甜的米粥滚进肚子里,就成了几碗黑色的苦药。
没有米饭吃,祖母就去地里溜土豆,在田埂边上捡拾别人丢弃的小土豆。
日子其实不苦,小小的土豆在唇齿间嚼得很甜。祖母仔仔细细地剥干净土豆皮,将有点烫的土豆放在年幼的卫潜手心里,皲裂的手上有洗不干净的泥土。
直到那天早上,祖母没像往日一样早早地爬起来,卫潜悄咪咪地出门挖土豆,回来的时候,将沾着干泥的土豆捧在手心里给祖母瞧,祖母慈爱地笑,夸他懂事,让他去灶上煮着吃。
卫潜将土豆煮得金灿灿的,像街上卖的烤地瓜,他欢喜地吹凉了,又将皮剥得干干净净,捧着给祖母,他将土豆放在祖母手心里,催着她:“祖母快趁热吃,看甜不甜。”
他等着祖母吃过之后夸他,他想看祖母眼里温柔慈爱的光。
那天他从早上等到晚上,等到隔壁送小野菜来的大娘推门进来,等到人群喧嚷,死气沉沉的黑匣子将祖母囚在里面,天空飘着雪白的絮。
土豆凉透了。
……
黑暗中,祖母浮在空中温和地笑着,缓缓张开双臂,真实又虚幻,她轻轻地说:“过来,到祖母身边来。”
“祖母……”卫潜抬起腿,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咚咚,咚咚,他心跳得越来越快。
每靠近一步,他眼睛就越酸,有些晶莹的东西积攒得太沉重。
当他只需要伸出双手就能握住祖母粗糙的手时,恍然间,他的眼前却出现一枚土豆,金灿灿,黄澄澄,皮剥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卫潜忽然恐慌了,他一步步往后退,祖母的笑脸变得虚幻。
他惊惧地失声而哭。
“还没死呢,哭什么!”
上方忽然传来金蕊的声音,以不可抗拒之势强硬地穿透了黑暗。
卫潜眼睛倏地睁大,他清晰地听见“砰”地一声,心里燃起了一把火。
栀黄的衣衫飞扬,金蕊手执短刀,飞花流星般,动作敏捷地闪过狂舞的藤蔓,一脚踏在花神树上,那藤蔓之上生长的铜币似的叶子如刀片般唰唰飞出,抵御外敌一般,向金蕊的脚边削去。金蕊袖中飞出数朵金花,将飞叶一一截住,转而朝花神树上紧紧缠绕的藤蔓狠狠一划,转瞬之间,张牙舞爪如狂蛇一般的藤蔓噼里啪啦地掉落,甫一落地,便不约而同地朝花神树的位置匍匐前进,以朝圣者的姿态,三跪九叩,虔诚无比。
而金蕊划开的地方,露出枯瘦鳞剥的枯树干,上面模模糊糊的显出一行扭曲的文字,若不是进来时看了花神殿前的石碑,金蕊绝对猜不到这行字就是传闻中的“少钦如愿”。
他来不及细看,飞身到土坑之上,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下面的人形同死尸,不哭不闹,一点动静也没有。“死了?”金蕊心道,“死了好,死了省事。”他本不想费力去救一个亡命之徒,偏偏心里冒出另一个声音:假若他没死……
脑中胡乱地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金蕊纵身跳进坑里,卫潜的脸已经全然被沙土盖住,他皱着眉揩了几下,露出那人的眉眼,一探鼻息——竟还活着。
金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心里燃起一股焦躁的火,同时又涌起一丝其他的莫名其妙的情绪,终于是一把捞起这人,将短刀往壁上一刺,踏了一脚往上一跃,便从阴森怪诞的坟坑里脱离出来。
到底是命硬,一片混沌中,卫潜的胸口忽地抽痛,就像有人一把拔出了插在他心口的匕首,他猛然睁开了眼睛,惊醒过来。看到金蕊的那一刻,几乎要泪流满面,吐了一口沙土,声音顿时沙哑又难听,饶是如此,卫潜依旧感激涕零地向他表示了感恩,惹得金蕊一度后悔救了这么个没出息的货色。
错觉一般,这地方平白响起了一个哀戚的女声,呓语似地喃喃念着:“少钦,还我的少钦……”
卫潜却问道:“阁下可是如愿姑娘?”
那声音带着风沙扑面而来:“你是谁?”
没有否认,想必就是了。卫潜接着道:“姑娘与少钦之事流芳春城,在下有几个疑问,不知姑娘可否解答?”
如愿兀自冷笑一声,道:“你想问什么?”
“少钦因何而死?”卫潜问。其实他心里已有了猜测,只待如愿替他确认。
“是我爹娘毒死的。”如愿笑了一声,“什么生死盏?那是必死盏!他们好歹毒的心肠,少钦死后,还让他曝尸在荒郊野岭,野兽来吃他,使他身上血肉残缺,他们隔了一日才草草将他埋了。”
果然,这生死盏之中另有玄机。卫潜早就料到,如愿的爹娘不会轻易妥协。他又问:“少钦死后,如愿姑娘发现他的尸骨,随后便不见踪迹,这是如何一回事?”
“少钦既死,我怎能独活?但是我要先为他报仇。”如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偏,凶手是我爹娘!养育之恩,我根本做不到弑父弑母……知子莫若父,他们掐准了我的心思,得寸进尺,逼我嫁给他人。我答应了,给了一个条件,我说,要那个人也饮一回生死盏。”
生死常常是人定的,如愿的爹娘应允了,他们认准的女婿,生死盏岂能奈何得了?结果不言而喻。只是没想到如愿会狠下心来,在新婚之夜,杀死了新郎,不顾一切地冲向枯树所在,一头撞死在树上,死时紧紧抱着树干,被家里人找到时,拉也拉不开。如愿的魂魄守着这棵枯树下面掩埋的意中人尸骨,长成一条长藤,不论生死亦不分日夜地与他纠缠。
这事听着叫人唏嘘。然而却还有疑点,卫潜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花神殿也建了好些年了,为何早先没见如愿出来作乱,偏偏选了这个时候?
“这些人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滥伤无辜?”卫潜问。
“无辜?这些人中间,藏着十恶不赦的凶手!那个人将少钦最后残留的枯骨碾成了齑粉!宁可错杀一千,我也要将那个人碎尸万段……”如愿的语气冰冷且充满恨意,讲到后面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像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卫潜道。
“胡说!我不知道!”如愿立刻反驳。
金蕊哈哈笑了两声。
“哦,那你一定知道自己胜不过他。”卫潜无奈地看了眼金蕊,又道,“说什么将凶手碎尸万段,你不过是在泄愤,将怒火撒在无辜又弱小的人身上,说到底,你是恨自己无用报不了仇。”
如愿沉默了,她确实胜不过那个人,否则,何至于叫那人踩碎了少钦尸骨还轻轻松松地全身而退,甚至……甚至让她混混沌沌地过了好几日才察觉到。
卫潜不留情面的话显得非常刻薄,没有丝毫怜惜地剖开了她最后的伪装。金蕊似乎觉得有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那一具枯骨早就不是少钦,你该走了。”卫潜缓缓道。
许久,没有回应。唯有一地狼藉的藤蔓,翠色褪去,干枯成碎末,随风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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