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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判官日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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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震山冷下脸,他利眼扫了顾岩一记,低沉的声音说道:“顾岩,莫忘了,你如今是判官身份!”
顾岩哑口无言,他是判官,判官职责不管生死,只判对错,若是徇私枉法,又如何能当好判官一职。只是他毕竟曾经是人,看到生命消逝,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此时的崔震山,脸上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坚决,他对顾岩说道:“走罢,余下之事,不归你我插手!”
顾岩又看了一眼朱氏夫妇,神色黯然的跟着崔震山一同离去。
那朱三丰眼睁睁看着崔震山和顾岩消失的背影,他怀内的夫人气息渐弱,而那云胡道人也渐来渐老,仿佛那渐渐将要熄灭的残火一般,只剩一缕气息。
解决了安如意,崔震山与顾岩回到地府,依照崔震山所说,顾岩太弱,当务之急,该修练法术,以免下次再当差,又如之前那般连自保的能力也没有。只是如今顾岩被桃木剑所噬,正是急需休养之时,因此崔震山暂缓他修练之事,又放了他的假,那顾岩闲下来,连日记也写不了了,除了在床上静卧以外,每日不知该干些什么事,最后他独自呆不住,索性又回到处理公务的正堂,就算不能帮忙,但是能与崔震山说话解闷也是好的。
这日,顾岩问起了崔震山他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他问道:“安如意在地府隐忍十三年,就为了那个从不曾爱过自己的男人赔上一生,值得吗?”
“不知,我并非安如意!”崔震山埋首公务堆里,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
顾岩被噎了一下,他觉得眼前这黑脸判官真真是无趣的紧,心有不甘的又问道:“你难道就不曾有喜欢过的姑娘么?”
崔震山手中的笔停下来了,他认真回想起来,对顾岩说道:“有!”
顾岩眼前一亮,原来这不苟言笑的崔震山还有喜欢的姑娘,他凑了上前,好奇的问道:“是谁呀,你们后来成了么?”
崔震山回道:“我与她见过几次面,如今她的模样我早已忘记,隐约记得好像是在还没过门的时候,就早逝了。”
顾岩顿时有些尴尬,他默默的退到一边,没有再追问。
“你呢,也有喜欢的姑娘吗?”既然提起这事,崔震山也就顺口问了一句。
顾岩瞄了一眼崔震山,他说道:“家里也曾在我小的时候定过一门娃娃亲,你好歹还见过几回,我却连那姑娘一面都没见着,就早早来到地府了。”
说话时,顾岩还叹了一口气,他说:“希望那姑娘能不受我拖累,早日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崔震山见他神情失落,两眼直视着他,劝道:“你大可不必如此,世间事,皆有缘,有法,有度,我们自做好分内事便可!”
顾岩一笑,他对崔震山说道:“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贪嗔痴的人了。”
崔震山放下手里的笔,淡淡说道:“凡是七情六欲之人,也必有其缘法,这又有何惊奇之处?”
顾岩又是一笑,他望着崔震山,说道:“既是如此,又为何要叫人遵守八戒?”
“劝人八戒,不过是想叫世人少受些磨难,只是能参透这禅机的,自是少之有少,否则岂不是人人都立地成佛了!”
两人间的对话到此为止,因墙上的悬光镜发出亮光,顾岩一看,只见往他们‘生死司’来了的,正是‘是非司’的张正,崔震山看了悬光镜一眼,对顾岩说道:“想来是冥君已回冥宫了。”
顾岩点头,他和崔震山两人一同到了大堂,那张正见他们出来,上前行了一礼,说道:“崔大人,冥君与司主已回地府,冥君吩咐我来请崔大人过去一趟。”
一旁的顾岩听到他的话,生里不免有些暗暗生疑,这张正是‘是非司’西门豹的辅官,冥君传话,怎会打发他过来?虽是如此想,只因此刻不好相问,故此顾岩没有作声,只是看了崔震山一眼。那崔震山却点头,说道:“知道了。”
顾岩只当崔震山要留下他在司里,自前前往冥君处回话,谁知顾岩却对他说道:“顾岩,你我与一道前去罢。”
顾岩听了这话,先是一楞,随后点了两下头,陪着顾岩一起出了‘生死司’。
跟头一回一样,三鬼经过了子兀和巨琼镇守的宫殿门口,这是顾岩第二回到冥宫,上一回刚到酆都,因心中恐慌,也不曾细看,这一回进了冥宫,顾岩发现,这冥宫其实也就跟凡间的亭台楼阁差不多,不过因酆都没有日头,故此雄伟庄严的宫殿显得更阴森一些罢了。
到了冥君所居的正宫,顾岩发现,想来是为迎接冥君回府,四处皆是宫娥内侍,他们刚走进去,顾岩便看到衡翁守在宫殿门口,上回他来面见冥君时,这小老头还管他要过好处费,当时他身上一个冥钞也没有,还是崔震山替他解得围。因此这回进冥宫时,顾岩身上带足了冥钞,谁知这回,衡翁却什么也没要,直接笑眯眯的就将他们迎入内殿。
进了内殿,顾岩看到冥君穿着一身玄色冕服坐在王位之上,在他王位之下,立着一个男子,只见他身高八尺有余,生得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不必说,这人自然是就是‘是非司’司主西门豹大人。
崔震山与顾岩上前对冥君见了礼,那冥君秦广看着崔震山,说道:“朕不在酆都的这些时日,地府诸事,有劳爱卿了!”
崔震山躬身答道:“陛下过誉,此乃微臣本份罢了!”
冥君点了点头,那冥君满脸柔和,他望了西门豹一眼,微笑着对他说道:“崔爱卿为你‘是非司’出力,你可得好好对他道一声谢才是!”
西门豹回看了冥君一眼,缓缓说道:“冥君说得很是!”
说罢,他对崔震山施了一礼,沙哑的声音说道:“我辖下女鬼逃脱之事原本是‘是非司’职责,听闻张辅官说,是崔大人亲自去阳间抓捕逃犯,有劳崔大人了!”
“西门大人多礼了!”崔震山回了一礼,却没有说话。
抓捕安如意确实是‘是非司’职责,只是西门豹同冥君一道前往天庭述职,临走前,司内之事又尽数交与崔震山看管,偏巧又与此时安如意逃脱地府,为免节外生枝,崔震山自然只得尽早解决,以免徒增后顾之忧。
那冥君转头望了西门豹一眼,嘴角微微带着笑意,说道:“二位爱卿实乃朕的股肱之臣!”
崔震山与西门豹自是一阵自谦,这时,王位上的冥君视线落在了顾岩身上,他开口说道:“顾爱卿!”
被点到名的顾岩身子顿了一下,他站出来,对冥君说道:“微臣在!”
冥君说道:“听闻你此次与崔爱卿往阳间办差时,亦出了不少力,现如今你来地府已有半年有余,这实习判官当得如何了?”
顾岩心中默默暗道,也不知冥君刚回地府,是自哪里听来这么多小道消息的,那日在阳间,顾岩自认是没有帮到崔震山的,反倒险些拖累了他,幸好崔震山法术超群,若不然,此刻哪还有他在这地府做实习判官。
“回陛下的话,有崔大人悉心教习,微臣与司内职务,已渐斩熟识!”
当着崔震山的面,顾岩自然要好好赞扬崔震山,再怎么说,这人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第17章
从冥宫出来,顾岩心里一直有些怪异,那冥君和‘是非司’的司主西门豹相处时,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具体的他形容不出来,但那眉目之间的默契,好似情人一般,一定是经过了很多时间才会有的。
回去的路上,崔震山见顾岩一直默默不语,于是开口问道:“你有心事?”
顾岩望着崔震山,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冥君和西门公一定相识了很久罢?”
崔震山点头,他轻轻‘嗯’了一声,说道:“冥君和西门公他们怕是已相处了几千年罢。”
顾岩一楞,崔震山口中所说的几千年,显得如此轻描淡定,仿佛不值一提似的。而且据他所知,地府判官一职,两百年就会替换一次,但西门公却与冥君相处了几千年,那这意思岂不就是说,‘是非司’的司主并不需轮流更换了?崔震山见他满脸不解,便对他说道:“西门公跟你我一样,在阴间任职两百年,就需得重新投胎一次。”
顾岩说道:“那他若是投胎了,谁来做‘是非司’的司主?”
崔震山缓声回答道:“空下来,直到西门公再回地府。”
听了这话,顾岩越发不解了,崔震山背着手,一边走,一边又开口说道:“冥君说了,‘是非司’的司主,除西门公以外,再无谁能来担任。”
顾岩心里琢磨了片刻,最后望着崔震山,震惊的说道:“冥君和西门公……”
崔震山斜着眼睛瞥了顾岩一下,那顾岩便自动噤声了,崔震山抬头看了一下远处,他没有再提冥君与西门豹,眼见天色渐暗,崔震山说道:“天晚了,回司里去罢。”
顾岩点了两下头,跟着崔震山一同往‘生死司’去了。
没过几日,钱三顺来给顾岩送冥钱了,这些都是他阳间的爹娘在鬼节时给他烧来的,数目还不少,相比顾岩收获颇丰的冥钱,崔震山就有些可怜了,因为他阳间早就没什么亲人的,这回鬼节,连一张冥钱都没收到。
为免让崔震山触景生情,顾岩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得过于高兴。不过他的这些小心思崔震山早就看清了,他心里并不在意,因为再过几十上百年,顾岩也会跟他现如今一样了。
鬼节过后,‘生死司’的公务依旧忙碌不堪,顾岩自从身子体养好了,每日除了当差,还需得修习法术,第一件,便是各种吐纳吸收之法,顾岩对此悟性不高,领悟起来并不容易,如此收效甚微的修行叫顾岩很是忧心,他甚至还想过,说不定等他学成后,他这两百年的判官生涯也该结束了。
时光如梭,进入年底,‘生死司’的公务忽然闲了下来,顾岩又是当差又是修行,早就弄得疲惫不已,此时终于能够喘口气,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趁着有一日闲散下来,顾岩搬出自己许久没有用过的茶炉,准备给自己煮碗茶水好好来享受一番。
他煮茶的时候,崔震山就靠坐在檐下的椅子上看书,顾岩煮的茶水煮的咕咕作响,香味渐渐四溢,崔震山眯上双眼,书上的内容他没看进多少,这悠闲的时光实属不易,就连崔震山也松懈下来。
“茶煮好了!”顾岩用抹布端起茶壶,先给崔震山倒了一盏,说道:“快尝尝我的茉莉花茶!”
崔震山面色不改的喝下用冥川水煮成的茉莉茶,那顾岩又给自己倒了一盏,他刚端了起来,正要品尝时,心口忽然剧痛一下,手中的茶碗被失手打翻。
崔震山见他脸色泛白,连忙问道:“顾岩,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顾岩摆了一下手,他勉强一笑,说道:“无碍!”
他正要捡起地上茶碗碎片之时,外头响起一阵悠远的铜铃声,崔震山站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茶碗,说道:“黑白两位无常来了!”
黑白无常二人来了,既是说明有鬼要伸冤,顾岩也不知为何,心口忽然砰砰跳了起来,他连碎片也来不及拾起来,而是望着崔震山,满面的忧心。
“走罢,去看看!”崔震山对顾岩说了一声,便往前堂去了。
顾岩跟在崔震山身后,他们到了‘生死司’前堂,果然看到黑白无常进来了,在他们两位无常中间,还有一位披头散发的妇人跪在堂前,只是待顾岩看清那妇人的容貌时,他顿时呆住了。
“娘!”顾岩看着那妇人,他急忙上前,扶住她,说道:“娘,怎么会是你?”
那妇人一脸的迷茫,一副不认识顾岩的模样,顾岩急声说道:“娘,你再好好看看,我是岩儿呀!”
妇人挣开顾岩的手,说道:“你是何人?”
“我是岩儿,我死后,在地府任实习判官一职!”
妇人摇着头,她说道:“你不是我的岩儿,你不是我的岩儿!”
顾岩再三确认,这妇人眼角长着一颗痣,千真万确正是他娘顾秦氏,只是为何他娘又不认得他了?他转头望着崔震山,急着问道:“崔大人,这是何故,为何我娘不认得我了?”
崔震山说道:“你此时于她而言,已不是她的儿子,她当然不认得你了。”
顾岩震惊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而那崔震山却问黑白无常:“顾秦氏有何冤要申?”
白无常先看了顾岩一眼,最后说道:“顾秦氏与腊月十八日申时三刻阳寿已尽,因其生前妒忌妾室杨氏,暗害杨氏腹中未出生的胎儿,按照地府律法,此人该下地狱受十年剜心之苦!”
听了白无常的话,顾岩一时惊住了,他娘一生向佛,最是怜贫惜老,况且他娘与家里的几个姨娘也相处和睦,又怎么会害人骨肉?
顾岩呆呆的望着崔震山,说道:“崔大人,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我娘不可能做这些事的。”
白无常十分同情顾岩,毕竟那是她亲生母亲,当儿子的,却要亲自来审判自己的母亲,这在哪朝哪代,也是少有的事情。
“顾岩啊,世人在阳间的功过是非,在阴间自有一本册子记载,任是谁也不会有一丝错处的。”
顾岩瞪大眼睛张了张嘴,他是‘生死司’的实习判官,每日就是跟无数的卷宗打交道,自然知道人死后,谁都逃不过阴间的判决,只是当这人换成是他母亲时,他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崔震山没有看顾岩,而是问堂下跪着的顾秦氏,他说道:“你既是来此伸冤,可是对判决有何争议?”
顾秦氏对崔震山磕了一个头,说道:“民妇有冤要伸!”
崔震山问道:“有何冤要伸,且说与本官来裁夺!”
顾秦氏便说道:“民妇会害杨氏腹中胎儿,全因她害死民妇大儿,这才叫她拿自己亲生骨肉抵命,一命抵一命,为何还要民妇受刑?”
顾岩听她娘亲口承认,曾经害死杨氏的骨肉,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犹自不敢相信,自己那温柔慈善的母亲会做出残害他人骨肉的事情。他娘口中所提的大哥,顾岩也略知一二,在他前面,原先有个年长他十岁的哥哥,那哥哥长到两三岁,有一日被妾室杨氏照看时,无意落入井中淹死,大哥被淹死后,爹娘自然是悲痛欲绝,失职的杨氏自以为难脱罪责,要自尽之时被人救下来,直到顾岩出生,才渐渐抚平爹娘心中的伤痛,而对于这些事情,顾岩也只是隐约听人提起,但他却从来不知,这背后竟还有如此多的曲折是非。
崔震山站在顾秦氏面前,他两眼直视她,说道:“且不论你大儿是否是被杨氏所害,单说你自己,亲手杀死杨氏骨肉,便是犯下杀戮,依据地府刑法,该当受罪!”
顾秦氏站了起来,她冲着崔震山怒道:“民妇不服,那杨氏如今还活得好好的,反倒是民妇这替子报仇的母亲,却要受地府刑法,如此颠倒黑白,民妇要告御状!”
看着癫狂的母亲,顾岩心酸难耐,他眼眶泛泪看着他娘,喊道:“娘,你为何要做这些事啊。”
可惜顾秦氏根本不认得他,她全不理会顾岩,嘴里只是不喊的嚷着要告御状,崔震山对她说道:“你有你的命,杨氏亦有杨氏的命,待她魂归地府之时,自然也有审判她的一日!”
崔震山的话让顾秦氏忽然安静下来,她双眼发直,自言自语的说道:“她真的会受罚吗?”
“世间人,凭证是谁也难逃一死,你生前所做恶事,在本官这里,都记得分毫不差!”
顾秦氏不作声了,脸上带着认罚的神情,黑白无常押住她,嘴里说道:“走吧,顾秦氏,该送你往地狱去了!”
顾岩看着被押走的母亲,他追了上前,喊道:“娘,我是岩儿,你怎会做出这些错事啊!”
任顾岩喊得再大声,无人会回应他的话,顾岩看着已消失的黑白无常,他像个孩子一样,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己。
崔震山站在远处,他听着顾岩的哭声,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第18章
亲生母亲因犯杀戮罪被囚禁地狱受十年剜心,顾岩心疼的无以复加,母亲罪无可恕,作为儿子无话可说,只是亲眼看着母亲受罚,却又无能为力,简直犹如他自己在被剜心一般。
顾岩的悲痛,崔震山看在眼里,但他并没有劝解,世间之事,大多都是如此,等顾岩见得多了,也许就会平和许多。
地府里日夜转换,外面又是黑漆漆一片,那盏被崔震山升起的灯笼又亮了,圆圆的灯笼像轮月亮一样,母亲在受罪,顾岩无法若无其事的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在司里待不下去,于是手里挑起一盏灯笼,准备出去。
“你到哪里去?”崔震山在背后喊住他。
顾岩停了下来,他望着崔震山,眉宇间一片悲痛,过了许久,才说道:“我……我想去看看我娘。”
崔震山没有说话那顾岩望着他,恳求道:“她是我娘,我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她受的罪,能叫我这做儿子的替她受过吗?”
片刻之后,崔震山望着他,沉声说道:“顾岩,你要记住,你是地府里的判官,自她入地府开始,便已不是你的母亲了。”
提起母亲,顾岩心头一酸,他娘生他的时候已近四十岁,不管她做了怎样的错事,在他心里,她仍是那个慈祥温和的母亲,但现在她死了,还当着自己的面被审判,顾岩做不了这个大义凛然的判官,他低声说道:“她十月怀胎生下我,我又怎能把她割舍开来!”
即便现在顾岩是一个鬼,但人性的复杂还是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多愁善感,优柔寡断,又心怀仁慈,这些崔震山是早已知晓的,他走下台阶,慢慢踱步到顾岩的面前,最后在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目光如矩,看得顾岩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顾岩张了张嘴,低下头说道:“对不起,我,我也许真的不能做一个好判官。”
崔震山沉默了半晌,最后直视着他,说道:“也许你真的做不好一个判官,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十年的时间来教习你!”
说完这些话之后话,崔震山对顾岩说道:“若是你不怕自己看了母亲受刑的样子更难受,那就去罢。”
顾岩木呆呆的点了两下头,最后提着灯笼出了‘生死司’。
顾岩挑着灯笼往地狱而去,他娘此刻正在第七层地狱,顾岩进入到第七层地狱时,一路所经之处,都是鬼哭狼嚎的声音,地狱的惨象顾岩早前已是见过的,顾岩目不斜视直接进入牢狱之中,即刻有个红头鬼差过来了,那红头鬼差上下打量他一下,问道:“你是何人,怎敢擅闯地狱?”
顾岩说道:“我是地府‘生死司’实习判官顾岩,是来探望今日收监的青山县顾秦氏!”
鬼差先前已听说过地府‘生死司’有一名实习判官,他没有再盘查,而是点了点头,便放他进来了。顾岩心里舒了一口气,冲那鬼差道了一声谢,便进入牢狱内,只是刚踏进去,一股森森阴气扑面而来,万鬼齐齐嚎哭的声音凄厉恐怖,这声音从四面八方将顾岩包围住,顾岩只觉得头昏目眩,简直无法自己。
“往这边来吧!”鬼差带着顾岩往里走去,顾岩定了定心神,跟着往里面去了。
转过一道石壁,顾岩鼻间的血气更浓,他抬头一看,只见一间刑场内,有数不清的鬼犯正在被剜心,那哭嚎声直刺顾岩脑仁,鬼差抬手一指,对顾岩说道:“那便是今日新来的顾秦氏了!”
顾岩看过去,只见他娘被铁索捆于一张石床上,石床一左一右有两个拿着剜刀与铁勾的鬼差,其中一个鬼差用铁勾探入她娘的胸腔中,不一时,便勾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顾岩亲眼见了此情此景,再也忍受不住,他跳下刑场,几步奔到那张石床前,喊道:“娘!”
那两个用刑的小鬼俱是一楞,转头望着领他进来的那红头鬼差,鬼差对他俩挥了一下手,小鬼便退到一旁。
顾秦氏所受剜心日夜不得间断,直至刑期结束,顾岩看到他娘浑身血淋淋的,顿时泪如泉涌,哭着说道:“娘,孩儿没用,恨不得代你受过才是!”
那顾秦氏被刑罚折磨得失去神智,她已顾不得这来者究竟是不是她的儿子,嘴里哀嚎道:“救我,救我啊……”
“娘!”顾岩握紧他娘的手,不知要如何才能让他娘的痛苦减轻一些。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救救我啊!”
顾岩哭道:“娘,孩儿不孝!”
母子两人哭成一团,只是不到片刻,那用刑的小鬼上前来劝顾岩,他们说道:“顾大人,还请你离开,我等要行刑了!”
顾岩两眼望着受罪的母亲不肯离去,直至被两个小鬼架着离开刑场,红头鬼差对他邓道:“世间事皆是如此,你再多哭无用,做了一分恶事,就该受一分刑罚,顾大人,你还是请回罢!”
顾岩被请出第七层地狱,他连灯笼都没点,失魂落魄的走在黑漆漆的夜里。
不知过了多久,顾岩回到‘生死司’,整个司里静悄悄的,崔震山大概早已歇下,顾岩头顶的那盏灯笼依旧亮着,他坐在廊下,满脸泪水的望着树梢上那盏明亮的亮光。
自顾秦氏入地狱受刑以来,顾岩变得沉默许多,想到受罚的母亲,顾岩几乎夜不能寐,他跟他娘一起活在痛苦之中。而面对这样的顾岩,崔震山也无计可使,以往他还会嫌他聒噪,但现在没了顾岩在耳边说话,崔震山又十分不习惯,顾岩的消沉让崔震山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好在没过几日,崔震山要往阳间去办差,这一趟,他没有带顾岩,正好也能让顾岩好生想一想。
崔震山走后,整个‘生死司’只剩下顾岩,平日司里几乎没有半丝声响,顾岩日夜将自己埋头于司里的卷宗当中,仿佛他折磨自己,心里的愧疚才能减轻一些。
崔震山走后不久,有一日,‘生死司’的悬光镜亮了,顾岩抬起头,见进来的是地狱司管的邓云,这鬼差他先前曾见过几面,他统管着地狱鬼犯的事宜,时常与崔震山打交道。现如今崔震山不在司里,顾岩便放下手里的笔,往正堂去了。
那邓云见了顾岩后,朝着他行了一礼,又说:“今日有几个鬼犯刑期到了,我是来请判官印,放众鬼去投胎。”
这事崔震山临走时已交待过,顾岩对那邓云点了两下头,说道:“我知道了!”
不一时,他回屋去拿了崔震山的官印,与邓云加盖了红章之后,那邓云将公文仔细收了起来,说道:“有了这印,那些鬼们就能再投入轮回了。”
顾岩心中楞了一下,他望着自己手里的官印发呆,这官印上雕刻着一只怒目圆睁的雄狮,由地府里的判官一代代传承而来,象征着公正与权威,见此官印,便犹如见了‘生死司’的判官,多少年来了,已有无数的罪犯在此印的加盖之下重入轮回。
“顾大人,既是已盖了印,那我便先走了!”司管邓云办妥了差事,与顾岩行了一礼,退出‘生死司’。
邓云走后,顾岩犹如还在发呆,他手里捧着判官印,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拿着此印,是不是就可以放他娘从地狱离开?但他转念一想,又立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好歹也是地府的实习判官,且不说这是徇私枉法的错事,一旦真做下来了,首先第一个牵连的就是崔震山。
这么一想,顾岩赶紧把判官印收回到崔震山的案桌前收好,而后又坐回去处理公务,只是一旦这样的想法升起,顾岩的心里就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他心知这是不能做的事情,眼神却又克制不住的朝着判官印望去。
最后,顾岩干脆把判官印锁入柜子里,连公务也没打理,直接走出内堂,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此时已近深夜,顾岩陷入一种两难的境地,若是崔震山在的话,知晓他有这种念头肯定会狠狠责备他一顿,想到他,顾岩心里有种复杂的感觉,为免真的做了错事,顾岩还上了屋顶,有冷风吹拂,说不定还能叫他清醒一些。
顾岩坐在屋顶,他仰头望着墨黑的苍穹,这里没有繁星,也没有月亮,甚至就连这片苍穹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苍穹。顾岩四处一望,他目光所到之处,都是一片混沌,只有树稍上那个亮着的灯笼,像阳间的月亮一样,带着一片暖光,叫人心里稍微得到丝丝慰藉。
顾岩闭上双眼,他平躺在屋顶上,张开双臂,想让自己压抑的情绪能释放一些,不知不觉,他进入梦乡之中,在梦里,顾岩又回到小时候,他梳着一个朝天辫,腻在爹娘的怀里撒娇,他娘温暖的手摩挲着他的头顶,她是那么温柔,双眼里还带着柔和的笑意……
谁知就在顾岩享受这难得的温情时,一阵刺耳的哭喊声惊醒了他,顾岩猛然睁开眼,哭声还在继续,那是他娘的声音,顾岩坐起来,一个跃起,自屋顶飞下来,寻着那哭声找了过去。
☆、第19章
在黑暗中里,顾岩一路跌跌撞撞出了‘生死司’的大门,他大声喊道:“娘!”
响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空荡荡的‘生死司’只有他一个鬼,顾岩想起来了,他娘犯了杀戮罪,现如今正在第七层地狱受刑,他又如何能见得着她呢?这么一想,顾岩瘫坐在地上,他低下头,嘴里喃喃自语的说道:“崔震山,你在哪里?”
若是有崔震山在,他一定会点醒自己!可崔震山却不知身在何处,他又该如何才能遏制住心里那个作恶的魔头?
“岩儿,岩儿……”
顾岩听到他娘的声音,他站了起来,张慌失措的望着四周,那凄厉的惨叫声忽近忽远,折磨的顾岩几乎透不过气来。
“岩儿,岩儿……”
顾岩整个人像是陷入绝境一般,已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娘的面容在他眼前闪过,顾岩的整颗心仿佛被放到了火上煎烤一般,他内心的痛苦简直不能描述。在顾岩发怔的时候,他的耳边不停的响起了他娘的声音:“岩儿,救救娘!”
顾岩犹如被雷击中一般,他抬头到处张望着,喊道:“娘,你在哪里!”
“岩儿,快救救娘!”他娘的声音里带着痛苦的□□,顾岩心如刀割,他哽咽着声音喊道:“娘,儿子是地府的判官,不能带头做去权谋私的事情。”
“娘好难过,岩儿,救救娘啊,娘再也不敢了!”
顾岩听到他娘的哀求声,大脑里空白了一下,他彻底丧失理智,心里的魔鬼占据了他的身子,顾岩几乎是一路飞回‘生死司’,他手忙脚乱的翻出了判官印,那枚官印沉甸甸的,顾岩拿在手里,感觉自己似乎被烫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辜负了崔震山,但他舍不得放下这枚官印,这是他娘所有的指望,有了这个印章,她娘就能逃离地狱了,再之后,所有的惩罚就由他这个当儿子的来承担。
抱着这枚判官印,顾岩把一切的后果都抛到脑后,朝着第七层地狱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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