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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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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晏的心为这份“不曾变过”而蓦然狠狠地跳动了一下,他拿着药瓶,注视萧启琛自顾自地除下外衫,然后是中衣,最终露出了整个后背。
  萧启琛随意地趴在了榻上,大方地将伤口亮给苏晏看。
  他本应当和金陵城中所有纨绔少年一样,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一掐都能留下印子。可萧启琛还没长开的、清瘦得有些过分的背上,除却清晰可见的脊骨形状,赫然遍布着横七竖八的血痕,他被打得皮开肉绽,伤口止血结痂之后,被衣物拉扯开,复又鲜血淋漓。
  终于苏晏长长出了口气,他坐在榻边,举起手中的药瓶,柔声道:“我下手没个轻重,待会儿要是疼了,你记得吭声,别傻不拉几在那儿忍着——”
  萧启琛枕着自己手臂,偏头朝苏晏笑:“晓得啦,你吵死了。”
  他目光流转,还有心思说笑。可很快,萧启琛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起初他嗅到熟悉的药香,接着脊背上的伤口先是一凉,随后火急火燎地疼了起来。
  那药水好似直直地淌进了他的骨骼,顺着四肢百骸一路钻到脑中,烫得萧启琛险些没了思考的能力。他反手抓住苏锦,失了分寸,怒道:“就算是头驴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给我轻一些,你要痛死我吗!”
  苏晏闻言立刻收了药瓶,改以手掌推开那药水。他的手掌冰凉,此刻贴在赤裸后背上,居然恰如其分地给了萧启琛一丝慰藉。
  萧启琛很快不哼哼了,咬着下唇默默忍,心头一边觉得苏晏该被千刀万剐,一边又因为他有意放轻了的力度而颇为感慨。从前他受伤,少年人知道羞赧,不肯让婢女来,宦官服侍他又别扭,若非严重到走不动路,萧启琛从来都自己潦草处理。虽然事后被孙御医骂了好几次,他仍旧屡教不改。
  “……倒真是没人像他这样尽心对我了。”萧启琛这么想着,竟然有些眼热。
  而后苏晏拿了另一盒药膏给他擦上,那药膏是止血化瘀、治愈伤口之用,不是什么虎狼药,擦上后清清凉凉的,萧启琛整个人好受了许多。他趴在榻上,掰着指头与苏晏说些其他话,声音低了,混着夜风与星光。
  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萧启琛终是困倦得睡了过去。苏晏轻手轻脚拿过床尾一条毯子给他搭在背上,站起身时腰背都酸痛了。
  苏晏揉了揉眼,移到房室中央,那桌上一盏烛光快要燃尽,烛花堆积,一片黯淡的白色。
  作者有话要说:  来迟了!!我错辣!!TAT


第9章 橘颂
  萧启琛这一觉前所未有的安稳,甚至做了半个甜美的梦。他舒舒服服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方才醒过来,背后的伤也不痛了。
  他睡眼惺忪地往四周一看,烛花已被剪过,可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旁人。
  萧启琛略一思忖,突然记起了苏晏。他连忙下床披上衣服,甫一推开门,便和端着热水而来的绿衣撞了个正着。绿衣好不容易端稳了水盆,惊道:“殿下起来了?怎么莽莽撞撞往外跑?”
  “见过苏晏没有?”萧启琛急切问道。
  绿衣哄着他回房内,将水盆放好,又拧了帕子给萧启琛,才道:“今早上奴婢见过小侯爷一眼,他好似对太子殿下贴身的翠玉姑姑说了些话便离开了……殿下,怎么了?”
  萧启琛瘪嘴道:“大约忧心他那边的差事吧。我就不明白,一个大司马门,站岗值守,他当多么光荣的事一样兢兢业业……算了,不提这个。绿衣,你见了他,觉着是不是变化很大?”
  绿衣笑道:“可别说,方才小侯爷过去时,奴婢都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位大人的公子一早来探望太子殿下。问了翠玉姑姑,才晓得那是苏晏公子。殿下,公子这几年倒是真越来越俊俏,早晨东宫新来的那个小宫女见了苏公子,公子冲她笑了笑,她脸都红透了……”
  绿衣说得开心,没见到萧启琛的表情先是欢欣,而后笑意渐渐地消弭,最终定格在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萧启琛问:“哪个小宫女……很好看么?苏晏他笑什么?”
  绿衣不知他话里有话,诚实道:“就是前日皇后娘娘给太子殿下的通房丫头啊,太子殿下十九了,皇后娘娘在替他选妃呢,如今要个通房丫头也正常。殿下,你以后也得有这一步,不必忌讳。”说到最后,竟是开起玩笑了。
  被她揶揄得脸上一热,萧启琛迅速地反驳道:“我才不要什么通房丫头!”
  结果想好的说辞就被这么一出冲淡了,萧启琛不肯再提,自暴自弃地抹了脸。
  他记得前日跟萧启平说过的桂花糕,便盘算着先去御膳间要一盘回来,路上走得快,回到东宫也不会变凉。
  东宫失势之后,台城其他宫室的奴才们也跟着落井下石,纯粹是萧启平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而萧启琛对苏晏所言的什么“人性使然”也尽是萧启平教他的。
  萧启平不是他的长兄,可自小一处,无论最初是为了讨得父皇欢心,还是维护自己储君温良恭俭让的形象对他好。这么些年过后,竟也时常提点、指教着,好似要把学的那些无处而用的治国之道教给萧启琛。
  可惜萧启琛不太愿意学,又不想惹他难过,夹在中间分外难受。
  满心复杂地出门去,萧启琛刚要转出东宫,忽然瞥见花园的池塘边有两个人影。他瞅着眼熟,轻手轻脚地过去,靠在廊柱之后,正大光明地偷看起来。
  只见那二人其一武将装束,发髻整齐,另一个长衫广袖,以背相对,颇有些瘦弱。萧启琛咬手指,暗道:“这不是阿晏和平哥哥?阿晏没走?”
  池边的梧桐落下片枯黄卷曲的叶子,轻轻地坠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
  这叶落之声太过细微,萧启平却压着那涟漪荡开的水声,突然道:“去南苑驻军也好,顺从父皇的意思到禁军也好,怎么看也不是你该做的事。是和大将军吵架了么?”
  苏晏稍加思索,顾左右而言他道:“爹他的想法,和臣的不一样。自从突厥王子入金陵为质,他们的可汗便消停不少。但臣觉得这不是服从天命,反倒如同当年太宗时……养精蓄锐,只待一朝有了机会便奋起反扑。他们是草原的野狼,贪心不足,怎么会安于守在长城以北?可惜台军居功自傲,禁军不成气候,实在令人痛心。”
  萧启平笑道:“既然如此,你更不该与大将军赌气,早些受他教导比自己摸索快得多了——我大梁的将军们,还需被外军认可啊。”
  他说得自然极了,苏晏却沉默好久,萧启琛都忍不住想出去吓他一下时,他才缓慢道:“原本,臣的确是这样想的。臣想请求大将军,给一个练兵的机会,现在的情况事发突然——其实也并非没办法了,只是那天臣见了六殿下,想起许多过去的事来。”
  萧启平兴味盎然道:“哦?启琛怎么了?”
  苏晏道:“臣与家父有约,今年冬训之时去骁骑卫历练一番,看是否够格加入。但六殿下太过单纯,不与人争,臣怕他吃亏。见过一次后,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了,许是私心作祟,想留在殿下身边多些日子。”
  “你啊,”萧启平转过身来,一只手递给苏晏扶着,朝正殿走去,难得开玩笑道,“挂念多年,现下又这般在意他。得亏启琛是皇子,若是个公主,恐怕再过几年你都要上门提亲了。”
  苏晏颔首道:“太子殿下说笑了。”
  萧启平摆摆手,示意他不再多说,兀自道:“有此心是好事,只是你还年轻,若是当真想要成就一番事业,这等私情还需放下。男儿志在四方,囿于小小台城怎能施展手脚?我此生已无大的变数,只希望启琛不要重蹈覆辙,一直这样不争不抢地沉闷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果真都看穿了吗?
  回廊下偷听的萧启琛皱着眉,指甲卡进掌心,掐得自己生疼。
  萧启平又道:“父皇的意思我都明白,这太子之位是坐不下去了。在这之前,我会想办法帮启琛一把,父皇还是疼他的,定会同意让他回去承岚殿,从此不必看人脸色。你暂且不会出京戍卫边防,启琛就拜托你了。”
  苏晏从他话中听出了隐隐的不祥,却不敢多想,只道:“是。”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萧启琛方才从回廊下走到院中。他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端详片刻后随手扔进了池塘中,一尾金鲤鱼受到惊吓,近乎透明的尾鳍在水面上惊鸿一闪,迎着晨光,几乎晃疼了眼。
  通宁二十九年秋,皇帝以“天意作弄,身有残疾,不足以当储君之位”为由废掉了皇太子萧启平。皇帝体恤嫡长子当年受人陷害,免去了废太子的仪式,封为楚王,封地郢州,在金陵城内修起一座晋王府,并赐了皇家园林博望苑以示弥补。
  通宁三十年清明,萧启平行冠礼,而后搬出了台城。随行只有丫鬟两人,住了十年的东宫,除去一套笔墨纸砚,他什么也没带走。
  萧启琛回到了承岚殿,从此跟绿衣两个人,与其他几个小宦官守着巨大冷清的宫殿,好在他获准上朝开始听政,不会整天游手好闲。
  而苏晏,早在年初便因大将军苏致上书,被调入大将军直属的骁骑卫,驻守北徐州。
  徐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从前太祖皇帝也是经由此地直逼青州与琅琊,一路西进,最终拿下了长安。那时拿下徐州的军队便是骁骑卫,而后由历代大将军直接统辖,被百姓称为大梁的精锐。
  既然名为“骁骑”,平远侯统领的这支部队便是清一色的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人数仅有三千,却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骁骑卫直属平远侯,而平远侯又有特权,在不触及皇权的情况下,随时可以调动骁骑卫巡查四境。近十年来天下太平,于是通常他们轮流驻守在金陵西北南三个方向,必要时进可攻退可守,既可以是出鞘利剑,也能成为保卫国都的最后防线。
  苏晏得以顺利入选,其一由于他亲爹开的后门,其二也是自己争气,在去年冬训中靠着当年冉秋教的近身格斗功夫撂翻了好几个副将,骑射一环取了头名,何况还这样年轻。副将输得心服口服,更是说出了“果真虎父无犬子”的话。
  来到徐州之后,苏晏终日不是跟着练兵,就是在自己帐中如饥似渴地继续研习兵书。军中氛围不同于禁军的散漫,作息规律严谨,闲暇时大家交流拳脚,或是在沙盘上演练行军,苏晏待了数月,明白此间乐趣,越发沉浸其中了。
  徐州城门南北两道,泗水自城中而过。骁骑卫四个副将之一的张理巡查北门,却在那城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负长弓,佩剑,一身惹眼的红衣银甲,不是苏晏是谁?
  他在城楼上往下朗声道:“小侯爷,今日怎么得空来城门了?”
  听了这话,苏晏四处找了找来源,这才仰头发现张理,笑道:“来转转,顺便替守卫将士换个班,这活我干惯了。”
  张理想起他从前是守过大司马门的,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道:“可别忘记晚些对练,沈成君那小子还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小侯爷,别放过他!”
  苏晏颔首,笑眯眯地,算作应了这口头的一纸战书。张理的脑袋从城墙上缩了回去,而苏晏当真就心无旁骛地开始替入城守卫盘查起了每个人的度牒。
  如此过了半天工夫,苏晏退到一旁,倚墙而立。他漫无目的地扫了四周一圈后,眼光落在了远处一队人马的身上。
  那队人风尘仆仆,好似赶了很久的路,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穿着风格与汉人完全不同的服饰。苏晏虽没去过关外,自小被父亲耳濡目染,电光石火地反应过来,当即皱了眉,对旁边的守卫道:“这些人有古怪。”
  说话间,那队人已经到了徐州城门口,苏晏手一抬,两边的守卫跑上前去,将人拦了下来。领头大汉许是没想到能遭受这种待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苏晏上前,端肃道:“姓甚名谁,从哪儿来,过徐州后前往何处,度牒呢?”
  他一通连珠炮似的发问,队伍中有个年纪小些的少女,拽着身侧人的衣角,直接委委屈屈地哭了出来。苏晏一时无言以对,也顾不上她,只望向那大汉。
  这领头人知道自己相貌不像汉人,也不否认,用汉话流利道:“我们一行人是从关外来的,要到金陵、临安去做点生意。我们是胡商,回鹘人,大梁与回鹘世代交好,小将军何必如此呢?”
  苏晏皱眉,心道谁问你们哪国人,嘴上却说:“是么?可从回鹘到此,本该先走玉门关,再走潼关,至江陵顺流而下一日之内就到了金陵,何苦要绕道此处呢?”
  领头人语塞,吞吞吐吐道:“将军,我们是生意人,关外过来,不在意哪边近……”
  他翻来覆去解释之时,苏晏已看完度牒内容,随口“嗯”了两句后将度牒往旁边人手中一放,沉声道:“度牒上并未有玉门关的印章,那我禁不住想问了,你们从关外来,这个关,是‘雁门关’,还是‘云门关’,可否赐教啊?”
  他说完这些,不听那些人再解释,退后对守卫道:“先关起来,待会儿请大将军问话。”
  目睹可疑人员被拿下,一个守卫问苏晏道:“小侯爷,万一抓错了人怎么办?”
  苏晏道:“你看这些人中那个少女衣裳,腰带上纹路竟是黑狼头,这是突厥呼延部的图腾——哦,就是之前被大将军揍得屁滚尿流的那群——回鹘被突厥赶到西域,恨之入骨,怎会将仇家图腾穿戴在身上?这些人定是突厥,既非使者又非皇商,此时入城我怕有诈。”
  言毕,苏晏把放在城门边的箭囊往肩上一扛,牵过旁边的大黑马,翻身而上,口中呼哨声后径直策马离开,留下几个守卫面面相觑。
  苏晏将此事禀报给苏致,对方表示稍后前去审问。汇报完正事,苏晏惦记着沈成君的战书,正要告辞,苏致却突然喊住他:“晏儿,宫里来了信。”
  苏晏满头不明所以的疑问,仍是接过了苏致手头的东西。薄薄的一封信,既是从宫里来的信,能给他写的人,想必只有萧启琛了。
  说来难得,这竟是他离开金陵之后,萧启琛第一次写来的信。
  萧启琛的字临的是前朝名家,只是他阅历不足,写出来框架虽好,始终有些败絮其中的感觉。薄薄的两张信纸上挤满了蝇头小楷,苏晏看得吃力,翻来覆去读好几遍,才捋顺了这人的逻辑。
  萧启平娶亲了,王妃是安国公长女贺氏,门当户对。
  起先贺家小姐知道楚王是盲人,不肯嫁,哭哭啼啼地上了花轿,待到回门之时却是笑靥如花,说殿下是温柔体贴的。成亲三个月后,两夫妇相敬如宾,情投意合,其余人也和睦,王府中透着久违的生机勃勃。
  信中又说,以左相谢轲为首的赵王一党有意无意地提醒萧演再立东宫,太傅曾旭却极力反对过快立储,两人终日在朝堂上吵,直把萧演气得三天没早朝——
  看到这儿,苏晏不由得笑了,喃喃道:“叫你去听政,不学好的尽关心这些鸡毛蒜皮。”
  后头絮絮叨叨,说承岚殿的桃花开了又谢了;说下朝会时遇到太傅,答不出《中庸》里的话,被他一顿好批;说平哥哥脸上时常都有笑了,想必王嫂对他极好;还说……
  “那日偷跑出宫,去栖霞山上和一群文人玩那流觞曲水的游戏,回程时天黑了,路过贵府,立时便有些想你。重画了一幅墨梅,比当年可有进步?”
  苏晏看完最后一句,捏着信封一端倒了倒,果真又从里头掏出一张纸来。
  这梅花比当年的还要敷衍,从写形转为了写意,几个墨点子逍遥地分散开,端的是一个恣意自在。苏晏心念一动,将梅花铺在桌案上,略一思忖,寥寥几笔,在旁边添了两句话。写完后苏晏端详许久,整颗心被不知名的欢喜充盈得发酸。
  而下笔的字与萧启琛的画配在一处,倒真有了几分稚嫩的天长地久。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第10章 帷幕
  当天夜里,平远侯、辅国大将军苏致亲自去了关押那几个突厥人的地方。可能十五年前突厥部族联盟被骁骑卫蹂躏得哭爹喊娘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护卫一报出“这是我们苏大将军”时,领头的突厥人登时脚一软。
  大将军一挥手,让旁边的副将沈成君上。
  此人生得文质彬彬,又总是笑眯眯的,温柔和善样,总适合此类沟通工作。但骁骑卫中人尽皆知,沈成君是个标准的笑面虎,生平最擅长之事,其一是捅软刀子,其二是捅完软刀子恶人先告状。四个副将中数他年轻,也数他最不好敷衍。这些年沈成君在军中名声之恶劣,直追大将军本人。
  沈成君领会了苏致的意思,让他安静地当了一炷香的吉祥物。待到突厥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涕泗横流什么都招了之后,整个关押处一片死寂,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沈成君颤抖道:“你……你说什么?呼延通死了?”
  曾经纠集了突厥九个部族、一路打到清光郡、和苏致你来我往互相损兵折将了好几年的突厥可汗呼延通,突然死了?
  四周在短暂的沉默后顿起议论,众人交头接耳,似乎在替大将军纠结未来应当如何。苏晏看向他父亲,对方面色平静,对突厥人道:“你继续说。”
  “可汗年纪大了,去年冬天生了场病,一直不见好,今年夏天北方突然炎热,可汗他就——”突厥人说到此处,竟发出一声哽咽,“照我们部落的规矩,父亲死了,儿子说什么也要回去。这节骨眼上,大王子居然不肯上书梁国皇帝送回二王子,王后看不下去,这才让我们几个秘密前来……”
  对于他的悲伤,在场其他人无法理解,苏致缄默片刻后,扭头道:“兹事体大,成君,你带苏晏亲自走一趟,务必直接面圣。张理,你带一队人马,和他们一起入金陵,去突厥质子的住所,好生照看。其余两人,带好你们的部将,叮嘱徐州郡守调回往东的那支驻军,随时集结,准备去往别处。”
  沈成君多嘴问道:“大帅,去何处?”
  苏致瞥了他一眼,满脸都写着鄙夷。他一言不发,起身走人。等夜风拂面,见沈成君仍旧茫然,苏晏提醒他道:“……往北。”
  沈成君打了个寒颤,试探道:“呼延通都死了,大帅还要赶尽杀绝?”
  苏晏看他的眼神仿佛看一个白痴,怀疑此人平时的八面玲珑都短暂地消失了:“沈将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呼延通称了臣,眼下他继承者还没定,未必日后就也服服帖帖地朝我大梁进贡,你说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沈成君恍然大悟,垂头丧气,觉得自己还比不过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孩子,实在是该打。
  百年来的血债累累,岂是一两代人能画上句号的?
  徐州城外夜空晴朗,仰头便是耿耿星河。众人睡下之后,除了职业的士卒守着点点火把,再无其他的灯光。
  翌日,骁骑卫中派了十几个人乔装打扮成普通轮换士卒,兵分两路回了金陵。
  沈成君手持大将军帅印,径直赶在大朝会时入台城禀明北边的变数,而张理则早早地派人守住了突厥质子的住处。同一时间,苏致放出消息,扣留了突厥王子的亲信。
  突厥可汗暴毙多日,却始终不曾告知大梁。两国虽然新仇旧恨都在,明里还维持着和平,这么大的事突厥一声不吭,皇帝萧演当即便颇有微词,但不好发作。苏晏又在金陵待了几日,终于等到听见风声后屁颠屁颠赶来的突厥使者。
  后来,苏晏听说使者请求送还突厥王子的那日,朝堂上先是左相痛斥使者不把上国放在眼里,然后太傅痛斥左相目光短浅只看得到浮于表面的利益,御史各打五十大板,劝皇帝不要放虎归山,沈将军忙着和稀泥……
  萧启琛打了个哈欠,对苏晏道:“最后父皇累了,喊豫哥哥替他继续听,自己躲回西殿小憩去了。”
  苏晏坐在他对面,给萧启琛倒了口茶,道:“你也辛苦。”
  他难得名正言顺地回到金陵,虽是公务,万事都有沈成君做主,轮不到他下令,苏晏乐得清闲,索性想法子给萧启琛递了张字条,约他下朝会后金陵城西烟雨楼一叙。
  再见萧启琛,苏晏觉得他似是有了些变化,但说不太上来,好似没以前那么阴郁了,心道果真离了明福宫,对萧启琛有好处。
  听了对方喋喋不休这许多,苏晏敏锐地抓到重点,疑惑道:“陛下对赵王很重视啊?”
  “重视归重视,态度还是暧昧。”萧启琛拈起碟子里一颗蜜枣吃,他还是改不了小时候馋嘴的习惯,聊天时非要吃点什么,“父皇这半年来三天两头去承岚殿,问我书读得如何,住着还习惯吗,想去哪儿玩,好似突然对我特别上心,弄得我惶惶不可终日。”
  苏晏感叹道:“一视同仁不是很好?”
  萧启琛塞给他颗花生,兀自道:“旁人看来这许是天家少有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但他越是这样‘雨露均沾’,豫哥哥心里越不高兴。”
  赵王萧启豫,自当年萧启平眼盲后便俨然以东宫之位自居。而立之年,府上育有二子一女,既是长子,还建有战功,怎么看都应当是储君的不二之选。萧演一直不吭声,两三年的,萧启豫还能自欺欺人,说是考验自己……
  但一转眼,连他素来瞧不起的萧启琛都快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陛下莫不是有自己的考量?”
  萧启琛闻言冷笑一声:“按下葫芦浮起瓢,哪有这么好的事?他再把我逼下去,四书五经每天轮着看,搞不好豫哥哥就要以为我想掀了他的位子——我才不给自己找麻烦。”
  言毕,似乎想到了不祥的将来,萧启琛心有戚戚地喝了口茶。抬眼见苏晏正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萧启琛干咳两声,僵硬地转移话题:“……不提这个,以后再说。我今天听他们吵了一早上,究竟出什么事了?”
  苏晏被他牵着鼻子走,立刻忘了没说出口的恨铁不成钢,一板一眼地把“突厥可汗死了,大儿子想抢王位,不让弟弟归国,于是秘不发丧,但当妈的偏袒远在他乡的儿子,觉得失去良机后这辈子也回不了突厥,派人来向南梁皇帝要人,结果还没走到金陵就被抓住了”的事娓娓道来。
  他说得慢,表情又认真,萧启琛听了一遍就知晓了经过,觉得比一早上的收获都多。
  苏晏说完后,口干舌燥地猛灌一杯茶。然后两人面面相觑,用眼神默默达成共识,都认为这不是他俩能说了算的事,议论再多也白搭,不如聊些别的。
  旧友阔别小半年重逢,想说的何止千言万语。而在这两人的私密谈话中,苏晏也没有提那一封信。他不说,萧启琛也默契地仿佛把它搞忘了似的,好像他们之间从不存在一副因为深夜想念而信手绘出的梅花。
  “……你还记得韩广大哥吗?”萧启琛蓦然提了一个人名。
  苏晏一愣,点头道:“是殿下当初的伴读,我记得的。”
  萧启琛从他对面的位置挪到苏晏旁边,压低了声音:“上个月十五,我去平哥哥府上看他,就见韩大哥在。他如今是扬州别驾,听说平哥哥纳妃,专程从扬州赶来拜访。我见他欲言又止,故意约他私下会面,却不料果真有话要说。”
  苏晏简直烦死了此人故弄玄虚地卖关子,径直将一颗蜜枣塞进萧启琛嘴里:“别闹,吃完就说,莫要扯远。”
  甩给他一个眼刀,萧启琛把蜜枣咽下去,附在苏晏耳边含糊道:“他说当年的事,一直没有放弃追查,是谁指使小宦官毒害平哥哥,他已经有眉目了。”
  萧启琛说话时呼出湿润的热气,吹进他的耳蜗,苏晏半边身子因为这动作一软,但另一半却如遭雷劈,刷拉一下清醒了。
  他不可思议地拔高了音量:“是谁?!”
  萧启琛缩回旁边的位置,无辜地又啃了颗花生:“韩大哥还在收集证据。他对平哥哥真是忠心耿耿,若此人能为我所用,不失为一件好事,我得想想办法……”
  他一时说漏了嘴,发现后猛然停下,对上苏晏揶揄的神情,萧启琛硬着头皮道:“干吗?”
  “殿下有雄心壮志,还要对我藏着掖着?”苏晏说这话时带着一抹戏谑的笑,然后不等萧启琛回答,自顾自道,“或许不被赵王注意到才好,韬光养晦,多年后或许才能去争那一席之地……你是这么想的吗?”
  萧启琛眨了眨眼,失笑道:“你若不怂恿,我也想不到这么多。”
  苏晏摇头道:“你不是安于现状之人,我也不是。”
  “那之前你说的还作数吗?”
  他先是一愣,旋即想起自己那天失去理智后的“肺腑之言”,太过冲动,但字字都是发自内心,否认自是不能,不如坦诚。苏晏垂眼,声音平稳:“我说过的话都算数,你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都给你。”
  萧启琛一抿嘴,露出个苏晏很是陌生的神情来:“……我若是也想要天下呢?”
  狡黠地上扬着的唇角,还有那双微圆的、任何时候看上去都无辜的杏眼,叫人无法逃避。此时夕照西山,金光从烟雨楼的窗外洋洋洒下,萧启琛坐的位置正好逆光,他的泪痣赤红,生生添了几分妖异,不依不饶地等一个回答。
  苏晏的目光长久地在他脸上停顿,那些胆大妄为的念头争先恐后地窜出来,张牙舞爪地按住了他的理智。苏晏觉得萧启琛好像特别能玩弄人心,可他却在心知肚明中,甘愿地站在了萧启琛的旁边。
  幼时被欺负了立刻去告状撒娇的孩童,躲在饮马池闷闷不乐的少年,跪在明福宫里被打得皮开肉绽,被冷眼以对却仍然不动声色……
  那年说着“我无心与他争”的人,如今也开始觊觎天下了。
  他终究是低估了萧启琛。可仿佛只有这样的萧启琛,才更让他觉得真实,觉得“理应如此”。苏晏不问萧启琛到底何时开始有了这想法,还是随口一提。
  终究他只是迅速收回目光,苏晏淡淡道:“这有何难,你比赵王,难道有哪里不如吗?”
  突厥可汗病死之后是否送还王子,太极殿上吵了整整两天,最终萧演拍案决定派人将其送回北境王庭,并与质子呼延图约定,倘若他能顺利坐上可汗之位,两国当继续盟好。
  这一决定与平远侯主张的“借此机会一举歼灭突厥”大相径庭,苏致逐渐往北推进的部署也没能成。但王命不可违,苏致仍然从骁骑卫中调了百位高手,并不顾众人反对亲自护送呼延图回归突厥。
  通宁三十年秋,南梁送还突厥二王子呼延图,拥立其继位。骁骑卫在皇命加身下,不情不愿地首次与突厥可汗亲卫联手,放逐了大王子。
  苏致了结这事后,却并未按照预定的结果返回金陵,反倒留守在云门关,加固了边境防卫。张理暂时接过骁骑卫的调动大权,大部分兵力调往雁门、云门两个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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