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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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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四海平定,苏晏去找了苏锦一趟,当年的中秋他便回到金陵,算作认祖归宗。此后两人走动不算频繁,却时常通信。两年前苏晏提出让苏锦把他唯一的儿子带走,远离金陵,不再承袭苏家世世代代的责任,于是苏珩跟着他去了会稽山,此后年节归家,谈吐间开朗了不少,的确比被关在侯府更加安逸。
他和李绒的事苏晏并未有意瞒着苏锦,但他从不问,好似全不在乎。
应下苏晏的话后,苏锦瞥了萧启琛一眼,再看向苏晏时,目光就有点疑惑:“你们陛下怎么都不说话?”
苏晏教育他:“什么你们我们,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在江湖久了随心自在,但以后回金陵,不能再这样说话。”
苏锦从善如流地改过:“那我不回来了。难怪珩儿不喜欢这地方,规矩太多。”
苏晏:“……”
他说完便站起身,留下一句“我去看看爹娘”往父母的住处而去。萧启琛目送他离开,挪到苏晏旁边,满眼都是羡慕。
他问道:“你弟弟活得这么潇洒,当真一点也看不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吗?”
“他自小人在江湖,和我们这些身不由己的不一样,接触的人事也不尽相同。阿锦自由惯了,蓦然要他回到府中过中规中矩的生活,他一定不愿意。”苏晏深吸一口气,又换上了痛心疾首的语气道,“何况他‘家里人’也不肯吧。”
萧启琛还记得当年苏晏从巴蜀回来那萎靡不振的样子,闻言只觉很好玩,问道:“你弟弟……那位也来了?我能见一见吗?”
“有什么好见的,这次没来。”苏晏没好气道,又转念一想,补充说,“只是那人和我倒还算投缘,本身也算一表人才。我就是觉得……”
“懂,小白菜被那啥拱了。”萧启琛揉他,道,“可你没养过小白菜,在意这些作甚?”
苏晏又连连唉声叹气,他想蹭着萧启琛求安慰,在家里却始终没太大胆子放肆,只好靠在他肩上。这动作牵动了苏晏肩膀的旧伤,他记起苏锦所言的那位神医,忽然心念一动,问萧启琛道:“你这两年不是说服药没有好转,不如请阿锦师叔给你瞧瞧?”
萧启琛茫然道:“那是谁?”
苏晏笑道:“说来也巧,记得我给你抄过的安神香方子吗?那便是张理将军从那位小神医处讨来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阿锦的师叔,姓程。我这两年用的药都是他开的方子,他中秋前来金陵一趟,要不……让他给你瞧病吧。”
他多年顽疾在荀御医的调理下始终不温不火,没以前发作得厉害,可要说痊愈也总差一点。萧启琛自己不在乎,时时刻刻以这芝麻蒜皮的小病来要挟群臣,不让他们再提选妃之事,但苏晏却心里有疙瘩,总忧心忡忡地问来问去。
再这样下去,萧启琛还没大事,苏晏先担心死了。
于是萧启琛略一思忖,道:“行吧,到时候你再叫我——阿晏,我困了,借你床睡睡。”
按规矩,侯府的当家人通常是在北厢房的。但苏晏父母高堂尚在,不好逾越,自己又因当年的阴影不肯住在东厢房,反倒缩进年幼时待过的房间。
那处在花园后头,开窗便是杏树与池塘,风景优美,环境也安静极了。萧启琛喜欢这处,偶尔来侯府探望苏晏时,老和他窝在这房间里说些耳边话。
此时正值夏日午间,雨后清新的气息从窗外轻轻地飘入。萧启琛躺在榻上,握着苏晏的手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才终于觉得乏力,嘴角含笑睡去前,还不忘提醒他半个时辰后叫醒自己回宫处理政务。
他即位至今六年,没一天轻松日子。随着新政逐渐走上正轨,萧启琛要忙的不减反增,那些臣子们好像非要他事事躬亲,于是积压的奏疏多了,萧启琛忙到三更是常有的事。
苏晏不方便常年留宿台城,也没资格替他分担,此刻见他眼底乌青,不由得一阵心疼。手指划过那地方,萧启琛难耐地哼了声,苏晏便不敢再惹他睡不好觉。
正当他反复煎熬时,有人叩了叩房门。
苏晏将手从萧启琛掌心抽出来盖在薄毯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开了门。他看清来人,不由得一愣:“爹?”
苏致铁青着一张脸站在外面,压低声音:“你给我出来。”
自苏晏懂事起,就没收到过什么父爱如山的待遇,他小时候苏致常年不在家,参军后倒是能时时见到,但自己在对方眼里就如同一般士卒,遑论特殊照顾,被骂都是家常便饭。但他还从未在苏致脸上看到过这般的愤怒,不由得有些慌张。
两人行至前厅与后院交接处的回廊,苏致突然停下,于是苏晏也在他两步远的地方止住了脚步,小心道:“爹,有什么事?”
“方才陛下驾到,为何不通知我们?”
苏晏一皱眉,道:“他来找我说几句话而已,不是什么要紧事。何况今天阿锦回家了,我见他过去找二老……”
他话说到半截,猛然被打断,苏致声音几乎都变了调:“有什么私事来找你?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金陵城里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苏晏接下来的话全再说不出口,他不会撒谎,也知道苏致提的所谓“传言”是什么。
平远侯自打通宁年间被褫夺兵权后一直软禁在府中,再加上他戎马多年一身伤病,便不再与朝中人有过多交集了。而后龙椅上的人换了个,苏家复又被倚重和信任,他以为只是苏晏自己拼出来的,却不想这天偶然遇见旧朝臣,二人多闲话了几句,对方神情便揶揄起来。
“贵公子如今在朝中如鱼得水,侯爷,可不光是平定四境的功劳。”那人的嘴脸还历历在目,“别的不提,就说骁骑卫的募兵制推行大梁全境一事,就算是侯爷当年说一不二的脾性也没法让三司同意吧?大将军什么也没说,递了封折子,陛下当天就给批了下来,朝臣再怎么反对也没用了。倒真应了那句话,和陛下关系匪浅啊……”
苏致此时想起,只觉得额角一阵剧痛,咬牙问道:“当真如他们所言,你……”
他矢口否认:“我从没求过陛下任何事,也没有去……换什么好处。政务上的每一封奏疏,递上去之前都同丞相与太尉商讨过,该走的程序我一样没僭越。”
苏晏缓慢说出这些话时,四肢都一阵虚浮,似是泡在海水里,不上不下,他说得艰难,但总要让苏致知道个清楚,“爹,金陵城中说我的那些话,我自己知道,但没做过的事我就不会承认。什么爬龙床,什么卖身求荣……我和启琛不是那样的关系。”
他迎上对方吃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与他两情相悦,问心无愧。”
“混账东西!”
霎时一阵血气涌起,苏致反手便是一巴掌。站在对面的青年已经比自己高了,却不闪不避,硬生生地受了,苏晏脸上旋即肿起一片。
这一巴掌并未丝毫减弱苏致的愤怒,他条件反射一般摸向腰间,却因在家赋闲多年,早就没有佩剑了。他手上动作落空,却又亟待发泄情绪,反身走出回廊,在花园中来回踱步:“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等事都做得出……你对得起先辈父母,对得起绒娘和珩儿吗?!我苏家世代忠良,何时有你这——”
他捡起一根藤条,挽起袖子,竟要往苏晏身上抽,一时间这动作与“平远侯”三字放在一处,居然有种奇妙的喜感。
苏晏过于震惊,他没“享受”过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被父母诉诸拳脚的待遇,心情复杂地愣在原地,回过神时后背已经一片剧痛。夏季衣裳单薄,他背过手一摸,整个掌心都是血迹,他转向苏致,对方亦是满脸不可置信。
他们父子二人便这样对峙半晌,苏致一言不发,扔掉那根藤条扭身就走。
苏晏喊他道:“爹!我没有对不起珩儿……”
“闭嘴!”苏致头也不回,那藤条横在两人中间,仿佛割开了巨大的鸿沟,“若不是你如今身份……我恨不得没你这个儿子。”
对方甚至没让他去反省,那离开的狼狈身影,显然是失望到了极点。换作任何一人,知道真相对他都该失望,不因为别的,他是苏晏的血亲,近三十年来都以为他孝顺,蓦然得知实情,可能一生都难以释怀。
苏晏都没机会解释他自己是怎么想的,莫名挨了一顿藤条,还被以这样的姿态拒之门外。
他“嘶”了声,终于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痛。
苏晏失魂落魄地转身,预备去找些药来抹一抹,省得一会儿萧启琛睡醒见他这样,又该担心。此人有时总会不合时宜地关切太过,若被他知道自己因为这个凭空被父亲打了一顿,不知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阳光将他的影子略微拉长些,苏晏的目光望过去,在回廊尽头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他心下一惊,以为是萧启琛,慌忙抬头。
长身玉立的青年无论何时都挺拔得如同劲松一般,苏锦见他肿起来的脸,没头没尾地问道:“若告诉他我此生与青崖相伴终老,也会被打一顿么?”
“不会,爹娘都亏欠你。”苏晏简短道。
他与苏锦擦肩而过,并未指望对方能说出什么安慰他的话,一心想着赶紧上药消肿,却突然被苏锦拉住了一条胳膊。
那双与他轮廓极像、可又分明判若两人的眼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苏锦轻声道:“可你也并不亏欠他们——从军、娶妻生子、奔赴前线,哪一件都不是本该你去做的,他们这样强迫你,还觉得是你应该?你只是不反抗而已。”
苏晏被他说得心念一动,但这只持续了片刻。他挥开苏锦,道:“你不懂,总得有人扛起这座侯府,我若再任性,几代人的荣光都会毁于一旦。”
他逆着光,和苏锦漠然相对,见对方眉间皱紧了,完全不能理解。
倘若有一刻苏晏当真觉得疲惫,那应当是此时。他只和苏锦对视一眼,便电光石火地看见他恣意一生的半个角落,顿时生出无限的羡慕。可他们之间相隔的何止二十年时光,要说羡慕,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们谁也不能说服谁。
思来想去,苏晏又道:“是我自己乐意,我还要守着他。台城这么大,如果我都不在,他就真的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苏锦对这话没有半点反应,只简短点了个头,道:“此后得了空,你可以传信给我。西岭那地方虽然比不上滁州山水秀美,但好在没什么人,可以来小住几日。”
苏晏看着他,笑了笑道:“多谢。”
他们默契地不去管对方的闲事,也不自仗身份指手画脚,相处间言语寡淡得仿佛随时都会陷入尴尬的沉默。但苏晏心知肚明,眼前这人既然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许多话不必说得太清楚他都能明白。
苏锦又道:“我方才见了爹娘,这么多年我半点没长进,什么都想不起来,和他们实在没话说。以后你不在金陵,我也没什么理由来。”
他轻巧地切断了自己和这座府邸的其他联系,只留下一丝随时能被忽略的血缘。苏晏眨了眨眼,捂着被扇了一巴掌的半边脸道:“得了,不回就不回吧。等启琛以后让位给他皇弟,我们也要寻个地方……再不回来了。”
金陵帝王州,何等繁华的三秋桂子,对他们而言却是不折不扣的伤心地。
萧启琛一觉醒来,窗外竟已是黄昏了。
早就过了他该回宫的时间,萧启琛急忙翻身下榻,刚穿戴整齐推开门,苏晏便端着一个托盘从回廊尽头悠然地走过来。
萧启琛靠在门框上,语气有些不耐烦:“不是说好半个时辰么?”
“见你睡得香,没忍心叫醒你。”苏晏放柔了声音,揽过他的肩膀将萧启琛重又拉进屋里,“晚点我陪你回去点灯批奏疏,可好?别生气。”
萧启琛本来就没多生气这个,他打了个哈欠,上下打量苏晏片刻:“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咦,你的脸怎么了?”
脸上的伤处拿冷帕子敷过,又上了药,从午后到黄昏勉强消了肿,只是看着还是有点奇怪。苏晏揽过铜镜,偏头看了看,道:“许是方才撞到廊柱了,没事,敷点药就能好。”
他背对萧启琛,自以为换了衣服对方便看不太出来,岂知萧启琛的声音凉凉地传来:“……哦,脸是撞了柱子,那背后呢?谁有那个胆量打大将军?”
苏晏浑身一凛地扭过去,望着他还没开口,萧启琛眼角都红了:“我小时候挨过,一看便知道,你以为换件衣服便没事了?走路都还缩着肩,真以为我好糊弄吗?——谁打你,是你爹?为什么要这样?”
他寥寥几句彻底地揭开了苏晏想要隐瞒的事,可真相如何他到底不敢说,揽过萧启琛,妄想再次敷衍过去:“起了点冲突,他一时生气……”
“侯爷从没对你动过手。”萧启琛推开他,一针见血地问道,“他知道了什么?”
苏晏默不作声地去替他收拾起了东西,大有赶紧把萧启琛送回宫里的意思。见他不语,萧启琛来了脾气,愣是要往门口走:“不肯告诉我?好啊,我自己去问你爹。”
“回来!”苏晏猛地将手中木盘往桌上一放,萧启琛的背影僵在原处,却梗着脖子不肯妥协,转身看着他,眼里写满心疼。
苏晏道:“是我自找的,城中那么多流言蜚语,你问了我爹也没用。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们不敢说你,说我也没事,只要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萧启琛冷着脸,“嗯”了一声,听他手足无措地徒劳解释。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明明心意相通,却还是时常觉得无能为力了——流言能杀人,如今连苏晏的亲生父亲都说出不认他的话。苏晏护了他这么久,萧启琛想,总该他也护着苏晏一回,否则他怎么心安呢?
“阿晏。”萧启琛轻声开口,“既然不管他们怎么说,你要不今后就住在宫里吧?”
这话让苏晏很难耐地拧起了眉,他反复思考,最终只道:“我先送你回宫,你容我再想想吧,此事急不来。”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寻求妥协!苏晏性格如此,萧启琛知道无法强求,但此时也经不住有些恼火了。
萧启琛道:“你已经处理好了一切,又不怕别人戳脊梁骨,就不能让我护着你吗?总瞻前顾后地想要求面面俱到,其实你心里清楚,这根本不可能,做个取舍阿晏——要么回去,跪下来给你苏家列祖列宗道歉,发誓从今往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你那听话的将军傀儡;要么跟我走,再不回来。”
平远侯府的小院里,杏树柔软的枝桠随风摇曳,花已经落尽了,青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坠下,是苏晏自小到大无比熟悉的画面。
他攥紧了手间,呼吸起伏间好似就做了选择。从他接受自己对萧启琛的心动伊始,苏晏便不再逃避了,如今换了个立场,但心里到底谁最重要不言而喻。
“走吧。”苏晏碰了碰萧启琛的手肘,“和你回台城。”
疏雨池塘见,微风襟袖知。阴阴夏木啭黄鹂。
第67章 番外二 清平乐
作者有话要说: 本节有一点萧启平相关言情剧情,不喜可跳到后半截w
最初要她嫁给萧启平时,贺子佩在府中一哭二闹三上吊,眼睛通红地被硬抬上了花轿。她打定主意,在袖中藏了一把小刀,再被逼迫便在花烛前自尽算了。
金陵谁不知道,萧启平虽被封了楚王,却实打实是废太子,还是个瞎子,哪家正当年纪的小姐都不肯嫁。皇后要替楚王选妃,这本是天大的殊荣,可贺子佩平日同几个年纪相仿的姐妹们聊天时,众人皆是惶惶。
她先入为主地下了个定论,对方定是个迂腐又无趣的男子,否则怎会被其他人害怕呢?
花轿上蒙着红盖头,贺子佩流了一路的泪,直到被喜娘引到了厅中,听到对面人的呼吸,她才掐着自己掌心强迫冷静下来。
“为什么偏偏就是我呢?”贺子佩不甘地想,“就因为我是安国公的嫡女吗?这算什么,也不问我一句,就被绑上了花轿。”
她攒着那把小刀,感觉喜娘要拉自己过去拜堂了,蓦然便涌起了一丝难得的勇气,拉开了那刀鞘。坠地时因为地毯厚重,又藏在裙中,并未发出声响。
锐利而冰冷的刀刃挨在手掌边,贺子佩一刻犹豫,手上突然不慎被她自己割出一刀伤口,她不由得痛呼一声。她以为喜乐声音那么大,四处都有人熙熙攘攘地张罗,并未有人注意,可自己心头那点勇气却随着疼痛蓦然消失了。
她低头悄悄展开手掌,那鲜红几乎与大红喜服混在一处。
喜娘搀过她,开开心心地说了些什么。贺子佩被那一道伤口刺痛了眼,茫然地像个提线偶人,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懵懂间便拜完了堂。
她掌心伤口的血迹凝固了,结成一道脆弱的疤。
贺子佩坐在洞房床沿,低头凝视着那儿,突然又怨起了自己的懦弱。出嫁前要是再坚决一点,或者刚才就再干脆一点……
她咬着唇,正挣扎着要不趁现在洞房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萧启平还在被他们灌酒没回来,直接跳窗逃走算了。反正王府无非就是那几个规格,贺子佩就不信自己走不出去了!
这想法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贺子佩思来想去,觉得要想后半生自由自在,就只能在此一举了。她一把扯掉盖头,提起了裙摆,正要找窗在哪儿时,目光绕着满眼都是喜庆的大红色的洞房转了一圈,旋即愣在了原地。
萧启平坐在桌边,双眼的位置覆着浅红绸带,一身喜服未曾换下,正安静地望向她。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萧启平唇角轻轻地一挑,毫无预兆地开口:“我听见你那边有动静,是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还带着年轻的清亮,讲话又彬彬有礼,丝毫没让人感觉到尴尬。贺子佩因这一句话蓦然脸一红,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等摇完头,她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回了一句“没事”后,放肆地盯着他看起来。
已经拜过天地、敬过高堂,眼前这人便是她的夫君了。
萧启平鼻梁挺直,嘴唇形状优美,身形虽然瘦削却带着自小养成的气质,尊贵而谦和,叫人一见便忍不住想要亲近。贺子佩眨了眨眼,很突兀地提出一个要求:“你……眼上的绸布可以拿下来吗?”
那人先是因这有些无礼的要求一愣,随后笑了:“行。”
他自己抬手绕到脑后,轻轻一动,那条浅红的绸带旋即落下来,柔软地铺在了萧启平的膝盖上。他的眼竟是睁着的,只是当中一片黯淡,没有丝毫光泽——的确是个盲人。
贺子佩忍不住“啊”了声,萧启平朝她的方向又笑道:“抱歉,眼目有疾……吓到你了?”
她这次知道摇头无济于事了,连忙道:“没有……”
“方才行礼前,”萧启平随手把绸布放在了桌上,自己摸索到茶杯,拿过来想喝一口,却发现当中没有水,眉头轻微一皱,便又搁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道,“我听见夫人喊了声痛,是哪里受伤了么?”
这称呼轻飘飘地传入她耳中,惹得贺子佩浑身都是一颤,却并非因为恐惧和不安。
他方才的动作全都落在贺子佩眼里,她走过去帮萧启平倒了杯茶,对方又道过谢,客气得简直不像夫妻——贺子佩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疑惑了片刻,却回答道:“没什么事,王爷太客气了。”
萧启平喝过茶,眼睫低垂道:“和我这个废人成婚,委屈你了。”
他虽然眼目有疾,但坐在那儿的气度却和常人无异。贺子佩看他良久,心里却并未有过同情和可怜,她望向萧启平,对方从袖口露出的手指皮肤白皙,宽大的喜服罩在他身上,衬得空荡荡的,一时间看上去,竟有些孤苦伶仃。
那些成婚前的忐忑终究逐渐消退了,贺子佩温声道:“王爷看不见,但心里可不是明镜似的么,这怎么算废人,又哪里委屈我了?”
她咽下了想问萧启平的那些话,譬如“为什么不去席间喝酒”“刚才一直坐在这里么”,两人淡淡地相对无言,一站一坐。
外间月上柳梢,是个安静的春夜。
“后来呢?”
萧启明正听得入神,贺子佩却突然不说了,他不满地反问了一句,却见对方笑意更深,偷偷地指向自己身后。
他连忙转过身,对上站在不远处的萧启平。他全不知道二人在聊什么似的,朝萧启明的方向弯了弯眼角:“启明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今儿来得好早,皇储也这么爱蹭饭吗?”
萧启明也笑了,朗声道:“王兄,王嫂在跟我说你们从前的事呢。”
闻言,萧启平摸索着走过来,贺子佩过去扶住了他,道:“还说别人,你自己跑过来也一声不吭,路上万一有个差池怎么办?”
方才听了他们一耳朵的往事,萧启明眼见贺子佩扶自家兄长,竟有些面红耳赤,慌忙道:“那……那我不打扰王兄了,我去找菀儿玩。”
他转身走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微凉,触上去时被那温度吓了一跳。萧启明与那两人擦肩而过,隐约听见萧启平问道:“他怎么了?”
“给皇弟讲了些当年成婚时的事,他听得害羞了吧。”贺子佩笑吟吟道,将他引到桌边坐下,“王爷喝茶么?”
萧启平无奈道:“从前对启琛你也这么说……”
贺子佩故作嗔怪道:“那我还没问过王爷,这么些年从不见我美丑,心里可曾遗憾?”
天光从窗外漏下,映在桌面与地上时叶带着那些描画精致的花纹,贺子佩见萧启平后背衣裳也沾染阴影,仿佛精心绣成的纹路一般,突然有些难过——他眼盲时还不到十六,被困在台城这么久,世间无数美景都未曾见过。
他心里……也会因为这个遗憾吗?
贺子佩千回百转地想着,萧启平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熟练而顺理成章。在这些小地方贺子佩常常会忽略萧启平看不见,想来应当是日子久了,他们过分契合。
“左右我也不曾见过其他人,”萧启平声音带笑,那双眼眸中竟有须臾光亮,转瞬即逝,是个极其美丽的错觉,“那夫人在我心里就是最美的了。”
贺子佩又道:“会可惜吗?”
这一次萧启平认真地思虑许久,久到贺子佩心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他才道:“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我对夫人也是如此,遗憾自然有的,却不在乎你的模样,我只知相处多年,你待我极好。”
记起洞房夜萧启平的话,又听他鲜少这么说,贺子佩羞红了一张脸,手情不自禁地在他肩上打了下,却说不出话了。
屋外有人声传来,贺子佩连忙避开这话题:“好似陛下来了。”
这天是天嘉六年的冬至,按惯例本该在华林园设家宴的,但萧启琛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全然将此事忘了。正巧萧启平人清闲,便主动提起要不便来博望苑将就一下。
冬至图的只是个小团圆,并不在乎多大的排场,加上萧启琛自己是个不爱凑热闹的,将几位关系好些的手足聚在一起吃顿饭,也就罢了。博望苑的流碧轩被布置一新,冬天不能赏荷花,也没有满月,看上去有些萧条。
贺子佩异想天开,竟在人工湖的岸边种下青竹,此时流碧轩四面通透的地方都挂上了纱帘,灯光一映照,那竹影便朦朦胧胧地投映在纱帘上,登时诗意盎然。
他们抵达宴厅时,萧启琛正对着那竹影仔细研究。
因为私下团聚,萧启琛并未身着朝服,甚至不是明黄龙袍,只一身蓝色衣裳,外罩浅白大氅,领口装饰有兽毛,看上去温暖无比。在他旁边的是惠阳与萧启明,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惠阳抬手掐了一把萧启明的脸,然后大笑。
贺子佩把萧启平扶入席,才道:“陛下,怎么不见大将军过来?”
不在人前的时候,他们偶尔也调侃萧启琛与苏晏的关系,却带着善意,真正把苏晏算作陪他一生的人。皇家单薄的亲情在这几年居然逐渐深厚了,究其原因,还是大家达成共识,不再因那点权势勾心斗角。
萧启琛闻言肩膀一垮,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颇有点萎靡:“侯爷不认他,但如今临近年节,珩儿从会稽回家想见阿晏,他们便约在烟雨楼匆匆吃一顿饭,待会儿他再过来……你们说哪有这样的道理,见自己亲儿子还要偷偷摸摸的?”
萧启平笑道:“或许假以时日,侯爷会想通,毕竟血浓于水。”
他们所言,萧启明一概不懂,天真无邪地刚要问,却突然被惠阳掐了把手。当年追着沈成君跑遍整个江南、闹了好大笑话也浑不在意的少女如今嫁为人妇,仍然不失泼辣,径直对萧启明道:“殿下帮我拿杯酒好么?”
萧启明顺从拿了,他自小虽被宠着长大,可性格却十分谦和,做事又沉得下心,时而显出与年级不符的沉稳。朝臣最初对立皇弟为储之事颇有微词,几年下来反倒逐渐接受,当年闹得最凶的几位,如今对萧启明最赞不绝口。
此后众人也一一入座,默契地在萧启琛旁边留出给苏晏的位置。
萧启明环顾一周,他不傻,趁着机会难得,抓紧之前那个话题不放,问道:“皇兄,大将军为何总来我们家宴,侯爷为何又不认他?”
话音刚落,满桌和乐融融的气氛登时有些僵住了。贺子佩与惠阳对视一眼,默契地没说话,恨不能自己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他们都知道这是萧启琛乐于提、可也最不肯挑明了的地方。若要他当众承认和苏晏的关系,那不是相当于告诉众人,一国之君与一个男人不清不楚的么?怎么为天下之表率?可他们身为萧启琛的血亲,这都无法接受,让他心里会怎么想?
故而长久以来,他们都对此不主动提及,偶尔打趣几句也就罢了。萧启明今日蓦然要个说法,众人目光都齐聚在了萧启琛身上。
他先是一愣,随后轻轻地笑了,眼角的赤红泪痣在烛光下似乎也随风一晃:“你怎么不问平哥哥,为何王嫂总来家宴?”
启明道:“王嫂与王兄是夫妻,自然是一家人。”
闻言萧启琛笑意顿深,他揉了揉启明的头发。他还在束发年纪,什么也不懂,被这么一通搓揉,几缕碎发便落在了额前,启明慌忙去整理,萧启琛却突然道:“既然如此,你就该明白,大将军也和我们是一家人。”
启明理头发的手停在了半空。
萧启琛单手托腮,无比随意道:“我喜欢阿晏,想和他白头到老。这不是丢人的事,但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宣告天下,启明,等你大点就知道了。”
自以为已经快要成人的启明突然再次被打回“孩子”的范畴,一时有些不服气。他绕着指尖一缕头发,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出来再给少年解惑的是惠阳公主,她巧笑嫣然,调侃道:“殿下,你之前不也对姐姐说十分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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