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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师,大骗子-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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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一来,摘星阁便愈发得清冷神秘起来。
  宋玄被安置在摘星阁的最高一层,推开窗子,便只能瞧见浩瀚无垠的天空,困倚危栏,便彷若置身于星海的怀抱。
  这再次勾起了宋玄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连这漫天的星子,都似曾相识。
  “在做什么?”姬云羲一上楼,就瞧见宋玄正站在栏杆前眺望远方。“夜观星象吗?”
  “是啊,”宋玄神神叨叨。“贫道夜观星象,得知今日必有贵客,果不其然。”
  “原来我只是个贵客。”姬云羲眼角带着若有似无不快。
  宋玄笑出声来:“那是我说错了,是我休戚与共的好兄弟来了。”
  姬云羲得目光闪了闪,终究还是没有反驳,走到宋玄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宋玄若无其事地问:“今日倒是来的早了些,事情都做完了?”
  “还差一些,”姬云羲在宋玄面前却是毫不隐瞒。“如今处理的都是些堆积已久的鸡毛蒜皮,至于国师与祭天一事,还要委屈哥哥些时日,我需要几天的时间。”
  宋玄问他:“想来是有人不愿意?”
  “方秋棠说的?”姬云羲眼中闪过一道寒芒,他是知道今天宋玄去见了方秋棠的。
  “你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姬云羲侧过头来,脸上的笑意干净澄明,与天上银浦交相辉映,不知是哪个更耀眼一些。“人都说好兄弟要有难同当,我登基那日,怎么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清闲自在的。”
  宋玄思考了片刻,忽得开口:“阿羲,这件事……能不能暂缓?”
  姬云羲的笑容微微淡了些,原本搭在木栏上的手也微微收紧:“怎么,哥哥反悔了?”
  “没有,”宋玄将手覆在了姬云羲的手背上,楼高风大,连姬云羲的手也是冰凉的。“我想自己试试。”
  姬云羲瞧着宋玄,似乎在等着一个解释。
  “阿羲,你不会只想我做个有名无实的国师吧?”宋玄挑了挑眉。“若是连几位大人都解决不了,一味只让你挡在前头,我不就真成了傀儡了?”
  姬云羲没想到宋玄这样直白,迟疑了片刻,却勾起唇角来:”宋玄,你这是向我要权?”
  宋玄转个身,懒洋洋地背靠在栏杆上:“怎么样?给不给?”
  那样子,倒真有几分市井无赖收保护费的影儿。
  “给。”姬云羲低低地笑了起来。“哥哥要什么我会不给?”
  宋玄就是想要他的命,他都会双手奉上。
  宋玄伸手去揉他的头发,如今姬云羲个头见长,他揉起来也不怎么顺手,却还是乐此不疲。
  “回去吧,这儿风大,别着凉了。”宋玄说着,就转身拉着他要下楼。“你也该回宫了,我送你下去。”
  姬云羲忽得问:“哥哥要权想做什么?”
  “管着你啊,”宋玄慢悠悠地说,“你小子都要上房揭瓦了,我手里再没点东西,怕是连管都管不住你了。”
  姬云羲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大,从唇边一直淌到了心尖,连眼底都带着说不出的甜。
  宋玄见他半点没有动静,才转头问:“怎么说,服不服我管?”
  却瞧见姬云羲那小子,笑得无比灿烂,险些要让这春夜都失了光彩。
  “服。”
  宋玄被那笑引得心都漏跳了一拍,忍不住敲了他一记,转过头去背对着他。
  “傻笑什么呢。”他低声抱怨,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他狂乱的心跳。


第24章 其裳
  飞鸾楼就在青鸾台的边上,当年因扶鸾之赛而扬名,如今虽然早就不复当年盛况,飞鸾楼却仍是盛京最出名的几家酒楼之一。
  宋玄临行前的最后一席酒,便是在这里吃的,当年宴请他的人,是先帝。
  而如今他仍是等在这雅间里,身边的人却换做了方秋棠。
  方秋棠在一旁“咔嚓咔嚓”地着果子:“宋玄,我还是觉得,你与其从陆其裳身上下手,不如先试试白衡。”
  宋玄八风不动,翻着几张文纸:“怎么说?”
  “白衡此人,老奸巨猾,立场不定,对天师的态度也向来暧昧,你若是能给他足够的好处,他改换立场也不是不可能。”方秋棠皱着眉说。
  宋玄抬了抬眼皮:“你看我像是有好处给他的吗?”
  方秋棠咳嗽了两声:“这……”
  “堂堂内阁首辅,我一穷二白,要钱要权都是两手空空,拿什么能入得他的眼。”宋玄一下一下地翻着文书,脸上丝毫没有急色。
  方秋棠却先替他急了:“但陆其裳却更是个翻脸无情的玩意,虽也会审时度势,对天师却是不待见到家了。你就是给了他好处,他也难替你说话,这不是块好啃的骨头——”
  “我晓得,”宋玄将桌上的文书一拢,站起身来。“秋棠,你说的那是交易,我不擅长。”
  方秋棠愣了愣:“那你擅长什么?”
  “我是个江湖骗子,”宋玄勾起了一丝笑意。“最擅长的自然是……”
  “空手套白狼。”
  “现在有几路人马盯着我?”宋玄问方秋棠。
  方秋棠眨了眨眼:“上楼前大约有两路人马,现在不知道,我派人去探探?”
  “不用了,想必也不会走的那么快。”说着,他拾起桌上的折扇,微微一抖,问那店小二道:“陆大人可已经到了?”
  店小二连连点头。
  宋玄便大步流星地踏了出去。
  方秋棠瞧着宋玄的背影,忍不住哼了一声:“老神棍,走到哪都不忘本行,又给我故弄玄虚。”
  说着,又嘀咕了一声:“翻水了不还得我捞你去。”
  这厢宋玄走到隔壁雅间,甫一推开门,正对上的是一个青衫儒冠的男子——正是他一心想见的陆其裳。
  陆其裳棱角分明,嘴角平直,长眉入鬓,眉心却有一道凹痕,天生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光是站在那里,就神色肃然,瞧见宋玄推门进来,倒是迟疑了几分,目光愈发的冷淡起来。
  “你是……”陆其裳皱起眉来。
  “敝人宋玄,见过陆大人。”宋玄脸上先带三分笑,“借方老板名义请陆大人一聚,实乃迫不得已,还望陆大人恕罪。”
  人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一点在陆其裳身上似乎并没有应验,他在听到宋玄自曝家门的那一刻,神色就冷了下来。
  “原来是你。”陆其裳早些年曾在刑部任职晋升,看人的眼神如刮骨刀锐利,上上下下扫视着宋玄,仿佛要将人看穿看透。“我倒没有想到,你会来找我。”
  宋玄笑容如常:“久仰大人清名,只是无缘得见罢了,大人不如坐下,与我喝上一杯如何?”
  陆其裳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袖子微微一抖:“我与宋先生之间并无交情,既然今日宴请我的并非方老板,那陆某就先告辞了。”
  说着,就要拂袖而去。
  宋玄却忽的笑了起来:“大人的税法变法之策,实在令宋某惊叹不已。”
  陆其裳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陆其裳转身瞧着他,眯起了眼睛。“你看过我的奏疏?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宋玄不避不退,笑眯眯地说:“某虽是乡野村夫,却也知道呈给圣上的才是奏疏,陆大人那封,难道不是给三殿下的书信吗?”
  “只不过有些可惜,殿下似乎并没有听进陆大人的意见。”
  陆其裳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宋先生,你若是想用这个与我做条件,怕是打错了算盘。我陆某人今生不与阉宦弄臣为伍,更不与小人同谋。我不管你在三殿下耳旁吹什么风,都与我陆某人无关,更别想以此相要挟——”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宋玄的笑容懒散。“我若是说,殿下之所以无视大人的谏言,是因为大人之策并不可行,大人可相信吗?”
  宋玄是最清楚的,姬云羲别说听进意见了,对那封书信只怕是毫无兴趣,大约只看了几眼就扔到一边去了,只可惜陆大人的一手好字了。
  只不过宋玄却是认认真真看过的。
  陆其裳闻言轻蔑一笑:“好啊,宋先生有这么大的本事,不妨与我说说,陆某人之策为何不可行?”
  “大人之策,利国利民,有兴天下之怀,忧百姓之心,可唯一低估的,却是胥吏之贪,与官员无二。”
  陆其裳听了这话,面上轻蔑稍减,眉心微皱:“继续说。”
  宋玄在桌边为陆其裳倒了一杯酒,略略一伸手:“大人请坐——”
  宋玄并没有治国安邦的本事,也没有满腹经纶的才华,但他却是真真实实在市井中打混出来的,在这大尧四方、一步一步游历过来的。
  他是亲眼见过这大尧民生百态的人。
  他是最清楚的,在贪婪的加持下,一群普通的胥吏与魔鬼无异,在他们的手中,所有的善法都只能是一纸空文,甚至会被扭曲为虎作伥的帮凶。
  他不可能指点陆其裳的变法,却能将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一一告知。
  一纸法令铭文,一方胥吏却能换着千百种方法来施行,是恩是威全看他们的眼色,而各地百姓,大都是在这样的眼色下苟且偷生的。
  陆其裳原本面带不屑,只是越听,神态却愈发认真起来。
  “敝人不通文墨,却晓得大人的确是个好官。我只怕以大尧如今的形势,大人的一番好心未必能够做了好事,若是朝堂之上再有阻力,只怕大人就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敌了——”
  宋玄将一肚子的话倒完,便干脆利落地住了口。
  只见陆其裳眉头深锁,低低叹息一声。
  “官如大鱼吏小鱼,完粮之民且沮洳,官如虎,吏如猫,具体而微舐人膏。”
  “税法一事,的确还需斟酌,吏治不清,也不过是害百姓更苦。”
  宋玄答:“大人明鉴。”
  陆其裳沉默了片刻,目光灼灼:“多谢宋先生指点,先前陆某人失礼了。”
  “指点不敢当,”宋玄却是眉目清朗,毫无芥蒂。“宋某不过是有缘得见陆相,为百姓伸冤几句罢了。”
  真要说起来,宋玄并不厌恶陆其裳,甚至有着淡淡的好感。
  他的确是个胸怀万民的好官,且有与之相匹配的野心和能力。且身居高位,仍不忘这天下百姓的苦楚,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宋玄敬佩了。
  “但一码归一码,”陆其裳的表情又冷了下来。“国师一事,我是断然不会……”
  “我并无此意。”宋玄笑了起来。“大人无须多心。”
  陆其裳绝不会为他出头,宋玄早就知道。
  如此一说,陆其裳反倒皱起眉来了:“那你……”
  “大人肯与敝人详谈,便已经感激不尽了,哪敢再烦扰大人呢?”宋玄笑了起来。“不知我有这个荣幸,送大人下楼?”
  陆其裳虽然疑惑,却也没有立刻翻脸无情,由宋玄一路伴着回了马车。
  等他上了车,盯着宋玄:“你……”
  宋玄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低一笑:“隔墙有耳,大人什么都不必说。”
  陆其裳皱了皱眉,放下了车帘。
  马车里传来他的声音:“告辞。”
  “大人慢走。”
  宋玄又抖开了他的折扇,慢悠悠地晃了起来。
  没走上两步,方秋棠就跳了过来,夺过他的扇子,与他勾肩搭背的扇风。
  还要问他:“你跟那陆其裳说了什么?竟快两个时辰了?”
  宋玄随口道:“没说什么,你帮我去问问,盯梢的人怎么样了?”
  “刚刚问过了,有一路回去报信儿了,我估摸着是白相的人。”方秋棠低声说。“怎么办?”
  “要的就是他们报信儿。”宋玄半个身子都搭在了方秋棠的身上。“走吧,小棠子,扶我回去。”
  方秋棠啐了他一口:“那还有一路的人呢?”
  “不用管,八成是阿羲的人。”
  这话刚落,方秋棠跳离了他足有一尺多远,仿佛他身上带了什么病菌似的:“你早说啊,我小命还想要呢。”
  宋玄狠瞪了他一眼,他才跳回来:“现在去哪啊?刚刚没吃好吧?盛京这两天新开了家衡阳菜馆子,去不去?”
  宋玄摇了摇头:“不用,我得饿着肚子等晚上。”
  “等晚上做什么?”
  “等人请我白吃白喝。”
  宋玄笃定地说。


第25章 白衡
  宋玄这个算命的江湖骗子,倒还真有些料事如神的本事,到了傍晚,果真有人送来请帖,说是白相近来得了一个太岁,今夜设宴,想请宋玄前去鉴评一番。
  宋玄欣然应允,到了傍晚,与方秋棠一同登门拜访。
  白衡乃是世家出身,并非寻常权贵可比,从府邸到家仆,处处都是不着痕迹的贵气风雅。
  方秋棠比宋玄更有眼光,一路来频频倒抽冷气,宋玄忍不住瞧他一眼,笑着问:“你这是嘴巴坏了还是脑子坏了?”
  方秋棠瞪他:“没见识的,你晓得这园子有多贵重吗?”
  宋玄不以为意:“这我哪知道?”
  方秋棠摇摇一指:“就那朵牡丹花儿,都比你要值钱。”
  宋玄瞧了瞧,那牡丹的确是光彩照人,摇了摇头:“它长得比我好看,是该比我值钱。”
  方秋棠被他这话一噎,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照你这么说,今晚我就该捧着这盆花回去,把你留这儿?”
  “那感情好。”话音未落,后头正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两人转头看去,正是白衡笑着迎了上来。“方老板,咱们可说好了,宋先生留给我,这宅子里的牡丹,你都只管搬走。”
  两人转过头去便要行礼,白衡却稳稳地扶住了宋玄地手臂,将他扶了起来,笑着说:“今日宋先生是上宾,不必客气。”
  说着,便引这二人入席。
  这宴席正正好设在这牡丹园中,满园的牡丹错落有致,倒是分不出哪株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来了。
  “魏紫姚黄首案红……”打一落了坐,方秋棠就在宋玄的耳边低低念着,仿佛是在打算盘似的。“宋玄,这都是银子啊。”
  宋玄笑着问他:“方老板如今也是腰缠万贯,还在乎这点银子?”
  “腰缠万贯算什么,我这是富,白衡这叫贵。”方秋棠念叨着。
  “那你知道我这叫什么?”宋玄指着自己。
  “叫什么?”
  “叫穷。”宋玄给方秋棠倒了一盏茶。“咱们是空手套白狼来的,方老板,你可别让几盆花给吓软了脚。”
  方秋棠瞪了他一眼,这才缓过神来:“胡说八道,我方秋棠什么没见过,还能让这点子东西给镇住了?”
  两人正说着,只见人已经到齐,方秋棠只略扫一眼,便晓得这些人俱是白衡一党,且将宋玄奉在上座,宋玄再三推让,仍是被白衡笑吟吟地推了上去。
  “今日不过是得了件奇物,请了友人与先生来品鉴品鉴,不必在意那些虚衔。”白衡坐下后,便命人将那太岁捧了出来。
  太岁也就是肉灵芝,被传得神乎其神,说是有延年轻身地功效,这几年丹药方士大行其道,有不少人说将此物炼进了丹药,更是可以炼做仙药。
  那肉灵芝一捧出,众人便啧啧称奇,有不少引经据典地称赞起来。
  白衡笑吟吟地问宋玄:“先生以为如何?”
  方秋棠左右瞧瞧,这席上的方士只有宋玄一人。此时便感觉到了一丝怪异,宋玄从来只有卜卦灵验的传闻,而赤丹衣才以炼丹著称。
  这白老头放着赤丹衣不请,反倒要宋玄来品鉴,这是个什么道理?
  宋玄却安之若素,滴水不漏地答道:“这的确是个罕有的物事,恭喜大人了。”
  白衡问:“传闻这太岁炼丹能治百病,果真如此吗?”
  宋玄笑着说:“术业有专攻,炼丹一事,在下不敢胡说,大人不如去请教赤丹衣天师?”
  白衡轻捋胡须,笑得云淡风轻:“若我就是要请教先生呢?”
  宋玄微微一滞,周围原本正在说笑的众人似乎也停了一停,紧接着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继续维持那说笑声,掩盖了的停顿。
  “我随口一说,先生不必放在心上。”白衡笑着拍了拍宋玄的肩膀,又吩咐下人传菜。
  宋玄面色不变,方秋棠却微微皱起了眉,凑到宋玄耳边问:“这老头儿到底什么意思?”
  宋玄以酒杯掩口,轻声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果然,酒过三巡,又有家中伶人歌舞作乐,白衡便若无其事地与宋玄相问:“我听闻,宋先生今日曾见过陆相?”
  宋玄笑着点了点头:“不瞒大人,正是如此。”
  白衡的目光一凛,神色却依旧和气:“陆相向来清介孤直,宋先生能与其相得,本事不小啊。”
  宋玄脸上的神色反倒愈发迟疑起来:“这……陆相肯与宋某相交,的确是宋某的福分。”
  白衡瞧见宋玄这样的神色回答,便已经明白过来。将酒水重重一放,脸色也冷了下来。
  “好一个陆其裳,嘴上说的好听,为了他那税法,竟舍得下面子来打自己的脸。”白衡这话声音不大,却刚刚好能让宋玄听见。
  宋玄心下一定,却故意做出惶恐的神色来:“大人的话,宋某听不明白。”
  白衡沉默片刻,慢慢地说:“宋先生,你可要想清楚了。”
  他说话的声音温文平缓,听着让人说不出的舒服亲近:“陆其裳在大尧并无底蕴,不过是趁势而起,虽位高权重,却不过是面子上的风光。”
  “这样的人,能帮得先生多少?”
  宋玄目光微微一沉,主动为白衡斟了一杯酒:“请大人指点迷津。”
  白衡不着痕迹地一笑,似乎满意于宋玄的乖觉:“先生允了陆其裳什么?”
  “无非是税法一事,我若是有幸高升,便要竭力祝他推行新法。”宋玄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各取所需罢了。”
  “好一个各取所需,”白衡摸了摸胡子,笑了起来。“宋先生是个明白人。”
  “先生若想高升,何须借力于他陆其裳?”白衡笑着说。“不如老夫助先生一臂之力,如何?”
  宋玄面不改色:“这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今日吃了白相这一桌酒席,不知何时奉还?”
  “先生不是说了,你我各取所需,哪还差这一桌酒席?”白衡拍了拍他的肩。“先生来日,也少不得老夫的助力,是不是?”
  “那这税法……”宋玄皱了皱眉。
  白衡笑着瞧他,银须微颤:“先生说呢?”
  “税法一事,事关重大。”宋玄一脸认真道。“宋某人微言轻,实在说不上话。”
  白衡这才笑着饮尽了杯中酒,神色愈发平和:“既如此,老夫便在朝堂上等着先生了。”
  “多谢大人。”
  宋玄拱了拱手,私下踹了方秋棠一脚,让这厮回魂。
  方秋棠早就竖起耳朵听着了,如今见宋玄兵不刃血,竟将白衡这老狐狸都给糊弄晕了,忍不住偷偷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低声吹捧:“高,实在是高。”
  宋玄慢悠悠地说:“早就说过了,我擅长什么来着?”
  空手套白狼。


第26章 邀约
  白相府上的宴饮直到深夜,盛京城中宵禁,白衡便笑着留他:“先生与方老板今夜不如在我府上歇了罢。”
  宋玄虽然算计白衡,面上与他同流,却不愿意当真做了他的党羽,故不愿过多牵扯,只笑道:“不敢叨扰大人。”
  方秋棠也晓得宋玄腹中算计,便帮衬着道:“宋先生如今居于摘星阁,彻夜不归也不是道理。”
  白衡眯了眯眼,脸上笑意不变,话语中却带了三分的强硬:“老夫与先生之间,哪有什么叨扰可言,难道是先生嫌敝舍简陋,不愿久留?”
  若是这白府都叫简陋,那这天下还哪有什么豪宅可言。
  这白衡无非就是做给旁人看,想将宋玄归在他麾下一事做实,来日宋玄就算不愿意与白衡同流,别人也将他看作白衡一党了。
  这倒也是宋玄意料之中的,他算计白衡,却不敢将白衡当作傻瓜。想要片叶不沾,光收好处,怕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白衡脸上笑意淡淡:“二位暂且休息一宿,明日里正好是桃花节,刚好可以凑个热闹,想去哪里游玩也都方便。”
  白衡的算盘三人都是心知肚明,现下宋玄却不能不答应,正待笑着点点头:“如此也……”
  ?
  此时,忽得听见一个仆役近前,低声禀报:“大人,三殿下正在外头。”
  白衡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一出,竟是愣了愣神:“谁?”
  那仆役重复了一遍:“三殿下。”
  “那你们还不请进来?”白衡拈了拈胡须,神色颇有几分紧张,不知道姬云羲的来意。“等等,我亲自去——”
  话还没说完,就瞧见那姹紫嫣红的牡丹里头走出了一个人来。
  “不必了,”那人的神色冷淡,可落在宋玄的身上,却不知怎的,就粘软了下来。“本宫是来接人的。”
  白衡神色一愕。
  宋玄的嘴角却隐约勾起来了。
  姬云羲一袭深色的华裳,衣角沾了艳丽的牡丹花瓣,站在月下仿佛笼一层薄纱。
  不像是一国储君,倒像是牡丹丛中生出的花妖。
  宋玄生出这样一个古怪的念头来,却转瞬间消失了。
  白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捻须慢声道:“殿下好兴致。”
  姬云羲却连眼神也不曾游移,淡淡地说:“先生与本宫约好了下棋。”
  宋玄也跟着笑道:“是了,我与殿下还有半局残棋,怕是不能留宿了。”
  说着,便走到姬云羲身旁,冲着白衡遥遥一拱手:“如此,便先告辞了。”
  这两人踏着月色去了,两个背影一深一浅,竟显得无比和谐。
  方秋棠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来,不动声色地问:“白大人,宋先生走了,不知在下还有没有这个荣幸,蹭这相府住住?”
  白衡八风不动:“方老板愿意留宿,老夫自然欢迎。”
  说着,倒真让仆役引着方秋棠下去了。
  一旁有白衡的幕僚走近,瞧着宋玄二人消失的方向,低声道:“大人,宋玄此人锋芒不露、难以捉摸,怕是不好控制。”
  白衡瞧着地上的牡丹,淡淡道:“不是我选的他,是陆其裳选的他。你也听到了,我不推他这一把,他就能站到陆其裳那边去。”
  那幕僚低声道:“咱们手中还有一个赤丹衣……”
  “你也瞧见三殿下的态度了,”白衡说。“前有陆其裳,后有三殿下,赤丹衣算是哪门子的国师。”
  “更别说,先帝的驾崩至今都是个问题。”白衡的眸色渐冷。“你说赤丹衣那丹药,到底是什么东西?”
  幕僚听得胆战心惊:“您的意思是……”
  “就算是毒药,也是先帝自己吞下去的,怪不得别人。”
  “没人提,便是一桩悬案,可若是有人提起来了,赤丹衣就是一手废棋。”
  白衡在牡丹丛中左右看了半晌,还是挑中了一盆半面锦,递给下人、嘱咐道:“这盆牡丹,与那太岁一同送到摘星阁,说是提前给宋先生的贺礼。”
  “是。”
  下人低低地应了一声。
  白衡这才缓缓道:“那陆其裳如今失了心智,一门心思要推行他那税法,我们便更不能将宋玄推到陆其裳那边。”
  “再者……”白衡眯了眯眼睛,牵动了眼角的纹路,明明皮肤已经有了褶皱,眼瞳却清明如同少年。
  “这宋玄恐怕也并不是个傀儡,我总觉着,有他在,说不定是件好事。”
  幕僚不赞同道:“大人这从何说起?”
  白衡微微一笑:“你且瞧着吧,我这辈子看错的人不多。”
  ===
  “这次多亏殿下机敏。”宋玄笑着说。“否则我还真有点麻烦。”
  “我这可不是机敏,”姬云羲说。“宋玄,我想你了。”
  宋玄脚步一顿,咳嗽了一声:“殿下,这是外头。”
  “那又如何?”姬云羲的眼里带着略微的促狭。“你怕什么?”
  宋玄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只当自己没听见。
  姬云羲追了两步,笑着说:“走慢些,我跟不上了。”
  宋玄没有回答,只有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姬云羲暗自扬起了嘴角:“既然我帮了忙,哥哥要怎么感谢我?“
  宋玄犹豫再三,才慢吞吞地说:“我听白相说,明日是桃花节。”
  桃花节大尧特有的节日,起初不过是春日踏青游玩的风俗,后来竟渐渐成了年轻男女互相相看定情的好日子。
  姬云羲听了,眼眸竟渐渐亮了起来。
  “国师一事,应当还算是稳妥,你能出来随意游玩的时候,怕也不多了。”宋玄的声音不急不缓,似乎每一句都仔细斟酌过了才说出口。“我想着……明日跟你出来走走,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姬云羲猛地瞧着他。
  宋玄的目光闪了闪,他表情控制的很好,从眉眼到嘴角都是温柔和煦的,仿佛是话本里头的白衣公子,正委婉地邀请心仪的姑娘。
  只有姬云羲能瞧见,他连耳根都已经红透了。
  “当然愿意。”
  姬云羲笑了起来。


第27章 桃花
  盛京的城郊桃花怒放,有少女提着裙摆、三五成群在林中穿梭嬉笑,年轻的男子们吟诗作对、目光却忍不住在那灼灼桃华里头去寻一张朝思暮想的脸庞。
  桃树下有不少摊贩,卖些桃花制的糕点酒水、或是脂粉发簪,也有贩卖字画诗词的,在这满山桃花中,似乎一切都染上了这灼灼的色彩。
  而宋玄和方秋棠,一不会写诗作词,二不会抚琴作画,更没有什么偷瞧姑娘的兴致,两个大男人并肩而行,竟是一个比一个心不在焉。
  宋玄是心绪不宁,他晓得姬云羲白日里头尚有公务,怎么也要好些时候才能过来,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却总还是惦记着。
  方秋棠便更简单了,他一路都在打着小算盘,跟宋玄念叨着生意经:“这桃花节还是不成规模,前些年我就想过了,应当与官府那头走走关系,看看能不能让我来承办此事,弄出些气氛来,将这些摊位统一规划外租,餐饮娱乐吃喝嫖赌着一条街全都包了……”
  宋玄心里装着事,可听问这话,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嘲笑道:“你这怕不是掉进钱眼里了?”
  “有钱不赚王八蛋。”方秋棠一副奸滑商人的模样。“当年咱们不也在桃花节摆过摊?你还专门给人算过姻缘,这么快就忘了?”
  说着他走到一个饰品摊前,笑了一声:“当年我也倒卖过这些小玩意。”
  这倒是。
  四方城的桃花不多,却也跟风热闹,只当是庙会来逛,当年宋玄和方秋棠穷得狠了,也曾在这里头捞过外快。
  宋玄想起来,也忍不住莞尔。
  正说着,方秋棠从摊子上拿起一块玉坠来。
  那玉坠并不值钱,是桃花玉的材质,是细腻柔和的粉色,只有雕工还算细致,却终究是给小姑娘戴着玩的玩意儿,值不得什么钱,更入不得方老板的眼。
  可偏偏他却瞧了半晌。
  宋玄有些好奇:“你什么时候玩起玉石了?”
  方秋棠向来喜好金银、对玉石并无兴趣,更况且还是不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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