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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得竹马归-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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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裙裾轻摇,莲步款款,来者刹那让满室娇娥黯然失色——在碧珠夫人的对比之下,她们尽化为陪衬。
  “夫人?”董敖的目光终于有了聚焦,眼膜倒映着容光端丽的碧珠的身影。他似梦非醒,疑惑的喊了一声,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何时,发生了何事。就好像他的灵魂被囚禁在某个壳子里,闷得他不见天日,不知年岁,可他也无计可施,无人能求救。
  碧珠夫人原本该恨他,恨他生性大变,花天酒地,叫她沦为他人口中的弃妇。但她明白,董敖没有负她,眼前的景象非他本意。
  作为董敖的结发妻子,碧珠这二十多年来,享受他万般宠爱千般柔情。除了她,董敖从未有过其他女人。碧珠若是个贪生怕死,胆小怕事的妇人,恐怕早已独自逃命去。然而就算她不念及董敖多年来的忠心厚爱,就要为她两个儿子和子孙后族的将来考虑。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
  碧珠夫人穿过花团锦簇的舞姬,挽手在董敖案桌前稳稳坐下,层层紫纱蝶翼般落地,所有人都被年近四十的碧珠夫人的美貌所折服。房内众人得了她一个眼色,便即刻散了个干净。说到底,她才是宰相府的女主人,而且是唯一的女主人。
  房门被关闭,房内仅剩董敖与碧珠夫人。
  昏昏然的董敖大敞着衣襟,喘着粗气,狼狈的,用陌生的眼光凝视着自己夫人。而碧珠夫人同样在审视着他。
  对视良久,董敖忽然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向她伸出手:“珠儿……”
  “董敖!”碧珠夫人厉声喝止。
  精神极度紧绷的董敖猛地缩回手,样子甚是慌恐。
  碧珠夫人吸气,冷声问:“你还认得我?”
  年过五十的董敖窝着老脑袋,乖顺点头,花白的头发油腻的结成一络络。
  “董敖,念你我夫妻多年,今时今日这些事,我先记在账上,日后再算。眼前,你神志不清,我同你多说无用。你且记住,若是想起什么,切不可表现出来,必要私下告诉我。”碧珠夫人略顿了顿,“赵家兄妹,心如蛇蝎,诡计多端,为不致怀疑……”
  雪亮的匕首瞬时没入董敖坚实的胸膛,他神情错愕,右手鹰爪般五指张开,但迟迟没有对爱妻还以一击。
  他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胸口,镶满宝石玉珠的匕首,眼泪无声无息砸下:“碧珠,碧珠。”这是他当年花重金为她买来的生辰礼物,因宝石翠绿剔透,得名‘碧珠’。买‘碧珠’送碧珠,少女时的碧珠曾觉得董敖送的这份礼物很是浪漫。
  “来人。”碧珠夫人眼眶赤红,暗咬唇肉,站起来连退数步。
  府内下人拥进来,见此场景,无不惊呼。碧珠夫人却还要忍住奔上前为他处理伤口的冲动,指着血流了满地的董敖,歇斯底里道:“董敖,你敢负我,我就敢杀你陪葬。反正我娘家的颜面已被我丢尽,不如一起死了拉倒,免得被千万人唾骂!”
  进进出出,丫鬟小厮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大夫们站在屋檐下摇头叹气。闻讯赶来的宰相之子董康端和董容欢也赶了来。宰相府上下人心惶惶,都在祈祷着宰相千万要平安无事。只有偏院里住着的赵家兄妹,从始至终以事不关己的姿态旁观着。
  赵合桃坐在秋千架上,揪了朵桃红的五瓣小花,问:“兄长,为何碧珠夫人要捅老宰相这一刀?果真是为吃醋?”
  戴着面具的赵浅昆,边摆弄罗盘边答:“连你都不信。”
  “你是说,碧珠夫人是专门做给我们看的?”赵合桃扯碎一片花瓣,“会不会她的意图不仅如此呢,又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吧。”
  赵浅昆侧身,夸赞她:“她哪有我妹妹冰雪聪明?我们暂且静观其变,不必理会。”
  微风吹皱如镜湖面,漾起丝丝细纹。赵合桃拨开一盏鹅黄色睡莲的花蕊,眺望远方:“……不知陆家那小子,现在怎样了?”
  赵浅昆移开视线,未搭话。
  “兄长,你叫我千方百计拦截他,不要他与冷倾衣同上战场。如今他人已在梁州,接下来你有何计划,要用他来逼迫冷倾衣归顺我们吗?”赵合桃指尖僵在花蕊里,呼吸放缓。这些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她鼓足三天勇气才终于问出口的。
  摩挲着罗盘上的二十四山方位一圈,赵浅昆阴恻恻道:“计划,便是要他死。”


第24章 你来了
  【24…我要见他】
  长安城另一头,骆家宅里。
  骆秋放下碗筷,对他爹娘毅然决然道:“我要去找子游。”
  常年浪迹五湖四海的骆大侠,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哦?可是陆家那个小娃娃?上次我见到他时,他刚入学堂,个头到这儿。”他比划了个高度,比桌子矮一点。
  “现在应该跟你一样,长大成人了。你去把他找来,陪爹喝喝酒。”
  满怀心事的骆秋,偏头望向屋外檐角,“子游不在长安,他随军攻打漠北去了。但我听闻部分冷家军已陆续撤回长安,与漠北一战,应当是结束了。可他没有立即动身返回,而是选择停留在梁州。我想去梁州看看。”
  “骑我那匹踏雪去。”骆秋的娘——邱女侠,一身火红装束,说话做事雷厉风行。
  “好。”骆秋起身,背上昨晚就准备好的包袱,就御马启程。
  邱女侠掐腰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嘴角是欣慰的笑容。
  反倒骆大侠恋恋不舍,使劲喊:“一路小心,别饿着!”
  “行啦,进去吧。”邱女侠抬腿踹他进屋。
  骆大侠委屈道:“我儿头趟离家,还不许我这老爹送送他,邱梳,你莫欺人太甚!”
  “磨磨唧唧,黏黏糊糊,跟个女人似的。”邱女侠瞪他两眼,甩开衣袍下摆,豪放地坐回椅子里。
  她夹一筷子辣椒扔进嘴里,边嚼边喝白酒:“骆秋那软来软去的性子,就是被你养出来的。我叫你少在家影响他,你还不听,看吧,果不其然吧!”
  “我是他爹!”骆大侠尖叫道。
  邱女侠‘咣咣’拍桌子:“你要不是他爹,我早他娘的拿剑把你串起来,架炉子上烤了吃了!岂能跟你废话这么多年?!”
  骆大侠两股战战,委屈到哭出声:“娘子……”
  “哭什么哭,憋回去!”邱女侠吼他。
  “嗷呜嗷呜,嗷呜呜……”骆大侠不光哭,还学狼嚎。
  外面听墙根的三个小孩乐得直笑。骆大侠更伤心了,扭头道:“笑什么笑,没见过人哭吗?再笑当心我打你们屁股!”
  *
  踏雪是一匹额间有红色胎毛的纯白千里马,它脚步轻盈,温顺安静,正适合骆秋这样没多少骑马经验的人驾驭。
  行了五六里路,白马之后又多一匹毛色不那么纯净的白马。
  白羽飞拍马追上来:“我同你一道去。”
  “好啊。”骆秋早知道他会来。
  从长安到梁州,路途遥远。行到晌午,骆秋停下来稍作休整,果然他刚摸进包袱,白羽飞就厚着脸皮凑过来。
  骆秋掏出两盒栗子酥,懒洋洋道:“白公子不会是什么都没带,预备蹭吃蹭喝吧?”
  两人相处多日熟悉后,白羽飞在他面前越来越放得开,笑嘻嘻抢过一盒道:“知我者,骆秋也!”
  “你……”
  金色阳光从高高的芦草穗间洒落,镀得削肩长腿的年轻男子灿然放光。水鸟扑打翅膀,叫着划过低空。骆秋拆开盒子,看着浸染在金光里的白羽飞,觉得今天的栗子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味。
  吃完两人又赶了半天路。
  弦月升起,马步渐慢。两匹白马跑了一天,由相互好奇、试探,到开始熟悉、信任,关系不知不觉拉近许多——正如他们各自的主人。
  走到最后一家客栈,两人决定投宿。
  “二位客官,住店?”打盹的伙计见来人,立刻有了精神。
  骆秋揣手点头。
  白羽飞在他后面按着腰上的剑,仔细环顾四周。他做暗卫多年,通常都是在隐蔽处探看环境和人员。表现的如此明显,大半是故意做给那些别有居心的人看的。出门在外,有些麻烦能免则免。
  伙计:“客房给您二位开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白羽飞斩钉截铁道。
  骆秋默默盯他。
  伙计取了块木牌,“上房一间!”
  “可以吗?”拿着木牌,踩上楼梯白羽飞才虚情假意的征求骆秋的意见。
  骆秋懒得理他。
  “骆公子,你出门少,可能不清楚行走江湖的一些规矩。虽然我保护你一个,完全不成问题,但江湖险恶,卑鄙小人的计策层出不穷。为保险起见,我们同居一室更为妥帖。骆公子无须烦恼,我睡觉老实,没有打呼磨牙踢被等恶习。”白羽飞推开房门。
  一脚迈进房里的骆秋诧异道:“你打呼磨牙踢被与我何干?”
  拴好门闩,白羽飞羞涩道:“同床共枕,自然相干。”
  “……”拎起茶壶,又重重搁下,骆秋拧眉,“白公子,我身子虚,不能睡地上。”
  骆秋的反应,在白羽飞意料之中,“巧了,我最喜欢睡地上,越是硬邦邦的地,我越喜欢!骆公子,你我可谓是天造地设,绝顶相配的一对啊!”说完他自己笑了几声。
  简短的洗漱后,骆秋吹灭蜡烛,躺到床里,背对着白羽飞。白羽飞则裹在三床棉被里,枕着手臂,对着月光下骆秋映在墙上的影子发呆。
  天亮后,两人吃完早饭继续赶路。
  第三天傍晚,终于无雨无雪的顺利抵达梁州城。冷家军都认识白羽飞,即刻带他们去见了冷倾衣。
  “你来了。”
  冷倾衣似乎平常的三个字,让骆秋瞬时红了眼睛。
  多少年来,冷倾衣与他几乎是水火不容之势,能令冷倾衣有这般态度,可见陆子游的情况有多不乐观……思至此,骆秋喉咙里千言万语堵住说不出,汇成一句:“我要见他。”
  院子小且刻意保持安静,外头的动静,病榻上的陆子游差不多都听进耳朵里了。等房门从外面被拉开,他就迫不及待喊道:“骆秋。”
  房门口颀长的身形一顿,僵硬的立了会儿,才步入阴影里。
  “卿云?”陆子游看不清是谁,却直觉的知道是谁。
  之后另一个迟疑的,紧张的,充满忐忑的身影,走近。
  陆子游扬起唇角:“骆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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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带我回家
  【25…我们回家】
  这三天来,陆子游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尽管冷倾衣不计代价,毫无节制地运用最纯净的内力为他排毒、续脉,但毒入骨髓,没有解药的情况下,他也无力回天。
  “我终究是个凡人……”冷倾衣面容难掩憔悴之色,“没有办法从老天手里将你夺回来,但我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死。子游,无论天上地下,我都会陪着你,你不要怕。”
  起初第一天,陆子游会因为伤口疼痛,而忍不住低低呻|吟。但他一叫,冷倾衣就跟着焦急,急到手足无措就趴在床头,挨着他掉眼泪。于是陆子游不敢再轻易出声,痛便在被底偷偷死死抓被角,脸上却挤出笑来。
  痛到实在不能忍时,他便找借口支开他。
  “卿云,我想吃长安街西头老庙的素面。”
  “我叫人去……”
  “不,要你去。”
  冷倾衣沉默须臾,柔声道:“你知道长安离这有多远吗?来回五六日。陆子游,你告诉我,到时我回来还能见到你吗?”
  “是太远了。”陆子游凄然地笑笑,“亲手为我做一碗面吧,大将军?”
  “好!”颤音抖动,冷倾衣扶着床柱缓缓起身。身心俱疲,他眼睑下方已然熬得通红,然而这红,被雪白的肤色衬得反添几分妖冶。
  陆子游自言自语般:“……我家卿云,如何都好看。”
  无数咸苦泪水倒流进心肠,冷倾衣一步一步,像是要在陆子游这间房里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拉开门,一刹那,阳光刺目,恍若隔世。一生统共没进过几次厨房的冷倾衣,却选择从揉面开始做起。
  此生第一次做面,怕也是最后一次,唯一一次。
  盛了半盆面粉,冷倾衣束起衣袖,跟着厨娘加水和面,然后重复揉捏,直至面团成型……他面色沉静,每个动作稳妥细致,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揉好后,厨娘体贴道:“需醒面片刻,将军可先去看看陆公子,时间到了,我会去叫您。”
  冷倾衣颔首,悄无声息步出厨房,走向陆子游的卧房。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立在窗外听了会儿里面的动静。
  压抑的低吟,时断时续,房内的陆子游痛不欲生,接连倒抽几口凉气。望着房梁,瞳孔骤然涣散,而后再因难以形容的剧痛骤然汇集收缩。
  何为钻骨散?
  彻骨之痛。
  半个时辰后,冷倾衣手捧着一碗刚出锅的热面,目光沉沉进到屋里,坐到床头。他扶起陆子游,让他倚在自己怀里。
  “好香啊。”陆子游笑容苍白,但眸光依然灵动,调皮道,“是你亲手做的吗?”
  长睫扫过怀中人的眉宇,冷倾衣轻轻回他:“是。”
  “你怎么……”见碗上满是白色热气,陆子游鼻腔酸涩,“不烫吗?”
  冷倾衣不语,微微摇头。
  即便真的烫手,此刻他也感觉不到了。
  “嗯,好吃。”
  冷倾衣吹一口,陆子游吃一口。
  他眼里泪花闪闪,嘴角却噙笑,开开心心道:“卿云,你吃,你第一次做的面,自己怎么能不尝尝?”
  冷倾衣摇摇头,还是喂他。
  “你可是嫌有我口水?”陆子游故意逗他。
  喉结上下滚动,冷倾衣垂眸含住他唇瓣,细细,慢慢的吸吮了一会儿。双唇分开,二人久久对视,像是要将余生的份都看尽。
  翌日,陆子游疼痛的症状消失。
  他以为是个好兆头,以为是冷倾衣为他驱毒起了作用。院子里芍药花朵朵,他自觉情况好转,央求冷倾衣开窗让他一睹美景。
  “外面有风。”冷倾衣拒绝他的请求。
  陆子游坚持:“你看,昨日你为我做了碗面,我今日便有好转;那今日你再让我看看窗外景色,兴许我明日便能走动自如……咳咳。”
  憋回咳喘,他脸色泛起潮红,“卿云,我的好卿云,开开窗罢。”
  冷倾衣还是不依他。
  “冷倾衣!”气急败坏的陆子游,气呼呼,“你给我出去!”
  “……就不。”冷倾衣俯身,抵着他额头,满是委屈与哀伤。
  好似一晃眼,两人都回到了十五六岁,又或者是更年幼的时候。彼时,两人之间常常充斥着幼稚的对话,青涩的试探,以及浓厚纯粹的深情。
  “我叫你出去,听见没有?”
  “就不。”
  “出去!”
  “就不。”
  “那你给我开窗。”
  “不。”
  “开不开?”
  “不开。”
  ……
  陆子游喉头忽然涌起一阵腥甜,他推开冷倾衣,扒着床沿往外挪。
  “游舟!”冷倾衣握住他双肩,试图将他捺回床铺。
  但陆子游拼命挣扎,非下床不可的样子。
  冷倾衣皱紧眉头,语气温柔:“不许胡闹。”
  猩红鲜血终于喷吐出口,陆子游眼前发黑,倒在冷倾衣满是血污的胸口。
  再醒来,是第三天中午。
  天气晴朗,花香浓郁,陆子游歪头便瞥见桌上放着一瓶嫣然的芍药花。屋里子的血腥气,被花的香气掩盖,淡去许多。
  他眯了眯眼睛,似乎,屋子比先前要明亮些。寻找光源,他发现房梁下新悬着几盏做工精致的琉璃灯,暖暖散发出璀璨光热。
  “喜欢吗?”自床帐侧边传来冷倾衣低沉轻柔的嗓音。
  陆子游打趣他:“我记得冷将军原先不是这样说话的,近来怎地斯文如此?”没等对方答话,他自问自答,“定是想收起心来,安安分分嫁与我做媳妇儿了是不是。”
  冷倾衣偏过头,苦笑,“是。”
  “过来。”陆子游伸手拉他。
  冷倾衣犹豫俄顷,坐到床边。
  “再哭,就瞎了。”冰凉的指尖划过冷倾衣红肿的眼皮,陆子游心疼难言,干燥的嘴唇贴上去,抚慰地亲吻了一遍又一遍。
  他说:
  “卿云,我想回长安。”
  “带我回家。”
  “我不想死在梁州。”
  冷倾衣说:“好,我们回家。”
  ……
  作者有话要说:
  想哭吗?


第26章 遗言
  【26…求你了】
  只是没等到他们动身,骆秋和白羽飞就先赶了来。
  临死前,能见到骆秋,于陆子游算是了却了一桩遗憾。回顾他这短短一生,对他最重要的人,其实就那么几个。
  “骆秋,你来了,真好。”陆子游眼眶潮湿,他发自心底的微笑。
  从冷倾衣口中,得知陆子游中毒,仅剩两天时间的骆秋,回以更大的笑容,笑容里泪花闪烁。
  陆子游抬抬手:“不要哭啊,没事的,生死乃人生常事。”他望向伫立在阴影里的冷倾衣,感慨,“能有你和卿云从小陪伴在侧,我很幸福,也很知足,即便到此为止,也不应当有怨言。骆秋,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我很感谢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我真的很喜欢你……朋友的那种喜欢。”
  听着他的话,骆秋还是没控制住,泪堤崩溃。一滴滴水珠,下雨般,不断掉落。夕阳血红,房里灰蒙蒙,泪珠反射出亮光,每颗都是一个小世界,无数个镜面碎地。
  “冷卿云,你过来。”
  阴影里颀长的身影无声移来。
  他居高临下望着躺在床榻上的陆子游,深吸气:“如果你是要说遗言,那未免太早了些。我不想听。”
  “太早了吗?”陆子游合了合沉重的眼皮,“以前我也觉得死离我很远,远到我甚至怀疑自己可能根本不会死。可我现在发现,死不是遥远的结果,它时刻都在。我从来没这么近距离的感受到死亡,仅仅是一线之隔,一念之间,不由我的意志改变。它就像一把无形的刀,一根锋利的,细到看不见的金线,时时刻刻都悬在我颈边,超过一毫,便会割断我与这人世的联系……”
  “卿云,我舍得这世界,却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
  房内三人俱是泪眼朦胧。
  冷倾衣捏破指肚的皮肤,逃避道:“别说了……”
  “卿云。”陆子游不愿他不接受事实。
  “我让你别说了!”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将冷倾衣淹没,他的手脚变得麻木,失去知觉。过往的岁月中,他有多少个三天,三月,三年,但被逼到绝境,这黑暗的三天,每个时辰都漫长得如同地狱,又短暂的如弹指一挥。
  他攥着流血的手,“陆子游,我不准你死。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幻想了多少次我们以后的日子。我要和你白头偕老,我要跟你在乡间置办一间小屋子,为你种大片的桃花林。带你游山玩水,走遍天下。而你呢,现在你躺在这,告诉我,你要死了,那我呢?”
  扶着床缘,刚毅的大将军,瘫软坐地,着魔般喃喃道:“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除了追随你而去,我还能怎么办?”
  “大抵是我杀业太重,连与你长相厮守都成了奢望。”
  陆子游努力伸出手,握住他的腕骨,苦涩道:“怎么能怪你?明明怪我,是我福薄,配不上你。”气息慢慢微弱起来,他强撑着说完,“冷倾衣,我求你一件事,你千万答应我。”
  对他将要说出口的话,冷倾衣心知肚明,他眼神可怜,反握住他:“不能,你也阻止不了我。”
  “冷倾衣,我求你不要死,求你了。”陆子游视线模糊,“如果你真要死,也请你等十年。倘若因为我,你放弃了性命,我会于心不安的。卿云,人生路漫漫,路还长,也许以后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那个人才是真正能陪你走完余生的人。听我的,好不好,我最后一次求你。”
  他疲倦至极地笑了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听我一次吧,大将军?”
  哽咽许久,冷倾衣凄惶道:“求我?”
  血液凝结的左手覆上心爱之人的面颊——鲜活的生命,有温度的脸,跳动的脉搏,都在他掌心下真实存在着。
  “那我求你活下来,不要死,好不好?你要我怎样都可以,我跪着求你好不好?就算你要跟骆秋在一起,我也不会阻拦,我只要看你活着,好不好?我求你。”
  说着,他果真干脆利落的跪了下去。
  上不跪天子,下不跪父母,冷倾衣出生至今,没向任何人屈膝过。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流血不流泪……这些,到此,冷倾衣都为心爱之人破了例。
  见惯生死的他,没有贪生怕死的念头,但他知道,陆子游不想死,知道他有多么渴望活着。他们可以一起死去,可以埋葬在一个墓穴里,可人死之后,真的还会有灵魂吗?
  “卿云,我没有选择,你有。”陆子游尚保留着理智。
  冷倾衣含泪道:“不追随你同去,我怕你寂寞,怕你早我投胎,怕下一世找不到你……万一,万一没有下一世怎么办?你喝了孟婆汤,把我忘了怎么办?”
  抓着他手臂的紧了紧,陆子游坚定道:“不会的,我不会忘了你,不会早你去投胎,更不会喝孟婆汤。我们的缘分,还未尽。”
  房内陷入残忍的沉寂中。
  两人相对,执手凝噎。往昔一幕幕从落了灰的记忆深处书页般翻开,不同时期的冷倾衣和陆子游,或笑或哭,相遇的画面,相依的,牵手的片段……
  十岁的陆子游指着夜空,问:“卿云,你看那颗星星,像什么?”
  “像什么?”冷倾衣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年岁相当,身高同等的两个小小少年,坐在屋顶,荡着腿,满是惬意,悠闲。
  陆子游戳戳他的嫩脸蛋,满是诗意,“像你的眸光~”
  被戳的感觉,莫名舒服,冷倾衣不由歪头盯着他。
  “一闪、一闪~特别好看!”陆子游还没说完,便被人抱了个满怀。
  冷倾衣抱着他,摸摸他的头发,忍不住表白,“游舟,我最喜欢你了!”
  ……
  十五岁的冷倾衣从江南带回一只明黄色的凤凰风筝,彩色的飘带,竹制的风筝骨。
  陆子游看着就很喜欢,他靠在冷倾衣肩头,随口道:“卿云,明天早上我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好!我们去山上放。”冷倾衣一手揽着他,一手拿风筝,满心欢喜。
  “我们带骆秋一起吧?他爹娘常不在家,他老一个人,没人同他玩,怪无聊的。对了,他会做好多好吃的,你尝过就喜欢他了。”陆子游缠着他胸前的发丝玩。
  喜欢?冷倾衣忍不住吃醋,“你喜欢他?”
  “嗯!喜欢。”陆子游却没察觉出他的情绪,“他性子好,人有趣,做的东西也好吃。你见到他,肯定会喜欢的。”
  见他把人夸得这么好,冷倾衣有些不悦,“我呢,你可喜欢我?”
  “不喜欢。”陆子游转身,捏他两只耳朵,“一点都不喜欢。”
  冷倾衣立时红了眼睛,“你喜欢他,不喜欢我?!”他气恼的一把推开陆子游。
  “哎?我开玩笑呢,卿云。”陆子游被推得撞到身后的石桌,顿时呲牙咧嘴。
  站起身,冷倾衣飞快跑进屋。
  “卿云,你听我解释!”陆子游揉揉背,无奈地踩着梨花树翻回自家院子。
  等冷倾衣拿着跌打药回来,已不见他的踪影。
  于是第二天陆子游以为冷倾衣还在生气,便径自去了骆家找骆秋玩。
  冷倾衣守候到晌午,赌气似的,午饭都没吃,专门等他,可一直都没等到。
  他飞到陆府,依旧没找到人,猜想多半可能是去了骆家。
  寻到骆家,在墙外,他就听见了里头陆子游和骆秋有说有笑的动静。
  羞愤,嫉妒,种种复杂的情感混合交织在一起,冷倾衣跃入墙内,准确扑倒陆子游,边出气的捶打他屁股,边难过的哭出来。
  “你答应陪我去放风筝,为什么不来?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我忘了!我真的忘了,啊!”
  “我对你哪不好,为何要弃我选他?”
  “哪里的话,我也喜欢你啊!你们两个我都喜欢!”
  ……
  “我最喜欢你,你也只能最喜欢我……”
  ……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
  长久缄默的骆秋,终于开口:“冷倾衣,可否请你暂且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与子游说。”


第27章 遗愿
  '27…留点纪念'
  原本肃穆凄寒的小院,因骆厨神的忙碌,竟有了丝热闹的假象。
  凤尾鱼翅、红梅珠香、佛手金卷、金丝酥雀、挂炉山鸡……骆秋蹲在厨房里,与三四个帮手,隔几个时辰就做出一大桌山珍美味来。而这满满一桌子菜,滴水不进的陆子游仅仅是闻闻味而已。闻够了,再分给旁人吃。
  白羽飞看不下去,好声劝他:“你这又是何苦呢?陆公子一口都沾不得,白费你如此操劳。”
  额角鬓发尽被汗濡湿,雕着胡萝卜花的骆秋,默然不语。他做菜做的太勤太多,即便是分派给守院子的将士和仆役们吃,也还是剩下许多。但他依然发了疯一样的不停备料,做菜,循环往复。
  烟火缭绕中,弄得自己有几分狼狈,眼神也跟着痴痴呆的。
  夜深,待陆子游入眠后,冷倾衣替他严严实实掖好被角,便关起门,踏进热气未褪,嘈杂了大半天的厨房。
  他立在锅灶旁,语重心长道:“停下吧,骆秋。”
  若不是陆子游老在他耳边提,恐怕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眼前人叫什么名字。
  烛光下,骆秋发丝凌乱,鼻翼抹了道炭灰,正挽着袖子专心致志地将一粒粒煮熟的红豆捣碎,碾成香甜可口的红豆沙。
  仿佛没有听见冷倾衣的话。
  “他睡了。”冷倾衣看着他,以往的嫉妒和芥蒂全数消弭。他甚至觉得此刻他与自己同病相怜,同是无能为力,想要拼命挽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深爱多年的人死去。
  捣木棍略停顿一下,骆秋抬起眼帘,淡淡道:“明早做红豆包,得预备着馅。”
  枝头叶间,虫鸣唧唧。
  冷倾衣说不清是同情他,还是怜悯自己,眼底载满哀伤,转身离去了。
  他轻轻推开门,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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