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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宝-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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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了刑?”
  慕容钦哲一听,心中“咯”的一下,一种巨大的不好预感袭来。
  待活里雅引着他走出便门时,阿橙一见到慕容钦哲便艰难的挪过瑟瑟的身体,“砰”的一声,跪倒在了慕容钦哲的面前。
  “慕容……慕容……公子……”她啜泣着,压低声音,匍匐在慕容钦哲脚下。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慕容钦哲弯腰,扶起她,对视着她的眼睛。
  她过的并不好,至少,没有自己在慈恩宫那时好。
  当日太后赐毒酒时,正是阿橙去齐歌那里报信,才阴错阳差的保住了自己这条性命。想来,她是有恩于自己的。
  “……”阿橙嗓子里十分哽咽,呜呜了一阵,抽泣起来,什么都说不出。
  慕容钦哲看看便门外的长道上还好没有人过往,深知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让活里雅领着阿橙进了长年宫。
  一盏明灯,一杯热茶,些许过后,阿橙的情绪缓和了许多。
  “究竟怎么了……?”
  慕容钦哲看着她,心中怜惜。他自知这宫中是十分势力的场子,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而这衣衫褴褛的奴婢此生下场无外乎几种而已。
  阿橙现在的处境和当日她报信应该不无关系,说到此,自己,也是有责任的。
  阿橙带茧的双手捧着热茶,缓缓喝下两口,好不容易提了口气,沉沉了心绪,这才说道:“那一日,我正路过太后的寝殿窗外……,只听见有个男人和太后说笑的声音……”
  “?……”
  慕容钦哲微微一僵。
  “那笑声……”阿橙不知该怎么解释这种带着纠缠情/欲的笑,她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姑娘。
  “我……不知那是谁,从窗边轻轻的走过去,恰巧那窗……开着一扇……,我……”她说到这儿,一顿,垂下眼帘。
  慕容钦哲像是有些猜到,他轻问:“你看到了什么……?”
  阿橙的脸霎时羞的红一阵紫一阵,完全不知该怎么开口形容那两人纠缠在床上的场面。
  “公子……您能让我……来……这儿么……?”
  阿橙话到嘴边说不出口,索性就咽了下去。
  “你想来长年宫?来这儿?”
  慕容钦哲听的有些意外,毕竟自己现在身子已经不如往常,任何人到这长年宫侍奉都要经过皇帝的授意。
  “我想跟着你,慕容……哥哥……”阿橙一字一字,说的恳切,说的十分真挚。就像那段日子她每日都认认真真给慕容钦哲送饭,和他聊天一样,在她心里,她早已将面前的公子当成自己的亲人一般。
  在这孤冷的宫中,少有的,可以依靠的亲人一般……
  慕容钦哲看活里雅眼中带着愤怒和不平,同时,也带着恳求。
  不用说,阿橙脸上的伤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落下的。
  太后若真是在宫中如此不检点,被皇帝整治应该也是迟早的。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杀了……太后……”
  至此,慕容钦哲脑中忽然闪过那个双目无光的人影对自己所说的话,那一日他在生死之崖徘徊时,那人所说的话。
  阿橙既然在慈恩宫已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虐待,再回去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但,私自收留她一定要经过皇帝的许可。
  “这件事还是要告知陛下……”慕容钦哲淡淡一句,站起身子,他几步走到瑟瑟发抖的阿橙面前,弯下腰,抚住她的肩头,道:“你还是先回慈恩宫去,容我想想办法;可好?”
  阿橙一听慕容钦哲的意思,心底翻滚起了一种无边的厌恶和恐惧,她拨浪鼓一样的摇头,道:“不……不!!……不,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回去!”
  那慈恩宫的掌事揪住她头发猛的向墙角撞,一巴掌一巴掌甩在她脸上的一幕又再眼前上演了,连带着的是全身几乎凝固的血液涌上头,血色充满了眼眶。
  起码在这长年宫的一刻,她好歹觉得自己多少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一旦回去……
  “公子!求您……求求您;留下我行吗……阿橙愿意终身侍奉公子……慕容公子……”
  阿橙一把抱住慕容钦哲,在他面前跪下,不断的恳求。
  慕容钦哲被她这激烈的情绪招惹的有些不适,他轻轻安抚住她,道:“办法总会有的,你先别急。”
  生怕她会闹出性命,慕容钦哲吩咐活里雅先暂时留下阿橙在这长年宫,给她清理脸上和身上的伤口。
  二人刚退下,他便将贺九招来,问道:“陛下今日可在宫中?”
  与曲六贴身侍奉不同,长年宫和其它各宫之间的来往走动,通常都是贺九在张罗。
  “回少使,陛下在宫中,但……好像……”
  “嗯?”
  贺九有些迟疑,敛了敛神色,才探过头去,轻轻在慕容钦哲耳边道了几句。
  “当真么?……”慕容钦哲有些惊讶。
  “昭耘殿那边是这么传出来的。”
  不知为何,无独有偶在这寒夜之中,忽然天边一声惊雷炸裂,罕见的大雨倾盆而至。


第81章 第七十九章
  个体的幸运在于能够亲证他人的不幸。
  这,注定是一个不宁静的夜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之中,隐隐夹杂着宫内狭道里不绝于耳的吵嚷和仓促脚步声。
  慕容钦哲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抚过桌上玉瓷茶碗的边缘,反复来去,像是不停止的在思考着什么一般。
  他的双眼目光警觉而镇定。
  与此同时,长年宫中每个人,都在屏息凝神,努力着察觉着周身正在发生的事情。
  这是一种嗅觉,更是一种判断。
  穿过这一层层的宫墙,皇帝的寝宫殿堂里,究竟在发生着什么?是否就如同贺九所说的那样,臣子、亲王、与太后俱在……?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罕见的狂风暴雨交织来去,昏暗了天地,却难以昏暗当朝皇帝灯火通明的殿堂。
  纪连晟倚在龙椅中,习以为常俯视天下的神情,完全漠然了身边那正襟危坐的郭太后的存在。
  他是这帝国的唯一主宰。
  没有任何人,再可以违背他的意愿。
  从此之后,他的疆域之中,只有“臣服”二字。
  璋王、裕王、甯王、这些……素日里清辽城中跋扈张扬的亲王们,此时此刻在昭耘殿中,沉静的有如失声的玩偶。
  卢少情正在跪在殿中央,一五一十的阐述着自己对宫中二皇子命案的梳理和判断。
  在这世上,有什么会比突如其来的命运,更诡异?!
  就在卢少情决定再次提审那嬷嬷时,她却突然暴死在了大理寺的暗狱里。一具尸体一口棺材,似乎顿时湮灭了所有来之不易的线索。
  身为父亲与帝王,这是纪连晟不得不面对的伤痛和命运挑衅。既然他不可回避,便只能坦然。
  “陛下,经过查验,这嬷嬷确实是自然死亡……臣知道这实在是难以想象的巧合,但……”
  但,它却就这么出其不意的发生了。
  卢少情长于贵胄优渥之家,浑身上下自有一股贵族子弟的坦荡沉静,在大开大合的人生际遇中,亦能弄潮戏浪的魄力。
  “你认为她可疑?”
  纪连晟冷冷一句,殿中静的令人窒息。
  卢少情听皇帝这么问,也不躲闪,叩头道:“是,臣确实认为她可疑。”
  “为什么?”
  纪连晟接着问。
  他要知道他的臣子的判断,这个贴身服侍二皇子的嬷嬷究竟怎么可疑?在卢少情眼里,当日除了大意之外,还有什么,是他所不知情?
  卢少情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什么,又道:“虽然缺乏足够的证据,但臣觉得……二皇子落水事出蹊跷,若是嬷嬷一直如所说紧跟着皇子,不至于眼看着皇子落水而不伸手搭救,除非……”
  纪连晟是一个懂得放权的帝王,这件事既然他已经全全交给了卢少情——这个他所信任的臣下,他便不会再轻易染指他的职权范围。
  “除非……她说谎。当时根本没有像初审时所说那般,一直跟着二皇子,以至于皇子出现意外,在水中溺毙。”
  当着皇帝,推翻大理寺一审时所认定的嬷嬷供词,基本上卢少情已经站在他所有顶头上司的对立面了。
  从这一刻开始,他未来是生是死,完全要看皇帝的心情。
  卢少情一句话,令皇帝不语,太后却是忍无可忍的爆发了。
  “混账!这么个混账死也不能放过!勒令凌迟尸首!诛三族!”
  郭太后一句叫嚣,一如既往的发号施令。
  她的宝贝爱孙,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断送了一条性命,真可谓是大梁国运不幸!
  “这就是卢卿最终的判断?”
  纪连晟问的清冷。
  卢少情明白这是潭没有人愿意碰的浑水。
  皇帝、太后、元妃、以及这裕王王妃娘家举荐的嬷嬷,没有一个,是他所能够招惹的起的。说到底,大理寺的触角根本伸不到这场命案的源头。
  孤胆侠义,秉公执法,有时在这深宫中不过只是令权力碾压的幼稚笑话罢了。
  但毕竟天理犹在,身为大理寺少卿,他深知该不负皇恩,不愧本心,秉公执法,陈情己见。
  皇帝既然能将这个案子下放给他这个大理寺少卿,就一定有他的意图。
  “是的,陛下。”
  卢少情放下卷宗,叩首道。
  纪连晟听罢,不置可否,只淡声吩咐:“下去吧。”
  “谢陛下。”
  卢少情领命,快步退了出来。
  这嬷嬷在没有任何探视和饮食的夜里暴死,是他所不曾预料到的。诚然,这件案子,他完成的并不令自己满意。
  但,这世界上,有完满的事么?
  卢少情深舒了一口气,看着廊台外唰唰不停的大雨,低沉夜色里,远处天际云层中闪现着诡异的蓝光,更在心头增添了几分压抑。
  谁知,那身后看似表面平静如水却实则暗流涌动的堂皇大殿,此刻,才正是引爆这天地压抑的主战场。
  “陈卿,你查到了什么?”
  卢少情方才退了出去,纪连晟身边的暗卫总管便立刻登场了。
  纪连翰在沉默中,观察着纪连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哥哥绝少会是这样一副面孔。
  这……不禁,令他有些陌生。
  而他身边的裕王不知是太老,还是太胖,或者这殿中的气氛实在灼热的紧,明明大冷天,却不停的滴汗,拿着手帕,擦来擦去,抹的额头油腻。
  “臣详细查过当天蕙和宫的出入记录,正如大理寺所审,并无异常。但……,夜里……”
  “夜里?!”郭太后猛的倒吸一口气。
  纪连晟脸上波澜不惊的平静,他只是一直依在龙椅中,静静听他的臣下所要说的话。
  “据查探,皇子溺毙的当夜,有人避开宫中守防,潜匿入蕙和宫的水潭边,搜走了一些珍宝。”
  在座无不瞠目,纪连翰也倒是佯装出了几分惊讶和关切,心中却大叹:“不好!”
  风势急转,顷刻间,矛头就变了方向。
  “珍宝?”
  “是的,陛下; 珍宝。”
  暗卫统领素来行事缜密果断,答话同样整洁利落。
  “哪来的珍宝?”
  纪连晟在这时站了起来,他只缓缓几步,便悠悠的走到自己的桌案台前。
  他如刀锋一样寒凉的目光看似在俯视着面前跪着的臣子,实则在俾睨天下一切众生。
  “据这些金果上的铸字判断,应当是……慈恩宫中所出。”
  纪连晟一挑眉毛,转过头,正视着他的母后,轻问道:“母后宫中,可有失窃?”
  郭太后此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又由于心中的亲情和长久以来操纵皇帝的惯性而显得极不适应,她面色扭曲,一把捂住胸口,嘴巴张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还没等郭太后仓促之间咽下这口惊讶之气,只见从殿外又被皇帝的两个暗卫拖上来了一个人。
  郭太后已老,眼神好不容易定睛在那衣衫褴褛的人身上时,她几乎惊叫一声。
  “啊——”
  像是一个莫大的秘密或是耻辱被公布于众一般,除了向来高贵的颜面扫地之外,则是喷涌而来的愤怒和被利器深扎的背叛。
  面前的俊美可人儿,不正是她这些天的床上弄臣申合钟么?
  “皇帝!这……!这!!!”
  郭太后本能的一站而起,厉声呵斥道:“这是哀家宫中的人,你是在怀疑哀家杀了你的皇子?!!”
  纪连晟对视着她,他连睫毛动都没动,淡淡道:“怎么会?那也是母后的亲皇孙。”
  皇帝和太后当众剑拔弩张,这可是此朝前所未有的戏码,让作壁上观的三位亲王看的心惊肉跳。
  “朕只是怀疑,这个奴婢,偷盗了母后的珍宝……母后知不知情?”
  纪连晟从上到下,扫了身着华服的郭太后一眼,他在审视她,也在鄙夷她。
  这种强烈的抗拒与鄙夷从帝王目光中,洞悉的一览无遗。
  “人赃并获,你可有话说?”陈涛喝问。
  申合钟听罢疯狂的扑向郭太后,却被身旁侍卫狠狠遏制:“太后……救我……啊……太后!!!救我啊……那些金果……确实是您……赐……”
  “闭嘴!”郭太后双目圆瞪怒喝道!
  历来禀信颜貌身材即是一切资本的武夫申合钟,何尝见过这种被大梁国五个最具权力权威的人集体碾压的场面?!
  他早已慌乱丧胆的不知所措,只能不停的求饶……祈望太后成为那颗唯一闪亮的救星……
  可他偏偏愚笨到不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很多时候,越当你视一个人为救星,她却偏偏恰好视你为灾星。
  当着皇帝与亲王的面,郭太后撇清关系还避之不及,何谈救他?
  他们从来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鱼水之欢,那不过是眼过烟云罢了。
  谁当真,谁就输了。
  纪连翰心中耻笑,面上却不露痕迹,鹬蚌相争,他乐得见此情此景。
  纪连晟没有给眼前两人周旋的余地,家丑不可外扬,身为帝王,他已然颜面尽失。
  一句话,就为面前这太后宠臣的性命做了定夺。
  “据大梁律,偷盗宫中财物,理当示众斩首。但朕念你侍奉太后有功,赐于宫内就地正法。”
  皇帝的话刚刚掷地,还未等回音的罅隙,两个暗卫已然将一只直绳套在了申合钟的脖子上,狠狠的向两侧撕扯去。
  申合钟的脸瞬间变了颜色,狰狞的彷如鬼刹,他跪在太后的面前,一手伸向她,像是在索讨什么一样,挣扎……再挣扎……
  随着他身体的挣扎,那两个暗卫猛的又收紧了手中直绳,让那绳子顿时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刃,“嘎”的削断了申合钟的魂魄。
  郭太后已吃斋念佛多年,何尝见过如此惊秫怂人的场面,还是自己的情夫,还活生生的发生在了自己的面前。
  申合钟咽气时手还伸向自己,保持着最后的姿势。
  像是勒索,也像是讨命。
  皇帝的雷霆手段顷刻就让她见证了自己枕边人的毙命……甚至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郭太后眼中通红,全身颤抖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就那个曾经对她俯首帖耳的儿子吗……这就是她一手扶持上皇帝宝座的亲生儿子么……?!
  天呐——!!
  当她颤颤巍巍转过双眼的同时,申合钟的尸体已经迅速被拖了下去。
  一切干净利落的就彷佛一场噩梦,一刹那结束,像不曾发生一样。
  但……世界,从此不同了。
  郭太后只觉得眼中一阵晕红涌上,天旋地转,她“噗哧”倒在了身后的座椅中,脸上尽是颓丧,口中不停的吐出白沫。
  “宣太医”纪连晟迅速下了吩咐,他显然并不意外。
  在场的裕王已经汗流浃背湿透了朝服,甯王更是脸色惨白的半天回不过神,至于璋王纪连翰……该装的惊讶他都装到了,但心底,清清明明的一片清楚。
  这申合钟是皇帝蓄意杀给他看的。
  面前的道路,或许,在这一刻,已没有了其它的选择。
  若他不选择臣服,下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
  世间最好看的,就是聪明人的对手戏。
  知己知彼。
  当一帮太医从容妥帖的护送太后回慈恩宫医治时,皇帝旨意裕王和甯王跟随一并而去。
  几近子时,殿中令人窒息的高压,却仍然彷佛一点就爆。
  纪连翰静观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当吵杂尽散,只剩下他和皇帝二人在殿中时,他没有说一句关切或是周旋的废话,只是从椅中站起来,径直走到了皇帝的面前。
  跪下,并沈声说道:“陛下,臣弟愿为国封疆。”
  纪连晟负手而立,不发一语的凝视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纪连翰。
  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见过如此虔诚和恭顺的弟弟。
  “皇帝陛下,臣愿封疆。”
  纪连翰的声音回荡在空间和时间里。
  作者有话要说:
  2018年第一更


第82章 第八十章
  一夜之间,大梁国的天,变了。
  璋王府彻夜灯火通明,下人们行色匆忙,来来去去搬弄着各式正在打点的行装。
  纪连翰被限三日内离京封疆,皇帝再没有给他任何周旋的余地。
  哥舒宝珍身为王妃,在这种惊然的动荡变化中,第一次感觉到因为自己地位身份而与之俱来的无常。
  但……无常,有时候,未必不是好事。
  纪连翰封疆的路途遥远,说到底,这日子不比在京城中过的滋润舒适。大梁国的规矩,封疆的王爷通常也只能携带正妻和其他有子嗣所出的妾侍随行。眼下,既然纪连翰膝下无子,这妾侍……
  哥舒宝珍想到这里,心底突然“砰砰……”了几声,不易察觉的笑容在嘴角不合时宜的挂了起来。
  王爷会只属于她么……从现在开始……?
  会么……?
  她轻轻一问,心中像初恋的花绽放了一样,带着馥郁,在夜色中,伴着月光开合。
  想到这儿……,她居然有些感激这“天赐”的良机,感激这将能与纪连翰独处的日子。
  可世事最可叹最荒谬的地方,也正在于此。
  即便同床共枕,这枕边人的心思,也永远如隔山海。
  哥舒宝珍一心想着她的夫君,而他的夫君,却在此时此刻,满心说不清的遗憾,惦记着那如今皇帝哥哥的枕边人,他的钦哲。
  曾……是他的钦哲。
  纪连翰书房已经在过去的两个时辰内被几近清空了,除了案台上的几卷卷宗,笔架,翠石春燕砚台。这屋中的一切,就像他的心境一样,空空落落。
  他提笔速速写下了几行字,将那纸张叠拢,装进信函。
  灯的火光,轻轻的映照在他的侧影上。
  这是一个成熟男人的面孔,冷峻中带着一股逼人英气。沉默,神/韵却反而显得更加诱人摄魄。
  一个男人不说话时的样子,有时,反而是最好看的。
  只见他眉间轻轻一敛,像是带着叹息一般,稍稍放纵着自己心里的遗憾和不安。
  王妃、妾侍……所有这些庸脂俗粉,统统占据不了他的半点儿心,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存在罢了。
  当曾经属于他的人莫明属于了他的哥哥,并怀了身孕时,却荒谬的勾起了他巨大的执念和占有欲。
  他当真不再……爱自己了么?……
  纪连翰羞于去想自己可能被爱的理由,因为他的一时残忍,像利剑一样,早已戳透了那人的心。
  可是,为何他心中,还是那么隐隐渴求……他的钦哲……啊……
  人生最令人心痛的,莫过于希望了!
  封疆是他身为王爷不可推脱的职责,他必须尽快离京,但这并不代表在这京城之中,至此他的势力和爪牙全无。
  慕容钦哲怀胎孕子,几月之后临盆之时,以这宫中的格局和太后的性子,还不知要掀起什么风浪。
  他上一次有孕临产的时候,已经在自己手中濒临死境了一次,然而,这一次呢……?
  虽然那肚中的孽种不是他的骨血,但纪连翰莫名……莫名的,不想慕容钦哲再有任何闪失。
  这是在赎罪么?
  是像命运讨得自己的那份救赎么?…… 还是……,在试探?再想拥有他的那颗心……?
  纪连翰一闭上眼睛,灵魂之中就莫名的闪现出了慕容钦哲的那双眸子。
  清亮,含蓄,坚定,带着柔柔的忍耐,和对美好的相信与希冀。
  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样一双摄魄的眼睛了。
  自从他的父妃被虐杀之后……再也……没有了……
  可自己却辜负了他。
  人的命运总在不自觉的复制着上一辈的轮回,这是人性难以摆脱的枷锁。
  悲剧的开端很少会以喜剧而收尾。
  尘世间一切彼此追逐,在命运的轮转之下,最终,都会并入红尘万丈,灰飞烟灭。
  纪连翰恍然的想抓住什么,时光流走,他却丁点儿,什么也抓不住……
  十指空空,宿命在指尖流逝。
  纪连翰呆坐在椅中,看着指尖,就这么静静的,出神……
  夜空中一轮明月,似乎从来不为任何有情人泛着天长地久的光亮。
  同一天幕下,那深深幽幽的大梁皇宫之中,瑰丽堂皇的床帐内,有人低低一呼、一吸,每一次的呼吸,都在眉间中显着几分不适的艰难。
  伴着渐渐急促的呼吸,慕容钦哲睁开了眼睛。
  痛……
  他轻轻抬手去摸那感知疼痛的下腹,身体却像被什么所钳制住一样,绵软无力。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这种感觉,十分陌生诡异。
  难道这腹中的胎儿有变……?
  他轻轻的侧过来,撑起身子,伸手拉开床帐,想唤侍从。
  灯火幽明,被风轻轻敲打般闪烁来去,一股奇异香味扑鼻而来。
  一个人,有如鬼魅一般,就正正站在他的床前,盯着他看。
  慕容钦哲心口一窒,被吓了一跳,他很艰难的喘了口气,再定睛一看时,从脚趾到头顶的每根毛发都觉得不好了。
  “你……你来做什么……?”
  慕容钦哲轻轻喘气,下意识的护住自己的腹部。
  他的卧房之中,咫尺之地,容纳不下曾经的仇怨与痛楚。
  那人也不说话,像是怕惊扰了房外的侍从一样,他只是几步上前,就单膝跪在了慕容钦哲的床边。
  伸出手,轻轻的,碰触着他被下的双腿的轮廓。
  “别碰我……”慕容钦哲摇头,却一丝力气也没有,他护着腹部,带着极度厌恶的神情向床边挣扎着退缩。
  “钦哲……”那人极低的一叹,“我本不想来……,却还是忍不住……”
  慕容钦哲只觉得要呕吐,胸腹内都纠缠到一起一样,他喘息了一口,狼狈的不断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不——”这个字,是他的选择、是他的意志。
  是抗拒、是拒绝、是在否定曾经和眼前人的一切。
  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不想这个孩子再遭受任何的不幸。
  “你不想见我,对不对?……”那人轻轻隔着被子抚触着他的肌骨,一叹又一叹。
  “你……不想我……对……不对……?”
  慕容钦哲略略挑起长眉,远远的瑟缩在床边一角,像是和面前人隔着万里江海一样遥远。他的眉间透着冷漠和鄙夷,他的眼中带着身不由己的无力,说道:“别碰我……我……”
  他一手撑着床面,一手护着肚子。
  世事让人难堪,亦同样让人决然。
  “我明日要离京了,只想走前,再来看一看你……”
  那人轻轻的道,说着从衣襟里取出了一封信函,放在慕容钦哲的枕边。
  “凡事当心,这宫中说到底,鬼比人多。”
  慕容钦哲冷眼望着他,不发一语。
  怎么,你难道曾经是人么?…… 心中冷叹一句。
  “钦哲……”那人望着慕容钦哲陌生而虚弱的眼神,一刹,就像什么心里什么破碎了一样,他伸手一向前,想去抓住什么。
  慕容钦哲却猛的又向后一躲,瑟缩在了床端的角落,他的身子实在绵软无力,却不妨碍他毅然的决心。
  罢了……
  那人怔怔的,一手悬空。
  像是被自己的心魔又好一番戏弄一般。
  烛台上滴答的火烛,像是通着人性,就在那人双目渐渐落寞低垂的时候,一并,燃灭。
  整个卧房寂静无声,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83章 第八十一章
  若世人说星空最明亮深邃,那是一定没有见过你的眼睛。
  纪连翰的神思在那双眼睛的瞳孔里徜徉着,像是在光中游弋一般,自由舒缓,无边无垠。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多久之前有过这样的感受了……
  “王爷……,王爷?”
  小厮的轻唤声渐渐将他的神志勾了回来。
  “嗯——”他轻轻一叹,屏息,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还黑着,离那蒙蒙亮时还差着稍许,经过一夜的准备,今日也就定然要离京了。
  他将那封信函装进了一个匣子里,挥手招来了小厮。
  “将这封信交给京城‘长为客’的李掌柜,他会知道本王的意思。”
  他轻轻一句嘱咐,却也再并无它言。时下能为慕容钦哲所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窗外的天好似忽然就亮了起来,抑或只是幻觉……
  长夜无尽。
  纪连翰挑开目光,注视着那床前最近的一株蔷薇,随风蹁跹,远香凌尘……
  那铮铮傲骨盛放在夜色中的样子,像极了……
  想到这儿,纪连翰的心中,莫名一动。
  可长年宫这此夜的光景,就没有这么悠然了。
  太医跪立在慕容钦哲的床边,双眉紧蹙,神色十二分凝重。
  这慕容少使下夜里就不停的呓语,神志混沌,浑身潮热……侍奉在身边的仆从们吓坏了,毕竟现在这少使状况非常,担负着的可不只是一人。
  皇帝夜宿的迟,却也在清晨时分特地赶了过来长年宫。
  皇帝的态度代表着皇帝的心意。
  皇帝宠着的心上人,这宫中自然也无人敢怠慢分毫。
  或许是因为元妃那一胎,纪连晟心底深处存在着愧疚,总是生怕慕容钦哲这腹中的孩子会招致什么厄运。
  因而,也就分外小心。
  皇帝坐在床边,静看着太医为慕容钦哲诊治,一语不发。
  慕容钦哲像是在幽幽的叹息,长长的眼睫紧闭着,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口中却反反复复的道“不……,不——”
  他究竟在拒绝什么……?朕?还是……从前的过往?
  纪连晟连日疲惫,这家里家外的事都不甚顺心,让人焦心气燥,不由的轻咳了一声。谁知,仅一开始,这不争气的身子却不停的狂咳了起来。
  “陛下!”齐歌就站在皇帝身边,一看这架势瞬时慌了,连忙去取药。
  纪连晟面色沉静,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怒,他一手推开对自己贡药的总管,喝道:“朕问你要药了吗?!”
  齐歌见皇帝那副强撑的样子,真是要记得直跳脚,又万万不可顶撞,只能软下来,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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