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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宝-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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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感情,说到底,不过是在乎。
  在乎一个人的悲喜,在乎一个人的健康,在乎一个人独自舔舐伤口时候的哀痛,在乎一个人静夜三更时的孤凉。
  初初踏进这宫门的时候,慕容钦哲心里也曾种着功利的种子,这是一种因缘。他只是想复仇,而对于重新打开心扉,再去爱一个人,在这皇庭极处,恐怕只是奢望。
  但如今……
  似乎他的心,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
  纪连晟的喜怒悲欢竟如此牵系着他的心,他不愿见到他哀痛,也不愿见到任何疾病折损他的健康。
  这……算是爱吗?
  或许吧。
  爱情本就是十分模糊而难以描述的感动,可以是一个人的回眸,可以是一个人的轻轻一唤,可以是一个人指尖接触时的体温,也可以是不经意间的偶然相遇……
  总之,就是心头,因为另一人的存在而起落,颤动。
  慕容钦哲在外殿侯了几近一个时辰,纪连晟才重新招他进去。
  他们的日子在这高墙砖瓦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展开,日复一日,并没有多少新意。
  待他再进去的时候,殿中已经焕然散发着一股木槿花的清新香味,足足盖住了方才的药味。
  这刻意的欲盖弥彰倒是让慕容钦哲再一次见识了纪连晟的体贴。
  他不愿让慕容钦哲将他与任何疾病联系起来。
  纪连晟坐在书案之后。案台十分整洁,右侧累放着不少奏折和书,一摞一摞的,打眼看上去,就能体会到一个勤政帝王日常的辛苦。
  其中,桌上那龙首玉印玺十分耀目。
  古人说多藏必厚亡,甚爱必大费。这清辽皇宫中几百年来积累起的种种珍宝,在未来的某一日,就都会流向何方呢?
  人生天地间,其实,来去都空无一物。
  谁都不可能真正占有什么。
  即便,他有着眼下的无上权力,看似可以主宰众生的沉浮。
  但,生死界限,始终依然是不能逾越。
  纪连晟饱尝了丧子的痛苦,这心里的痛,不可丈量。他甚至在此时此刻,想不出任何一个能让自己好受些的方法。
  谁都可以选择回避,唯独他不能。
  家国诸事,纷纷纭纭,大到定落乾坤,小到纤毫必现,都在耗损着他的精力。
  慕容钦哲刚刚走过去,纪连晟就向他伸出了手。
  他的神情已经缓和多了,但双颊上不知为何,还是有些红色潮热。
  对于纪连晟丧子,慕容钦哲不知该说什么,以他的身份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合适。这昭耘殿他也并不熟悉,只是,想陪着面前的人罢了。
  夜色渐渐低沉,也快到用晚膳的时辰。
  “钦哲……”
  纪连晟是没有一点胃口,但他怕慕容钦哲不垫点吃食夜里会饿。
  “陛下。”
  慕容钦哲的性子本就十分温润内敛,这一点纪连晟十分喜欢。
  他拉着慕容钦哲,问:“想吃些什么?让他们下去准备。”
  “陛下想吃什么?”慕容钦哲看着眼前人。
  纪连晟摇摇头,他实在是疲累的很,什么都没有兴致。
  “陛下这样是不行的。”慕容钦哲从来不是一个任由情绪左右自己的人,他同样不喜用情绪去左右别人。
  纪连晟轻轻一叹,胸口像被大石压住一样,抑郁难言。自己的亲生骨肉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突然没了,他该怪谁?他又能迁怒于谁?
  这难道不是天命对他自负和寡义的鞭笞……?!
  原来,所谓这命数,并非人能全然掌控和预料的。
  他统治天下,心中了然。
  但于自己身边的至亲,牵绊住了人的感情,取舍之间,便不再那么容易。
  他很想对着慕容钦哲说:我心痛!
  可他说不出口,也羞于说出口。他是臣民眼中的真龙天子,或许,就不该心有凡情。
  纪连晟抚了抚慕容钦哲的长发,黑黝柔顺,泛着一股怡人的光泽。他的发质有些坚硬,并不像女子那般只是柔滑如缎,其中像是带着几分骨质,硬朗而坚韧。
  “那朕陪着你,一起吃”在慕容钦哲的抚慰下,纪连晟也不再拒绝用膳,说罢,便让齐歌下去准备。
  今夜整整一晚,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
  只想和慕容钦哲一起,荒废这月夜时光。
  或许,幸福,就是此生能找到一个愿意与之荒废光阴的人。
  自从有了和慕容钦哲那一夜开始,纪连晟的心头,再无他人。
  慕容钦哲沉浸在一种像是久违,又实则从未有过的包容和温柔中。
  纪连晟每看他一眼的时候,他眼中都像是分明写着“朕中意你”这四个字。
  帝王的眼神清明而干净,带着暖暖光亮,虽然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世间真正的有情人,总是通过眼的神灵直摄内心。
  华灯初上的时候,两人终于围坐在了昭耘殿的膳桌前。
  因为宫中皇嗣伤逝,这一夜,端上来的全是素餐饮食。
  纪连晟本就不太爱吃肉,一直以来饮食清淡,这宫中的厨子自然是投皇上所好,不敢失职半分。
  这素食与否,有时对纪连晟根本没有区别。
  慕容钦哲生长在大漠里,自小尝惯丰盛肉食奶酪,这口味和纪连晟自然大有不同。
  他看着一桌子齐聚的素菜,想起纪连晟第一次假扮宫侍去慈恩宫给他送饭的事儿,心头顿然暖暖的。
  这事儿过去这么久了,他似乎还清晰的记得那一日,他站在树下,对着自己微微一笑的样子。
  时间有时候会磨损记忆,但,也会让一些浸透神情的片段,越发光亮起来。
  “多谢小哥。”纪连晟端着青花梵纹瓷碗,夹起一筷子菜,忽然像是自娱般的自言自语了一句。
  “嗯?”
  慕容钦哲看他,有些不知所以。
  “不记得了?”纪连晟那一筷子菜正停在半空,他也不看他,只是淡淡的道:“这是你对朕说的第一句话。”
  “……”
  慕容钦哲惊讶之余,感叹皇帝的心细如发。
  他对自己那日说过的话,一点儿都没有印象了。
  一筷子枞菇炖笋刚刚入口,原本是极好的美味,不知为什么,慕容钦哲才刚刚咽下,便觉得胃中翻滚如浪,弄的他十分恶心。
  慕容钦哲不想在纪连晟面前失仪,但太快了,这身体的反应,根本不由他的理智来控制。
  他身体稍稍向后一弓,连忙捂住嘴,想站起来。可还没站定,口中的东西就已经涌了出来。
  “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纪连晟见慕容钦哲有些不对,伸手便扶过他,两人狭促的身距之间,慕容钦哲稍稍一晃,竟没忍住就吐了到了纪连晟的身上。
  纪连晟皱眉,看着慕容钦哲。
  长衫上的污浊他可以不管不顾,这一刻,他只想知道慕容钦哲究竟是怎么了。
  皇帝没有责备他一句,立即唤人去请大夫。
  毕竟这枞菇是野生进贡入宫的,不能排除之中会有毒性,冲撞了身体。
  慕容钦哲被搞的十分狼狈,他实在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这样,捂着胸口大口的喘气。
  谁知,或许是天意垂怜,两人竟然迎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恭喜陛下,恭喜少使!”
  太医诊脉一刻,便立即匍匐在纪连晟和慕容钦哲脚下。
  纪连晟着实不是第一次当爹了。
  这场面,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但,他的内心还是抑制不住的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
  难道说,慕容钦哲和他……
  他看向慕容钦哲,端视着面前的人儿,一刻也不想将眼神挪开。
  慕容钦哲像是也顿时明白了自己身体的反应,原来……
  说不上是惊喜,但慕容钦哲着实感动。
  “恭喜陛下,这实在是我大梁之福啊!”太医跪在二人面前絮絮叨叨的声音似乎都被隐去了。
  这一刻,在纪连晟和慕容钦哲眼中,世间只存在彼此。
  于此同时,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慕容钦哲的腹中,开始缓缓跳动。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纪连翰本就举棋不定烦闷的心,如今又被突兀的戳进了一剑,慕容钦哲居然怀孕了。
  宫中传来的消息,慕容钦哲和他的哥哥,居然有了孩子?!
  这个本该生生死死一辈子只属于自己的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他哥哥的宠爱之人。
  讽刺么?!
  意外么?!
  纪连翰或许早已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天竟然来的这么快。
  像是惊雷后紧接着的暴风骤雨一样,风起云动,丝毫不由他这个看客主宰。
  万语千言也述不尽纪连翰此时心中的愤怒。
  但……他又能怎样?!除了接受这已成的事实。他能怎样?!
  这段日子他深感自己被困在了这清辽城,皇帝对他是防而又防,剥除去了他手中在京城内外的管辖兵力不说,还在逐渐架空他在朝中的势力。
  那御赐的蓝虎裘和紫金鹤绶明晃的放在自己眼前。
  皇帝不过是需要一个人,主动屈膝跪在他的面前,请求封疆。
  西疆之外的几个小国经年累月在不断的骚扰本朝,纪连翰深知,若是无意在这京城中登顶皇位,便只能另辟蹊径,请愿封疆再逐步扩大自己手中的势力。
  京城相容二虎或许太过拥挤,但皇帝一定需要他所信任的人守边。
  大梁国历代权势鼎盛的亲王们,多半都驻边守疆。
  一来,当朝皇帝与其让个外姓重臣手握雄兵,倒不如信任自家兄弟。二来,这京城之中,确实除了赫赫皇权,再无他人自在的容身之地。
  纪连翰当年北疆一战成名时,就深深明白这个道理。但纪连晟嫌他年纪尚轻,封疆或许火候不到,才命他先回京城清辽,再做打算。
  一呆,就是这么些年。
  万古纲常,君臣礼法,这些都是自小教化深入骨髓的东西。
  纪连翰顺连起从幼时到这一刻的所有记忆,除了叹息命运的不公之外,他也无法找到一个合适造反,一朝至那人于死地的理据。
  毕竟,这件事太过重大,除了让那些依附自己的野心家称心如愿之外,于国于家,都并非幸事。
  纪连翰看着面前那蓝虎裘,色泽斑驳,盈诱夺人。这是大梁亲王衣制中最高的绶礼,他的哥哥,也给了他。
  他还能甘愿拱手给自己什么……?
  天下……?
  不。
  绝对不会。在一场殊死搏斗你死我亡的权力斗争里,任谁都不可能轻身而退。
  义不掌兵;情不立事。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究竟应该怎么抉择……?
  是动用京畿附近他所有能够调动的兵力,围剿皇宫,发动宫变,取而代之?
  还是,听之任之,俯首帖耳甘愿千里封疆?!
  天下已经太平已久,治大国如烹小鲜。免去这私人的恩怨,和自己的熏心利欲,真要坚定这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决心,也需要一个口实。
  能让天下百姓信服的口实。
  但诚然而言,纪连晟算是个明君。
  朝廷内内外外清明有度,礼法井然,没什么乌烟瘴气、小人当道的局面。
  该……怎么办呢?
  纪连翰在心中盘算,他离这皇帝的位置,也不过一步之遥了。
  真正阻碍他向前一步的……是什么?
  每一次气血冲头时,他都免不了要动反心,但最后……总是莫名来去几回,又将心念压了下去。
  他究竟爱权力,还是厌倦权力?
  他在迟疑什么……?
  难道,是因为兄弟之间,这最后一份血浓于水的感情……?
  纪连翰和纪连晟一样,他们彼此都没有同母而出的同胞兄弟。
  在皇室贵胄的亲王之中,他们相隔最近,一起长大。在这红墙高瓦之间,留下过许多相伴奔跑嬉闹的身影,和幼年时的回忆。
  回忆,总是动人的。
  但回忆,也是属于死亡的一部分。
  没有人可以在回忆中生存,时间的每一刻,都在变化。
  人,在光阴的变迁中,也会不断的改变。
  莫说今生无缘不相知,更叹曾经相知又如何?
  纪连翰在反反复复的犹豫之间,遗失了时机,也丢下了部下的许多支持。
  混迹官场,站队为王。
  这些京城官僚们挂着自己脑袋跟着王爷混,冲着的是荣华富贵,可不是为了来日被皇帝一一凌迟的。
  周择作为鼎力戳动纪连翰反心的人,已经被王爷这幅心性游移的德行,搞的没了脾气。
  赵见之倒是悠然自得,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盼望和一溜串儿的妻妾们过几天安生富贵日子。
  他轻轻抹了抹胡须,盯着面前棋盘上的卧槽马,手指一挑,稳稳就落在周择眼下。
  “将军,周大人。”
  赵见之在王爷的幕僚中,算是脾气十分温和。也对,人的脾气和欲望普遍都成正比。
  他欲望不多,野心不大,与世事的冲突不多,这脾气自然也难大起来。
  赵见之阴阴一笑,一举凶招直抵周择的老窝。
  周择明显心不在焉,被赵见之这么一耍,眉毛都要气的瞪了起来。
  “我说,你怎么了?这么明显的棋局,也看不出来?”
  赵见之“啪啪”的收拾起手中的滑石棋子,呵呵笑道,论棋艺他能取胜周择的概率并不大,此次纯属侥幸。
  “唉——”周择一口接着一口的叹气。
  这些年纪连翰对赵见之从来都不会特别亲近,赵见之也明白自己无法完全取得璋王的信任,但……他的内心里,还是蠢蠢欲动,希望能够改善这种这状况。
  “叹什么气?”赵见之问。
  “王爷,实在是让我……”周择那“失望”二字的词儿从牙缝里蹦不出来,只能李代桃僵再用了一个“唉——”
  “唉!!!”赵见之见势也顺着他唉了一声。
  他现在觉得能好好活着已是大福,这些人实在太折腾了,想要的,太多了。
  周择见他那欠揍的神情只想上去给他一记爆栗,不过想想他如今人模狗样的任职吏部,还是忍住了。
  “陛下这两日辍朝,为什么?”
  赵见之利落的将那些棋子都装进竹盘中,突然冷不丁的问道。
  这几日朝中颇有传言,有说是皇帝病了,也有说是后宫出了大事。
  皇帝的家事,哪里是周择这样的人能够议论的。只见他撇了赵见之一眼,冷笑:“好奇会害死人,不知道?”
  “我从来就没当自己还活着,嘿”赵见之根本不太在乎,周择虽说是个烂脾气,但他们相交多年了,说到信任,还是极有的。
  “大概是因为那新宠吧……宫里最近传的厉害……”
  周择呷了口茶,神色漠然之中带着几许不得意。
  当朝皇帝似乎从来就没有赏识过他,否则,他也不必混迹在王爷的麾下。
  “从此君王不早朝啊……不早朝……”当是什么大事儿,原来如此。赵见之哼着小调儿,端起茶盏。
  “新鲜吧,都说这慕容钦哲不是凡人,将陛下迷的神魂颠倒。”
  周择语带鄙夷,十分不屑。
  嗯?
  嗯——?
  赵见之突然一愣,盯着他问:“你说……那人叫什么?”
  周择只嫌他啰嗦,不耐烦的道:“说是叫慕容钦哲,怎么了?”
  慕容……?钦哲……?
  钦哲……?
  这是个在大梁极为少见的名字,因为这是大漠塔尔语中一颗天神之星的发音。
  赵见之眼前彷佛突然又看到当初在客栈的那一幕。
  面前的男子端着热腾腾的药碗,安静的一口一口喝着汤药。
  那药味挥发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宁和又惑人。
  赵见之不曾少见美色,但着实,他没有见过比面前之人,更标致的男人。
  真是既有英气,又融媚色,出世难觅,入世难寻的尤物。
  “你叫什么名字?”
  他忍不住好奇,轻声探问。
  “钦哲。”
  那男子缓缓咽下了碗中最后一口药汁,也不看他,淡然又冷漠的回道。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一叠压着封印的密函卷宗放在了纪连晟的面前,皇帝看着它,若有所思。
  “陛下,这些日子所查证的关于慕容钦哲的全部身世经历,都已经封在了密函之中。”
  他的暗卫统领陈涛正跪在他面前,一身不可掩饰的风尘仆仆告知了这段日子在外奔波的辛劳。
  正可谓神龙藏深渊,猛虎步高岗。
  皇帝虽说坐镇在这碧瓦朱甍的清辽京城纹丝不动,但他手下的爪牙,层层递进,通过鳞次栉比的渠道,可以伸触到帝国疆域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想知道的事情,没有人可以蒙蔽他。
  陈涛这一去,还并不知道宫中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慕容钦哲已经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候选,成为了皇帝眼下的心头宝,有了封地,亦有了名号,更有了皇帝的骨肉……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皇帝的宠幸在一个人身上能够停留多久,向来,从无定数。
  但这大梁国帝王的血脉,似乎自古就浸透着情种的根苗。
  都说红尘易渡,而心魔难破。
  单单一个“执”字,就能就在岁月沉浮间,辗转揉碎多少人毕生的神思。
  陈涛见面前的皇帝似乎略有迟疑,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身为暗卫,自从进宫入行时,就深知这行事之间分寸的厉害。
  皇帝一时想查谁,或许是怒不可遏,或许是心血来潮,或许也只是寻常猎奇,而他们却可能要为这查证出的消息搭上项上人头、身家性命。
  “陛下……?”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天颜。
  纪连晟的手指轻轻滑过那密函的褐红色封印,在这封印之后,装着慕容钦哲,这个他现在枕边人的前尘往事。
  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所遇所求。
  这些纸张上的字,累土成丘,像是一个魔盒一般,点点滴滴浸透着光阴时间的绝妙。
  只要打开它;是不是慕容钦哲这个人便对他而言,会更清晰一些……?
  是么?
  纪连晟知道慕容钦哲是个有故事的人,这在登楚阁验身落选的时候,他就已经了然于心。
  他初初选择慕容钦哲不单只是因为厌倦太后对自己婚姻大事的操纵,还伴随着对这个人过往的好奇。
  皇宫之中的生活,太单调枯燥乏味了。
  这后宫之中的嫔妃们,对他也是千篇一律的俯首帖耳恭迎顺从,无趣的很。
  他不过是渴望一种逆反的调剂。
  但,在他第一眼见到慕容钦哲的时候,他的初衷悄然不见了。
  面前的人,正双手捧着雨水,轻轻啜着。
  他周身是这般的洁净,在树荫下,焕发着一种清润自然的光华,醇厚而怡人。
  用雨水止渴,在这宫中,恐怕宫女侍从们都忍耐不住,面前的人,不过只是渴望活下去罢了。
  这绝不是入宫时他渴望的处境吧,那究竟是什么能让他在如此绝境,孜孜坚持?
  是信念么?还是对于厄运挑衅的不屈服……?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足以令纪连晟觉得感慨,随之,变得感动。
  然后,他看到了他的眼睛。
  登基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俯视众生,很少会有人胆敢对视着他的眼睛,即便有,也难寻这种自然温柔,直抵内心的神灵。
  他喜欢他的眼睛。
  尤其是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他更喜欢他的眼睛。
  无论这双眼睛有过怎样的过往,历经过怎样跌宕不堪的曾经,他都愿意包容,并且相信。
  自打幼年在宫中习字读书起,就记得太傅教过自己,这人与人之间争斗必不可少,于是尔虞我诈灭绝人伦的事儿也就史不绝书。
  但是,做为君主,顺应天道乾坤,不可有悖礼法道义,始终还是要铭记“厚德载物”这四个字,如此,才能有福泽庇荫子孙后代。
  元妃腹中的孩子以及皇子突变逝去,让纪连晟饱受到了他试图主宰命运却反被命运嘲弄的苦涩。
  眼下……慕容钦哲腹中的孩子……他甚爱甚惜,不愿再出一点儿差池。
  再说,鉴于这大梁的祖律,本就看重和男妃所出的子嗣。
  于他这一朝,还真是头一遭。
  “先放在朕这儿”纪连晟抽回了手,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又问道:“只有你一个人,全部看完过?”
  一听纪连晟的语气,陈涛的脸色立即就变了,赶忙俯首敬声道:“回陛下,是的,臣……”
  他还没说完,纪连晟便打断了他。
  “不要对任何人透露。”
  皇帝沉厚的声音让人不敢有半点儿敷衍。
  陈涛脊背上已经惊出了冷汗,这与当时纪连晟执意要查慕容钦哲此人时的态度已然不同。
  “下去吧”纪连晟不愿再多说,一声吩咐,便要终结这段对话。
  他实则不愿滥杀无辜,但慕容钦哲的过往曾经完整的晾晒在任何一个属下面前,都让他觉得十分不自在。
  没有人喜欢被人窥视,地位越尊贵,这种厌恶也便越甚。
  “陛下,有件事,臣觉得还是应当告知陛下……”
  陈涛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想先前就准备好什么似的,继而说道。
  纪连晟抬眼看他,神色冷淡。
  “这一次在慕容部查证此人身世的时候,大汗耶索托请微臣将这慕容钦哲曾经的仆从一并带来了清辽。”
  “哦?”纪连晟略有些意外。
  “他眼下就在宫外候着,陛下是否有意讯问?”陈涛说话的分寸拿捏的十分得当,一看就是多年行走御前练成的素养。
  “叫什么名字?”
  “活里雅”陈涛答的清明,又道:“据说他曾经在慕容部侍奉了慕容钦哲多年,陛下若有任何……”
  纪连晟只问道:“这个人的底细摸的可清楚?”
  “自小长在慕容部,身世清白,确实只是慕容钦哲最亲近的仆从。”
  纪连晟听陈涛这么说,也便不再多问,眼下慕容钦哲有了身孕,能在这宫中有个故人陪着,也是好事。何乐不为?
  “留他在宫中,你先下去。”
  谁知陈涛却到此却似乎还有迟疑,只见他望着纪连晟,话到嘴边又不知……
  “怎么,还有事?”纪连晟倒是被他这番进退两难的模样逗笑了,嘴角略略扬起一点儿笑容。
  皇帝的笑容仿若光。
  顿时就照的陈涛战战兢兢的心,一片暖洋洋。
  “陛下,太后那边似乎也派人去查证了慕容钦哲的身世,这个……您知道……吧?”
  一句话没有利利索索,而是拉的很长。这母子之间的事情,本不是身为暗卫的陈涛应当插手,但……一片忠心日月可鉴,他忠诚皇帝,便誓死效忠。
  纪连晟的笑意更深了,倒是想问他,“你觉得朕知道么?”
  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扬了扬手。
  陈涛马上会意,立即就恭敬的退了下去。
  空无一人的昭耘殿里,只有净玉墙在灼灼日光的映照下散出迷人摄魄的光泽,灵动的光影,好似曾经主宰过这帝国生息的圣灵。
  钦哲……,朕究竟该不该看?
  纪连晟重新将手放在了那叠密函卷宗上。密函很厚,说明这其中的信息,绝然不少。
  若是打开它,他们的距离,却会越近……还是越远……?
  钦哲啊钦哲,你可是给朕出了个难题。
  略略想了一刹,纪连晟突然唤道:“齐歌!”
  齐歌连忙应声从外殿闪了进来,叩首道:“陛下吩咐。”
  “去备马,今日天好,朕要出宫。”
  纪连晟一站而起,说着就大步向着殿外去了。
  齐歌连忙跟上,领命道:“去哪儿啊陛下?您要……”
  “京郊,对了,去请少使。”
  “陛下要和少使一起去?”齐歌一愣,要说这么多年皇帝还没跟后宫中的任何人一起在京郊遛过马呐。
  纪连晟笑,只身就出了昭耘殿,撂下一句话让齐歌自顾回味。
  “他长在大漠,骑马,他擅长!”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秋高气爽万物悠然的天,立马塬上,环顾旷野山川,嘉树林林,葱茂勃发。
  有的枝叶红透漫山,伸展着树干恍若剑虹直冲天际;亦有万年常青的松柏如画,蜿蜒翠色将山峦点透,静若处子水波,千里绵绵不绝。
  这立马塬,是在清辽城郭外,梁重山脉延展山脊下的一处山塬。
  正可谓背山面水,乾坤正定,风水俱佳,福祉无量。
  山与塬之间的川道中,一条粼粼光波,娴然悠悠的河流,平静、缓缓的,朝着那天际明媚之处流动着。这条河流,自古是谓重明河。
  纪连晟与慕容钦哲立马在高高的塬坡尽头。面朝雄浑壮阔的梁重山山脉,低头便是那娓娓长清的重明河。
  人与景俱在,山同水奇佳。
  慕容钦哲胯/下的玉璁儿十分安静,低着马头,左右轻轻摇晃着,温和又恬静。
  纪连晟原本还有些担心慕容钦哲无法驾驭这匹西域进贡而来的烈马,毕竟他已经有了身孕。
  谁知慕容钦哲天性好自然,不过几招安抚,拍了拍马鬃,又俯在玉骢儿两只呼扇呼扇的耳朵旁说了几句什么。这玉骢儿便变得出奇乖顺,倒像是有几分久别重逢似的。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出了皇宫,虽说身后还是站着一队尾随的护卫,但慕容钦哲已经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
  放眼山川河流之间,万物勃发,生机盎然,心境也便在瞬间变得极为旷达。
  他不知道纪连晟为什么心血来潮要带着自己出宫,但他着实喜欢这种安排。
  纪连晟在丧子之后,人骤然似乎瘦了许多。在日暖秋风之中,看起来竟是如此单薄。
  这样单薄的身子,支撑着这天下……?
  慕容钦哲不知为何,心头竟有了几分怜惜之情。
  皇帝远目眺望,像是在远处的日光下,寻找着什么。忽然,他抬起牵着马鞭的手,对钦哲指这远处的山脊上,道:“钦哲,看那儿。”
  慕容钦哲顺着他的手向前望去。
  山脊上恢宏醒目的建筑并入了他的眼中,那是……?
  “是朕曾祖父的陵墓,这一处,叫思陵。”
  纪连晟像是对慕容钦哲说,又像是与自己的对话一般。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风中让慕容钦哲听的清楚。
  慕容钦哲对这清辽城城郭的景致并不熟悉,只能顺着纪连晟的话,建立自己对这片土地的认知。
  纪连晟说罢转头,对着慕容钦哲微微一笑。
  那笑,很含蓄,有几分不像一个帝王应该有的冷酷和决绝,然而透着一股幽幽的光明。
  像是在咫尺间,就能温暖到一个人的心。
  “再看那儿——”纪连晟又一扬马鞭,对着慕容钦哲指向西北方山下的一处的建筑。
  不用多说,又是他的祖宗?
  慕容钦哲心头暗暗的想,但他还是洗耳静听,不露声色。
  “那是属于朕的……”纪连晟脸上十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一样。
  慕容钦哲心头一跳,倒是顿时变得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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